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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员之死

时间:2013-12-13 08:55:49  来源:豆瓣  作者:

 1,
我画画出身,却并非对这门艺术真诚。当年牛城大小画班几十处,无一不是为投机高考所开设,艺术类高校对专业能力要求苛刻,对文化课分数要求却极低。老谋深算的班主任们,将自己班上成绩差的学生统统塞进美术班,此一举三得,首先,美术生考上大学,也算进其所在学校的升学率,再者,推荐自己学生给私人开设的美术班,会得到一点谢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些捣蛋的坏孩子,甩给了别人。

班主任们显然高估了美术教育,也低估了坏孩子,好孩子学坏需要时光,坏孩子天生就是坏孩子。

初冬夜晚,牛市街画班,新晋美术生在老师带领下参观我们的素描作业。高磊是那帮孩子的头头,梳着整齐的背头,穿着成人化的呢子大衣和油量的尖头皮鞋。他凑到我耳后,小声说:“你是十中的王蛋蛋,你对面是郭昔明,我在工人路见过你们”,我说:“怎么着”,他说:“没事,一会儿休息的时候抽根烟”。

大门外,高磊向所有男生发放烟草,挨个给每个人点着。他吹着圈圈大谈自己画画经历,大谈牛城各处美术班画风,继而聊到牛城最知名的两个黑帮老大,声称道上混的没一个不认识他的,而他也根本不屑与那些人来往。他说:“我不喜欢美术,但家里的关系,必须得有一个大学毕业证,有大学毕业证才能考机关,才能延续我们家在牛城的势力”。

高磊的气场和大话完全镇住了牛市街画班的食烟徒,包括我和明明在内一大半男生迅速加入他的麾下,成为他的跟班。高磊画画很烂,却天生是做头头的料,他带着大伙儿去四中看录像,去五中喝酒,去二中赌博,去桥西各个美术班踢馆约架,他恰如其分地占有了所有人的课余时间,将这帮小坏蛋的荷尔蒙激发殆尽。

晚十点,美术班下课,好孩子陆续走掉,坏孩子在巷尾处重新聚合,锁好车子,分好棍棒,一语不发地踩过断裂的石板路,像一群蠕动在月球表面的精虫。五中的三炮子带着跟班在街角出现,高磊冲上去,扇三炮子一个耳光,喊道:“打”,我们扑上去,捉对厮杀,三十秒,胜负分,三炮子捂着脸蛋指挥手下呼啦啦退出两丈,甩下一句找补面子的话离去。

高磊从来不真正地参与群架,每次跟对方头头打完招呼便退到一边,规模化的冲突如果持续时间过长,他会主动叫停,约对方改日再战。他解释自己出手太狠,不适合江湖上的小恩小怨,他随身带刀,有一定的说服力。

2,
高磊的优越感体现在很多方面,或者说在我们面前无处不体现他的优越感。他聊汽车,聊到德国原装的排气管;他聊女生,从一中到二十一中准确说出每一个校花的名字;他表姑夫的儿子是大校,参加过国庆阅兵;他家三世为官,爸爸跺一下脚整个水利局都地震。他没有不懂或不专业的领域,我们说出的任何话题他都要占据上风,你不服,他就一直说下去,直到你认可他比你强。他提出要去我家吃饭,他的观点是只有去过你们家吃饭才算哥们儿,他喜欢看别人的家境,不如他的,他增添优越,超过他的,他便在第三个人面前有了夸大的谈资。

他边吃饭边嘲笑我家电视机型号的落伍,我尴尬无比,抬眼看明明,明明的脸色比我还难看。高磊不知道,他的优越感给多少本该信任他的人的心里种下了永不凋谢的成见。

除了优越,高磊还呈现出不一样的领袖风范。他反对我们嘲笑乞丐,明明说:“那要饭的一看就是假的”,他说:“就算是假的,这么冷的天出来骗也不容易,给你你干吗”。他反对在录像厅看毛片,他说:“这种片一个人看可以,一群人看,傻逼”。他反对带女生出来,指责带女生的男生说:“咱们是学艺术的,不是街茬儿混的流氓,以后谁带女的出来谁就给我滚蛋”。我不得不承认,某些领域,高磊比我们有教养,尽管他清高起来很讨人嫌,但偶尔散发出的那份知性与优雅,非一般出身的孩子所能模仿,尤其认识他妹妹高郁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高磊的妹妹高郁,是五中名媛,也是我的初恋,她像高磊一样高大漂亮,也像高磊一样优雅清高,她艳名远扬,足不出户,只在我们巡视五中校园时出现,她瞪着眼对高磊说:“不许你在我们这边闹事啊,要闹,等我不在的时候再闹”。

高郁的出现,让我对高磊日趋冰冷的信任增加了一丝回暖,人都会爱屋及乌,何况是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当时很多人追求高郁,高郁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她只给了我一个人面子,频繁拉我去火车站画速写给她看。第一个反对我追求高郁的不是高磊,是明明,明明直言不讳地说:“这女生跟他哥哥一样势利,你根本不会得手,就算得手,也注定被骗”。随后,高磊站出来,说:“蛋,我不反对你追高郁,但她是什么人你不可能比我还清楚,算了吧,省的将来因为这个伤了咱哥俩的感情”。

我最终放弃了对高郁的追求,不光因为朋友反对,也源于自信的丧失。高郁的确看不上我,面对我孤注一掷的求爱,她说:“咱们现在还是高中生,不成熟,你画儿画的好,人长的也不错,将来上大学了不愁漂亮女朋友”。

我的失落继续蔓延。高磊在水粉课期间带画班所有男生喝酒,被美术老师一怒之下开除,美术老师也当众骂了我,说:“不知道自己干啥吃的,难道你真要跟这帮小子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吗”。高磊不想离开画班,发动所有同学替他说情,我过于羞愧,没有参与,引起他的不满。他高调宣称与我割袍,并向其他人攻击我无情无义,他说:“王蛋蛋这人太次了,我他妈当初瞎了眼”。明明出面做和事佬,高磊坚持不见我,我更加羞愧。

我找到高郁,对她说:“希望你哥哥能理解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是个乡下孩子,未来就指着这个美术班考大学,现在这个局面,我如果主动替他说情,老师必然不再重视我,我也就没指望了”,高郁很平静地说:“没事,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觉得你是对的”。

非典过去,省联考成绩公布,昔日伙伴中只有我和明明通过了本科分数线,也令大家的关系更加紧张。月末,明明和高磊死党在烈日炙烤的操场上打了一架,双方抽出匕首嘶叫着互砍,师生远远围成一个大圈,无一人敢上前拉劝。我闻讯跑去,派出所已经驱散了人群,地上斑斑血迹,我不知道哪些是明明的哪些是别人的,踩过去,让人又惊又伤。

3,
在石家庄读大学的几年,身边只有明明一个朋友,他却很少来师大找我,他恨师大,同样的分数,师大录取了别人没录取他。明明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喜欢一个人,会容忍对方很多,不喜欢,就不给对方一点机会。当然,爱恨分明只代表感性,并不能代表对错,比如明明对高磊兄妹的成见,明显带有阶级色彩,他和我一样来自底层下岗家庭,而高磊的家人无一不是吃着俸禄的官员。

大三后,我搬出学校,在东岗路一家广告公司实习,接着在槐安路上邂逅高郁。当时我正骑车前去金旋律音像店买口盘,她从后面悄悄跟上来,伸手拽一把,我咣当一声摔倒在路边。我以为得罪了谁,战战兢兢爬起来回头看,高郁哈哈大笑,路上行人也开始笑,我忍着气说:“怎么是你,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她说:“等会儿等会儿,你让我再笑会儿”。

明明照旧反对我与高郁往来,他女朋友是高郁的大专班同窗,毕业后两人又在同一公司实习,知道高郁很多内幕,她说:“这姑娘问题很严重,没固定工作,跟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帮菜做小三,听说还堕过胎”,我说:“她骑电动车,穿的也普通,没看出是小三啊”,明明说:“你笨,说她是小三,谁他妈知道是小几呢,她也就是长得还行,没学历没工作的,白玩都说不定,这事儿长了,也就你不知道,她爸爸要和她断绝关系,高磊也不敢替她说话,她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小浪货”。

我回到住处,播放AC/DC的歌曲,靠着沙发慢慢睡去。她一声不响走进来,摘掉我的耳机,摆正我的脑袋,盯着我哈哈大笑。我忘了那天谁主动的,总之很快进入正题,她头发又多又长,缠着我的脖子,遮住着我的脸庞,令我触不到窗台的月色。我停下,她说:“干吗”,我说:“家里可没安全套”,她打我一巴掌说:“哎呀你快点”。事毕,她跑去洗手间淋浴,光着身子跑回来,一个跟头趴我身上扯鼾开睡,我无法动弹呼吸困难做了一晚上噩梦。

高郁光明正大地和我住在一起,每天除了约人逛街就是守着电脑吃零食看韩国综艺。我下班骑车回来,在大门处按门铃,她趴在二楼栏杆上喊我名字,我又羞又恼,挥手说:“回屋去”,她继续笑着喊。她食量惊人,却从不做饭,倚着厨房的门埋怨我做饭慢,我一碗冷水泼过去,她乖乖跑回去和网友视频聊天。她买来一堆高价安全套,全是橘红色的,既情色又迷人,还故意吹了几个濒临爆破的大球挂在我书桌的墙上,令我惴惴不安。

高郁给我带来的不仅是无节制的性生活,还有远方老朋友的问候。高磊重新加上我QQ,大侃昔日情义,极力与我和好。无论这个男人平时多么跋扈清高,面对自己的妹妹,他本色丢尽,几乎乞求的语气对我说:“高郁从小被我爸宠坏了,嚣张任性,不过心底不坏,你们在一起成了最好,不成,别伤害她,也不要恨她”。

高郁走了,钥匙留在窗台,墙纸重新贴好,床头书籍按颜色分类摆正,屋子收拾的比我刚搬进来时还整洁。我打电话问明明知不知道高郁去哪了,明明不知道,他说:“算了吧,为这种女人不值得,她靠怀孕讹了那个傻逼老头不少钱吧,钱到手跑了呗”。

之后几年,没有高郁的消息,高磊只说她在外地上班。她原来的QQ号不再使用,空间里的东西也删得精光。

我离开槐底村公寓,搬去与大学同学合租,不久干脆辞掉了工作。实习单位同事们没有坏人,但我不开心,公司组织聚餐或K歌,我常常一个人溜到外面,外面刮着风下着雨,我反而觉得亲切,那时我多么希望身边有人爱我,可爱我,请读懂我。我最后一次拨打高郁的电话,语音提示所拨电话为空号,我关掉电话,萌生去意。

上京前,明明和他女友在住处请我吃了顿饭,却没来车站相送。因为高郁的事情,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我,我也没有过分失落。

4,
当年学画画时,文化课班上有个男生,成绩一般毫不起眼,且迂腐笨拙事事从流,是个未遂的三好学生。他喜欢美术,也知道学美术是考大学的捷径,可班主任偏偏寄望他攻取文化课正途,于是他对美术生又妒又恨,却也不敢招惹。五年后,这小子三本毕业,几十个夜晚熬下来,考取公职做了警察。此人有严重的恋旧情结,频频在牛城张罗老同学聚会,出钱出力,乐此不疲,他邀我出席,我不鸟,他结婚,我硬着头皮去了。

高磊从远处走来,目不转睛,挂着坏笑,我急忙起身相迎,他拍着身后的人说:“这是蛋蛋,我老哥们儿,现在北京给五粮液干,很牛逼,你们也认识认识”,我问高磊:“听说你进税务局了,现在是个什么官儿,”他说:“算了吧,还官儿呢,新兵蛋子一个,副科级”。三杯酒喝完,他转身走掉,并没有想象中的畅谈,不过这足令我对往事释怀。警察微醺,招呼新娘和小舅子送客人,把我拉到一边强迫我与他再饮,他说跟高磊算不上什么朋友,只是觉得他不俗,能折腾,将来必是个人物。警察随后批评我不重视老同学关系,说什么人不如故衣不如新苍生皆可用也,言下之意我不懂社交小屁孩一个。

警察婚后两月,年假临近,高磊打电话来,说回家先去找他,我应下,他接着说:“记得带点好酒,我这边有几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腊月二八,我提着酒袋跟随人流挪出牛城火车站,高磊在远处挥手喊叫,与他站一起的也是当年的几个老同学,其中两人还背着行李,很显然我是他们最后一个要等的人。

他开着公车载我们奔赴订好的酒家,路上交警纷纷观车敬礼,他用力鸣笛回示。闹市区旁,他把车停下,给后面扔出两包中华烟,然后抓着电话训斥说:“审批材料呢,你吃啦,这点屁事儿你都做不好以后怎么跟开发区打交道,你找到立马送过去,他们不鸟你,你就说是高磊交代的事情,跟我混记着拿出点劲儿来,别整天蔫儿了吧唧的”。

我相信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高磊一定会成为老同学中第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他的衣着、言辞、地位,风采,永远超出同龄人一筹,尽管他习惯性地夹杂着大话与虚荣,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咄咄逼人的气势,我们打死装不出来。他带着我们迈进国税局大厦,游刃有余地走在大厦里的每一处通道,指手画脚地介绍每一个科室,路过的值班人员一一与他挥手致意,他微笑着一遍遍介绍我们是他的朋友,同科室的姑娘端来茶水,他装腔作势地说谢谢,继续肆无忌惮地扯几个副职干部的八卦。

阳光射进天窗,地板映出所有人的身影,我低头望着自己那身休闲衣装,几乎自惭形秽。

我承认自己那些年有些功利,尤其从事白酒行业后,开始疯狂迷恋金钱,一方面因为我缺钱,一方面因为我看上的那些女人们缺钱。我加入到产品销售队伍中,到处做产品广告,到处拉拢关系,付出心血,也付出代价,很多文艺圈的朋友指责我媚俗,成批量弃我而去。

我频繁回到牛城与高磊见面,他给我介绍了更多在企事业单位供职的人员,这些人西装齐整油头粉面,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在KTV包间里一边搂着姑娘一边跟我扯淡。他们大多冲着高磊的面子,接下我的名片,填完桌上的订单,最后笑嘻嘻收起我快递过去的超额的发票。高磊从没问过我卖酒所得,相反,他依旧喜欢自己掏钱请客,即便对方明摆着买酒来的,他极力证明与我的交情不存在任何物质企图。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唯一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他的牛城关系网早已不限于老同学,他过人的社交、组织能力使他在整个牛城左右逢源威风八面,几乎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年轻人都与他相识或渴望与他相识。很快,他升职,成为开发区最年轻的正科级官员。

高磊虽是小官,却不是小人,他慷慨大方出手阔卓,对所有朋友一视同仁,从未凸显出与哪个人的亲近优于旁人。只要有人求他帮忙,他一律应下,有些人的要求故意触犯国法,他也不起急,察觉后放弃,并不与之交恶,他对人脉的笃信很大程度上折损了他的独断和锐气,但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警察说的没错,高磊不俗,他深谙“战略性投资”,不屑于蝇头小利的得失,就像他当年不屑于江湖上的小恩小怨。

5,
渐渐地,我的卖酒客身份,引起所有在京工作的老同学的不满,他们也许是眼红,也许是看不惯我张狂,觉得我这样的人毁坏了在京老同学的声誉。他们集体现身照会高磊:以后王蛋蛋出现的地方他们不再出现,除非让这个人滚蛋。高磊自然要做和事佬,来京找到我,接着陪我前去约见其他老同学,我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还是主动说了好话,对方接受了我的歉意,却一杯酒没喝一首歌没唱。凌晨回宾馆的路上,我咬着牙不说话,高磊拍了拍我肩膀说:“算了”。

明明在广州从事影视后期工作,待遇颇丰,也得意忘形,声称爱上了粤语,想在广州买房,他说:“你也过来吧,这边待遇比北京高很多,等你发财了,在这边买个房子把父母接过来,多好”,我说:“郭总您好,小的没您那么有出息,您老在大广州混那么吊,怎么不说拉点白酒团购客户给我”,他说:“操,早知道你是这个德行”,我说:“郭总,小的认命了”,他说:“蛋,听我一句,别跟高磊混了,他这人不靠谱”。

五一,高磊举办生日宴,我拉来同时回乡的明明,他特意从广东给高磊买了礼物,高磊喜形于色。傍晚,高磊喝醉,摇摇晃晃送众人离开酒楼,点名要我和明明送他回家。到家,高磊恢复体力,安置我们留在客厅,从厨房冰箱拎出啤酒凉菜,三个人接着喝。

高磊转着地上的瓶子,说:“当年几个小哥们儿现在没以前那么亲了”,我说:“长大了,各自境遇不同了,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人不都是这样吗,混钱混名混地位,最后朋友都混没了的时候,就算成功了”,高磊笑着说:“你少给我来这些文艺话,我告诉你,到什么时候朋友都是最宝贵的,钱再多名再大,买不来朋友,钱再多名再大,说没就没了,朋友呢,就算闹掰了,情份闹不掰,早晚还得走到一起,最后靠得住的还得是这些老朋友”。

他转向明明,说:“明,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你觉得我哪个地方做的不地道,我对兄弟们不好吗”,明明红脸笑着说:“哪有,你喝醉了,就像你说的,咱不是又到一块儿了吗”,我说:“哎呀,大家这么多年了,什么看的起看不起的,高磊你别说这外人话行吗”,高磊瞪起眼睛,拔高音调说:“好,蛋你说我讲外人话,那你说句自己人的话给我听,你拿我当过自己人吗,我从来都什么话都跟你说,你呢,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一直憋着想问我妹妹的事,你干嘛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跟你一样处处瞒着防着”,我烦了,说:“那我问你,你说吧”,高磊说:“我他妈说个屁啊我,你用你那逼脑子想想,你他妈都和我妹妹睡过觉了,我还有什么可瞒你的,我怕你和她来往吗,你有能耐留住她吗”,明明说:“高郁是不是好几年没回来了”,高磊红着眼说:“快四年了,过节就给我爸打个电话,我爸都不知道她在哪,我跟我爸不一样,我一直就当没这个妹妹,这死丫头跟我妈当年一个样儿,吃了我们老高家的饭,翅膀一硬就他妈飞走了,王蛋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高郁吗,你找她去啊,有种你找她去啊,王蛋蛋,你他妈最虚伪了我告诉你,你们都他妈的虚伪”。

我开始贪杯,回京后每晚都在买醉,只有酒,才能让我的周围变得动容,只有酒,才能让我摆脱那些清醒时不愿正视的丑陋。我渐渐失去理智,从销售部骗取招待客人用的品鉴酒,整箱整箱搬回住处一个人喝,直到胃壁出血不省人事。合租邻居深夜打车把我拉到医院,医生坐在我身旁,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么年轻可不能再这么喝了,我说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喝白酒,医生说可拉倒吧什么酒喝成这样也不行。

总裁约我谈话,劝我戒酒,劝我放弃销售,她说:“做白酒不等于喝白酒,你是这一行的鬼才,不是这一行的酒鬼,还有,公司鼓励所有人卖酒,但你不能本末倒置,你得首先要做好品牌部的工作,不能老在工作时间出差”。我识时务,当场应下,之后半年远离了所有含酒精的饮料,也关掉了专用于销售白酒的电话。为打发时间,我听从同事的意见,报了个英语口语班,班上有个活泼好动的小个子姑娘,我两眼无神地跟着这俩人前去聆听各种心灵鸡汤讲座。

地铁永安里站的人群中,高郁昂首前行,我扯下口罩喊她名字,她在嘈杂中越来越远。我撞开人群,冲出站口,奔跑在大街上,最后在光华路的灯火中华丽丽地泄了气。我呆呆地注视着这所城市,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没有这么累过,有些东西,我注定不会得到,即使得到,不过是一场欺骗。

年底,高磊再次召集牛城的一群人吃饭,席间他搂着我大声说:“我兄弟,白酒界精英,五粮液的精英,当年牛城美术圈你打听去,有谁不认识王蛋蛋,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们这帮人还不知道在哪呢,我告诉你们,他将来肯定混得比我好,不信大伙儿等着瞧,我说话从来都有准儿”。我清楚记得那天,牛城北路,所有人大醉,我当着七男两女的面站在椅子上朗诵拜伦的诗歌,我突然发觉自己背错了,欲收之际,停在半空,周围纷纷鼓掌叫好,我浪笑着爬下来,周围还在鼓掌叫好,我一头撞向门旁的墙壁,哇地吐出来,周围一片哗然。

高磊驾着我的双臂站在路边,出租车一辆辆从我眼皮下滑过,高磊一遍遍咒骂着远方的司机。我周身无力,哈喇子垂地,享受路人的注视与嘲讽,像个泥泞中的婴儿,像个无法洗刷耻辱的败类,像个注定一辈子被人忽略的小人物。

6,
新年过后,我换了电话,不再理会任何一个来自牛城的号码。高磊觉察到什么,在网上给我留言,我象征性的回复,直到他意冷心灰。最后,他借明明之口说:“你告诉他,不管他怎么看我,我永远都把他当哥们儿,而且你们记住,我高磊永远是咱们牛市街画班老同学里混的最成功的一个”。掏心窝子说,这句话让我很感动,它至少证明了高磊对我是真诚的,而我无法做到对他真诚,我没有他那种同时驾驭真诚与虚伪的能力。

我三年没有见他。三年里,他偶尔在网上跟我聊天,不过一些简单的生活问候,再不涉及人伦、生意、地位、金钱。三年里,我对自己进行了颠覆,换工作,换女友,剪长发,扔马丁靴,再不是那个动人的文艺青年。

后来的事情,是在京工作的女同学告诉我的,当时我坐在电脑前面,脑袋嗡嗡作响,当即拨通警察电话确认消息来源。警察一听高磊的名字,立刻义愤填膺破口大骂,说:“这种丢人的事儿,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行政单位的干部,勾结黑商揽钱,实在可耻,他是没带头,可他早就知道这个事不对劲儿,还是上赶着掺合进去,涉案黑商有一半是他辖区的人,你说他是不是无辜的”。

明明早我一步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与警察不同,带着老同学式的主观,他说:“高磊确实犯了罪,但不一定是故意的,大家认识他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冒失过,这么大的案子,把他卷进来,他不是受骗就是不得已为之,主犯是他上司和几个开发商,现在调查结果也没说他从这个项目拿到什么钱”,明明接着说:“高磊其实也完全没必要这样,他不过是爱面子,被开除公职后,不愿去做污点证人,结果还是被调查,他风光惯了,一下栽这么大跟头,加上爱喝酒,一时想不开,你想啊,他爹有病,老婆又刚怀上孩子,家里全靠他撑着,以后怎么办。”

明明不同意回牛城,说:“案子还没扯清,检察院的人还在他家里,你去干什么,找事儿吗”,我说:“检察院怎么了,我们又没犯过法,去看看都不行吗,这他妈也有人管”,明明说:“现在那边乱哄哄的,都在出卖别人保自己,你别忘了,你和他们单位的人还合伙倒过酒”。明明让秘书把门关上,站过来说:“你别耍混啊,就算你以前和他做的都是正当生意,现在也不一样了,咱们回去干吗,去替他爸爸向检察院求情,还是去看他家的笑话,高郁都没回去,你这么积极干吗,哦,你现在把高磊当朋友了,这三年你干嘛了,你回过一次牛城吗”,我说:“郭昔明,你说的这也是人话”,明明对我说:“我就不说人话了怎么着”。

屋外的人冲进来,我逐一将他们推开,他们都是我的老同学,当年因为卖酒的事与我有过过节,我手指划过他们说:“高磊当年有没有做一件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们合伙开这个公司前,哪个没受过他的好处,现在你们连看他一眼都不敢了,你们当年那股威风劲儿呢”。

我能理解老同学的沉默,他们的沉默至少从表面上透着所谓的理智和成熟,他们也都曾是高磊的朋友,有些人做高磊朋友的时间比我还长,我当初离开高磊是因为对那个圈子的厌恶,他们离开高磊是因为他们不再需要高磊这样的朋友。

高磊死了,他穿戴整齐,饮下烈酒,摔碎瓶子,走向阳台,艳阳洒满他发福的脸颊,他依旧是那个优越的将军,只是他始终没有拔过刀,身后也再没了跟班。

7,
牛城的牛市街啊,每一条巷子都如此清晰,每一处小店都如此安然,仿佛游离于轮回外的尊者,静静守护着一方水土,它看着孩子们前来,看着孩子们离去,看着孩子们长大,再看着孩子们离去,它一语不发,却留着千言万语。

美术老师吐着圈圈,指着墙上的素描说:“你看看这几张,特别像你们当年的风格”,我说:“比我们那时画得好”,他说:“那不一定,有些味道,现在的这帮小孩画不出来了”。休息铃响,学生们放下画板呼啦啦围上来叫我学长,美术老师说:“会说话吗,学长学长的,叫蛋哥”,我笑着给几个男孩子发烟,说:“我们这些人其实很多年没画了,不过咱们这个班一直是全牛城最棒的,你们好好跟着老师学,学这个不光是上大学,最重要能提高一个人的品味和思考能力”,美术老师笑着说:“你现在跟他们说这些没用,他们只想考大学”。

高郁打电话来,说:“你什么时候过来看我爸”,我说:“等明明回来吧,和他约好一起去的,我这边先看望几个老朋友”,她吐口气说:“好吧”,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事,来时记得给我个电话”。

警察重新变回同学会掌门,在西大街安排场地,迎接所有外地赶回来过元旦的老同学。明明晚到半小时,一来就成为晚宴主角,他的公司越做越大,已经申报上市,越来越多的老同学期盼与他重新相识。我和明明公司的人坐在一桌,彼此还是有点别扭,明明带了个头,他们开始挨个给我敬酒,作为回敬,我朗诵了一段拜伦的诗歌,我故意背错,令在场所有的人哈哈大笑,明明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可真够损的”。

高郁父亲的手术恢复得不错,只是还不能张口说话,看到我和明明进来,他微笑着点头,我俯下身说:“老爷子,还记得我吗”,他继续点头微笑,高郁在旁边笑着说:“早上还迷糊呢,连我都没认出来”。

傍晚,明明带着我和高郁在医院旁边他舅舅开的餐厅里吃饭,我出门接电话,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雪。明明吃完说:“我得先走了,这个天开车慢,老丈母娘的火车快到站了,还得先回家稍上我媳妇”,高郁说:“你也别太着急,开慢点,你媳妇儿现在可有身子”,明明说:“嗯”。明明上车前停顿了一下,我说:“有屁快放”,他说:“我知道刚才跟你打电话的人是警察,这个项目既然咱们做,就不能让他掺和进来,他这人不靠谱”,我笑着说:“行了,我心里有数,走吧”。

高郁双手插衣,边走边望着脚下的新雪说:“我哥跟我说过你们之间的事情,包括你们那几次闹掰,这些年他跟我提的最多的人就是你”,我说:“我和他性格接近,做学生的时候一起玩的挺好,在社会上走,彼此价值观不同,很容易起冲突,不过严格来说,那两次他都没错,是我太矫情了”,高郁说:“他是说过你矫情,也说你是个好人,说你至少不会欺骗朋友,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他说我不是好人,呵呵,我们俩从小就闹,尤其爸妈离婚后,一路打到大,我爸也不敢管,”我说:“你将来有什么打算,留在牛城吗”,高郁说:“我爸是晚期,恢复得再好,也没多少日子,我陪他活完吧,我哥跳楼死了,嫂子年轻,迟早要改嫁,我想争取这个孩子,等她生完,不管男孩女孩,我都想办法留下来,毕竟这孩子也姓高,我爸没了,有我哥的孩子陪着我,也算一个家”。

路灯下,她看着我,说:“你看我是不是有点老了”,我看着她,发现她已确实不像当年那样年轻,她的皮肤开始粗糙,轮廓开始生硬,眼袋和鱼尾纹愈发明显,我说:“你没老,只是长大了”,她抱着我哭起来。

明明的公司正式上市,半年融资数亿,他一口气将公司里所有牛城人踢光,独揽了董事会大权,成为当年牛市街画班老同学里最成功的人。他再次邀请我去他的公司做事,说家大业大,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我说我为他现在的成就高兴,但我有自己的职业规划。

培训期结束,我回京述职,经销商亲自开车送我去高铁站,他喋喋不休地扯了一路牛城政界八卦,指着市政大楼说:“你看,以前牛城的市长就在这里收钱,老百姓都管叫他大郎,大朗去年被省里双规,可人家上面有人,转眼又到外地当官去了”。夜幕下的牛城,弥漫着寒意,我开始分不清远方的朦胧究竟是车声还是人声,它们纠缠在一起在我耳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像恋恋不舍的潮水。

送给当年邢台市牛市街美术班的所有孩子,送给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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