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生活的近四个月里,因为热爱看电视,我迷上了两位偶像;以时间顺序来说,先是2013年《快乐男声》的欧豪,另一位是因为收看《全能星战》而深爱的龚琳娜。我一点都不想要装作客观或者置身事外而论,所以这篇文章,或许您可以当作一位粉丝的“故妄说之”就好。
《全能星战》从2013年秋末的周五晚上开始播出,邀请了八位颇具知名度的优秀艺人参加,除了艺人,每一位艺人的制作人们也搭档出赛、录影,除了一起编曲、练唱,这几位制作人也会互相评论其他参赛者的演出,演出与评论完后,再由现场的五百位听众投票决定参赛者们的表现。
龚琳娜在半决赛被淘汰了,决赛看不到她的表演,内心着实有着深刻遗憾。我在台湾时并不熟悉龚琳娜,只知道王菲、梁静茹,以及许多艺人都很喜欢并翻唱过龚琳娜的神曲《忐忑》,而神曲甚至也可以被当作地图兵器,CBA篮球赛里,支持者们为了击溃对方士气,大声地播放着《忐忑》以打击敌方军心。
几位朋友和我每周五最大的期待,就是一边吃烧烤、喝啤酒,然后期待着龚琳娜的演唱。在《全能星战》的比赛中,龚琳娜可以唱杰伦的《双节棍》、《迷迭香》,可以用秦腔唱《明月几时有》,目不暇接和眼花缭乱都不足以形容,太棒了,她本身就是一个艺术与声音的惊叹号。不过龚琳娜用力唱歌时眼神很锐利,有时看得太认真会被吓到。
除了龚琳娜,《全能星战》还有许多乐趣。在每位参赛者都费力(但或许没有什么太多新意的)改编、唱很难的歌参赛的时候,张韶涵居然屡屡选择了简单的K歌应战,然后被制作人们奚落的时候,又挤不出厉害的话回应,大多只有豪无防御力的“用心唱歌”之类的话。韶涵眼睛特大,不带着笑意的韶涵,若没有顶著厉害的夸张造型或者大浓妆,极像是在瞪人;不过这也有个暧昧的好处,观众们可以恣意又兴奋地想象,“韶涵应该是对着骂她的制作人翻白眼吧!”
除了龚琳娜与韶涵,《全能星战》里不得不提的欢乐,当然还有吴克群(克群的艺名原是本名“克羣”,但在换了经济公司后,不得再用“羣”)。在台湾看电视的经验,是大概每半年左右会看到一阵子吴克群,为了推出唱片或者演唱会在综艺节目宣传,在符合专辑造型理由之下,克群不论冬夏的背心造型并不会让我特别在意,反正台湾并不是很冷;但在《全能星战》里,每期比赛都坚持秀二头饥的克群,有趣又成功地建立观众的品牌记忆,我想许多观众会和我一样,除了龚琳娜在倒数第二次演唱的巨型花朵礼服——把自己变成花蕊,让礼服变成拱着自己的花瓣,再把美金和汽车玩偶穿在身上——能够第一个想到关于《全能星战》里大明星们的造型,应该会是吴克群的黝黑又爆炸的二头肌了。

《全能星战》中,龚琳娜的造型
除了猛,我意外地知道克群的口才原来这么好,或许他的口才远高过被认为是毒舌制作人的金武林。在半决赛的最后,当龚琳娜与吴克群都演唱完,即将淘汰一人之前,龚琳娜的制作人以“龚琳娜深爱着中国文化”作为最后的辩护,没想到吴克群非常聪明地回应了“中国文化”的话题:克群的大意是“只要有中国字,就是中国文化”,“所以我在比赛中的改编、重写歌词,就是以新时代的方式投入中国文化”。哇!这可是文字学课本的首章奥义课本呀,不是在比赛脉络中听来,克群的话可能会有些令人莞尔(或者冒汗),但在五百位听委评审们的投票前夕,龚琳娜最后的情感赢面也失去了优势。
在《全能星战》每一期不同的表演主题里,以中国文化作为情感召唤的场合屡见不鲜,在戏曲主题里,陶喆的京剧名伶妈妈极为难得地和陶喆同台,在两人精湛的演出后,妈妈的感言就是“可以和小孩一起表演中国文化的感动”,在民歌主题中,中国一哥孙楠,邀请了一位真的看遍历史兴衰的人瑞二胡艺术家一起表演,也有制作人在帮艺人拉票时,激情地说出“爱国家、爱爸爸、爱家乡的,就投吧!”——然而,这个极度能够召唤听众认同情感诉求,在龚琳娜身上却败给了克群的“中国文化”宣言——在此,或许一哥孙楠在赛间的访谈有着一定的代表性,孙楠认为龚琳娜“不似我们合乎主流,毕竟有些怪”,以及“艺术还是需要有个形式”。
从古希腊到新批评,谈论到艺术与形式的关系的时候,向来都认为“艺术唯有透过某种形式才得以展现”,例如诗需要被写下、雕刻需要透过石材;即便像是杜尚(Marcel Duchamp)以小便斗作为换喻作品《泉》(fontaine),也只有在策展与展示的过程中,才能够发挥它的讽刺与批评。艺术当然需要形式,但或许孙楠所谓的“形式”,更倾向指涉的是“框架”,或者是“最低限制的框架”;但即使是“最低限度的框架”,我都认为不该由一哥来说,因为这或多或少都会有伤一哥的气度与风范。超现实主义最重要的小说《娜嘉》(Nadja)在最后的名言,就是“美是痉挛的,不然那即不是美”。
超现实主义并不一定会是每个人的审美,但“超出框架,不合于标准”其实是个再好不过的美名,而在以一哥为例的概念中,龚琳娜因为不合乎主流,所以观众们在投票的时候,只好勉强决定她在“怪”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光谱坐标。国内的“主流”内涵,一定会是相当深厚而复杂的,在此,或许我们可以先对照台湾的唱片界是怎么定位与使用“主流”这个修辞。
就音乐商品的制作与行销方向来说,台湾的音乐界艺人与制作公司,非常回避“主流”这个定位,例如即便已经是天团地位的苏打绿,他们的CD在台湾的唱片行里永远会放置在“地下乐团”的架上陈列;如果您有机会去西门町玩,除了好吃却过分昂贵的面线之外,请务必到唱片行里逛逛,您会看见非常有趣的唱片陈列:数间唱片行里“另类”与“地下乐团”的陈列范围,已经大于“华语流行”区块了。
去讨论谁到底是不是主流,并不是这篇文章的主旨,以台湾脉络的“少数”作为政治正确的判断,其实也不太会有更多的意义;我更想提出一种或许可以和大陆作为对照的真实况状:除非万不得已,在台湾不会有人承认自己是主流,因为“主流”在台湾的感觉上会被认为比较瞎。
在台湾,每张流行音乐唱片都需要宣称自己的“另类、非主流”,似乎每个艺人都是主流,但每个艺人绝不会轻易地承认是“主流”。
无法不以“主流”定位的团体,如黑涩会妹妹与飞轮海,不论团员们多么有人气与才华,经营起来往往却不一定会比较简单,如了商演以外,其实能够代言的商品很少。在台湾的情形是,大概每两年之内,会有几位超级人气的艺人(例如近两年的郭采洁与五月天),获得绝大多数商品的代言,而较为“少数”的、不得不、无法再不宣称自己是“主流”的艺人,如杨丞琳与SHE,总会提及他们在作品中花了多少力气去尝试演出“非主流”的作品;当然,这些“非主流”作品的品味,也绝不可能是“少数”——因为台湾对于“少数”与“另类”的认同,已经是“多数”的了。
不只是绿剑口香糖,五月天作为一个一再代言银行、寿险、手机、3C用品等等在台湾最昂贵商品的艺人团体,他们得在“最主流”的地位,才可以屡屡做到这些了不起的成就(连蔡依林都代言不了寿险商品),然而,以五月天为例的汇聚了许多高度资本的“主流”,在台湾的研究者与粉丝们心中,永远会以“少数”、“另类”的地位存在,以五月天曾经站过“少数”的这一边,作为五月天音乐的核心价值,填补着、平行着大家都不太愿意说出口的一些共同感受。
当然,台湾的“少数”修辞的发展,必然与后现代相关,但也不单纯地只被吸纳于后现代理论。而更复杂却又更简单的情绪是,我好希望龚琳娜可以在《全能星战》中被认定是主流,但心里其实却又明白不过,如果她不怪,可能就没有机会登台了。
龚琳娜一面疲惫、一面激动而颤抖说着自己多么热爱着民歌与中国文化,绝对不会放弃民歌这么丰富而珍贵的遗产,“我以身为一位中国的歌者为荣!”啊!这就是艺术家!
这位有时被看作是天后,或许有时被看作是妖孽或者地图兵器的歌者,绝对是这个世纪最不可多得的迦陵频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