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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行榜

时间:2013-10-16 07:27:13  来源:  作者:朱亦民

鉴于我们这里基本上建筑学专业人人心里有个神圣不可亵渎的排行榜—事实上我怀疑我朝的建筑学就是依赖排行榜存活的,而且有一大堆情感容易受伤害的各年龄段 外交部新闻发言人,一不留神出言不慎就会伤害到一群和谐而纯洁的心灵,因此说实话是有压力的,也是有成本的。我这么说意思不是我多么与众不同。事实上一直 以来我都有冲动揭露一下我自己的曾经的排行榜。最近看了新闻联播,元首倡导批评与自我批评,虽然很有一种SM的感觉,但还是给我很大启发。我决定现在就自 我批评一下。

 

在自我批评之前我再重复一遍:本博客不发布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不提供标准答案,也不鼓励对标准答案的讨论。如果谁有这种想法,滚去学马经毛邓三科学发展,嗯, 还有做你奶奶大头中国梦去吧。

 

1993年我去北京见刚回国的张永和。那时候中国正在流行“解构主义”,我和张老师高谈阔论的时候赞扬了一把美国老同志约翰逊(Philip Johnson)大叔,就是大叔组织了1988年纽约现代美术馆的解构建筑七人展。我说大叔说话很谦虚,虽然每次建筑潮流改变他都站在最前面,像个变色龙 一样变来变去,可是从来不把自己打扮成学富五车深不见底的理论家,他写的东西谁都能看懂,抨击时弊爱憎分明。张老师笑笑没吭声。他虽然没吭声,我也看出来 了张老师对丫不感冒。过一会儿张老师和在座的王群老师说起另一位曾经在中国如雷贯耳的理论家詹克斯(Charles Jencks),他说詹就是个流氓。我当时惊呆了。你知道,詹克斯曾经在中国建筑界的地位,就如同当今左派心中的詹明信,右派心中之哈耶克,哲学界的福 柯,经济学界的Saskia Sassen,詹克斯,加上那啥文丘里,那就是建筑理论界的双子星,泰山加北斗。我曾经那么崇拜詹老师,我像梅超风岳不群研读葵花宝典一样,一字一句地研 读《后现代建筑语言》,估计那时候要是有人说若要练功必先自宫,我都有可能太监了。詹老师要是流氓,那我是啥?可是当时我装作很淡定地听着,没有对张老师 翻白眼,更没对他说你省省吧,就你房子没盖一个有啥资格说人家,等你有一天到了人家的理论高度再爱骂谁骂谁吧。这说明我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很会见风使舵 了。

 

1993年的时候张老师还抨击了一系列我的偶像,直接导致了我的知识体系混乱到接近崩溃。你知道自学建筑以来我的知识体系就是建立在排行榜基础上的。大二 的时候我对迈耶崇拜的不行,后来又喜欢黑川纪章。大三开始疯狂迷恋矶崎新,然后是霍莱恩。基本上每个时期都有个排行榜。当然了,现在回过头去看,这些排行 榜越看越像政治局常委的座次,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了。

比如为了建立正确的建筑价值观,我仔细地研读了普利茨克建筑奖得主的名单。这名单我现在还记得:第一届路易·巴拉甘1979,第二届菲利普·约翰逊大叔 (注意了各位,这俩都是同志,搅基一族,我现在严重怀疑第一届大叔颁给了巴拉甘,第二届巴拉甘投桃报李颁给了大叔,因为大叔是第一届评委,巴拉甘是第二届 评委),第三届詹姆斯·斯特林,第四届凯文·罗歇,第五届贝聿铭,第六届理查德·迈耶,第七届汉斯·霍莱恩,第八届戈特弗里德·鲍姆,第九届丹下健三,第 十届奥斯卡·尼迈耶,第十一届弗兰克·盖里,第十二届罗伯特·文丘里,第十三届阿尔多·罗西,第十四届阿尔瓦罗·西扎,第十五届桢文彦,再往后那啥包赞巴 克,安藤忠雄啥的,因为受到张老师的打击,我就有点儿不好意思记住了。我给这些名人以及人名都在心目中排了座次:No.1霍莱恩,No.2迈耶,No.3 斯特林,Top3之外的第二梯队是文丘里,桢文彦,巴拉甘,西扎,第三梯队是罗西,盖里,第四梯队把丹下健三、尼迈耶、罗歇和鲍姆这几个现代派打包进去。 约翰逊大叔我把他当成口味奇特不断变身的怪蜀黍,放入我的另类名单。只有贝聿铭,我那时很无耻狂妄地认为是普利茨克奖评委抽风犯了错误,才把奖颁给他。这 样排了座次之后,我心里感觉踏实多了,就像缺钙的人补了哈药六厂的高钙片,走路不喘了,说话倍儿有底气。除了这些大腕儿,我还对来自美国的消息很感兴趣。 一线明星文丘里、艾森曼、盖里啥的不用说了,二三流名人也能数出十个八个。像什么东海岸的斯特恩、吉尔格拉,西海岸的圣·莫妮卡学派Eric Owen Moss、Frank Israel、Thom Mayne、Michael Rotondi,我甚至还知道’Berkeley Three’。后来张老师发现我实在是太有才太了解美国建筑界了,只好问我知不知道卡洛斯·杰米内兹是谁?这才把我给考住了。

 

总之,在张老师的打击下,我的排行榜发生了剧烈变化,比如Top3里面霍莱恩、迈耶立马出局了,No.1变成西扎,桢文彦也跃居第一梯队,像什么约翰逊大 叔、洛杉矶学派、盖里统统滚他娘的。在我心目中地位急速上升的是Domus中文版里的欧洲新星:赫佐格、德穆隆,奇普菲尔德,索托·德·穆拉还有维尔·阿 雷兹。后来我回想了一下,基本上这个时候欧洲明星的排行开始上升,美国和日本明星谢幕。这就是我的排行榜第一季,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差不多消停了。

 

对了,我差点忘了,自从张老师在96年拿了那本原版的库哈斯的《S,M,L,XL 》给我看了以后,库老师渐渐成了一个问题人物,对我的排行榜第二季造成了越来越大的障碍。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我的排行榜第二季结束的特别快。

等我真的到了欧洲的时候,我发现整个世界已经笼罩在库哈斯的阴影之下了。具体点儿说,就是我发现没有人做设计了。最流行的是urban research。所有人都在讨论data,最低档次也在研究density。周围的同学不是在画diagram,就是搞mapping,你要还拿着2B 铅笔画平立剖,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我在整个一年级,只有一回看到一个意大利女同学在CAD上画平立剖。我当时无比激动的扑过去,问她在干什么,她很 不好意思地说:我在给老家的乡亲设计猪圈。我曾经认为的那些经典人物,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我的外国同学们当成了笑话。我就好像是搭了时空穿梭机,跑错到未 来的某个时间段里去了。你想想,要是一个唐朝人搭错了线跑到北京大北窑的CBD,那会是什么效果?

这么说吧,那滋味就好像崔健歌词里唱的:“我是一个春天的花朵,长在了一个秋天里。”那个时候我连photoshop都不会用,一个diagram都画不 出来。那个时候就连我的老师赫兹伯格也被人当成该扫地出门的老古董。好多年以后,学校的老师还调侃说我夹着本哲学书进了贝尔拉格学院。总而言之这个打击立 马就让我天旋地转,睡不着觉了。这一回我是真的受了内伤,根本没有心情去收拾整理我那破碎的排行榜了。

在这个之前,我做设计还是要到大师那里找点灵感,找点儿安全感的。可是这帮欧洲的大小流氓们,不单把我的偶像捣碎了,连画个图做个设计都成了见不得人的勾 当,像是在搞通奸。就好比在绘画界我刚把油画画的像模像样,周围的人突然说画油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画画画得好是傻逼,搞行为艺术才是正宗;或者我刚 刚学会了怎么跟女生搞个暧昧,周围的人都说现在不流行泡妞了,会搞基那才叫有能耐。

 

我的排行榜第二季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怎么结束的,我都不记得了。当然这个也正常,就像你不可能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就觉得穿开裆裤跟着妈妈进女澡堂洗澡很丢人一样。现在再讨论这件事,有种拿出小时候开裆裤来晒的感觉,还有一种罪犯回到犯罪现场指认自己的味道。

俗话说,直的也能掰弯了。根据常识,当你处在一群跟你想法完全不同的人中间的时候,就如同不小心掉进了一桩银行劫案。这样看来,有一种可能是我那时候就在 周围一群以我国眼光看来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的外国小混球们的挟持下,突然觉得对另一个或者活着或死掉的人毫无分辨力地顶礼膜拜是个很肉麻的事。

另一种可能是老有那些以前只在杂志上才得一见的人物在你跟前进进出出,时间长了也就不会肾上腺分泌过度了。你老跟那些你崇拜的人呆在一起,眼见你的偶像放响屁扣鼻屎上厕所不洗手,时间长了也会不把他/她当外人了对不对?

其实我还很想自我吹嘘一下,说我悟性很高,众醉我醒等等,可这种说法有侮辱别人智力的嫌疑。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这么说:我现在认为除了宗教以外,任何偶像崇拜都是肉麻的。独立思考,平等地讨论问题不仅是一种美德,而且是一种好的生活方式。在荷兰的时候,我有机会看见这种方式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唯一有意义的。在这个时候,我成熟了。

说别的都是装神弄鬼扯鸡巴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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