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那一天》这首说唱嗨曲已经有16年历史,但似乎还像是一首新歌,因为大部分听过这歌甚至看过这歌现场的人并不明白它到底在叨逼叨些啥。
在关于张悬事件的一篇评论《谁霸凌了谁》中,我曾讲过这首以“哥哥和妹妹的乱伦情结”来比喻大陆与香港关系的政治歌曲在台湾的荒诞命运:很多台湾辣妹被崔健请上台一起群魔乱舞,但这却引起了在场一位台北女生的反感,她将这首歌以及这种邀请辣妹群魔乱舞的演出形式误解为“搞得跟统战似的,要收复台湾这酱紫”。这除了充分说明两岸隔阂之深,还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一种锐利的政治表达,如何才能不被娱乐消费所稀释乃至消解?

(2013年12月1日,崔健在Clockenflap音乐节上压轴演出。摄影/ 张铁志)
如果把这首必演曲目放在大陆演出,即使崔健对香港回归这一时代背景和主题有所提示,很多观众也难以感同身受,如果不打字幕就更没人会去深究。显然,《超越那一天》只有在香港现场,只有在“妹妹”的地盘,才能最大程度达到效果。
香港clockenflap音乐节办到第六个年头,鸟枪换炮一跃成为香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型国际露天音乐与综合艺术节,在2013年从一号开始连着开了三天。这个由老外操办的盛会邀请的大多是外国乐队,也以国外大牌为号召,如Franz Ferdinand,Black Rebel Motorcycle Club等,但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压轴却是崔健,崔健的巨幅形象更被作为双层巴士上的音乐节广告,这显示了主办者欲拓展和团结更多中外受众的新诉求。
崔健与香港渊源不浅,1991年参加过香港演艺界为华东水灾募捐的义演,后来也参加过颁奖礼以及纪念约翰·列侬逝世15周年的音乐会,1995年在伊莉莎白体育馆举办过个唱,这场大型个唱连崔健自己都记不清年份(网上可以找到唯一记载来自马世芳,当时他专门从台北飞去看),只记得没唱《超越那一天》——实际上这首歌是1997年才出来的。2001年在与香港现代舞团合作的摇滚舞剧《给你一点颜色》中,以及2006年在HardRock的不插电音乐会上,崔健都演了《超越那一天》,但2001年那一次,香港著名DJ黄志淙在为南方周末写的一篇文章中,甚至将歌名误为《抽烟的那一天》。2006年那一次也没有打字幕,据说现场观众也比较拘谨,《超越那一天》只有两位港妹敢上去跳舞。因此可以说,《超越那一天》至今仍然远远没有击中香港妹妹。
于是这回崔健做足功夫,不单打字幕,而且开演前先念了一段歌词并指出:这歌说的是1997年7月1日那一天,演出过程大屏幕也不断打出这个日期。现场很多香港乐迷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但崔健煽动了多次,好不容易才上去了两个妹妹,直到崔健用英语煽动,才呼啦啦上去一堆人,这是这首歌从未有过的搞笑场景:一半老外一半中国人,十几个妹妹里头还混杂了五六个男的,显然老外压根不知道这首歌在说啥。只有在香港才会出现这样中外男女混杂——有老外,有香港妹,也可能有大陆妹——上台的情形,而底下的观众更是群魔乱舞,有条友高呼“有型!”,而我身边的几位菲律宾妹妹一边高举啤酒一边狂扭不亦乐乎......
对于香港这个后殖民杂种城市来说,这也是一个启示录般的历史时刻:它超越了《超越那一天》,暴露了这首歌并未触及的香港妹妹的复杂暧昧身份——这个妹妹本身就是一个混血儿,并进一步提示了这首歌中缺席的一个角色:爸爸——一个殖民的父亲。
稍稍出乎意料的是,12月1日晚上演出《超越那一天》时大屏幕没有出现香港影像,尤其是“反国教”的影像。这是崔健和香港的另一段互动关系,也是崔健与达明一派之间的互动。而当晚黄耀明也赶到西九龙海滨现场来看崔健演出。
2012年8月18-19日,达明一派兜兜转转演演唱唱会Part2上,达明一派翻唱了平克弗洛伊德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用这首歌声援反国教运动再合适不过:
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
We don't need no thought control.
No dark sarcasm in the classroom.
Teachers leave them kids alone.
Hey! Teachers! Leave them kids alone!
达明一派还特意请中学生团体“学民思潮”成员上台,并借用了崔健“一块红布”的经典形象:学生们互相用红布蒙住双眼,然后一齐扯下扔在地上。
2012年8月27日香港反国民教育游行,学生们也用红布蒙住眼睛,号称“蒙眼游行”。

(达明一派在“反国民教育游行”中倾情献唱。图片来自网络。)
2012年9月29日崔健深圳个唱,演到《超越那一天》时,大屏幕出现反国教的图像。这是崔健对“香港妹妹”的行动做出回应。
1995年的维多利亚崔健个唱名为“红旗下的蛋”,这次Clockenflap也以《红旗下的蛋》作为开场曲,而去年的五棵松崔健个唱,这首老歌时隔多年后再次被禁唱,但更具锋芒的《盒子》却照演不误,这是崔健唯一一首在专辑中没有印出歌词的歌,因此在香港现场大屏幕上《盒子》赫然打出巨大的繁体歌词,显得新鲜而生猛。在唱“我的身体在这儿,我的理想在那儿。”这一句之前,崔健声称:“想象一下我是在深圳,而另一边是香港”。
香港依旧被当作一个理想的他者,哥哥依旧对妹妹望眼欲穿。是想到香港生孩子还是买奶粉?还是其他的,民主与法治?
而在《一块红布》时,由于头几首歌用力过猛,崔健的嗓子已经有些嘶哑,他嘶哑得近乎失声地唱:“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跟《超越那一天》对妹妹的意乱情迷不同,《一块红布》在反抗的同时又表达了一种刻骨的忠诚,和愤怒的爱。
当晚返场曲《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有一句“歌唱领袖毛主席”,但是没打出歌词字幕,不会被误读为宣扬国教吧?要知道当年台湾版崔健,毙掉的就是这首歌。
黄贯中有感于香港与大陆之间族群矛盾撕裂的危险,曾想写一首歌叫《融合》,希望与崔健合作。但崔健并不同意"融合"这个概念,或许对黄贯中来说,融合这个词更带有团结友爱的意味,而崔健担心的是所谓"融合"含有某种同化的危险。
《超越那一天》要说的,当然不是一个大团圆的故事。
(责任编辑:王晶)
注: 《超越那一天》
词曲:崔健
超越那一天
妈妈有一天你突然回来站着
盯着我半天然后跟我说
说我有一个亲生的妹妹还活着
我从来不知道也没见过
我焦急地等待着你继续往下说
可是你却开始保持沉默
你从来不让问你可刺痛你的问题
因此我只好默默猜测
你说有一天她将永远的回来
并且认我做她的亲生哥哥
这一切我虽然感到特别突然
可我也似乎在梦里见过
我没有问你我妹妹长的是个什么样子
也没有问你她怎么样的生活着
我更愿意想象她是美丽和性感
就象我在梦中见过的那个
我终于找到了答案你为何如此冷酷
为何对我如此的严格
因为你想让我超过那个伤害你的人
而不象你曾经的那样软弱
我没有张口问你的另外的原因
是我比你想象的更加敏感
因为这么多年来你承受的是耻辱
而我积累的就是叫喊
妈妈 这时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特别需要你真正的理解
我曾经相信过我们的血缘关系
能够完全的解释发生的一切
当我经历了若干次的苦难后
我发现了有一种潜在的危险
就是越长时间的误解将会带来
越出乎预料的演变
恐怕那一天 恐怕那一天
恐怕那一天生活将有重大改变
等待那一天 等待那一天
等待着我的妹妹回来的那一天
你真正的了解我那没见过的妹妹
或是真正的了解我吗
如果我们之间突然的发生了爱情
你将会怎么样的处理呢
妈妈 我对不起你如果我的疯狂将会
给你带来什么不舒服的结果
我不知是为了什么还没有见到妹妹
就已经开始爱上她了
她会真的尊重你吗
她会真的看得起我吗
如果你要是真的生起了气
她会真的象我一样害怕你吗
头几年亲热劲儿过了后产生了矛盾
我们还会真的互相爱吗
如果有一天你们俩想要分开
你让我到底跟谁走呢
妈妈 妹妹回来的那天将是一个机会
超越那个传统的家庭观念
你知道多年来你关闭了多少感觉
为了你那堂堂家长的尊严
我一直想试着帮你把这问题解决
可你却很少给我机会表现
我开始怀疑你那把握公平的能力
因为我这么努力你居然看不见
妈 我的心中有一些委屈想要发泄
甚至表现在高兴后面
我没有为了生存而妥协
是因为你的存在和努力的改变
如果爱能给我力量我将会感到轻松
甚至能忘掉所有的危险
如果恨起了作用那我只能伤感的去回忆
并且默默度过那一天
度过那一天 度过那一天
默默的伤感的过度那一天
超越那一天 超越那一天
轻松的简单的超越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