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能想象编辑记者界赶稿的焦虑。门罗得奖,可能有些人都来不及看她的小说,就必须写评论和介绍见报了。这两天读评论,多数真是“显然其实没怎么看过”。
比 如评论说她没有强烈的戏剧性、写平凡人的普通生活。这个我估计是纯靠猜的,拿作家本人的小镇人生和女性身份来比附作品,臆测写作风格。她的故事要是还不算 强烈的戏剧性,那估计就只有巴以冲突剥头皮的故事算戏剧性强烈了...... 我认为门罗的故事可以归纳成“秘密生活”和“净是变态”两种主要情节。可多变态了,每天都吃完不喜欢的半生炒蛋走路上学,今天路上咣出现了一个变态,这 种。她的特点,我觉得恰恰在于,在设计极其强烈的情节的同时,她又在语言和叙事节奏上有意淡化情节本身的戏剧性,将笔墨放在人物感受、经验、日常动作的细 节上。手法方面,她常常把强烈的人生情节(不是社会事件)作为背景、史前史来写,通过回忆、信件等叙述手法呈现,真正推进人物发展的情节往往是醒目事件后 的微妙事件中人物的骤然成长。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的话,就是武林大会血雨纷飞癞头喇嘛原来是火星人!但是门罗这时候写,好一个咚咚锵的夜晚啊,听说了癞头喇 嘛原来是火星人,郭襄走到一边,看着石头出神,一抬头天上划过一颗彗星,郭襄就立在那儿,给杨过大哥写了一封信讲今晚的星星真好呢大哥你可记得一年前那个 四月杨柳间的风?把信折起来,她就不那么在意了,走去出家为尼。
我估计可能有编辑记者是迫于时间压力,看维基百科或者英文书评扒稿子,看 到维基称门罗是plot is secondary or nothing happens(“情节是第二位的,或者无事发生”),没多想,就误会译成“不重视情节”,以为她是平淡派。但是那种书评可能其实是说,她用别的东西把情 节给压下去了,是展现了更高的技艺或者一种特定的审美追求。描写节制、语言朴素,那和情节平淡是两回事,毕竟有火星人在呢,何况她的故事还有一种扣人心弦 的神秘性和贯穿始终的紧张感——平淡或者缺乏戏剧性的话,她的作品怎么可能会被称为gothic(哥特风)。可能是我对“平淡”这个词的理解不准确吧,反 正我看到平淡想起的是青山七惠什么的。
假如没空细看门罗还得赶着出刊,我觉得门罗自己写过的一句话,挺适合拿来帮助记者迅速把握她的风 格:"People's lives … were dull, simple, amazing and unfathomable – deep caves paved with kitchen linoleum." 翻译一下,“人们的生活乏味、简单、令人惊异、无法预测——是覆盖着厨房油毡的深洞。” 这句陈述很搭我个人对她作品所表达的人生观和美学观念的印象:隐含于日常生活的紧张在时间性下蓄积成势,到小说中那些将日常与惊奇并置的关键时刻,紧张涨 发成持续的力量和痛感。门罗写的是life,汉语中,life是生活也是生命,这两个词的含义如此不同——活是过日子,命是动力,两种都是伦理,我觉得门 罗写的就是二者骤然打通、生活变成生命的那些悲剧/惊异/冲突与启示的时刻,此前生活中多的是权宜盖住的洞,人使劲儿,凑合,忍,等,然后发生了一些什 么,人得动起来了,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我们离遥远近了一些。
碰到女作家,好像大家容易往隽永啊日常生活啊上猜,我觉得这样挺没劲的, 不仅是对女作家的模式化想象,而且是对女性主人公可能有的故事情节和生活/内心状态的模式化想象。都看过《绝望主妇》了,还觉得家庭主妇的人生没有男律丝 波澜壮阔啊?尤其,门罗所有的写作我觉得都可谓是女性主义的,她不写社会事件意义上的性别政治,但写特定社会历史时期日常化的性别政治下女性的生存与情感 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评论者还不自觉地把她往那些模式化的女性作家形象与审美风格上去靠,那真是明颂扬暗打脸。
另外,门罗确实是用小 镇或者小城市的背景,但这种故事设定跟平凡人、普通生活之间不存在必然关系,不然可让奥康纳福克纳怎么活。谋杀和色情狂曾经是城市文学的专利,但从来不是 城市生活的专利。而具体到门罗,她其实又写底层又写知识人,写劳工又写中产,少女到老年男子,人物面广,不少戏剧冲突就产生于这些不同类型和阶级的人相遇 碰撞,或是人的性质因迁移改变的时刻。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能全算普通。那谁不普通呢?反正,我看到“以平凡人为主题”这种描述时,不管是描述哪个作家 的,都想问: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不平凡的人啊,写不平凡的人的作品,不得是英雄史诗啊?乔布斯传记啊?
又比如评论说她大器晚成。可她明明 是位天才少女,一上大学就正式发表短篇小说了。只不过大学即结婚,没有走记者->作家之类本职工作直接关乎写作的道路(想想她的年代,五十六十年代 北美非底层人口中,已婚职业妇女的比例是相当低的)。当然她在第一次婚姻中、写作生涯的早期写得慢,快四十了才出版第一个集子,但是第一,中文评论说她默 默无闻湮没多年那真是扯,她从少女时代开始,出版就一直很顺利(早期写得慢,我想是因为婚后时间平衡等原因),而一出集子就得了全国最高奖,加拿大中学小 孩早就必须得读她当课文了。第二,二十几岁就四处见经纪人,迅速签约出第一本长篇那种事情,在门罗年轻的时代本来也就是很少见的,尤其在加拿大。门罗的经 历是通常,不是特别。现在神经病一样的美国出版界是近期才变得这么神经病的,五六十年代当然也捧星星,但那是巨星文化,现在是各领风骚三两天的批量制造, 创意写作班都忙着带学生见书商,听说Stanford或者Columbia那种花校尤其如此。
啊好像太短了,不符合我一贯的絮叨风格。
那我来描述一下我平凡的日常生活吧。
昨 天已经广而告之了。今年七月,我寄了一首诗给人类学每年搞的一个诗歌比赛,昨天告诉我得了honorable mention,也就是荣誉提名奖。我要描述一下这整个过程,因为它准确地表现出了我人生中的欲望、困境、不幸。今年五月,我突然开始想写小说,在一种无 知的迷雾中感到“写小说想必会很有意思吧”。北美人类学界每年颁一个民族志写作奖,一个小说写作奖,一个诗歌写作奖。那么我就计划参加今年的小说写作比 赛,以此激励自己学习写小说。
这就涉及到我这个人物的性格。如果按现在流行的伪大众心理学术语来看,我可能属于受结果驱动的人,比如游 泳,先定一个今天的目标,游20圈,那么游到20圈我就挺高兴的,再游一会儿就是25圈了,多出来的是对自己的褒奖,下次定成游22圈。游泳本身也不是没 愉悦,但那不足以构成我穿上衣服出门去游泳馆还得脱下来衣服团团塞进储物柜的动力。比如跑步,我爱在跑步机上跑,紧盯着屏幕上数字的增长就很开心,用不着 听歌听广播,给一个屏幕看数字就行了(等等,解释一下那你的银行账户数字怎么没增长过?)。比如谈恋爱,这种不容易客观衡量绩效的事情,我好像就比较难以 找到内在动力,一般得靠偶然来开始,再靠对方的有趣程度和对我怎么样来客观化一下,才能判断是否要继续。
最近这两年,对写论文这件事情 找不到什么动力,因为它周期太长了。有点痛。我记得前年我还在豆瓣上扯过,说假如能得个奖就好了,就有目标和动力了。当时我的目标是一个美国人类学会的学 生论文奖。但是我没写出来...... 所以我去得了一个人类学会的“学生人类学家奖”,此奖评选标准近乎鬼扯,因为它让每个人交一个文章,内容是你对人类学的展望。我就认真分析了一下理论现状 又展了个望,从affective studies写到affective writing的可能性,给人类学界开了一个很严肃的长处方,内容可大体归纳为,“群魔乱舞,皆为流寇,谁是英雄?!”
但是,人生就是 如此不测:以前,每年得这个奖的人都参加人类学家年度大会的颁奖典礼,站台上去把自己的展望择优对着黑麦克朗诵出来,拍照片,得到一个镶在木头镜框里的金 证书,把罩住香槟的金箔掀开,相互露牙拥抱。结果我那年,协会没钱了,无法典礼,就给我寄了一张数额几近于不存在的支票:对,奖金也缩水到了三分之一。证 书呢?!泡泡酒呢?!我的声带太寂寞了!
以至于我现在都没有文件证明我得过那个奖。只有一封那个委员会发来的邮件,内容是“请你把交税 ID和社会安全号提供给我们,我们好给你发奖金,速速”。我心情特别不好,收到支票后,觉得又没有仪式又没有证书这点钱还有什么好拿的,不如把支票镶起来 挂墙上作为获奖凭证。过了几天,没忍住,到底把支票拿到银行换成钞票了。好贱啊。
这个双重反转剧准确地浓缩了我人生的常见情节。
然 后写论文还是写不好。所以我放弃得学生论文奖的目标了。今年闹春爱好上写小说以后,决定去参加那个人类学写作奖。它分民族志书籍、小说、诗歌三项,民族志 书显然我还得再等起码十年,诗歌不会,我的兴趣在小说。那我就计划了两个短篇小说,一个叫Crossfire,一个叫Babies。七月,它们还在进行中 的时候(也就是说刚画出来大纲......),我眼看要写不完了,自怨自艾间去重新查了一下启事。不查人已经不好,一查更是吓一跳,原来小说比赛是五月初 截止!已然截止很久!
再次准确表现了我人生的常见困境。早在我对小说产生兴趣之前,比赛就已经截止了;我白思考了那么久是寄 Crossfire还是Babies了。只有诗歌部尚未截止,那么靠跳起来摘桃子获得驱动力的人只好开始写诗了。完全不会写诗,数音节和划音调这些基本技 术都不会。只好痛苦地瞎扯。所以,当莫水田老师昨天祝贺我,说你的诗要不要贴上来大家瞅瞅?我默默地羞愧回避了,怕一贴上来,莫老师就不喜欢我了。
强 行瞎扯痛苦到什么程度呢?七月底我正巧白天都很忙,只好每天半夜坐进楼里的图书室开始发愁诗这玩意可该怎么写啊。那时我常常和小Jan聊天,她深夜11点 50分问包子你在干嘛,我说,我在写诗。然后她就狂野地笑起来。截止日期当天下午,总算弄出来一个玩意,寄了出去给纽约的委员会。快递,花了我36块。晚 上回来,发现两行没对齐以及一个时态错误。第二天,寄新版本给纽约的委员会。快递,再花了我36块。
最后得到了这个荣誉提名,情况颇为复 杂,因为这也就是说我并没真得奖。它每年给的奖个数不一样,有时候只给第一名,那第二名就是提名,有时候给前三名,那么第四名就是提名(对,人类学界就是 这样随心所欲)。作为一个谦虚谨慎的人,我目前就认为自己是第四名吧。事实上,在寄出材料的那一天我已经思考了得奖的可能性,当时我觉得最糟糕的境况就是 提名奖,比什么都没得还要糟糕,既不方便说出去也不方便来年再接再厉,总之是很糟糕。当时我高洁地想,“假如给我的是荣誉提名那必须得悍然拒绝”。 但昨天收到通知邮件后,心态立即发生了变化,很贱地觉得提名奖其实也不错,比什么都没得强多了,还产生了一种“幸亏不是什么都没得啊!”的感觉。而且我根 本就没感到“不方便说出去”,大大方方地迅速给广而告之了。四处跑着给通知出去了。贱死了真的。
我们这些真获奖了和假获奖了的人的小说和 诗,都会发表在一个人类学的学术杂志上,到时候你们就看到了。母语为东北方言的我,用你们普通话、用你们英文写非研究性的作品,能得到发表意义上的认可, 就算是发表于人类学这个以写作差而著称的行当在人类学大会这种类似于超级市场的场所胡乱派发的内部刊物上,我也很开心。
现在我觉得我的论文仍旧是烂得没希望。所以我计划好好教书,下一个要摘的桃子是学校的研究生教书奖。教书我挺喜欢的,我觉得扑上去努力一下还是有希望的。要做一名称职、认真、优秀的教书匠。
昨 天晚上我和一个朋友吃饭,就是中途他出去一下的时候,我刷邮件刷到了获非奖的获奖通知,心情愉快。他回来后,提起了另一个事情:他呢,在日本住过一年,大 家念他的名字念不好,因为他叫Marcel,翘舌音和L都不太好发。他的日本朋友和日语老师就说,你名字的音很像“Masha”,我们管你叫 Masaharu好不好,有个叫这名字的歌手很帅,你看你也不算太丑,就叫他的名字好了。所以我这个朋友在日本时人称Masaharu。
Masaharu是谁呢?那是雅治啊,那个歌手是福山雅治啊!熟人都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人。认识此朋友有一段时间了,从未与闻这个令人振奋的秘密。所以昨天晚上我觉得世界友善,待我不错,笑成了一个凌乱的傻逼。
本外省女性的生活平凡吗?我觉得可风生水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