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炒飯與新傳統

 

文／賈葭

 

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後到元旦節之間的三個月，在大陸沒有任何公休的假日，天氣又冷，是一段比較難熬的時間。但大陸網友卻新發明了兩個節日，聊以自慰。這兩個節日，一個叫“蛋炒飯節”，在西曆十一月廿五日，一個叫“毛蛋節”，在西曆十二月廿六日。蛋炒飯節那天，網友紛紛曬出自己吃蛋炒飯的照片。毛蛋節那天，則是要吃毛蛋（一種南方的食物）。這兩個節日跟元宵節吃湯圓、端午節吃粽子一樣成為與食物有關的節日。我把這兩個“節日”稱作“新傳統”。至少在我的印象裏，自有微博以來，網友就在過這兩個節日了。

 

“蛋炒飯節”與“毛蛋節”都與毛澤東有關。一九五零年十一五廿五日上午，在美軍的飛機轟炸之下，“中國人民抗美援朝志願軍”司令部被炸毀。當時四人被炸死，其中有一位是毛澤東之子毛岸英，他入朝作戰才三十四天，便在此轟炸中離世。大約在2009年前後，有回憶資料顯示，毛岸英在被轟炸前，正在熱一碗蛋炒飯，因生火而暴露目標。

 

網友們的邏輯是：如果毛岸英不因為這碗蛋炒飯而離世，那麼一定會繼承大統，成為中國的第二代領導人，中國就會像朝鮮一樣成為世襲制共產國家。姑且不說這個假設是否成立，即便從事實層面，到底吃的是不是蛋炒飯，也還是存疑的。2012年，電視連續劇《毛岸英》裏有這個吃蛋炒飯的場景，被毛岸英遺孀劉思齊斥為荒誕不經。而當事人成普則在回憶文章中說，毛岸英當時不是在吃蛋炒飯，而是烤蘋果。

 

對普通白領和網友來說，在十一月二十五那天中午吃烤蘋果，似乎有些困難。一般的飯館都不會有這個菜，在辦公室也不好生火烤蘋果。蛋炒飯則是國民餐，普通餐館、高檔餐館一般都會有，不論江南塞北，因此參與門檻比較低。毋寧相信毛岸英就是吃的蛋炒飯。所以那天的社交媒體上，全是蛋炒飯的照片。

 

網友通過蛋炒飯來紀念毛岸英的死亡，慶幸中國幸免於共產世襲，實則是表達對政治的不滿。這種不滿包括兩個層面，一是對意識形態部門包裝毛岸英為烈士於英雄不滿，因為學界對抗美援朝戰爭的定性仍有爭議，“蛋炒飯節”意在顛覆朝鮮戰爭的官方定性。二是對現實政治的不滿，中國不過是僅僅比朝鮮好一點的共產國家。慶祝蛋炒飯節，就是對“西朝鮮”的反諷。在這種語境中，毛岸英作為毛澤東的兒子，他是一個“應該去死”的人。

 

毛蛋節在十二月二十六日。這一天是毛澤東的生日，官方稱為“毛澤東誕辰”，通常都會有紀念活動。因為諧音的緣故，民間則稱為“毛蛋節”。毛蛋是中國南方的一種食物，是孵化至十七、八天的雞蛋，小雞已然成型就中止孵化，所謂“半雞半蛋”，據說營養價值頗高。這天吃毛蛋，反“毛誕”，把官方的節日解構為一個美食節日，也是對毛的不滿，對現實政治的不滿。與此類似的，還有九月九日，這是毛澤東的忌辰，也有網友紛紛慶祝。這也表明，毛澤東也是一個“應該去死”的人。

 

我想起二零一二年的初秋，我跟金鐘先生在銅鑼灣吃飯，他跟我說，你們這一代真的很悲慘，還不如我們。我問他何故。他說，文革時他們當年在鄉下做知青，對未來充滿希望。他們身邊的一切苦難都是毛造成的，而毛已經八十歲了，他們才二十多歲。而毛快死了，“只要毛死了，一切都會改變。而你們”，他看著我悲憫地說，“你們面對十年一換的機器，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不論如何，只要天安門上還有毛像，我想我和金先生就是一代人。毛死了，但陰魂不散。從重慶事件到今年的一百二十週年誕辰，毛並未離去，甚至離我們還越來越近。二零零九年冬天，與沈昌文先生聊天，問其當下中國何事最迫，答曰：去毛。我當時並未在意，還認為沈公過於擔心毛的影響。但過去四年，讓我深切感受到，去毛的確是最迫之事。

 

蛋炒飯節和毛蛋節，這種屬於網友新發明的傳統，正是在互聯網信息時代解構意識形態的過程中應運而生的。在我看來，這也是一種公民參與，因為門檻較低。只要吃蛋炒飯和毛蛋（其實我從未吃過毛蛋，因為看上去比較恐怖），即意味著一種政治反對的態度，雖然有些冷酷或者不人道、不近人情。但在高壓政治下，不失是一種“我不喜歡毛”的政治表態。我想過不了多久，恐怕“蛋炒飯”也會變成“敏感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