九十四歲的李香蘭去世。這位中日恩怨象徵的名女人，沉默了好陣子之後，一忽兒又喚醒了整個中文媒體的關注。

某天打開報紙副刊，居然有一半專欄寫的都是李香蘭。就連我的戲劇導師邁克先生也不能例外，分析她老人家的曲詞發音唱腔，一寫就整整上帝創造世界一二三四五六七整天。

作為邁克徒弟的標準影迷自然也不能例外，沒想找藉口逃過這短暫的媒體熱潮。反正李香蘭有一本萬分精彩的回憶錄《私之半生》，歷久長青，文抄公用上一兩個小段，總比「我差點見到差點訪問她」實用得多。

這本三百五十頁的回憶錄，其中三百頁講的是山口淑子的童年，李香蘭的誕生與得道經過，中日兩個李香蘭的矛盾，最後還原成為山口淑子之後對中國的懺情。一代名花除了對老民國熟悉的川島芳子陳雲裳白光周璇李麗華等等有果汁式的描繪，更有比戲劇更逼真的戰後審判、集中營的折磨、被判死刑消息傳來的恐慌、登船離開中國的狼狽，一切都有真憑實據的記錄在這本《私之半生》。

二十五歲離開中國之後，李香蘭帶着一身的傳奇回到日本，又正值美麗花朵最盛放之年，自然毫無疑問成為紅透半邊天的山口淑子。這時日本當紅導演與明星黑澤明三船敏郎池部良森雅之八千草薰等等，都等着和她合作。

標準影迷最記得七彩《白夫人之妖戀》中一個鏡頭，池部良的許仙望着躺在芙蓉帳下的白素貞出神，情不自禁將食指輕輕放到淑子小姐那微開的手掌，白夫人彷彿在睡夢中將纖纖玉手慢慢合起，緊緊抓住許仙的手指。您說如此美麗性感又挑逗的山口淑子，到了美國之後又會是怎樣的一片天？

於是《慾望街車》導演伊力卡山會是她演技指導老師。她既學英語也學法語，一代歌姬Edith Piaf居然還和她分享同位外語老師。Piaf男友墜機後，還在她與老師面前高歌一曲《愛的讚歌》，令師徒二人忍不住傷感的抱在一起（回憶錄中沒用到哭泣二字）。卓別靈尤伯連納和占士甸這些荷李活傳奇也都榜上有名。既做過荷李活電影女主角也上過百老匯大唱香格里拉。最後在紐約嫁了國際級的雕塑大師野口勇。

這些影迷們嚮往的故事，珠光寶氣，歌舞昇平，回憶錄中只有簡短的四十頁。自然這是個追夢追星者嚮往名利場Vanity Fair的黃金時代，卻不是有苦有難的大時代，實在難為不朽。難怪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單憑書名就永垂不朽。難怪加許多香港年輕人，千方百計想創造一個新的大時代。難怪加許多國際人士，如此亢奮地期待與彼等毫無關係的亂世。

說的也是，無論風花雪月多麼令人着迷，碰上政治掛帥的亂世，就得真正「行埋一邊」！但是李香蘭這本《私之半生》 最後的四十頁，真可令人想入非非。

譬如山口淑子回到日本，第一次拍接吻戲，導演叫她「抱緊點」、「一直吻」、「拼命演下去」，結果影片不但賣座且更獲獎。接着在荷李活的記者招待會，被問到「最想在美國學什麼」？她居然脫口而出「想學接吻」。第二天報紙就用「Kiss me please」的標題搭配大大的照片搶版面。又在荷李活影片《House of Bamboo》的大海報上，包着一條白色浴巾3D式地奔出畫面，想她必可以東方艷星的姿態橫掃西方世界。卻又沒想到她居然會純情過純情：當光頭影帝尤伯連納每隔一天都開車來接她吃飯，她以為那只是善意，因為彼此都來自東方，意氣相投成為好友而已。

淑子小姐更與正宗美國神話永遠的男神占士甸做過朋友。除了在片場附近小酒吧相聚，有時聊下片場的工作也有時談到日本的古典「能劇」。她還是第一個人坐上占士甸出事的那部銀灰色保時捷。自然也曾參加過浪子的跑車俱樂部派對，書中如此寫下：

這個團體的成員清一色是男性，沒有任何女孩。這些年輕人穿着堪稱制服的粉紅色和紅色襪子。有人告訴我，「那些傢伙是同性戀」，但我覺得不像。

風花雪月確實容易下肚。《私之半生》的最後四十頁，是否應該就是針對吾等這些後現代新人類新社會狗仔文化豢養下好奇者賣書的靈丹？

其實顧正秋的《休戀逝水》，拋開了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張君秋這些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師，也還真是有位狗仔隊追捧的吸睛美人言慧珠女士。

話說這位言慧珠，乃京劇四大鬚生言菊朋之女，四大名旦梅蘭芳之徒，崑曲宗師俞振飛之妻，美艷不可方物。且看下她在《休戀逝水》中的出場：

我（顧正秋）陪黃師母去戲院。剛剛坐定，就看到一襲火紅大衣姍姍而過，我立刻被吸引住了。原來是言慧珠！

那晚黃先生唱的是《王寶釧》，「大登殿」才唱了一半言慧珠那火紅的影子就站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我也站了起來，跟着走了出去。我注意到她在那細腰身的紅呢大衣衣領上，圍了兩條當時最流行的玄狐。在戲院門口的燈光下，她的這一身裝扮真是艷麗極了。再加上那高䠷豐滿的身材，一雙閃閃發亮的大眼睛，看得我入了迷，也不知要說什麼，只是笑個不停的看着她。

不知這是否就是明星的魅力，還是她根本就走在時代的前端，完全知道美麗就是她的本錢，不需要謙虛，要全世界都看到她的存在。不像李香蘭，在回憶錄的前三百一十頁，即使寫到轟動一時的日本劇場事件，也不敢跋扈的自我稱讚。過分謙虛則顯得有些虛偽。當然，自我修煉也是美德之一，所以我相信李香蘭在結婚之前，一定還是守身如玉。

但是被稱為京劇界浪女的言慧珠，走的肯定是另外一條不羈的路線。顧正秋回憶言慧珠看戲的習慣，不是「早退」就是「晚到」，目的就是讓戲院的人注意到「言慧珠來了」。

她往往總會抓到最適當的時間，高跟鞋喀、喀、喀的走進去，全場矚目。坐下後又會順着鑼鼓聲，打開皮包，拿出粉盒，對着小鏡子補粉，直到有人說「言慧珠來了」，她才會沾沾自喜，回以一笑。

這般的美麗，如此的招搖，既然帶着梅蘭芳傳下的絕技，卻又背負着京劇界浪女的惡名，言慧珠，她又怎能捱得過排山倒海大時代的文化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