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可以确定——薛蛮子基本算是身败名裂了，就算他被释 放后能保住自己的财富，但作为网络意见领袖的道义性几乎已经丧失迨尽。即便有人反过来抨击官方终于暴露了借嫖娼之名整治微博大V的动机，或者指责这又是一 次“污名化”行动，但看着薛老汉如假包换地在电视镜头里手舞足蹈上演“投名状”，只要不是“水军司令”豢养的追随者，要么哑口无言暗承遇人不淑，要么就只 能痛苦承认这实在是暴露了“小丑本色”，与其说是“自污”还不如说是“自甘下贱”。因为无论如何，薛蛮子亲口说出并为之面露得色的“网络皇上”论，是与那 些普世价值信奉者的基本理念背道而驰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薛大V活生生地展现了“民主逗士”的风采。
应该也是看过了那篇新华社报道，同为商 界大V的@王石在昨天凌晨3时许发帖，并获@任志强、@洪晃ilook等转发认同：“问：大V有当皇上的感觉，爽吧！答：互联网恰是消解权威的传播方式， 任何名人、权威在这儿遭嘲笑、谩骂，所谓大V所处的待遇没有什么两样。当大V有皇上的感觉那实在是表错情了。08年我遭到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攻击，也曾想 不通，但却让我明白：在消解权威时代我是老几。”
这就够了。哪怕仍有以“隐喻公权”为由替薛蛮子的“皇上论”辩护者，也不过是一小撮，不需 要再像20天前那样由喉舌媒体发布一轮批判文章，只是由环球时报评论员单仁平昨天来了篇《谁都不要被网上的一呼百应冲晕》：“有一段时间，网络大V几乎无 人敢惹，惹了他们的人迅速遭到大V铁杆粉丝的围剿。因此这些大V可以随意说话，以他们的个人好恶引导舆论，而且彼此联动，形成相当有影响力的舆论挑战。在 很多情况下，他们获得了对传统媒体的强势。然而任何舆论权力都要恪守一些共同边界，它们包括不能刺激社会的混乱，不能破坏国家认同等等。突破这些底线，就 是站到了真正主流社会的对立面，就是站到了那些勤勤恳恳工作在一线的价值创造者的对立面。有些网络大V不仅助长了谣言的传播，而且其中部分谣言就是冲着这 些底线去的。”
当然，文中那句“有些网络大V前段时间对行为的边界意识非常淡薄，甚至有人认为他们影响社会的权力应当无界，限制他们的权力 就是打击言论自由，就是‘违宪’”，其实也是与此前那篇《为王功权无条件背书有违法律精神》相呼应。这份人民日报子报现在要全力猛攻自由派意见领袖的“双 重判断标准”，不论是对方的打抱不平是为了薛蛮子还是王功权。
但 是，今天凌晨，也是3时许，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决定还是通过微博回应一下对“言论自由”的普遍担心：“应当保留微博尖锐批评乃至发泄不满情绪的功能，这 对信息和情感交流的畅通很重要。这需要各界和微博活跃人士共同努力，认真磨合。微博言论应更自由，但须抵制谣言等，同时以尊重宪法为边界。宪法除了谈言论 自由的第35条，第一条就强调中国是社会主义制度国家，序言强调中共领导。否定这些早晚物极必反。”
是的，尽管在讨厌自由派公知危言耸听的 “自干五”看来，那些对中共“文字狱”或者“清除异己”的恐慌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们也得承认，自习近平发表宣传思想工作最高指示之后，官 方对巩固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指导地位的作战决心尽显无遗，真正得到加强宣传报道的，并不是“各国出现的新思想新观点新知识”，而是“在事关大是大非 和政治原则问题上，必须增强主动性、掌握主动权、打好主动仗，帮助干部群众划清是非界限、澄清模糊认识。”
在中央喉舌方面，昨天就有人民日报社长张研农亲自署名发表《坚持党性和人民性相统一》，重申“把坚持正确导向摆在首位，讲导向不含糊，抓导向不放松。”今晨，又由国信办主任鲁炜强调《把网上舆论工作作为宣传思想工作的重中之重》。
作 为中共中央机关刊，本期求是杂志在由“石平”署名的《让网络空间清朗起来》中，更是明确宣告“不会坐视敌对势力利用互联网‘扳倒中国’”：“有些人利用网 络空间的开放自由，大肆抹黑、攻击党和政府。网上充斥各种负面新闻和批评声音，政府做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不对；负面的东西一条新闻可以炒几天，甚至翻来 覆去炒，正面的事情或者不登或者一闪而过，转眼就烟消云散；越是反主流、反权威、反传统的声音越能赢得喝彩，理性、温和、正面的声音则常常遭到狂轰滥炸、 排斥打压。而事实上，中国政府的工作表现在当今世界是广受赞誉的，连西方舆论也很难否认这一点。这是一个最大的真实，对政府的过度批评有违这个真实。”
除 了强调“网络乱象与一些微博大V脱不了干系”，这篇文章还提出了一个新的治理目标：“网络乱象更大的责任应由网站特别是主要门户网站承担。商业门户网站奉 行‘流量为王’的经营理念，一些网站靠不同于官方话语和态度的新闻信息来增加网站流量，突出网站的媒体功能，导致商业门户网站实际上成了资讯门户网站。其 实，网络商务和为网民提供各种实用信息服务才是商业门户网站的正业，过度开发媒体功能是资源错配……我们希望商业网站走好，但要走正路。网络的媒体价值、 舆论功能，更多还要靠专门的新闻网站。”
求是口中“专门的新闻网站”，应该是指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等官办新闻门户。但如果就这样要求新 浪腾讯搜狐网易凤凰网转型去当淘宝，恐怕也还需要一番斗争。所以，这些商业门户宁愿发掘另一篇文章，以展现“官方话语和态度”，那就是湖北省委宣传部部长 尹汉宁的《深刻认识意识形态工作的极端重要性》。
这篇文章源自一组笔谈，是由包括李伟、庹震在内的各地宣传大员宣誓“牢牢把握宣传思想工作 的主动权”。尹汉宁的原标题虽然并不显眼，但因为文中有“宪政民主、普世价值都只是美丽的谎言”的表述，而获多家商业门户首页标题展示：“西方对我宣扬推 销‘宪政民主’、‘普世价值’等等，他们宣扬推销这些观点，往往披上‘民主’的外衣、‘正义’的外衣、‘救世主’的外衣，其实都是些‘美丽的谎言’，目的 是要同我们争夺阵地、争夺人心、争夺群众，是针对中国共产党领导和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如果听任这些言论大行其道，势必搞乱党心民心，危及人民的根本利益 和国家稳定安全。在大是大非和政治原则问题上，我们必须头脑清醒，立场坚定。要善于用历史的方法、比较的方法，用真理揭露谎言，用事实揭穿本质。要借鉴人 类文明创造的有益成果，但借鉴的目的是为我所用，不能在国际比较中丢失自己、否定自己。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在国际文化交流的背景下，讲清西方政治和价值观 的实质，不被‘美丽的外衣’所惑所迷。”
湖北冲锋在舆论斗争第一线，倒也是有些传统。且不说现任省委书记李鸿忠曾经令新闻界耿耿于怀的“抢 笔”事件，早在半年前，这里就以《一封老新闻工作者的来信》掀起了对“媒体不良现象”的检讨反思风潮，在上月底开始的打击谣言行动中，这里的警方也格外给 力，宣布查获号称“中国最大的网络推广网站”的特大网络造谣传谣团伙。
不可能指望湖北媒体来反驳自己的主管领导，南方都市报通过微博账号， 在深更半夜吐槽一两句，就已经是以身犯难。以@联合国主页上显示“不存在或已经被删除”的国际民主日视频《民主——发出你的声音！》截屏图为证，@南都评 论问道：“‘宪政民主’、‘普世价值’都是‘美丽的谎言’，目的是要同我们争夺阵地、争夺人心、争夺群众。——此话语中包含两个判断，为第一个判断羞愧的 可能不止是西方，第二个判断则让人困惑，原来可以如此争夺人心？”
这边，论政书生仍想依仗人心；那边，笔杆子、枪杆子双管齐下，已然旗开得 胜。这些天来，虽说人气下降对运营商未见得是个好消息，但微博微信上那些真假莫辩的流言传闻确实少了很多，以嬉笑怒骂闻名的@平壤崔成浩和@丁来峰也均宣 布被禁言，失去了招徕关注的麦克风。再加上以“英国媒体呼吁管理互联网，反击‘网络暴民’”为主体的宣传铺垫，可以说，中共官方的网络整肃行动正在占据上 风。
在这种情形下，大V于建嵘的选择，自然备受瞩目。这位中国社科院农村所社会问题研究中心主任奔赴贵州省兴义市则戎乡纳具村出任村主任助 理的消息，连日来受到媒体广泛报道。不能或者也不愿就薛蛮子、王功权命运发表评论的市场化媒体，也选择他作为论述对象，其中，尤以新京报昨天的《“自带干 粮”的于建嵘能给乡村带去什么？》获得门户推荐：“于建嵘是享有盛誉的三农问题专家。这样的知识精英，能够主动‘沉’到农村去挂职，也无疑具有了多重解读 的可能。可以说，这一行为的价值并不限于‘自带干粮’，而是在一个更为宏阔的时空中，自觉不自觉地契合了乡村建设的潮流……农村自有农村的生长逻辑，乡村 建设应有更多的可能。其中的关键则在于地方政府要有宽容的雅量，要给社会以空间，鼓励各种积极的探索，不一定将所有的事情都管起来。事实上，这样既管不过 来、也管不好。”
但也正如京华时报那篇《教授基层“挂职”难以复制》所云，“单从于建嵘教授高调的‘挂职’行为来看，这更像是一个‘微博公 益活动’”，围观者的目光终究还是投向了他的微博大V身份。说起来，@薛蛮子暴得大名的第一步，就是他在两年前与于教授并肩推动微博打拐，如今，眼见看守 所中的“天使”已经变成了“犹大”，@平民王小石有理由认定这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大V四散忙躲藏”的最好证据：“薛天使小隐隐于牢，李导师中隐隐于台， 弱爆。唯于总统最高明，大隐隐于体制内！”
在互不信任的状态下，很多时候，论战双方的基本逻辑如出一辙：当薛蛮子因为“嫖娼”被拘，右派普遍认定官方实际上是针对他的网络大V话语权；而当于建嵘宣布去西南乡野挂职，也有左派觉得他是为了躲避官方打击谣言行动。
只 不过，这些嘲笑＂过街老鼠＂＂避风头＂的人们，可能是太过心急，以至于疏忽了查阅早前记录。这不，不仅有@色色猴打抱不平，截图为证强调“去做乡村建设是 6月份的想法、8月份正式去考察、早就做出的决定”，于教授本人也是对“几个总围着我叫的‘官V’”嗤之以鼻，早在上周六，他就以慷慨就义的悲情宣布： “以粉丝数量来说，由于新浪的关照和保护，我一直在一百多万徘徊，根本算不上大V，但现在央视批大V，大家认为我是大V，我就认了！以知识水平而言，我也 根本上算不上知识分子，但现在有人臭公知，我也认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大V和公知。想抓就抓，想骂就骂，就是象当年的‘右派分子’又如何样？！”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编辑霍默静 mojing.huo@ftchines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