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之乐:为何日本钟爱性
日本是唯一一个色情艺术——春宫画——成为主流的国家。在大英博物馆的一个新展览中展示了性如何往往与戏剧和政变结合在一起。
作者:Ian Buruma
译者:Dvoraker
2013年9月27日,《卫报》

自然崇拜…《Ako to Ama》(渔夫妻子之梦)葛饰北斋
章鱼舔阴下的兴奋妇女图似乎会被任何主要的艺术传统远远地排除在主流之外。但是这幅画是葛饰北斋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他可能是他那个时代甚至是所有时代最伟大的日本版画艺术家了。
伦勃朗画过夫妻做爱的一些版画,毕加索以及德加,土鲁斯·劳特累克和罗丹都画过许多色情画,乔治·格罗兹画过一些非常古怪的水彩画。但是色情艺术从未成为 欧洲艺术或任何我能想到的艺术传统的主流,除了日本。即使古希腊也不在此列。几乎所有17和18世纪的主要日本艺术家都描绘过性交–有男人,女人,狐狸, 驴,鬼,甚至是奇怪的黄貂鱼。
这并不是几个志同道合的放荡之人创作的用于闺房之乐的少量作品。妇女和男人一样喜爱它们,成千上万本印有色情图片的书本出版出来。而且尽管有时候政府官员对此不满,社会各阶层的人们仍然大量购买。
春宫图几乎和风景图、著名的美人图、动物图一样多。不同于歌舞伎剧场,春宫画并不仅限于美丽但粗俗的妓院区域:高贵的学院派画家也会画色情场景。性不是罪,即使打破社会禁忌(比如说和别人的丈夫私奔)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这些禁忌与性爱偏好毫无关系:许多在大英博物馆的杰出展览中的画作展示了男人与男人间的性爱。在15世纪的一幅最早的色情轴画中展示了一个和尚把渴望的目 光投向了他年轻的随从。事实上,在一些武士之间,男性之爱被认为比异性之爱更优越。女性要生孩子,而男性之爱却更纯洁,更高贵。
问题是为什么日本人——不要说和欧洲人比,就是和其他同样是亚洲人比——如此更加开放地描绘性?我们可以从日本宗教的本质中找到一个原因。最古老的土著仪 式传统——神道教——就像大多数的古老宗教一样,是对生育,母性之神之类的一种自然崇拜。这有时候会以崇拜男性和女性生殖器的形式进行。
而在许多文化中,之后的父系传统——基督教,儒教或者甚至是佛教——埋葬了古老的生殖崇拜,但日本的自然崇拜从未真正消失。现在仍有神道教的神庙,妇女们 去那里敲打木质阴茎以期怀孕。在某些乡村节日中,阴茎状物体被带着游街然后和其他神庙的神圣阴户相结合。
这可能是对于一个人们好奇和惊讶的传统习俗的解释:日本色情艺术中的男女生殖器特别巨大甚至是奇形怪状的。尽管日本古典绘画并不以写实为目的,但大多数春宫画中的生殖器尤为比例失衡。
这是从13世纪的一段文本中摘录出来的:“看看那些年长的大师们画的色情画吧。他们把“那话儿”描绘地特别大,现实中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呢?如果那是以现实大小描绘的话,就一点意思都没啦。就为了这个理由,难道我们不该说“艺术是多么美妙”么?”
在展览目录中读到了这一条时,我想起了在京都这个古代帝国首都看的一场脱衣舞秀。当赤裸的舞者蹲坐在舞台边缘时,会场会分发放大镜给坐在前排的男士。这些 爱好者对每一个结构细节进行严肃而沉静的观察。把这叫做宗教仪式可能有些过了,但它绝不仅仅是一种娱乐爱好。色情画有时候有一种辟邪的功能。版画里塞进了 一套武士盔甲来借力量给身穿它的武士。商人们在自家仓库里用它来防火。正如很多日本的传统一样,这起源于中国。事实上,“春画 (spring picture)”这个词起源于中文:春-画。早在6世纪时,中国贵族就有了色情图。它们的另一种中文叫法是“辟火图”。
但是中国毕竟是中国,这些作品的目的是说教而非娱乐。它们大多是性爱手册,旨在指导尤其是男人如何保存精力以及改善健康。人的活力用“气(qi)”这个 词来表达,意味着生命力或维持生命所必须的能量。精液被认为是这种生命力的集中所在,而且最好通过避免射精来保存它。我不知道中国男性生活中遵守这个原则 到什么程度。不过,保持自己的长寿需要与更年轻的女性频繁性交,很可能毛主席不会是最后一个相信这个说法的统治者。
日本人很少为色情艺术的医学方面所困扰,而更多的是对其可能带来的乐趣而充满兴趣。一位16世纪的日本医生真濑岛山翻译了一本古代中国的性爱手册,不过学 者亚纪石上在她的记载文章里发现:“中文在强调维持健康和长寿的字里行间,也详细解释了如何享受性爱。”在艺术中也发生着同样的事。春宫图,无论版画还是 绘画,可能最初都有教育新婚夫妇或者抵御火灾或者表达宇宙和谐的目的,不过它们基本上是为了享乐。
另一种色情图是欢笑图(warai-e),字面意思是“欢笑图”。在日本色情艺术中有很强的讽刺和戏剧传统。这种笑并不是与英国的扮装秀或本尼希尔(一 部英国扮装喜剧——译注)有关的窃笑,这有悖于清教徒的忧虑。而是展现了一种对社会传统的反抗精神以及一种猎奇口味。这其中也有一个宗教方面的原因可以用 一个日本最古老的神话来解释。
一天太阳神——天照大神一怒之下回到了她的洞穴,夺走了世界的光芒。为了吸引她回来,群神在她洞穴的出口外举行狂欢并且其中一位表演了脱衣舞,引起了群神如此多的欢笑以至于天照大神也忍不住从她藏身的地方出来了。就这样又有了光。
大量的色情图片都是一种或另一种形式的模仿。这是近代日本娱乐文化界的一个重要特点。高档妓院中的妓女都会从11世纪的出版的《源氏物语》中选取贵族小姐 的名字作为艺名。古代皇帝,武士统领以及大名们在春宫画中都被描绘在各种色情纠葛中。其他的版画展示了佛开光的各个阶段的色情版本(毕竟好色的和尚总是人 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嘛)。

《茶楼上的情人们》1788年 喜多川 所作。摄影:大英博物馆受托人
由于日本德川幕府(1603-1868)是一个高度专制的政府,政治讽刺很少见,但并不是完全无人知晓。在朝廷监察者的监控下,正是对官僚作风的反抗嘲 笑使得这些艺术家们卷入严重的麻烦中。西川允信对一位11世纪贵族统治者和一位著名诗人做爱的淫秽画作充分表现出他对社会秩序的不尊重,这可能招致了 1722年关于色情出版物的禁令。之后,伟大的北川歌麿因为取笑16世纪统一日本的军阀丰臣秀吉而陷入麻烦。那时,这一点不是性本身,而是政治或社会的颠 覆。使用色情画像或奇怪的讽刺画进行讽刺的艺术家们和政府监察者们之间的猫捉老鼠的游戏一直持续到了最近。日本20世纪70年代最臭名昭著的法庭案例围绕 在由大岛渚导演的铁杆电影杰作《感官世界》上。具体地说,这与从电影中截取的静态照片集有关;电影已经在审查中被毙掉了。大岛渚因“淫秽”而受审判,不过 真正的问题是他的反抗意图:他一直是批评政府制度的左翼人士。问题更多的是关于他的政治问题而非公共道德。或者相反,大岛渚自己已经把公共道德看作是一个 高度政治化的议题了。
1722年很可能也是这样的事——并没有太大效果。色情艺术仅仅转入地下一段时间而已。不过在1868年后以一种更严肃的方式再次发生了。当时的武士秩 序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西方化的政体。现代化与西方线路——西方服饰、现代化军队、海外皇帝、国会、大学等等——是日本对所模仿的西方列强的一种防 守。
这其中部分努力是官方对于体面的沉迷。老的,原始的下流日本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公共场合裸露,男女混浴,野蛮的歌舞伎表演现在都被禁止了。所以春宫图再也 无法保持其主流地位了。事实上,在明治时期(1868-1912)族长们的眼中,色情艺术最好被完全消除。
小说家三岛由纪夫把明治时期的日本比作一位资产阶级的家庭主妇,要先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当然,这其中很多做法都相当肤浅。摄影以及绘画、版画界的艺术家 们继续创作了色情内容。实际上,战前日本最民主的时期是咆哮的20年代“大正民主”时期,以古罗(ero guro nansensu)文化而闻名,即 “色情的,可笑的,荒谬的”的简称。
但是明治时期部分来源自于西方化的焦虑在民主和自由得到充分表达之后仍然存在,甚至在二战后还加强了。因为过去,相比于性,监察员们更担心政治颠覆和社会 失序。定期地打击色情是官员们展示谁在掌控权力的一种方式。很长一段时间内,审查重点集中在使传统日本色情如此独特的事物上:生殖器。
根据什么才能成为市内图例的标准,缺零花钱的学生和中年家庭主妇被雇佣,通过刮去任何生殖器的痕迹来审查杂志、摄影书籍甚至是有春宫图的严肃艺术书籍。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这些被刮去、涂污及墨水盖掉的人体解剖图部分,有使图片看起来更怪诞的效果呢。
幸运的是,近年来对生殖器的限制条例已经放松了。春宫图传统已经以各种现代形式复苏。摄影师荒木经惟就经常说,他拍的各种不同寻常姿势的脱衣舞女、妓女及 裸体,更不用说他对怪诞风格的嗜好,都要感谢德川时期的色情艺术。在大英博物馆的展览得到了最好的学术机构以及一些优秀的日本学者的支持这件事表明,春宫 图已经重回艺术主流——这个肯定是属于它们的地方。
(PS:对日本春画(Shunga)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1.大英博物馆春宫图展介绍:http://www.britishmuseum.org/whats_on/exhibitions/shunga.aspx
2.春宫图展具体图片:http://www.ukiyoe-gallery.com/gallery9.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