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末，不丹四世国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提出“国民幸福总值”（GNH，Gross National Happiness）的概念，用以取代传统的只关注经济发展的“国民生产总值”，主张平衡经济增长、文化发展、环境保护和提高政府治理水平这四个方面的发 展。这一概念使得不丹名声大振，也被有些人称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

但与此同时，不丹政府还做了很多事，比如将超过1/7的国民驱逐 出这个“最幸福的国家”，还较少被人关注。1985年，不丹政府通过法律来重新确定公民身份。规定只有能够证明自己在1958年以前是不丹公民的人，才可 以成为不丹公民。所有拿不出证明的人，即被取消公民资格。

1989年4月，不丹王国政府进一步推行“四个统一”，即统一民族、统一服饰、 统一语言和统一信仰，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佛教，普及宗喀语，规定穿戴不丹族服饰。这些举措主要是针对不丹南部的尼泊尔裔人。这些尼泊尔裔人的祖辈虽然早在 19世纪就已经定居不丹，但他们至今仍信仰印度教，说尼泊尔语，生活习惯也与北部的不丹人不完全相同。

南部尼泊尔裔人不愿意这样“被统 一”，政治反抗逐渐升级。不丹政府果断采取更为强硬的手段。第一步，不丹政府先以人口普查为由，重新发放公民身份证，将这些生活在不丹已经好几代的尼泊尔 裔人界定为非法移民或无国籍者，不管社会身份高低与家庭贫富水平，均限令一周内离开不丹。接下来的第二步，自然就是武力强行驱赶，捣毁房屋，拘捕反抗者。

不 丹与尼泊尔，印度等国的边境处立即形成了难民潮。总共有超过10万的尼泊尔裔不丹人被迫离开故乡，涌入尼泊尔。尼泊尔在东部边境修建了7个大型难民营来安 置这些人。而不丹总共也只有70余万人口，首都廷布只有3万人。不妨做个对比，上海的徐汇区有90万左右人口，杨浦区有130万，已经是不丹人口数量的两 倍。

这十多万尼泊尔裔不丹难民在离开故乡的时候，恐怕不会想到，他们在难民营里一住就是十多年。尼泊尔不愿意接收这些难民，在尼泊尔人看 来，他们早已是不丹人了。不丹自然更不愿意接收难民，好不容易才做到“统一”，怎么能再允许他们回来“分裂国家”。不丹政府声称，难民中包括被驱逐出境的 不丹人；自动逃离出境的不丹人；有犯罪记录的不丹人和非不丹人，必须要加以甄别，不允许那些“自愿离开”的人返回不丹。所以谈判一拖再拖，十几年里毫无进 展。

尼泊尔的难民营是半开放的。毕竟是十几万人的大型社群，人们自发组织了学校，为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上课，使用尼泊尔语和英语。同时难民营里也有一些必须的宗教活动和经济活动，保障人们的基本生活。

在 不丹，人们可以依靠农业，旅游业以及水力发电等经济活动保持“幸福生活”，年均经济增长速度介于中国和印度之间，那似乎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成就。但难民营里 的生活就完全不同。难民营采用配给制，平均每人每天分到 410克大米、60克豆子、20克糖、7.5克盐、25克食油和40克蔬菜，每户难民家庭每天使用燃油2升。难民有机会出外打工，但收入必然较当地尼泊尔 人为低。据说还有一些难民妇女在俱乐部，夜总会打工，提高了当地的犯罪率。尼泊尔人对此也有很多抱怨。

对于难民营的情形，我们所知还很 少。十多年的时间里，难民营也发生过很大的变化。难民营的生活不一定像后来一些离开那里的难民所描述的那么恐怖，从统计数据看，十来年里在难民营新出生的 孩子就有一万多人。但难民营里基本是泥地，破烂的木屋，极容易着火。水和电都较为紧缺，药品也很匮乏。一般看来，所谓难民营，可能接近我们所设想的“贫民 窟”。

尼泊尔一直希望印度作为第三方来协调解决难民问题。但是印度与不丹的关系比较微妙。根据1949年签订的《永久和平与友好条约》， 印度有监管不丹外交和国防的权力。不丹在近几十年里，政治上逐渐与印度脱离，而在经济上与印度保持更密切的联系。不丹的水电站基本都是印度帮忙修建，产出 的电力也多半卖给印度。去年印度北部大停电，马上就从不丹进口了大量的电。所以印度在不丹难民问题上坚持“不介入”立场，甚至大批逮捕滞留在印度的不丹难 民，站在不丹政府一方。

事情一直到2006年才有转机。美国表示同意接受6万名难民，澳大利亚也同意接受5千名难民，新西兰，荷兰，丹 麦，挪威等国也都表示愿意接受一部分的难民。这个计划从2008年开始正式执行，目前已经把超过3万名的不丹难民被安置到世界各地，美国最多。国际救援委 员会会发给这些难民前几个月的生活费和房屋租金，然后就靠他们自己独立奋斗。这些新移民未来还要面临语言交流，社会融入等一系列的困难，但他们已足够幸 运，有机会开始全新的生活。

与此同时，仍有相当部分难民拒绝离开难民营。他们知道，一旦离开难民营，恐怕再也回不去不丹。他们坚持留在难民营，寄希望于尼泊尔，不丹以及世界各国的多边谈判，能够帮助他们堂堂正正的以不丹人的身份重返故乡。

难 民营还没有拆除。有些人走了，从海外传来好消息，但也有些人在海外过得不尽如人意。难民营里留下的人群，身份本来就更复杂，现在时时受到海外的诱惑和故乡 的召唤，看着故乡这个“最幸福国家”的发展，内心矛盾可想而知。而第三国安置的速度这两年也有所放慢，所有人都明白，很多问题不可能“一迁了之”。难民营 的前景，仍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