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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罪过只能补赎,不能洗刷

时间:2014-01-21 09:10:22  来源:1510部落  作者:

 

作者:兰草 | 评论(5) | 标签:傅雷, 朱梅馥

傍晚回,从我大哥家走到江苏路地铁站十分钟左右。

傅雷旧居就在地铁口――江苏路284弄安定坊,一条安静的旧式里弄。朝里走,第二个门户――5号便是。见大门紧锁,花园里高高的树枝有一些伸出了院墙,轻轻摇曳在晚风里,几片树叶落到弄堂的地上。门前没有纪念牌,只有“优秀历史建筑”字样。不被拆迁就好。

如此祥和、文明、低调奢华的城市建筑,谁曾料想会在里面发生过那样的历史悲剧?

戴着红臂章的一群人,冲进弄堂里傅雷的家,翻抄、口号、辱骂、殴打…,傅雷夫妇被拖着跪着轮番批斗了三天三夜。耿介斯文怎肯扫地?正直清高岂能辱没!9月3日凌晨,傅雷夫妇在安定坊双双自尽。

在魔鬼横行、民族悲殇、罪孽深重的1966年,多少知识精英含泪、含恨九泉?历史一定要将这个年份的罪恶钉在耻辱的十字架上!

快半个世纪过去了,痛定思痛。“人生做错了一件事,良心就永久不得安宁!真的,巴尔扎克说得好,有些罪过只能补赎,不能洗刷!”(傅雷)而今,当《文革学生领袖宋彬彬回校道歉》一文引发了微信、网络热议的同时,还真的要加问一句:是补赎还是洗刷?

无论补赎还是洗刷,道歉之举就象再次揭开了还没有愈合的“文革”伤疤,历史深处的悲剧如凶杀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伤口,又一次流血…。

当傅雷把俩个人一起死的决定告诉妻子时,朱梅馥没有任何异议,如同平日里他让她一起去给心爱的玫瑰花浇一浇水,或者就是晚饭后一道在弄堂里散一散步,妻子心甘情愿、坚定不移、有条不紊地相陪在丈夫身边。

是 夜,他们商量着写好了遗书。傅雷比朱梅馥先走两小时。两小时前,朱梅馥照顾傅雷服下毒药,等着毒性发作――痉挛、抽搐、挣扎,她在一旁安慰、安抚、伺候。 在爱神守护下,傅雷勇敢先死。然后,朱梅馥擦掉丈夫嘴角的呕吐物,替他换身干净衣服,又铺好洁净的床单。接下来,她将特地买来的农村老布撕成条状,挂在钢 窗的窗框上,又将一床厚厚的棉被铺在地上,再把一张方凳稳稳地搁在棉被上,不让方凳踢倒时发出声响而惊扰他人。最后,她带着温柔的心灵,投奔自己的爱人去 了。

傅雷夫妇自尽过程的每一细节,只要想起、谈到――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给予我们一个泪流、颤栗、悲怆的理由。

上海作家淳子说:“一个人,在临死前,冷静、清晰、周密地写下了遗书,写下了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眷顾。别人所托的事情,保姆的生活补助,火葬费,姑母首饰的赔偿额,都一丝不苟地照单誊录。因为需要别人来执行遗嘱,觉得叨烦了别人,在遗嘱的末尾,深深地抱歉”。

怎样好的教养和修养!

遗嘱写给了朱人秀――朱梅馥的小哥哥。那时傅聪远在英国;傅敏虽在北京,本身如泥菩萨过河。

儿子们没能前来――前来参加父母的火化仪式――亦没有仪式。

“自 杀黑五类,死后不准留骨灰。”骨灰放在西宝兴路火葬场,无人认领。朱人秀也自身难保。这时,天降重任于一位自称“干女儿”的女子,她冒着政治雾霾下的各种 危险,请求取回傅雷夫妇骨灰。她找了朱人秀――将骨灰暂放自己家中――又与朱人秀外甥约好后,将骨灰存放到永安公墓――在盒上加了注:傅怒安。

这一位热爱傅雷译文的读者,这一位虔诚的基督徒,这一位名叫江小燕的勇士,90年代初与傅敏见过一面,无论对媒体还是对傅家人,她始终保持低调平常。保留傅雷夫妇骨灰只为正义和良知,只为内心的安稳。

存放在永安公墓的骨灰,多年无人祭扫,无人交付墓地管理费。一位墓地管理工将险些被清理掉的傅雷夫妇骨灰转移到了青浦乡下公墓,象接力棒一样,接过江小燕的义举做下了又一善行。

1979年,上海文联和中国作协上海分会分别举行了傅雷和朱梅馥的追悼会――平反昭雪。昭雪后,与周信芳、丰子恺、赵丹、沈志远等人一样做法,傅雷的骨灰移葬于上海龙华烈士陵园。朱梅馥因身份不符,未能合葬。

总觉有些讽刺。忽右忽左,一会儿不准留骨灰,一会儿又成了革命烈士。如果傅雷地下有知的话,会愿意进入那烈士陵园吗?朱梅馥身份又有什么不符?文联和作协在做了好事的同时,岂不拆开了情深似海共赴危难的夫妻!而傅雷又会同意吗?

儿子先就不同意了。傅敏将父母的骨灰,暗暗各取一些融入彼此盒中。

以 翻译家卓著于世,传誉译林的傅雷:学养精深,家书万金;尤其专长在美术和音乐理论以及欣赏上。而他更是赤子――孤独的赤子。居住在江苏路的17年,他的大 多时间都在书房孤独度过,翻译研究,辛勤耕耘。赤子死后灵魂依然,甚至更加孤独了:四处漂泊无自己的家,几番迁移尝尽世道种种….

1955年1月26日,傅雷写给傅聪的信里说道,“赤子之心这句话我也是一直记住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独的。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创造许多心灵的朋友”。

好 在,傅聪的音乐才华让父母欣慰,傅雷说:“世界上最高的最纯洁的欢乐,莫过于欣赏艺术,更莫过于欣赏自己和孩子的手和心传达出来的艺术!”傅聪弹奏的钢琴 可以“从一个中国人身上真正感受到萧邦”,他在波兰演奏时,甚至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是波兰人呢。”而傅敏“文革”期间,受尽了磨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天爷终没收了他去,为的是兄弟终究可以相互支撑着生活下去吧。

活着,用自己的方式纪念深爱的父母。整理父亲写给傅聪的信,出版家书;收藏好父亲热爱的、幸存的书画、古董;举办纪念活动;为家乡纪念馆揭牌;各种演奏、独奏会;….傅聪、傅敏所做的林林总总都为告慰先父先母,都会感动到我们每一个人。

在傅雷夫妇离世40年的2006,另建新墓将父母合葬的心愿一直萦绕在傅敏心头。在浦东陵园、在父母当年户籍所在的江苏街道、在作家协会帮助下,终于各种各样事都办理妥当。可是青浦方面的消息是:母亲朱梅馥的墓地因为土地征用而深埋,骨灰找不到了。

不得不想傅敏不得已时将父母骨灰相伴一起的举动有多么智慧。亦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2013 年10月27日上午,上海浦东海港陵园举行了傅雷、朱梅馥真正意义上的骨灰安葬仪式,入土南汇故里。有贝多芬命运交响曲作为背景音乐,傅聪和傅敏把父母的 骨灰盒放入了墓穴,兄弟俩个捧起故土洒到骨灰盒上,四周无数鲜花向先人致以深深敬意….。“爸爸、妈妈,你们在这里安息吧”,傅敏说,“…一定要努力,把 产生这个悲剧的根源铲除掉”。

谁编剧?谁导演?悲剧的根源又是什么?

《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已经给出了答案:“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而宋要武、李要武、王要武们在当时又充当了怎样的角色?残忍、愚忠、轻信、盲从、见死不救等等劣根又如何铲除?

诚然,宋彬彬选择“文革”道歉总比选择沉默要好得多。不过,道歉也只是一个态度,而仅有态度是远远不够的。

(文/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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