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岁的刘老爷子现在已经在柬埔寨了，上午离境越南前，他给我电话道别。还是叫我胡老弟，不管我怎么说不敢当，他执意要这么称呼我，他说我们是往年交，我很开心。

　　昨天傍晚我赶来西贡，多少有些送他去柬埔寨的心思。买了一瓶大叻的黑莓果酱送他，他很高心。我很高兴他的高兴，我觉得如果我在旅途中能够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牵挂他的人牵挂自己，我当然会很高兴。前天他从大叻独自来西贡，我嘱咐他求助同车的中国游客，可是昨天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告诉我同车的5个中国人都没有时间帮助他，他只好下车找摩托司机帮忙。看来是受骗了，晚饭后我去他住的宾馆，又偏又差又贵。不过我还是赞美他找的好，因为他也为自己能够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外国城市找到宾馆而自豪。这的确值得自豪。
　　他没有丝毫为他的旅行技能欠缺而感到不好意思的理由。他是49年前的中专生，49年以后的学习只有俄语，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运动，从58年被打成右派到78年彻底平凡，他的一生中最好的20年都是在人下为人。没有谁为此道歉，也没有谁为他的这20年做出丝毫补偿，甚至没有补发20年少发的工资。他只觉得他连累了孩子，仅此而已。这次独自出国旅行，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冒险，不会一句英语，所以做足了一个月的攻略，却没有想到出门以后却完全对不上现实。还好不断有人愿意帮助他，他才一步不错地平安到达西贡。

　　昨晚他执意要请我吃饭，可是他的越南盾已经用完了，喝完饮料用美元付账，店家明显在汇率上宰客。我说还是我来用越南盾结算吧，他同意了却坚持要用美元还我。无论如何。
　　喝饮料的地方菜价太贵，我带他去了肯德基。他说人多的地方，他越是担心被人看到手抖，手抖的就越厉害。我实在不想让他如此解释的，我已经尽量不去看他的手，可是昨天晚上，他的手抖的几乎要把叉子上的一切食物甩出去。
　　后来在他的宾馆里，他给我看他骄傲的自己讨价还价后以极其“便宜”的2美元买来的锁——一把中国生产的廉价锁——但是很了不起不是吗？他居然在硕大的西贡独自找到了他从攻略书上看见的大市场。
然后，他和我说他的一生。从孩子，到老人。
　　我没有说的是，我很高兴忽然闯进了他的一生，在他说的那些生平最后的这次旅行中。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挂念一个旅途中忽然结识的陌生人？
　　也许就是那天在大叻冰冷的雨中，他笑着说的那句：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旅行了。
　　也许，我是在与提前遇见的几十年后的自己对话。不论我有没有他那么好的身体，我是否能够有他那样的勇气？在最后的时候，像最初的时候那样勇敢？

　　2013.11.25
　　在西贡不知道哪里的咖啡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