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友邻纷纷参与到对一本哲学入门读本的讨论中。实话说，这本书作为入门读物实在是不怎么样，但是现在的讨论似乎越来越偏离本来应该的方向，搞得乌烟 瘴气。给予我看到的评论，无非是两个焦点：一个是与远古邪恶那伙人的口水战，我觉得毫无意义。这帮人本来就是屁股决定脑袋，与之吵架本来就不是一个明智的 选择；一个是认为该书调侃很多哲学家，实在是不妥当，搞得哲学非常不严肃，似乎成了娱乐八卦。第二个批评也无关紧要，哲学的严肃性，不会因为我们调侃了一 些哲学家，其本身就变得不严肃。

不过，调侃也有高明低劣之分，这倒是很应该拿来说一说。我手边就有一本《行为糟糕的哲学家》，这本书也是 调侃很多哲学大师，甚至在一些人看来，可能有“人身攻击”的嫌疑。之前我读过莱西撰写的哈特的传记，《噩梦与美梦》，其中也有一些八卦的成分。但值得注意 的是，这两本书之所以要谈论八卦，主要是为了引出这位大师真正关切的问题。换言之，一个哲学家倾其一生钻研一个议题，势必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个议题具有高 度的重要性，而这个重要性总是和自己的生命体验是关联在一起的。或许我们知道了哈特的同性恋倾向，就能体会到为什么他在与德夫林的论战中，坚持实在的道德 和批判的道德的区分，并在另一条战线上，试图发展出一套描述性的法理学。这些都是非常有意义的八卦。如果你不知道康德的生活习惯，尼采讽刺康德是“格尼斯 堡的中国人”可能就会让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果上面的看法大体不差的话，也就给哲学性著作和街头花边新闻之间，划定了一条界限。哲学 性著作调侃哲学家，是为了进一步确定和分析该哲学家的基本关切和基本议题，不能服务于这个中心的八卦调侃，都是多余的。相反，街头花边新闻则是以娱乐大众 为本旨，因此其中的调侃就更娱乐化。这样，那本争议性著作是否算是一本说的过去的哲学入门著作，其调侃哲学家的成分，是不是能够得到严肃的理解，就依赖于 作者是不是抓到了每个哲学大师真正的核心议题，并通过描述这些大师们的生活，使得我们这些门外汉、初学者，能从直观的角度体会到哲学议题。如果问题是这样 的，我只能说，这本书是非常失败的。

这个失败最主要体现在，作者似乎想在很小的篇幅之内，介绍一位哲学家实质性的研究内容，但是因为对每 个哲学家核心议题的体会并不是那么深入，因此对在选择究竟介绍哪些内容，如何介绍这些内容上，颇为凌乱。就拿豆瓣页面上大家都能看到的试读中康德的部分来 说。前面的生平介绍对导入康德的问题，并没有明显的帮助。到了介绍康德实质性观点的时候，却是以《纯粹理性批判》导论部分为底本，直接提出理论问题。但在 我看来，如果读者能够理解这些理论问题，那意味着他可以直接去看《纯批》而不必看这种入门级的著作，相反，哲学入门读物的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它告诉我 们，哲学家提出的这个问题为什么是重要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用哲学系学生很讨厌的一种问法，“这有什么用？”）。对于我来说，不了解独断论和怀疑论，有什 么损失呢？好像在书中看不出来。至于更深入来说，之后拿出了桑德尔和他的电车悖论，但实际上桑德尔要讨论的，乃是当代英美实践哲学重新架构过的康德主义伦 理学，这和康德本人的看法已经有了很大的出入，之间千山万水，似乎也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而之所以没有重视，只是因为作者对康德本人的问题，似乎并没有深 入的体会，对康德所提议题的当代发展，也没有什么理论敏感。

因此，这就使得这本书成了鸡肋。学者势必会认为，这本书连最基本的哲学教材的 水平都达不到，肯定算不上合格的入门读物；那些将某位哲学家或者思想当作偶像崇拜的人来说，这种调侃显然是大逆不道；而对于那些纯粹娱乐的人来说，这本书 似乎爆料不够，十分不过瘾。现在弄成这样一个局面，也有合理的一面。或许，作者的出发点是好的，想让哲学变得亲切一些。这一点我当然同意。但说实话，要让 哲学变得亲切，但同时依然保持它的本色，这实在是大师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举重若轻，绝非泛泛之辈就能做得来的。想当年德沃金在《纽约时报》上滔滔雄辩， 已经算是将哲学思想转化成公共讨论功力相当了得的人，但还是有很多人说其文晦涩难懂，以至于其面向大众的著作《民主是否可能》出版的时候，《图书馆学刊》 半调侃地评论道，“在德沃金的许多著述中，这本书时最通俗易懂的之一”。公共讨论以及哲学的大众化，对德沃金尚且如此不易，对于功力尚浅的学者来说，实在 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不过，我们可以通过一组区分，进一步看看有意义的哲学普及工作意味着什么，又为什么如此之难。哲学事业中包含了某种 “反思批判精神”，这种精神或许是幸福生活中的一个普遍性的因素，正如苏格拉底说的“未经审查的生活是不值得一过的”。但哲学事业同时包含了很多实质性的 理论，需要精深的研究。我并不认为后者有什么普及的必要。这并非是说，我赞成施特劳斯的无聊观点，有些人注定就要受到另一些人的统治，而是说，这个世界上 的幸福生活有很多模式，未必需要当哲学家。

而对于前者，似乎是一种普遍性的要素：如果一个人缺乏对自己生活的反思，那么他有可能是基于一 些错误的信念生活，这是他自己也不会愿意的。如果哲学真的有什么普及的意义，这种反思批判的精神，的确值得每个人采纳。而要让人们逐渐萌生这种反思批判的 精神，无非就是要在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中，提出一些令他们感到理智上不安的问题。让他们意识到，看似天经地义的生活，实际上其基础可能是脆弱和经不起反省 的。事实上，这也就是那些伟大的哲学家之所以伟大的原因，他们提出了一些深深嵌入我们生活之中，但却恼人不休，持续困扰我们的根本问题。请注意，这些问题 并不是一时一地，某些个别人的问题，而是一些普遍的问题，是我们作为理性存在者，在生活中必然遇到的问题。你得对这个时代的境况有所体会，对于在这个时代 下的行动者有所体会。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或许，围绕这本书展开的讨论，可以提供给那些真正有心的学者一个契机，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究竟是什么性质，其重要性何在，有一个更深的体会。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来把握的话，这本书亦可视为，哲学这项事业里的一般逻辑，在中国读者面前展开的过程中的一个否定性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