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七天》出版后不久,为了回应所谓在小说情节中大量挪用社会新闻的批评,余华在个人微博和公开采访中,都重新提到了马尔克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 独》里写了很多当时哥伦比亚报纸上津津乐道的事件和话题,他说他走到街上,就有读者对他说:你写得太真实了”。似乎,余华有一点点阿Q面对小尼姑光头时的 委屈,为什么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为什么马尔克斯能把新闻事件写进小说,旁人就不能?
在《番石榴飘香》这部余华那一代作家都非常熟悉的马 尔克斯访谈录里,门多萨问马尔克斯:“那就是说,你是从现实中撷取素材的了?”马尔克斯回答:“不是直接从现实中取材,而是从中受到启迪,获得灵感。”紧 接着,在谈到《一件事先张扬的谋杀案》时,马尔克斯说,这部小说耗费了他三十年的时间,“小说中描写的事情发生在1951年,当时,我觉得,还不能用来作 为写长篇小说的素材,只能用来写篇新闻报道”。
事实上,余华一直不愿意真正面对和搞清楚的问题在于,人们对《第七天》的苛责,很大程度上 不是因为从小说中看到了多少社会新闻,而是因为,他们目睹诸多的社会新闻竟然以这样一种无所顾忌的平庸方式植入小说情节之中。在那一瞬间,至少对我而言, 很抱歉地无法想到马尔克斯,能够联想到的,充其量只有明清时事小说和清末民初风靡一时的社会小说。余华在微博上曾半真半假地预测《第七天》有一天会成为古 典小说,也许,和类似《梼杌闲评》抑或《新华春梦记》这样的旧小说摆在同一格书架上,会是《第七天》一个不错的结局。
在《第七天》中, 被植入的重大新闻事件至少有四起,杭州卖肾车间案;杨佳袭警案;济宁丢弃死婴事件;佘祥林杀妻冤案。这些事件本身无比暴力,血腥,过程跌宕起伏,在可以看 见的新闻背后,是无数看不见的人性深渊,放在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小说家那里,大概从每个事件背后都可以挖掘出一个长篇的雏形,以及某种生活的全景;如果是 遇到美国上世纪后半叶秉持“新新闻主义”理念的作家如诺曼•梅勒、汤姆•沃尔夫,他们大概会以记者加侦探的无畏精神,亲历亲为地写出“独此一家前所未有” 的深度报道;即便到了新世纪,类似的现实惨案,在波拉尼奥那里,催生发酵出的也会是《2666》这样的宏伟巨著……我罗列这些,并无意拿任何杰出的西方小 说家来和余华比较,也不是想用某种既定的小说美学观来衡量和要求《第七天》,我只是想说,每一个合格的小说家,在利用社会新闻构思小说的时候,都会有唯独 属于他自己的不可模仿的方式和进路,而在余华的《第七天》里,他做了一件中国千百万网络写手坐在屋子里都可以轻易完成的事情,用他热衷的篮球运动来比方, 可以谓之“三步上篮”,即百度搜索、复制粘贴和改头换面。面对《第七天》,人们最为气愤和不可思议的,是目睹一个名作家如此这般的懒惰和投机,他就像那些 志得意满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他们成天想的不再是如何画好一幅画,而是如何炮制出一个个能够产生话题效应的观念,他们甚至都不愿费力气亲自把观念形诸于笔 墨,而只需要在一件件他人代工的作品上面,用粗黑的记号笔(甚至连油画笔都懒得用)签下自己的大名。
在这些匆忙复制的重大新闻文本之外,《第七天》中尚有两个叙述得相对饱满的主要故事,它们大致应该可以体现如今的余华编织故事的水准。
第 一个是主人公杨飞的爱情故事。他“是公司里一个不起眼的员工,她是明星,有着引人瞩目的美丽和聪明。公司总裁经常带着她出席洽谈生意的晚宴……公司里的姑 娘嫉妒她,中午的时候她们常常三五成群聚在窗前吃着午餐,悄声议论她不断失败的恋爱。她的恋爱对象都是市里领导们的儿子……她心高气傲,事实是她拒绝了他 们,不是他们蹬掉了她。她从来不向别人说明这些,因为她在公司里没有一个朋友,表面上她和公司里所有的人关系友好,可是心底里她始终独自一人”。就是这样 一个“白富美”女孩李青,却主动地向公司里最不起眼的杨飞表白,因为觉得他“善良、忠诚、可靠”。在所有人的惊讶眼光下,他们结婚了。婚后,他们还待在原 公司里,她依旧要被迫应酬,并不断升职,他在原地踏步。结婚三年后,有一天,李青在飞机上结识了一个留美已婚博士,两人情投意合,对方为她离婚,她也觉得 杨飞太过平庸,不能一起开创事业。于是,他们离婚了。但她的新丈夫虽然官运亨通,但人并不好,先把性病传染给她,然后又携公款逃跑,她在纪检部门上门调查 之际,在浴室里怀着对杨飞的无限愧疚和思念,割腕自杀。
第二个是鼠妹和伍超的爱情故事。他们曾是同一个发廊里的洗头工,鼠妹“那么漂亮, 很多人追求她,他们挣钱都比他多,可是她铁了心跟着他过穷日子,她有时候也会抱怨,抱怨自己跟错男人了,可她只是说说,说过以后她就忘记自己跟错男人 了”。他们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发廊,餐馆……可是每次不是她吃他跟别的小姑娘的醋,就他无法忍受客人占她的便宜,随后就是争执,以及辞职,以至于,两 人只好都不出去工作,靠乞讨度日。快饿死的时候,她嚷嚷着要和小姐妹一样,用上最新款的iphone4S手机,并起意去夜总会上班,被他毒打。随后,在她 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她一款山寨iphone,她发现是山寨货之后,两人发生争吵,他赌气出走,正好得知家中老父病重,匆忙赶回老家。她找不到他,就打算 以跳楼自杀的方式来逼迫他露面,结果在一片混乱中真的从楼顶滑落摔死。他得知她的死讯,非常难过,遂起意卖肾换钱,来为她买一块墓地,但在地下庸医的摘肾 手术之后,因伤口感染而死。
这两个故事的核心,都是泛滥于整个网络社会的所谓“屌丝男逆袭女神”的春梦。在这样的春梦般的叙述语言中,具 体而独特的个人以及情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躯壳和符号,用以迎合群氓的想象。在这样的群氓想象中,最漂亮最高高在上的女神都会慧眼识英雄般俯身爱上屌 丝,待到她们被屌丝占有之后,却忽然又成为爱慕虚荣和贪恋金钱的庸俗笨女人,她们需要主动为爱情献身,也需要承担生活中一切的重负和罪责,而屌丝呢,永远 无辜,“永远热泪盈眶”。《第七天》的作者也许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被侮辱和被损害者立言,但事实上,通过空洞无明的臆想,通过对群氓想象力的迎合,他只是 把新的侮辱和损害施加给那些生活里的卑微者,像热爱慈善事业的阔太太,从来没有想过要敲开棚户区的破门走进去坐坐。
小说中还有一条主线是关于杨飞身世的。他是从火车上掉下来的弃婴,被扳道工杨金彪抚养长大。里面有一节是关于杨飞长大后一度回到生父家庭的叙述:
“我 的这个新家庭经常吵架,哥哥和嫂子吵架,姐姐和姐夫吵架,我生母和生父吵架,有时候全家吵架……接下去哥哥和嫂子吵架了,姐姐和姐夫吵架了,两个女的都骂 他们的丈夫没出息,说她们各自单位里的谁谁谁的丈夫多么能干,有房有车有钱;两个男的不甘示弱,说她们可以离婚,离婚后去找有房有车有钱的男人。我姐姐立 刻跑进房间写下了离婚协议书,我嫂子也如法炮制,我哥哥和我姐夫立刻在协议上签字。然后又是哭闹又是跳楼,先是我嫂子跑到阳台上要跳楼,接着我姐姐也跑到 阳台上,我哥哥和姐夫软了下来,两个男的在阳台上拉住两个女的,先是试图讲讲道理,接着就认错了,当着我的面,两个男的一个下跪,一个打起了自己的嘴 巴。”
闹剧式的叙述是余华的擅长,但在这样的闹剧中,能干是用“有房有车有钱”来体现的,情绪是用哭闹和跳楼来表现的,夫妻和好是用下跪 和打自己嘴巴来实现的,小说家得是看了多少狗血电视剧,才能有勇气忍受这样老掉牙的架空设计?无论《第七天》的叙述者是生者还是死者,这都不再是小说,这 是丧失了一切想象力和对生活细节的记忆能力之后的,属于活人的平庸。
因为《第七天》中描述了飘舞的雪花,有人就联想到乔伊斯的《死者》; 因为《第七天》有对权力腐败的表达,有人就攀附起奥威尔的《1984》;这些人应该好好再去读读乔伊斯和奥威尔,去看看对现实生活的爱和恨是如何在那些杰 出小说家笔下诚实地纠缠在一起,去听听那些自由灵魂的生动对话,去感受那真正的悲悯,还有满怀敬畏的同情。
(原载《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13.7.7,发表时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