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去日本W大学开了个会,在东京呆了四五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会场里。自己第一次去日本,完全不懂日语,事先没做功课,当时也没有人陪伴指点,所以偶尔出门也只能是瞎看瞎猜。不过这样也算保持一点距离,总要逼着自己想一想,日本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的住处在小石川后乐园,开会的地点则在神保町旁的竹桥,我对日本的印象就是从这两个地方开始。这块地方在东京中部偏北,如果以东京-上野-池袋-新宿这样一个矩形为边界的话(即传统所谓山手地区,与东边的下町对应),小石川后乐园就在这片地区的中心,比周边都远要萧条。
到的那天,雨雪交加,感觉比上海难忍得多。从成田机场默默坐一个小时新干线到东京站旁的大手町,再坐东西线到饭田桥,觉得地铁里都没多少人,大半都 带着口罩在睡觉。事后知道,这是东京地铁亏损很严重的一条线,以后尝试了JR山手线,上面的乘客行为就不太一样,显得精神多了。
东京地铁有东京地铁、都营地下铁和JR三大系统,历史就不一样,车站构造也不太一样,相互换乘没有优惠,必须重新买票,所以是一个非常复杂、自我封 闭的交通网络。似乎日本人也没有要统一这三大系统的想法。日本人总是自诩东京的地铁发达,但就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看来,远没有说的那么方便。又有人说 东京是个适合步行的城市,因为城市面貌变化多端,但他大概忘记一个前提,千万别是冬天。
我沿着小石川瑟瑟发抖地走,路上极少行人。路边倒是有块牌子介绍这条小石川有个怎么样上千年的历史,我的感觉只是冷。不过也觉得一点意外,这里地名 叫小石川,就真的有一条河,货真价实。地铁站名叫饭田桥,也真的有一座桥。前面一站叫水道桥,也真有一座桥。不管怎么样,即使经历关东地震和二战轰炸两次 毁灭,东京的基本地形面貌仍然得到很好的保护,与江户不见得有很大差异。
但是这种地理环境在标注地址时就有很多麻烦。比如“小石川后乐园三町目13-5”这样的地址,让人如何找法?我的第一反应是大概跟找“大唐长安城平 康坊万安观太平公主宅”差不多吧。我想问路,可日本人极少懂英语。东京虽与伦敦、巴黎、纽约并称世界城市(我搞不大懂这个标准,也有将东京与伦敦、纽约并 称三大城市,将巴黎挤掉的算法),但国际化程度有些可疑。如果以路上用英语问路、打车的成功率来衡量,东京也许比上海都不如。
吃尽苦头才找到蜗居酒店住下。听说日本的屋子向来有“四叠半”传统,所以也不去计较大小。抽屉里倒是很贴心地放了付费成人频道的当月节目表,还分成 日系、欧美系两大派别,不让大家花冤枉钱。根据指示,我在走廊里找到买付费电视充值卡的自动售货机,一千日元(10美元)就可以看一晚上。
与付费成人电视配套的产品是所谓的“夜食王”,同样可以在楼下的自动售货机里买到,方便面一样的包装,有牛肉饭,蟹肉粥,意面等许多选择。拿回房间 后,不需烤箱或微波炉,一拉线,底部的化学物质自动发热,马上变成一碗热气腾腾的“夜食王”,就可以一边看AV,一边吃面。我觉得房间的隔音仍不算太好。 但后来知道,传统日本民居都是木制,完全没有隔音,这才使得用砖墙隔音的情人旅馆雨后春笋般地出现。我住的酒店是砖墙,日本人大概默认已足够看AV了。
从买电视充值卡到买夜食王,完全在自动售货机上完成,第二天结账离开时,账单上也完全看不出是否消费过这类产品。我觉得这是日本人设想得最为周全的 地方。后面几天,我在更多地方,看到更多的自动售货机,一切可能不可能的交易,都被自动售货机化。我觉得日本人对自动贩卖机有一种狂热,其中的动力绝非节 省人力,而是免于打交道。
比如我去拉面店吃饭的时候,明明已经走到里面,对服务员说我要一碗牛肉拉面。服务员赶忙摆手,把我拉到门外,指着墙壁。墙上安装着一排自动贩卖机的 按钮。比如要吃牛肉拉面,就选1,塞入一千日元,滚出一个有标记硬币并找回零钱。拿着硬币再进入店里交给服务员,一句话都不用说,找个面对墙壁的座位坐下 就好。等到吃完面也可以默默离开。这样就实现了不说话就吃饭的目的。
我不大能接受“夜食王”,决定到附近的美食一条街去吃饭。随意走进一家,老板娘见我一人,毫不意外,指引我对着一面墙坐下。我看看左右各有一人,都 和我一样对着墙,专心吃饭。墙上只有几张广告,为了避免尴尬,我只好拿出手机,装作看手机的样子。过了会,他们吃完面,安静地拿着账单去收银台付钱。除了 老板娘故作热情的“慢走”招呼,整个面馆寂静无声。艰难地对着墙吃了一碗面,我决心沿着这条街走走,看看其他饭馆都怎么吃饭。
看下来,中小饭馆的座位一般有两种布置方法。一种是不做寿司的店,就安排大家一溜对墙吃(比较贴心的饭馆会安排大家对着玻璃墙吃,这样你可以装作观 看路上行人的样子,不必一直看你的手机了);另一种是兼作寿司的店,那么安排一部分客人对墙坐,一部分客人围着寿司台坐。寿司师傅做好一个寿司放在你的面 前,你必须做出非常惊喜的表情,大叫好吃,即使寿司师傅用抹布又擦砧板又擦饭桶又擦手。我在心里盘算,对着墙坐,像动物一样被喂食。对着寿司台,还是像动 物一样被喂食,而且还要配合表演。想来想去,最适合我的吃饭方式是去酒店隔壁的罗森,拿一份便当,叫服务员微波炉热一下,做出很忙的样子,打包就走,拿回 房间,以自己习惯的方式吃饭。
说到习惯,有几个场景令我印象深刻。第一个,开会时,会务都是W大学的研究生,美女如云。我们这些外国人都坐得东倒西歪,信口开河。偶尔一瞥那几个 为大家端茶送水的研究生都端端正正坐在门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头略微低下,一动不动。两个小时里我看了她们多次,就是没有动过,显然都早已习惯 了。
另一次,我一个人在某个小店吃拉面,旁边坐了两个中学生式的女生,再隔开两个座位,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茶水送上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两个中学生 都是左手托着茶杯,右手扶着茶杯,举到一定的高度,然后再喝。再一瞥那个距离远一点的阿姨,用一模一样的姿势,把茶杯托到同样的高度在喝。虽然这几个人岁 数相差很多,又素不相识,却好像经受过同一种训练一样,连托起茶杯的高度都毫无二致。这就是日本的规范了。
在路上,永远可以看到大家在跑。我还没习惯跑向地铁站,很多路人就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不跑?特别是有些美女,拖着精致的拉杆箱也在跑。我一开始很 疑惑,东京有那么多游客吗,为什么那么多美女都拖着拉杆箱。后来有一次在地铁上,我终于搞明白其中的缘由。我坐在地铁上,旁边空出个座位,一个拖着箱子的 美女就顺势坐下。我看她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个名牌包和一个笔记本电脑,空空荡荡。她拿出电脑开始工作,我就在想,原来她是因为无法把笔记本装入包里,才 选择了个拉杆箱。我们外国人的思路,难道不是找一个大一号的手提包吗?不过那样显然不够美观,还是选一个精致的拉杆箱跟符合她的全身定位。大概是这个原因 吧。
东京处处弥漫着孤独的气氛。后来我知道后乐园是日本重要的中式园林,德川家在朱舜水的建议下制造,后乐也是朱舜水提的名,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意思。可 我顶着漫天大学走到园林门前,前后左右目力可及范围内,一个人都没有。感慨一番,也就一个人回去了。小石川也好,后乐园也好,在大雪里都透着一股让人绝望 的孤独冷清。
而东京的路上更是经常可见“个人DVD鉴赏室”,意思是花几百块在音像店里租一张DVD,音像店给你提供一个小隔间,让你一个人在里面把DVD看 完。又比如我在新宿看到传说中的“个人卡拉OK”,只要一百日元吧,就可以让你在一个人的包间里高唱半小时。路边有很多游戏机房,男女老幼都在心无旁骛地 开赛车,投篮,打鼓。而从便利店到亚洲最大连锁书店纪伊国屋,绝大多数人都在读着精心分类的动漫杂志。开会之余,我偶尔想到附近那个著名的“神保町旧书 街”,结果书店是很多,可都早早关门,六点多的光景,只有一家店透着灯光,专营过刊成人动漫。
开会间隙,会方组织大家隅田川巡游,分别参观了起点处的滨离宫和终点处的浅草寺,路上也走马观花地看了皇宫和筑地鱼市。因为路上一直在跟人闲聊,所以这些经典景点并未给我留下多少印象,这里倒想略微谈谈我自己早就想去的两个景点。
第一个是靖国神社。靖国神社在一处名为九段下的高坡上,离我住处很近。曾经在电视和许多纪录片中看到过,总是熙熙攘攘的样子。我去的时候正是周一早 上,异常冷清。东京有很多神社,包括浅草寺旁就有一个神社,但规模都远不能与靖国神社相比了。不过若是拿过来与中山陵或北京那些大殿一比,靖国神社也就比 下去了。
两重鸟居(神门)高大气派。正道两边的树木,每块都挂着牌子,悼念二战中的不同编号的部队。我对二战史一无所知,从来记不住编号,自然也看不出什么 了。一直走到神殿前,没有其他神社常见的净水洗手。有一个保安站在那里注视大家,似乎前两年有中国人来搞过破坏。陆续有几批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过来,照例 朝“赛钱箱”抛五元硬币(谐音有缘?),然后双击掌,默默通告一番,转身离去。我在旁边看了会,没有祭拜,周围人也没什么反应。全场只看到一个身穿祭服的 男人,大步走着,经过我身边时瞪了一眼。
接着我又绕神社走了一圈,看了“神池”,“梅林”,经典的日本园林,但都透出萧索。而正道旁边的大片空地上,还挂着古董会之类的牌子,似乎这片空地 在周末就被用于一个古董集市了。看了一下资料,靖国神社并非参拜人数最多的神社,如神奈川的镰仓八幡宫,三重县的伊势神宫,参拜人数都在靖国神社之上。即 使在东京,参拜新宿的明治神宫的人数,也超过了靖国神社。
第二个我有动力自行参观的地方,就是新宿的歌舞伎町。凤凰卫视曾有一档节目,名为“唐人街”,拍了百余集后结集出书。其中反映日本的那一集叫“歌舞 伎町皮条客”,描述了一个名为李小牧的华人,在歌舞伎町做“案内人”。他将自己的经历用日文写成书,《歌舞伎町案内人》,前几年也在国内翻译出版了。现在 李小牧经常活跃在电视上,还参加过好几次“锵锵三人行”。
李小牧选择新宿,选择歌舞伎町,绝非偶然。我在成田机场看到最多的地名就是新宿,不管日本人还是外国游客,都在念叨Shinjuku,如同朝圣一般。虽然地图上看,东京的市中心应该就是东京站,或者银座附近吧,但是所有游客都明确表示,真正的东京中心就在新宿。
之前没做功课,简单看下地图,就决定从高田马场,沿着铁路线走到大久保(现在是东京的韩国人区了),再从大久保走到新宿。这一路的交通很艰难,几乎 都是山路,让我一度心生疑惑,为何离开新宿一两站路的地方就如此艰难。特别是大久保之前有一大片出租车停车场,我见到每一辆出租车里,司机都放平座椅在睡 觉,一辆辆出租车就像一口一口棺材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最终到了新宿,确实让人眼前一亮,数不清的高楼,处处灯红酒绿。路上也挤满了人,我猜想,东京的一小半人都聚集到这里了吧。小田急,高岛屋,伊势丹 总部,确实能刺激人的购物欲望。可我绕着新宿走一圈,终于走到那块著名的“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招牌下面,却见到冷冷清清的场面。天太冷了,我在路上走了一 个来回,没有李小牧这样的“案内人”过来搭讪。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在那里发着卡片。路边确实有一些暧昧的招牌,混杂在个人卡拉OK的广告中间, 也并不醒目。这个寒冷的冬夜,歌舞伎町比起旁边的百货商店真要冷清很多。在百货商店里,美女们都勇敢地穿着短裤短裙,这反而都不是做生意的了。
没有找到李小牧经常出没的“上高地”咖啡馆,我就意兴阑珊地回去了。路上看到一家拉面馆,人气极高,但走近一看,也是所有人围成一桌,当中一个师傅在下面条,大家都对着他赞扬拉面好吃。我胃口大倒,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新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