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专访
刘再复
1941年出生于福建,1963年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中国文学研究所所长,《文学评论》主编。曾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科罗拉多大学、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加拿大卑诗大学等院校担任教授与访问学者。著有《性格组 合论》、《鲁迅美学思想论稿》、《论中国文学》、《红楼四书》等。
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就像投入中国社会的一枚炸弹。书市兴起“莫言热”,走在街上,路边的盗版书摊辟出“莫言专区”。虽然无法统计究竟有多少人读了莫言的作品,但莫言老家的墙皮倒是被抠出一个大洞。人人都想“沾点文气”。
从2012年12月10日莫言获诺奖起,莫言被大众及媒体一次次推向风口浪尖。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许子东说,国内文学评论界的主流反应是认可的,海外的批评主要因莫言的党员身份而起。而学界对莫言的严肃讨论,在喧嚣过去后拉开帷幕。
5月2日,陈思和、顾彬、许子东、刘剑梅等学者在香港岭南大学举办的“五四现代文学”讲座上,集中对莫言及其创作展开深入剖析和探讨。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刘剑梅代其父刘再复宣读了题为《“高行健莫言比较论”续篇》的提纲。刘再复因身体原因未能出席。
刘 再复与莫言、高行健均是相交多年的朋友。他尤其喜爱并关注莫言的创作,“几乎每部都读”。这位1941年出生于福建、在中国文学研究领域举足轻重的学者, 在小他14岁的莫言的作品里,找到了阅读的至乐。1988年,他受瑞典学院的邀请,成为第一位到斯德哥尔摩参加诺贝尔文学奖颁奖仪式的中国学者。1992 年,刘再复到瑞典任客座教授,向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赠送了莫言《酒国》的复印本。
刘剑梅把父亲与莫言的交往称为“超世俗超功利 之境”,她认为“虽然对莫言的评论已不少,但对他的深入研究,才刚开始。”许子东注意到,开始有英文论文把莫言跟国外作家摆在一起研究。对刘再复谈莫言, 他认为:“他很早就注意到莫言,而且他在海外和葛浩文、马悦然是很好的朋友。他的观点不一定最具有学术性,但圈内人认为他是最有热情的。”
该如何看待和评价莫言的作品?如何超越当下中国语境里对莫言的臧否,更深入地探讨其文学价值?刘再复接受了南方都市报的邮件专访。
1
与莫言的交往: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个胆识过人的牛仔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你最近在香港出了一本《莫言了不起》,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关注莫言?
刘 再复:《莫言了不起》同时由北京(东方出版社)和香港(中和出版社)出版。这是莫言获奖前我写的一些文章和他获奖后我接受报刊访谈的结集。“莫言了不起” 原是我接受英国《金融时报》记者薛莉采访时所用的题目,范曾兄读后非常兴奋,说他“激赏”这一谈话,并建议出版此集子,还立即写了书名。“莫言了不起”这 五个毛笔字,写得真漂亮,因为他不仅是用“手”写,而且用“心”写。范曾兄和我一样,衷心喜爱莫言,十几年前(在巴黎)他就开玩笑地说,“莫言的脑袋比你 还大,所以饥饿感比你还甚”。(我平生最深刻的体验是饥饿的体验。)在香港能迅速出版,则完全仰仗中和出版社的总编陈翠玲女士的眼光与中国文化情怀。
我 在1984年秋冬之间,几次到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讲课。因为这一课堂之缘,我便记住“李存葆”(李存葆当时已著名)、莫言、雷铎、刘毅然等学员的名字。 我知道他们是从各地军队中挑选出来的才子。也由于这一因缘,我特别关注他们的脚步。而“莫言”二字在我心中真正炸开,是1986年读了他的《透明的红萝 卜》。这部中篇写得太好、太动人了!我被它深深打动。小说主人公黑孩被生活的艰难困苦榨干了一切“人”的感觉,包括皮肉的感觉与内心的感觉,只剩下麻木 (连语言也没有)。但他却刚毅坚韧地活着。因为作家主体的感觉太敏锐、太丰富,才能发现这种在极艰难的环境中又极顽强生存着的生命现象,并用充满色彩的语 言塑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形象。
南都:你书中说“二三十年来莫言的作品我几乎每部都读”,具体如何?
刘再复:人 生太短,书籍太多,所以读书的第一要义应是“选择”。国外的书籍我的基本选择是“读经典”,从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到歌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 夫卡,他们的代表作非读不可。对于国外的世界性大作家,我敢说其作品“几乎每部都读”的,可能只有莎士比亚,因为阅读他的三十多部戏剧和一些诗作,我在高 中时代大体上就完成了。而像托尔斯泰这样的作家,我只读他的代表作即三部长篇和有限的短篇(包括散文)。俄文版的托尔斯泰全集应有一百部,我就不敢说“几 乎每部都读”。
对于中国现代文学,有些作家我也几乎每部都读。鲁迅作品我则全部细读,没有“几乎”。至于当代文学,尤其目前的中国 当代文学,我实在跟踪不上,对于大部分作家,我则几乎都不读,只选择读高行健、莫言、贾平凹、阎连科、李锐等十几位作家的作品。莫言的作品,我之所以“几 乎每部都读”,不是因为他的“水平”超群,而是因为他的作品带给我无穷尽的阅读的“至乐”,如果我的心情不好,读一读莫言的喜剧性作品,就会开怀大笑。他 的“幽默”可以横扫我的一切烦恼。我曾说过,中国文化太缺少三样东西:慈悲、宽厚与幽默,但莫言出现之后,就另当别论了,至少是“幽默”不缺了。林语堂在 世时提倡幽默,可惜他未能遇到莫言,而我与莫言相逢了,这真是幸运。尚未进入莫言世界的读者,我想推荐他们先读读《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藏宝 图》、《我们的七叔》、《师傅愈来愈幽默》等中篇,先开怀大笑一阵,然后再进入他的十一部长篇。
我第一次读《红高粱家族》 (1987年出版),觉得文学语言没有《透明的红萝卜》那么精美,但仍然震撼我。而且让我意识到,莫言在进行“颠覆性写作”:颠覆权力叙事,颠覆官方的历 史叙事,颠覆教科书的惯性叙事。多年后我读《丰乳肥臀》,更觉得莫言通过宏大叙事在“解构”历史,颠覆历史,即用人性的历史解构“阶级性”历史。莫言真是 “胆大包天”。
南都:你对莫言的第一印象如何?
刘再复:对莫言直接的第一印象应算2000年3月18日的首 次见面。他在科罗拉多大学作讲演,第一句话就是“在座的刘再复先生就是我的老师”,其坦率与真诚一下子就打动了我。之后他到我的Sem inole家,我 和妻子陈菲亚特为他开了一个party,把东亚系的一些老师和同学请来,听莫言讲故事。他讲的几乎全是饥饿的故事。我的饥饿体验本就刻骨铭心,没想到,他 的讲述,还是让我目瞪口呆。那晚之后,我逢人便转述莫言的饥饿故事,并和朋友说,原来,这个天才的黑孩儿,是饥饿与苦难所造就的。莫言离开美国前我送他一 顶牛仔帽。因为他在我的心目中,也是一个胆识过人的牛仔。美国的前国务卿基辛格说过,他的成功要归功于牛仔那种“单枪匹马行事”的精神。莫言给我的印象, 正是这样一种单枪匹马、特立独行的侠士精神。
南都:你到美国后,曾经把莫言请过去作演讲,当时的具体情况怎样?
刘 再复:真正把莫言请到美国演讲的是莫言小说的英文译者葛浩文教授。他在1995年与我商量在科罗拉多大学东亚系举办一个莫言讨论会,他亲自到北京去请,也 让我写一封信给莫言。我希望莫言能成为文学海洋里的鲸鱼。莫言回信说,他不能来(请参见1996年1月他给我的回信,收在《莫言了不起》书中)。直到 2000年3月,葛浩文教授的英译本《酒国》出版了,他才来到美国参加发布仪式并作了多次演讲。他送我一本《师傅愈来愈幽默》,并让我把刚出版的中短篇小 说集转交给剑梅,还写上“剑梅小姐批评”。
2
莫言比较研究:一个守持“酒神精神”的伟大汉语作家
南都:除了莫言外,你还很推崇高行健?你和高行健是很好的朋友?
刘 再复:二十世纪八十年初我和高行健就是好朋友了。1983年《车站》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演时,我和妻子带着五岁的小女儿刘莲去观看,行健和林兆华在门口 等着。高行健抱着刘莲走进剧场的情景和修宗迪先生所扮演的那个“沉默人”形象,至今我还记忆犹新。高行健和我过去是挚友,现在也是挚友,将来还是挚友。
和 莫言创造的“热文学”不同,高行健创造的是“冷文学”。他的“冷”,不是冷漠,而是冷静、冷观。他的冷观像一把穿透一切的利剑,穿透一切面具与面纱,穿透 一切谎言、妄言与假象,非常深邃。他和莫言在我心目中都是天才,他们俩,都为我们的方块字争得巨大的光荣,是我们母亲语言的胜利,方块字写作的胜利,仓颉 造字的胜利。
南都:从汉语写作的角度上说,你觉得高行健与莫言之间是否存在可比性?
刘再复:他们俩存在着可 比性是毫无疑问的。比较他们俩的不同写作走向而又同样获得巨大成功,这是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的好课题,而且是一个可以开掘得很深的好课题。一个特别有思想 (高行健),一个特别有感觉(莫言),一个热烈拥抱社会现实(莫言),一个刻意抽离社会现实(高行健);一个讲故事讲成大江大海般的宏大叙事(莫言),一 个则刻意消解故事、消解人物,并创造出没有人物的小说(《灵山》)和没有故事的戏剧(高行健);一个守持“日神精神”(高行健),一个守持“酒神精神” (莫言);一个追求汉语的纯粹纯正(高行健),一个则把汉语尽情挥洒、清浊不拒(莫言)。这是多大的差异?然而,他们都表现出非凡的魅力,都创造出举世瞩 目的文学存在,这是为什么?值得比较,值得研究。
南都:那你如何看待莫言获奖?莫言获奖对中国当代文学有何影响?
刘 再复:莫言书写的本就是世界一流的锦绣文章,获奖只是“锦上添花”,并非“雪中送炭”,有无诺奖,他们都很了不起。所以他并没有因获奖而头昏脑涨,而是头 脑极为清醒。态度极为纯朴。但是,诺贝尔文学奖由于各种原因与条件,它变成一个世界公认的权威性大奖,一旦得奖,它便产生巨大的普世性效应。这是事实。莫 言作品本就被翻译成二三十种文字,获奖后可能还会翻一倍。因此,莫言获奖肯定会提高中国当代文学整体在世界上的地位,肯定会吸引更多种族、更多国家、更多 心灵、更多语言来关注中国文学。
就我个人的体验而言,因为聂鲁达与马尔科斯、略萨的获奖,整个拉丁美洲文学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就提高 了,至少是影响了我的阅读心理。如果美国作家获奖,美国人不会太兴奋,但中国与其他亚洲国家则会为自己的同胞获奖而骄傲(就多数人而言)。我们可以设想一 下,如果泰国、韩国、印尼、马来西亚、巴基斯坦等国,有一位自己的子弟获奖,他们会如何狂喜狂欢?1998年葡萄牙的霍塞·萨拉马戈获奖,尽管他一直站在 共产主义立场反对政府,但总统、总理一听到霍塞·萨拉马戈获奖的消息,就立即声明说,现在我们要放下分歧,共同庆祝葡萄牙语的胜利。葡萄牙政府领导人毕竟 有文化,他们知道自己的同胞获奖是一件大事,是关系到葡萄牙语能否骄傲地自立于世界之林(至少不被西班牙语吞并)的大喜事。政治分歧与此大喜事相比,微不 足道。这便是历史眼光,智慧眼光。总之,莫言获奖,肯定会使世界对中国当代文学刮目相看。当然,固守“傲慢与偏见”的自以为高明者还会有。
3
莫言作品的海外传播
葛浩文居功至伟
南都:诺贝尔文学奖除莫言外,北岛的呼声也很高,你觉得他们俩在中国当代文学中处于什么位置?
刘再复:关于北岛,我在《今天的意义》、《百年诺贝尔奖与中国作家的缺席》文章中已评论过了。恕我不再重复。
南都:你说,在中国当代文学中,能与《酒国》比肩、也精彩地描写现实社会荒诞属性的长篇,恐怕要数阎连科的《受活》和余华的《兄弟》。你怎么看待这两位作家?
刘 再复:从“描写现实社会荒诞属性”这一视角上说,莫言之后恐怕就要数阎连科的《受活》与余华的《兄弟》最有力度了。不过,出色地描写现实社会荒诞属性的还 有贾平凹、李锐、残雪等作家。贾平凹的《废都》、李锐的《无风之树》和残雪的《黄泥街》等都写得好极了。阎连科是最敢于直面当下荒诞世界、最敢于触及黑暗 现实的杰出作家。他正在被世界许多国家文学界所关注。
南都:1992年,你到瑞典任客座教授,给马悦然送了一部《酒国》复印本,当时具体情况是怎样的?马的反应如何?
刘 再复:1991年秋至1993年夏,我接受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东亚系主任罗多弼教授的邀请,去那里担任客座教授,马悦然教授和他的夫人陈宁祖大姐的确非常 热爱与关怀中国文学,自然也希望中国作家能早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马教授做了很大的努力,翻译了高行健、北岛、李锐等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也常和我讨论中 国当代文学。谈起莫言时,马悦然教授拿了莫言的《十三步》给我,说他看不懂这部。我因为很喜爱莫言,就和妻子(陈菲亚)一起在雪夜去复印莫言的《酒国》 (还有李锐的《旧址》),两份,一份给马悦然教授,一份给罗多弼教授。但马教授没有再和我讨论过莫言,所以现在我也无法告诉你:他有什么“反应”。
南都:在诺奖评委里有哪些评委能够读中文?听说马悦然可以,但是他不是退了吗?
刘 再复:不,他没有退休。他作为瑞典学院的终身院士,生活在“终身制”里,用不着退休。瑞典学院有十八个院士,他是其中的一个,也是唯一懂得汉语的院士。这 个学院设有五人的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马悦然教授不在其中。在评审委员会提交初步名单之后,十八个院士便开始阅读和反复讨论,并有审议权和投票权,马 悦然教授也拥有这种权利。因为“撒旦诗篇”事件而导致三个院士退出瑞典学院,现在只剩下十五位院士可以投票。获奖者必须获得半数以上,即八票以上,很不容 易。院士们每年如何争辩?如何妥协?如何“统一”?一定是很有趣的故事,但保密保得像罐头一样严密的瑞典学院从未透过一点风,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这些故 事。
南都:莫言作品的英文翻译得益于葛浩文教授,莫言的大部分书他都翻译成英文,你曾和葛浩文交流过莫言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莫言?
刘 再复:说“莫言作品的英文翻译得益于葛浩文教授”,这句话很准确。说“莫言的大部分书他都翻译成英文”,这句话不太准确。因为莫言的书太多太丰富了,葛浩 文恐怕还译不到莫言作品的一半。但他能把《红高粱家族》、《天堂蒜苔之歌》、《酒国》、《丰乳肥臀》翻译成英文并都已出版,就很不简单了。葛教授的英文、 中文都极好,连中国普通话也说得比我好。他喜爱莫言到痴迷的程度。我到科罗拉多大学担任客座教授,全仰仗于他。在多年相处中,他没有一次不谈莫言,口中最 积极的词汇就是“莫言”。我自然也和他一起热烈地讨论莫言。在翻译《酒国》的过程中,他几回和我商讨“砍掉”长篇中的一些章节,这全是迫于美国读者(市 场)的压力。我到科罗拉多大学时,老葛已译出《红高粱家族》了,他在80年代中期就开始关注莫言了。
莫言与葛浩文的交往,非常单 纯,除了译者与被译者的关系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关系内涵。他们两人都异常勤奋,又特别不善于人际交往。老葛一生只酷爱两个中国作家,一个是萧红,一个是莫 言,非常偏爱。如果萧红在世,老葛肯定要到中国去追求她,而对于莫言,他只能深爱其作品了。无论如何,葛浩文教授是一个对中国文学的传播做出巨大贡献的卓 越翻译家与研究家。
南都:二十世纪的西方文学,荒诞戏剧与荒诞小说占有极重要的地位。莫言的小说也是属于这种谱系吗?他得到西方世界的承认是否与此有关?
刘 再复:荒诞喜剧与荒诞小说在20世纪的西方文学中确实占有极重要的位置。这些戏剧与小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对荒诞的思辨,如《等待戈多》;一类是对现实社 会荒诞属性的呈现,如《变形记》。莫言的一些小说,近似第二类。但说他属于西方荒诞文学谱系又未必精当。他的魔幻现实主义,可能也受马尔克斯的影响,但直 接师法的还是蒲松龄的“狐幻现实主义”。蒲松龄创造了中国的短篇小说的巅峰。莫言很聪明,就在山东的土地上找到自己天才的老师。莫言没有“贵远贱近”的弱 点。
4
如何看待莫言遭受的批评:
“质疑”诺奖“机制”,相当幼稚可笑
南都: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许纪霖批评莫言,说一个文学家不仅以作品说话也以人格见世,他主要从莫言抄写《讲话》等来批评,你怎么看待?
刘再复:“文化大革命”时发表过一篇社论,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不仅是文艺纲领,而且是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政治纲领,强调《讲话》的政治本质与意义。这篇社论说对了,《讲话》的确是政治纲领,它不仅把文学艺术政治化,而且把知识分子政治化。
莫 言不是“抄写”的组织者和倡导者。何况《讲话》中也不是每一句话都错。说“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说“作家的思想感情要与工农打成一片”,这是不是真 理,完全可以讨论。莫言如果认定是真理,他也有接受与抄写的自由。莫言的作品大胆“暴露黑暗”,表现出极高的道德勇气和批判精神,以“爱”为创作基点。许 纪霖先生大约没有看到这一点。
南都:顾彬批评莫言,说“莫言的小说不能让我更深地理解1900年后的中国、1911年后的中国和1949年后的中国”,他说莫言在小说里完成对伤痛的治愈,但在那些对灾难、饥饿、暴力的叙述中,除了个体生命体验却未呈现更多人类的普遍经验。
刘 再复:莫言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写的是1949年后“大跃进”时期神经混乱的中国;《天堂蒜薹之歌》写的是“文化大革命”后仍然充满痛苦的中国; 《酒国》写的是改革开放后进行现代化建设的欲望燃烧的中国。还有许多作品(包括中短篇)都深刻地见证1900、1911、1949年后的中国。顾彬大约没 有读这些作品,所以才说“不能让我……”莫言对灾难、饥饿、暴力的描写,高度地呈现了人类的普遍经验。就以暴力而言,它肯定会唤起人类对罪恶滔天的德国纳 粹分子和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残暴的记忆。希特勒的枪炮和东条英机的刺刀比“檀香刑”中的刽子手还残忍,还血腥,还无耻。读《檀香刑》会激发人类的良心。莫言 的“饥饿”描写,可能无法唤起顾彬先生等饱食者的经验,但绝对可以唤起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千百万穷苦人的回忆与经验。
南都:你激赏莫言作品的幽默,但顾彬说,在莫言作品里难寻幽默与爱(救赎的、宗教的、儒家的都没有),德国批评家把这种小说称作sour kitsch.你怎么看?
刘 再复:说莫言的作品里难寻“幽默”与“爱”,这纯属“天方夜谭”,不值一驳。对莫言可能会有不同看法,但对于中国读者来说,他们肯定不会否认莫言的幽默, 因为中国人毕竟是中国人,他们能真正进入方块字构筑的语境,能共鸣于汉语的语感。对方块字有“隔”(王国维语)的人就感受不到幽默了。因此,归纳起来,可 能会有三种人,永远无法享受莫言幽默的快乐:(1)对方块字文学艺术一知半解的人,或称“半桶水”的人;(2)敌视方块字文学的人,一有敌视态度,自然就 笑不出来。敌意在胸,恨不得把中国人变成“猫狗”,恨不得把中国文学视为“垃圾”,这就只能“切齿”,哪能有“笑”。(3)对中国当代文学整体成就持“傲 慢与偏见”的人,这类人见中国子弟获奖又并非他所操作就只有冷笑、苦笑与嘲笑,也无法面对幽默。莫言不仅有“爱”,而且有比“爱”更高层次的大悲悯。大悲 悯不仅要理解好人,而且也要理解“恶人”。不过不理解也罢,“不识泰山”也罢,不识“龙虎之吟”也罢,千万不要用德国sour kitsch(坏脾气的小 猫)来欺负莫言。用猫眼睛看一切都是猫,莫言也是猫,用人眼睛看莫言,那可是大象、大老虎、大鲸鱼。
南都:在宣布获奖前,已有消息出来说莫言会获奖。后来又有种种传闻,你对这种说法持怎样的态度?你对诺奖评奖制度的看法?
刘 再复:瑞典学院的评奖态度非常严肃。正是无隙可击的严肃性,使得它在全世界范围内赢得威信。我敢判断,莫言获奖是莫言天才的结果,不是他者运作的结果。绝 对与运作无关。而且公关只会帮倒忙。这些传闻肯定是谣言,我绝对不相信。瑞典学院的评奖机制是根据瑞典的精神原则与法律原则制定的,不关我们的事。因莫言 获奖而“质疑”其“机制”,相当幼稚可笑。
南都:你为什么没出席香港岭南大学的莫言讨论会?你的著作曾影响中国一代人,大家都想了解你的近况,你在忙什么研究?
刘 再复:我未能出席,完全是因为路途太远。3月我刚从香港返回美国,让我5月初又飞香港,那就太累了。我虽喜爱莫言,也用不着这么累。所以只写了发言提纲, 让剑梅替我在会上读一读。我现在躲在美国落基山下的“象牙之塔”中,与松鼠的关系大于与人际的关系。目前正在写作《贾宝玉论》的中篇与下篇。9月1日,我 接受香港科技大学高等研究院的聘请,将到香港5个月,在大学里讲点“文学常识”,说不定还会讲讲莫言的叙事艺术。
顾彬:在世界文学危机的背景下批评莫言
顾彬(Wolfgang K ubin),1945年于德国出生,诗人、汉学家、翻译家、作家,与施舟人、施寒微并称“欧洲三大汉学家”。现任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德国波恩大学教授。
编者按:
刘 再复说,他将高行健、莫言比较研究,“只是开一个粗浅的头,希望以此抛砖引玉……我确信,高、莫的比较性思考,一定能深化中国当代文学的研究。”无独有 偶,5月2日在岭南大学“五四现代文学讲座”上,著名汉学家顾彬的讲题也将这高、莫二人做了比较,观点与刘再复不尽相同,某些观点甚至南辕北辙。编者在征 得顾彬先生同意后,将他讲稿的英文版节选后刊登。
长篇小说的问题是世界性的
长篇小说是世界文学的趋势,其他 体例的创作难与长篇小说匹敌。诗歌只是诗歌圈里的游戏,戏剧压根不存在,散文也许在如中国这样的国家引发特定人群的兴趣,但仍不敌小说。可以说,长篇小说 就等于文学,文学就等于长篇小说。在世界阅读版图里,这种单一的局面是如何造成的?开始于何时?鉴于我不能从不熟悉的欧美举隅,故我仅从对中国文学的观察 来回答。在中国,这种变化跟1992年开始的市场经济勃兴关系更大,而与政治关系不大。商业动因和娱乐诉求决定了中国文学的命运。在这一领域读者、作者、 出版商开始协力合作。从好的一方面来说,文学离开了边缘、抽屉文学的命运。
以下关于高行健、莫言的思考,是应许子东教授之邀而为。 他认为,我作为高行健和莫言两人的“老朋友”,不该再把我知道的信息以及所持观点当作秘密。我自己不愿谈论太多会引发争议的东西。但当我批评的东西反而成 了别人称赞的东西,那么作为一个学者,我就有责任牺牲自己,让别人有机会来批评我。就现状而言,我认为中国的长篇小说更趋近低眉文学而非高眉文学。
我 的文学批评有其自成的背景。我成长于精英教育的环境,在西德,直到上世纪70年代,仅有5%的人有上大学的机会。我作为被挑选出来的年轻人之一,接受了文 学的读写教育。在娱乐性文学与精英文学(严肃文学)之间有清楚的分界。我承认,至今在我脑海里,这样的分野依然存在。我也发现,经典作品、现代作品都能满 足我的文学诉求,而当代文学作品则欠奉。我不想重读我读过的任何一部当代长篇小说,一个句子也不想读。
莫言的成功离不开葛浩文的“译本”
翻译的角色常被低估。对于莫言和葛浩文来说,没有葛浩文的大量翻译,没有他的公开赞扬,就没有2012年12月10日他热爱的中国作家被宣布获得诺奖时他的狂喜。
葛 浩文之所以独一无二,除了他美国文学翻译家的身份外,也离不开他个人的出版眼光。他对作家及其作品倾注了极度的热诚,对一位中国作家该取得的成就和未竟的 原因都有认知。他需要一位合作者,能帮着他删减、提炼、编辑、重写的人。就这样,葛浩文团队制造了在世界范围内被阅读到、并获得了诺奖的莫言文学作品。假 如莫言作品只有日文译本或德文译本,即使它们译得跟葛浩文的译本一样好,莫言也不会成功的,因为这两种语言都不具世界性。
葛浩文批 评我,说我用于衡量中国当代文学所持有的欧洲标准太高了。他说的当然对,但用中国标准来衡量中国文学,这说得通吗?1949年之后,甚至直到今天,中国或 多或少都用马克思主义作为标准衡量自己。我完全不认为文学批评该国别化。任何一种标准,存在即合理,但至少要有阐述的理由。否则文学批评就只是爱国者的玩 意。
写作不应只是作家治疗伤痛的手段
莫言的问题即是长篇小说的问题,长篇小说的问题定义了世界范围内文学危 机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将中国古典小说如《红楼梦》视为长篇小说的一种经典典范,那么长篇小说可看作现代的发明。它是一种由普鲁斯特、乔伊斯、罗伯特·穆齐 尔、多德勒尔,某种程度上包括钱钟书,所创造出来的事物。它们都具备高超、创造性的语言,深刻的思想和对未知形式的探索。因此要超越它们非常困难。但任何 一个写作长篇小说的作家,就必须接受被与上述作家比较的命运。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公平,但可以理解,因为熟悉现代巨著的读者们,对当代小说能写成什么 样子有许多期许。我不认为有任何1945年或1949年之后创作的长篇小说能真正满足我的期许。相反,我过去、现在都对它们感到厌烦。甚至德语巨著、君 特·格拉斯的《铁皮鼓》,从内容上都没法说服我,它没有向我解释1933年到1945年之间的欧洲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会发生。
莫 言也是同样情形。尽管重复很多,但他的文学语言还是很有效、很有力的,不过读完他的作品,我对1900年后的中国,1911年后的中国,1949年后的中 国的理解,并没有比我读完那些历史学家的作品后更全面、更深入。一位像莫言、余华这样的小说家该不该去解释历史,这一点当然大可争议。他的任务也许只是去 为他所处的时代描绘一幅画卷。如果描绘画卷是中国作家的现实,那么他们可以画任何东西,可以画更多或更少,这事就无关紧要了。对他们来说,这事没尽头。这 对莫言来说是问题。像王安忆一样,莫言一直持续创作,从无中断。他们都像疯狂的画笔。原因很简单,他们都经历过重创,正经历治愈。在莫言的个例里,重创是 上世纪50年代的大饥荒;在王安忆那里,重创的原因我只能猜测。
作家当然可以靠写作来治愈创伤,但也应该有些别的,他或她在这个国 家经历的一切危机、冒险和暴力,都应该以精粹的方式出现,这样叙事者才与现实生活中的作家成为不同的个体。必须有作者和叙事者之间的“第三方”,将个体观 察转换为普遍经验。如普鲁斯特在他的《追忆逝水年华》里,就将时间与记忆的问题转变成了自己的经典主题。钱钟书在《围城》里,也将现代婚姻的问题变成了自 己的秘密版本。
莫言小说里缺乏爱与幽默感
在与钱钟书的比较里,莫言小说的一个深层缺点被发现。1949年之 后,幽默几乎从所有的中国文学里消失了。原因是作家们开始不断地思考人类大命题。诸如祖国、民族、国家、人性等命题始终在其作品中环绕不去,但事实上诗人 都比小说家们做得更好。这些命题是欧洲严肃作家所规避的,因为它们大而无当,只带来沉重的视角。我认为,任何1945年后的创作,一旦参与这样的大命题, 都会以媚俗和琐碎而告终。
莫言小说里没有幽默感的原因是其无法抑制的伤痛描写。这伤痛给人的印象是无法治愈的,只让叙述者或主角通 过仇恨来表达。在他的小说里,没有爱可言,没有救赎之爱,没有基督之爱,也没有儒家之爱。人杀人,而且在其小说中叙事者通常只采用消极的形容词来塑造角色 性格。德国文学批评家把这类小说称为“酸酸的媚俗”。因此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将莫言作品与1949年之前的中国文学作比较。以林语堂为例,他的作品不仅饱含 幽默,还饱含他对中国的爱,对中国人民的爱,对所有他在祖国所见所知所感的弱者的爱。他并不是没有看到中国内地的问题,作为一个曾经的激进分子,他在伤痛 平复后冷静下来,成为一个宽容的人。复仇对他而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不具意义。在这方面,中国作家仍可从他身上学到许多。
我把现 代小说与当代小说作比较,也许有失公允,但这是唯一可引领我们思考长篇小说深层问题的比较方法。在埃利亚斯·卡内蒂的长篇小说《迷惘》里,读者会发现叙事 者如莫言小说里那样充满了恨意,但不同的是,卡内蒂这位1981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在参阅了中国哲学和历史的资料后,描绘出了世界性的、人在现代社会中 的处境,也预言了20世纪包括中国在内世界将会面对的问题———由毛泽东和他的“文化大革命”所导致的大众与权力的问题。这样的观察我们能在莫言或任何 1945年、1949年之后创作的长篇小说里看到吗?不大可能。但在诗歌和散文里,我们能发现一些,因为他们不为娱乐而生。
编译:郭爽校订:刘铮
专题采写:南都记者陈晓勤 实习生 李佳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