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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札记:谣言共和国

时间:2013-09-03 08:18:21  来源:ft中文网  作者: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徐达内

互联网上蔓延着对中共借打击谣言之名清除异已的反感与抗议,直至将之比作“因言获罪”、“文字狱”。

首 先,是对薛蛮子被控“嫖娼”“聚众淫乱”背后真实用意的猜忌,并因上周四央视《新闻联播》“用十分之一的时间播报”而激化。批评者普遍认为这种由卖淫女亲 口讲述性交易细节的公开报道方式,有违大众传播平台的媒体伦理,包括@新华社中国网事这个同样隶属于中央喉舌的微博账号,也曾在前天深夜,以捎带上李天一 案的方式感叹:“连日来的一些新闻报道,让一些家长感到很难接受。对个别违法犯罪尤其是涉性、涉未成年人案件的报道,口无遮拦,极力渲染细节,不顾隐私和 良俗,好像恨不得提起受众的耳朵灌输那些事。新闻报道要激浊扬清,媒体也应遵守基本报道规范。新闻怎么写才合适?不妨问问愿不愿意给自己的孩子看”。

至 于那些不需要给央视留情面的民间异议者,更是花样百出。有人组织抗议者举起“想上央视就去嫖妓”的横幅,有人新创段子:“在超市,看到两个家庭主妇一起去 买菜,一阿姨说:‘最近新闻联播说薛蛮子嫖娼,儿子问我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回答呢?’另外一个听了生气地说:‘你居然让你儿子看新闻联播,他是不是你亲生 的?’”

正是借助这个视角,凤凰网周六首页顶部推出《嫖娼案上<新闻联播>能成为惯例吗?》之论,率先打开市场化媒体正式刊文 批评央视此番表现的缺口:“薛蛮子嫖娼这样的社会新闻,成为《新闻联播》的‘重头戏’,人们感受到的不仅是‘耳目一新’,同时也感受到了作为网络大V嫖 娼,与一般嫖娼、与官员嫖娼事件,在‘新闻价值’上的不同分量。这条新闻造成的视角‘冲击力’,用通俗的话来说便是,播得极其反常……在这个更具‘思想阵 地’意味的黄金版块、黄金时段,细数薛蛮子嫖娼被抓前后,包括性癖好、欠嫖资这些‘儿童不宜’的情节,可谓开了历史的先河。无论对这档栏目留给人们传统概 念的新闻形态,还是对表现手法的突破,都是一种史无前例的颠覆,这难免给受众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作 者刘雪松是钱江晚报新闻评论部主任,在上周一于自家报纸刊发的《请以法治精神来看大V嫖娼》中,他已经表达过对那些“不顾嫖娼事实本身、一概以阴谋论、迫 害论为薛某某叫屈的声音”的鄙视,5天过去,他也还是坚持“在这些疑惑声中,不排除有凭个人好恶为薛蛮子嫖娼‘洗地’的盲目站队者”。

不 过,眼见大V嫖娼上《新闻联播》,他决定要和那些微博异议者一同问声“官员嫖娼能否一视同仁”:“《新闻联播》在试图消除‘卖淫女是法律专业学生’等可能 被人设局下套的疑惑的同时,并未消除旁观者的另一番顾虑:薛蛮子作为天使投资人、美籍华人的身份之外,这个处处不忘批评政府的‘意见领袖’,会否成为官方 打击网络谣言、特别是‘大V传谣’的首靶?倘若不是,上海法官抱团嫖娼案件为何未能获得如此高调传播?为什么诸如雷政富、衣俊卿、刘铁男这样的高官合法性 生活之外的丑闻,不能成为新闻联播的热点新闻?……或许原本政见归政见、大V归大V、嫖娼归嫖娼的几重关系,本身不具有事实的关联性。但是,一个名人嫖娼 的社会新闻报道,不遗余力地详尽披露即便是常人在公共场所也难以启齿的细节,不停地提示人们名人大V的身份,不但让人往‘政治对抗’与‘屁股不干净’的动 机上去联想,还会让人产生‘国内名人与美籍华人’、‘名人大V与政府官员’之间存在某些关联的怀疑。《新闻联播》毕竟有着‘喉舌’的特殊功能,它完全不同 于一般的都市类媒体,更不同于《太阳报》之类的西方媒体。为什么一个美国公民在中国嫖娼,要给他黄金时间详尽披露的‘特殊待遇’?为什么上海法官们的放 浪,网民们只能在自媒体举报的原始画面中得以争相窥探?为什么《新闻联播》报道薛蛮子嫖娼细节之后,引发的争议能够超出薛蛮子嫖娼被抓这一事件本身的争 议?这些问题,都非常值得主流媒体的思考……此次薛蛮子嫖娼上了《新闻联播》,如果能够成为媒体监督公开透明的新模式和新范例,那么,那些更应受到民众监 督、媒体监督的政府官员,因为权力的‘特殊身份’之下的犯罪细节,包括常常在官方媒体的表述中,被以‘与多名女性发生并保持性关系’、‘生活作风腐化堕 落’等言词一笔带过的犯罪情节,是否都应成为一种‘惯例’和常态一一详尽地还原在受众面前,放在‘喉舌’的鞭笞之下?毕竟,他们在公权之下的违法私生活, 对于社会、对于法治的伤害,一定比任何一个普通人、任何一个名人大V的违法嫖娼造成的恶劣影响,来得更大更广”。

在此前那篇《请以法治精神 来看大V嫖娼》中,刘雪松也曾经提及环球时报总编辑的个人推测,即“著名媒体人胡锡进昨天在他的微博中分析说,不能完全排除官方是在通过抓嫖娼“整”薛某 某,并认为这是全世界政府通行的‘潜规则’”。如今,他决定批评这种思路:“在薛蛮子嫖娼被抓后,同是网络大V的著名媒体人快速发声:‘提醒热衷政治对抗 的人士,走这条路,自己的屁股一定要干净’。这种将嫖娼违法的个人行为,上升到‘政府对抗’的意识形态阳谋的论调,不仅搅浑了个人违法嫖娼,与名人大V之 间的关系,更搅浑了社会批评者个人观点与违法嫖娼之间的关系”。

这的确是一种言说技巧。虽然几乎所有为薛蛮子打抱不平,尤其是对中央喉舌如 此兴师动众而甚为反感的民间意见领袖,在微博发言时其实都认同胡锡进的“整人”论,但如果要变成宣传官员监控下的白纸黑字,恰恰就不能沿着这个思路,而是 要摆出光明正大的架势,批判“潜规则”,以绕开“意识形态阳谋”的风险。

这种策略,在上周五中国青年报的《“薛蛮子嫖娼事件”上共识应多于分歧》中,已由曹林率先呈现,即“不同意将薛蛮子嫖娼与大V身份相联系”。

于 是,环球时报再次陷入“两头不讨好”的窘境:为官方抓捕薛蛮子叫好者是不满于胡锡进在微博中说出了“整人论”,导致落下话柄;质疑央视带头“污名化”大V 的时评家,则是将计就计地认同官方“公正执法”,从而趁虚而入反戈一击——用搜狐所荐马少华文章的标题来说,就是“环球时报社论有阶级斗争的影子”。

环 球时报能怎么办?继《“舆论反对派”对薛案的反应太偏执》之后,周六再来一篇《大V须有能力hold住自己的话语权》:“很多大V都相信自己‘代表民 意’,而且代表意识形态领域的未来,代表正义和正确。他们认为自己是改革的真正动力,甚至是最关键的动力。政府如果亲近他们,听他们的建议和要求,这样的 政府就是‘好的’,是‘改革派’。反之政府如果不理睬他们,或者对他们的极端发言有所管理,那么政府就是‘坏的’,是‘保守派’……薛蛮子不能代表大V群 体,但毋庸置疑,他又是一个很典型的大V。他的新浪微博粉丝数在时政性个人微博中位居前列,平时一副公益、正义的面孔,把公权力持久当成靶子,要求在中国 推行西方式政治制度,几乎支持每一起社会群体事件。但连环嫖娼暴露了他令人吃惊的真实私德。他在微博上出名除了能满足表现欲,还为他的投资活动营造了影响 力。他的美国国籍或许助长了他的各种出位……一些大V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的‘言论自由’会这么‘麻烦’,我们希望这只是他们在不断磨练和洗礼中能够最终治愈 的幼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舆论焦点已经悄悄转移,从薛大V转移到了无名之辈,从“公权力司马昭之心”转移到了“公权力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中国各地陆续传来官方打击造谣者的成果,《江西8人因网上制造散播谣言被行政拘留》、《网友造谣艾滋病感染者从南京戒毒所跑掉被拘留》、《成都一网友发帖编造“黑帮持刀枪火拼”谣言被拘留》、《宝鸡查处6起制造网络谣言案件,靖边拘留散谣言男子》……不一而足。

其 中,又以安徽砀山警方的表现引发格外关注,8月29日中午,其官方微博账号@宿州砀山公安在线发帖宣布,“8月26日310国道砀山段发生交通事故,造成 10死5伤,网民于和玉不顾事实,在其个人微博上发布‘事故造成16人死亡’的虚假消息,属散布谣言,我局依法对其进行行政处罚,并非刑事拘留”。

此 讯一出,引发微博哗然,人们普遍质疑官方何以针对伤亡人数如此细节出入而大动干戈。@新京报当即发表快评:“群死群伤事件,官方数据都难免出错。网友发布 消息与事实略有出入,并非无中生有,砀山公安却以‘谣言’之名降罪,无异于文字狱。民间消息有错,官方发布正确消息便是。说错一句话就是谣言,将来发生死 伤案件,是不是要人人缄口不言,道路以目?”

改正得倒快——18时许,@宿州砀山公安在线删除此帖,并重新发布微博:“各位网民:2013 年8月29日下午,我局认为对于和玉因发帖与事实不符做出的行政拘留5日的处罚不妥,现已撤销对其做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并已对被拘留人员及其家属表示歉 意,在此也特向各位网民表示歉意,请予谅解”。

亡羊补牢的道歉,赢得了一些赞扬,例如财新网30日即由华东政法大学宪法学教授童之伟宣布 “砀山公安实事求是值得肯定”,身为地方省委机关报的河南日报也通过微博账号发布对比后的感触:“安徽砀山县公安局道歉,因为该局此前以造谣为由拘留了一 名把一起车祸死亡人数10人说成16人的网友。然而,歉声未落,湖北武当山公安局今天又将一名把车祸死亡人数3人说成7人的网友拘留!几乎一样的事由,这 边儿刚放那边儿又抓,砀山县警方和武当山警方孰是孰非?两家掰手腕吧!”

褒奖砀山警方纠错勇气之余,南方都市报前天是由媒体人周俊生在专栏 文章《微博是不是一件危险的活?》中辨析原理:“不管是新闻记者传统的在报纸、电视、广播上的新闻传播,还是网民在网络上的新闻传播,都会出现差错。网络 由于直接控制在传播人手中,缺少了像传统新闻媒体那样的后台整理,因此出现差错的几率可能更高。对于传统的新闻传播的差错,我们一般都会原谅,不原谅也可 以通过民事诉讼来解决,媒体可以通过后续的新闻报道进行纠正,或者直接进行更正,很少引起公安力量的介入。既然如此,对于微博在进行新闻传播时出现的差 错,同样应该持这样的态度,有关方面可以督促其进行纠错,而不应该动辄用公安力量来抓人。否则,微博就成了一件危险的活,发展下去,这一新兴的自媒体工具 就会夭折”。

只不过,南方都市报上这句“不应该动辄用公安力量来抓人”,恐怕说给本城公安听才更加应景。当天晚上,新华社率先发布《广州一 网民造谣污蔑“狼牙山五壮士”被行政拘留》的消息:“据广州越秀警方30日通报,广州一网民近日在网络上虚构信息、散布谣言,污蔑‘狼牙山五壮士’,被警 方依法行政拘留。通报称,27日零时27分,新浪微博有网民发布信息称‘狼牙山五壮士实际上是几个土八路,当年逃到狼牙山一带后,用手中的枪欺压当地村 民,致当地村民不满。后来村民将这5个人的行踪告诉日军,又引导这5个人向绝路方向逃跑’。该信息引起众多网民的转发及评论,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越秀 警方发现该不实信息后,立即组织民警开展调查,于29日21时许在越秀区文化里某居民楼将信息发布人张某抓获。经审查,张某承认自己虚构信息、散布谣言的 违法事实,目前已被警方依法予以行政拘留7日”。

前天的南方都市报确实也有跟进报道,并附上了一段记者的搜索发现:“这一信息并非首次出现 在网络,早在2007年,就已经有网友在百度贴吧上发布过此消息,同样的消息此后又曾多次被发布,但发帖者的身份无法确认”。诚如其言,类似“狼牙山五壮 士”这样由官方教科书代代传诵的英雄形象,在过去十几年中已经被互联网异议者几乎挨个摧毁了一遍,甚至,秦火火对“雷锋奢侈”的说法被北京警方指控为谣言 后,迄今仍有前仆后继者接力传播。

于是,“狼牙山五壮士”遭遇着同样的命运。本能地拒绝相信任何中共塑造偶像的人们,从来就是认为“土八路 欺压百姓”才是真相,即便不能举证,他们也要强调对历史事实的定义不能由警方越殂代疱。质疑声中,尤以@南方日报那句“历史由公安定了?”最受瞩目,要知 道,这可是广东省委机关报的官方微博账号。

虽说@南方日报稍后删除了这句让人多少有些诧异的反问,但学者许纪霖可不归广东管辖,并且,他还 要顺便捎带上对另一个“不学无术”者的喝斥:“狼牙山五壮士的‘谣言’很早就在网络上流传,该网民只是转发或转述而已,究竟是否谣言,应由历史学家判定, 而非公安部门武断。如此随意抓人,究竟依据什么法?按此逻辑,转发曲解新加坡总理讲话、造成重大外交事件的《环球时报》,应该追究刑事责任了!”

甚 至,连@张鹤慈这位刚刚发表过《言论空间被挤压,薛蛮子这样的人难逃其咎》的反“公知”先锋,也对此不以为然:“历史的解读属于观点看法,再错不能利用国 家机器压制。编造和发明历史属于对事实的陈述,可以批判和揭露,也大可不必使用国家机器镇压。掌握媒体的国家应该有自信,谎言不会压倒事实真相的。能够在 国内畅所欲言的官方媒体为什么会干不过谣言?”;“在今天当局控制舆论的前提下,网上来的网上对付本来是轻而易举。过去是不闻不问的纵容,现在是反应过度 的抓人。不论是雷锋或狼牙山五壮士,对丑化编造都可以批,可以删除,封名,但不需要警察抓人。对这些低级谣言反应过度,或是当局无自信,或是对老百姓的认 识分辨能力无自信”。

再如@彭晓芸,支持成都警方治安拘留为招揽生意而造谣男女当街酒后乱性的网民,因为其“可谓虚假营销”,但同时又认定 “对公众人物的不信任式怀疑,在言论自由范围内”:“如果有人在地铁站宣称放置了爆炸物品,这是扰乱公共秩序,应当被问罪,但历史的解读完全是另外一回 事,历史已经属于学术研究,学术研究无禁区,各种假说都是允许存在的,如果涉及具体人格主体,有诽谤污蔑的,由其后人提起诉讼,而不是公权力机关”。

官 司打到@老沉那里,这位新浪微博当家人只能劝告各方“用事实说话”。被他转发的留言来自效力于北京市公安局刑侦总队的@CID小苏,针锋相对的就是@南方 日报那句反问:“狼牙山五壮士有两位幸存活了下来,都是被老乡发现救下的!宋学义之后转业,1971年逝世。葛振林伤愈后,先后投入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 争,屡建战功,于2005年逝世。历史的确定是讲证据,不是靠你PS!”

昨天,新浪历史频道又专程推荐转发《狼牙山五壮士幸存者后代:历史 不能瞎编》,源自北京青年报:“带着愤怒和无奈的语气,幸存壮士之—葛振林的儿子葛长生告诉北青报记者,‘网络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太随便了现在,我们家 属对此感到很气愤!……发布帖子的人多大年纪啊?当时他人在哪儿呢?听说的事情怎么可以当真呢?’在葛长生看来,现在不少网民把道听途说来的东西当真并再 次传播,这让他感到十分无奈”。

既然砀山警方知错能改,“狼牙山五壮士”也缺乏有力的否定证据,那就把火力对准河北清河吧。燕赵都市报前天 发布《清河命案网谣引发社会恐慌》,虽说报道原文更像是“力图探寻治理网络谣言路径”,但却是因为下面这段对事发过程的描述而成为网络热门话题:“8月 26日晚,清河县公安局网安大队民警在工作中发现百度贴吧‘清河吧’网名为‘宁05021’的网民发布消息称:‘听说娄庄发生命案了,有谁知道真相吗?’ 的信息,该信息迅速被点击1000余次,在该县部分群众中传播,严重扰乱了社会公共安全秩序,引发民众恐慌……“我们……快速确定造谣网民身份,并于8月 28日,将违法人员赵某行政拘留。’30日下午,清河县公安局网安大队负责人告诉记者”。

得知一句问话即招致拘留,微博上满是目瞪口呆,连@江西日报都忍不住跨省摇头:“聪明的你,该如何界定‘谣言’?”

自 此,“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网络抗议行动进入高潮。多有网民主动使用问句式口气留言,以将河北清河警方的抓捕理由荒诞化,例如@刀尔登的“听说石家 庄发生命案了,有谁知道真相吗?”,@秋风论道的“听说月亮发生命案了,有谁知道真相吗?”,@李佳佳Audrey的“听说我中午没吃饱,有谁知道真相 吗?”

或者是像@假装在纽约那样,假装反省自己的微博名号:“打击网络谣言,人人有责,请从自己做起,检查自己的网名是不是有谣言的成分。我先自我批评一下,我是真的在纽约,说假装纯属造谣,等下我就把网名改了,请不要抓我”。

对 各地警方无端扩大打击面的批判也达至沸点。@王小山忠告:“别把净网行动变成抓人大赛,相当不好玩。古语讲玩火自焚,今人当慎之诫之”;作为湖南省纪委预 防腐败室副主任,@御史在途则是建议“禁谣运动需要平衡”:“网谣早已成为公害,打击谣言受到绝大多数民众拥护。但如果‘禁谣’运动让大多数民众感觉到是 ‘禁言’运动,就是不成功的。所以当前需要把握三条:一是不要滥抓滥捕,避免白色恐怖;二是对造谣的官媒、官员也要抓一批典型;三是要旗帜鲜明地鼓励舆论 监督,彰显党和政府开明形象”。

在这波微博声浪中,有一个发言者格外醒目——@广州公安。前天晚间21时许,这个代表广州警方的官方账号留 言如下:“谣言必须打,打击须依法,严防扩大化。散布谣言的客观后果要足以引起群众恐慌,干扰了国家机关以及其他单位的正常工作,扰乱了社会秩序,才能适 用治安处罚法,而一些歪曲历史事实的谣言,不是现实的,没有扰乱公共秩序。子产不毁乡校。打击造谣要防扩大化,若人人噤若寒蝉,道路以目,显然是噩梦”。

这 段留言虽然没有点明批评对象,但从那句“歪曲历史事实”来看,应该就是指本地处置“狼牙山五壮士”谣言之事。当真是技惊四座,转发量两小时过万,赞扬声纷 至沓来,一是称其身为广州警方上级单位,能够如此不回护,实属难得,再者就是为其“一介武夫”竟能说出“子产不毁乡校”的古训而刮目相看。

可 惜,满屏喝彩声中,这条微博没能坚持到3小时,在昨天凌晨零时许被删除。并且,根据@谭人玮今早消息,那条“子产不毁乡校“微博的作者、广州公安局公共关 系处副处长张胜春,已因发布此微博被停职检查,当晚该账号的密码亦被更改。所幸,薪继火传,今天上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挺身而出,以“开网纳谏”为口 号,主动解释何为“子产不毁乡校”:“子产把乡校作为获取群众议论政事的反馈信息的场所,而且注意根据来自公众的意见,调整自己的政策和行为”。

官 方并非铁板一块,喉舌亦是。前天晚间,第一时间助阵@广州公安的就有@人民网舆情监测室,呼吁“要警惕一些地方混淆概念、突破法律边界造成‘捕谣比赛’, 防止谣言定性的随意化与打击范围的扩大化”;新华每日电讯今晨亦发表《打击“网络谣言”须防范执行跑偏》,强调“不能把自己不喜欢听到的声音,都扣上谣言 的帽子”。

当然,最好的防守,终归是进攻,即向“官谣”发动挑战。尽管被很多人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但最早的号召令的确也是来自新华社。早在 上周三,这家中央喉舌即发出电稿《看似有隐情,其实真忽悠——盘点那些曾经的“官谣”》,并获各家门户及都市报广泛引用。文章就是以国家能源局原局长刘铁 男被罗昌平举报后的情形为例,“梳理出一些官方‘先否后肯’的怪现象,希望能引起一些不注重多听、多看、多调查,遇事善于说谎、急于否认的相关部门重视, 避免类似有损政府公信的闹剧重演”。

两天之后,又是钱江晚报,又是刘雪松,据此发表《官谣一旦成风,谣翻中国便不是笑话》,成为最受抗议者 欢迎的檄文:“如果说以网络为犯罪空间的‘民谣’给社会带来了巨大危害,那么‘官谣’的危害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官谣’借助的不仅是网络,更有着公权 支撑的权力机构新闻发布会这样的特殊平台……此次官媒直指‘官谣’忽悠民众,这在舆论监督上,无疑有着积极的意义……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官谣’ 的制造与发布者,像秦火火们的‘民谣’一样,有人为之付出犯罪的成本。这也是此次打击网络谣言留给社会的缺憾。净化网络势在必行,但净化官方合法化的虚假 信息,更应作为一项民心工程、法治工程来看待,做到苍蝇老虎一起打,官谣民谣一起治。既要打击官谣的发布者,更要打击授意者。既要问责,更要治罪。民众对 ‘官谣’的深恶痛绝,正是因为‘官谣’背后的权力色彩。‘官谣’不仅表现在应对举报等事件上的罔顾事实,还表现在将‘辟谣’本身当作了造谣的过程,并附加 着权力的恐吓与野蛮”。

虽说在这个话题的讨论中,“天子脚下”的新京报一直保持相对低调,但既然有了新华社对“官谣”的批判,就也可以借福 建省漳浦县杜浔镇林口村女孩小柔在自家地里被推土机碾轧致死之事,来一篇《四岁女童被碾死,不要陷入“罗生门”》:“‘急于否认’既是‘官谣’的特点,也 是民众推定‘官谣’的重要标志。即使为了防止出现面对舆论的被动局面,当地官方也有必要先调查周全,再谨慎回应,用充分的事实和证据说话,至少应该尽快与 受害者家属接触,而不是各说各话……因为一旦定性有误,并非‘意外’,再走一遍‘先否后肯’的‘官谣’老路,受到伤害的,除了小女孩,还有政府的权威和公 信力”。

再加上南方都市报《珍惜政府公信,杜绝“先否后肯”》、《珍惜政府公信,杜绝“先否后肯”、云南信息报《政府是大V,“官谣”应杜 绝》、华西都市报《《杜绝“先否后肯”,公开与惩戒都不能少》、济南时报《治“官谣”须拿出打老虎的精神》等,对官方“正人先正己”的警告一浪高过一 浪,@长江商报甚至已经不惮于用上了微博异议者的句式:“谣言分‘官谣’与‘民谣’,官谣烧敏感瓷,民谣烧杯具”。

羊城晚报说的是《整治谣 言要警惕混淆不同概念》,由首席评论员何龙宣布,新华社记者盘点的“实际上都不属于造谣,而属于撒谎”:“四个‘官谣’案例的背后都有真相,有的是护主心 切,绑架主人所在的机构来掩盖真相;有的则是害怕‘负面新闻’而隐藏真相。这与人民日报1958年亩产万斤的报道、重庆2012年‘休假式治疗’的告示, 以及贪官宣称自己如何廉洁等一样,都是撒谎的典型;而‘秦火火’的一些帖子,才是真正的造谣。界定谣言与谎言、传言、失实报道、观点谬误等的分野,可以让 我们看清它们的不同危害程度,防止整治谣言的扩大化和随意化,防止对舆论监督、学术探讨、正常言论等造成的‘寒蝉效应’”。

值此参加学术探 讨的还有新闻学教授展江。上期南方周末,虽然因为赞扬主导打击网络谣言犯罪行动的新任公安部副部长傅政华“超前干实事,不做救火队”而受讥讽,但总算还是 请展教授说了说《微博谣言止于法治和信息公开》的道理:“人类的经验教训之一是,不正确言论也有表达自由,何谓正确,何谓不正确,有时难以简单确定。对言 论的过度管制,不但可能侵犯权利,还可能让一国的国际形象受损……既然谣言止于公开,公权力要不断加大政府信息公开的程度……恰当评估微博谣言的程度和后 果,不缩小不夸大,并考虑到信息的自我纠正功能……能在伦理道德层面提出批评就不动用法律加以约束……在法律范畴内,能适用民法就不动用治安法,能适用治 安法就不动用刑法;最后,一旦动用刑法第246条,就必须严格刑事诽谤的构成要件”。

@旁观者马勇则是根据自己对历史的专业研究,发布《谣 言止于知者而不是智者》之论:“网络上确实有些智者听风是雨,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将那些不完整的信息,尤其是官方不愿公布的一些政治信息用智慧,用想象给 予补充,使之构成合乎历史与逻辑的故事链条。比如去年重庆‘休假式治疗’消息发布后,无数网络智者根据支离破碎的信息,别开生面,描绘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 事。今天看来,那些描绘,有传闻,有见闻,有想象,但是如果对照济南中院最近发布的庭审记录,我们也必须承认,在去年信息发布不完整的时候,网络上的传言 大致满足了人们的好奇心。当然,对照庭审记录,也可以看到一些完全出于想象的瞎编,尤其是各位高人无限制地扩展‘阴谋论’,现在看来可能是有问题的。阴谋 论是明清以降中国人非常特殊的审美情趣,但阴谋论在政治实践中究竟占多大比重,实际上很值得重新研究……信息的完整、及时,是让智者的智慧最大限度地节 省;信息的不完整、不及时,就是有意无意激活了智者的智慧。老话说‘谣言止于智者’,可能是不对的。真实的情形应该是,‘谣言止于知者’。信息公开了,完 整了,知道的人多了,无论多么智慧的人,都没有发挥的空间了”。

在这些理论的鼓励支撑下,民间异议者发动了一场又一场“官谣”游击战。大跃 进时代的人民日报自然不会放过,刘铁男也是百试不爽的好例子,昨天被宣布落马的蒋洁敏或许也能证明“官方辟谣反成造谣”,正巧,北京警方刚刚发布的扫黄打 非成果照片又被人揭发与与7年前的那张一模一样……胜不胜数,手到擒来。

核心战役发生在黄浦江畔。周六午前,上海新民网发布新闻称,“8时 多,位于闸北、宝山交界区域的共和新路4703弄等多个小区居民和网友发帖表示有刺激性异味出现”,环保部门解释为“烟雾弹演习”。但是,由于午后14时 许又有代表市政府新闻办公室的@上海发布声称“11时许,宝山区丰翔路1258号翁牌冷藏实业有限公司发生液氨泄漏事故”,见猎心喜的质疑者顾不得看清时 间差异,蜂拥而上,认定上海官方涉嫌“造谣”,是以“烟雾弹演习”掩盖液氨泄漏事故。其中,既有@南都周刊这样的媒体账号,也有@任志强这样的名人大 V,@荣剑2010更是根据坊间说法创作“真相三部曲”:“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地方一旦出事,官方的通常做法,第一时间先封锁消息,掩盖真相,眼看要露 馅时,第二步就是制造官窑了,把事先烧好瓶子摆出来,说就是这玩意,最后被微博揭露真相后,才勉强承认事实。这就是真相三部曲,封锁、官谣和真相,真相总 是最后亮相”。

反复强调二者无关后,@上海发布算是没把自己变成聚光灯下的“官窑杯具”。然而,谣言拉锯战此起彼伏,继安徽砀山、广州“狼牙山”、河北清河之后,山东又已隔空开火。

导 火索在湖北。新华社8月30日引述武汉警方消息称,当地打掉一个网上造谣炒作公司,“发现该公司掌控‘大V’微博账号312个,单个‘大V’最高拥有 160万粉丝,最低也有30万粉丝量,全部粉丝量总和达2.2亿”。在其被指控制造的谣言中,第一个就是“某地用高压泵将污水排入地下1000多米”。

前天晚间,山东省环境保护厅官方微博账号转发这条新华社消息,并附感慨:“春节以来,山东环保为查证网传‘高压泵深井排污’付出极大的行政成本,不少企业甚至暂停生产被挖地三尺,但时至今日,所有举报竟无一属实!!”

对号入座者不请自来——昨天一早,@邓飞发问“哪个企业被山东环保厅挖地三尺了?”半年前,正是这位凭借多项公益行动赢取巨大号召力的民间意见领袖,推动了对地下水污染的舆论监督热潮。

@ 山东环境倒也一步不让:“请问邓先生,被冤枉的企业名单公布以后,您是否愿意向他们一一道歉呢?”;“顺应网络大V邓先生要求,我们将会公布春节以来受 ‘高压泵深井排污’冤枉的企业名单、被迫停产的企业名单以及被‘挖地三尺’的企业名单。在这个事件当中邓先生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他自己清楚,许多参与者 也清楚。希望邓先生勇于担当才好”。

并且,这个官方账号也很懂得微博舆论场上的生存技巧。当@邓飞来了句“很多人要我沉默”后,@山东环境 马上补位:“实事求是天地宽。拥有数百万粉丝的邓先生实在不必担心来自山东的所谓‘报复’。山东环保不会那么‘小心眼’。但是我们真诚希望所有关心环境的 人们共同遵守爱国、公益、务实、理性的准则,从不同角度,发挥各自优势,共同推进环保大业”;“许多朋友好心地劝我们不要与网络大V及其铁杆粉丝们公开辩 论,不要开这个先河。但是面对网络热点问题,如果职能部门和专家都不站出来讲话,任凭不负责任的网络传言片面地影响公众,其社会效果是什么呢?”

邓 大V最终还是表现出了诚恳态度,他回应道:“让我们学习官民对话,克制有序讨论一个社会问题”。只不过,在今晨新京报上,他显然还是对山东环保厅的态度不 以为然:“从环保部披露的报道来看,已经确认了华北多家企业进行排污,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通过什么方法,如何污染地下,网民也不是专家,我们不能指望他 们的举报如此精确。如果要求举报的内容完全没有任何偏差和出入,就太苛刻了”。

不能忘了嫉谣如仇的@平民王小石,以及他的小伙伴们。或许, 北京日报今晨头版那篇《意识形态领域斗争要敢于亮剑》最能反映他们的心声:“对那些恶意攻击党的领导、攻击社会主义制度、歪曲党史国史、造谣生事的言论, 任何时候、任何渠道都不能为之提供空间和方便,该管的要管起来,违法的要依法查处”。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编辑 霍默静 mojing.huo@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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