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1日,香港著名作家陈冠中、学者刘擎、作家王昭阳齐聚腾讯书院,就“纯粹的中国人”这一话题与读者进行对话和交流,共同探讨当今中国人的身份认同问题,找寻精神层面意义上的“纯粹中国人”。活动间,三位作家讨论到汉语的变迁和地域性,以下是文字实录:
干净的语言,可以让你重回故乡
王昭阳:我 最初的母语是汉语,最后就用汉语来书写这种失去身份的状态,这样一种表达过程最后让我找到了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就是说语言是一种很宝贵的东西。如果我们没 有家乡,没有熟悉的地方,没有自己被认同的东西,如果你找不到一种干净的语言,这种语言可以重新让你回到一种家乡。所以我说的最后一句是推销我自己的书。 我想就说这么多。
刘擎:王昭阳兄是有亲身的历史, 他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永远漂泊的人,他有一个想象中的故乡,这个故乡每次来了以后,没有那种回归找到安宁,找到怀抱的安全。最后他找到语言。像王昭阳兄 讲到语言,这个语言不干净了,从某种意义上不是那么纯粹了。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有清洁语言的计划。中央电视台某个部门说我们不能用外语说缩写。CCTV不 能叫,就应该叫中央电视台。那么一些东西的表达就遇到一些麻烦,DVD怎么说呢?英语翻译过来叫数字化视频的光盘,非常麻烦。碰到NBA这种我们非常熟悉 的,翻译过来非常长,而且有一些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会发现我们的语言也是在流变当中。
不 光是这样一种外来的语言,还有网络上造出来的语言。有学者做这样的工作,研究今年新的流行语,屌丝什么的。你会发现屌丝怎么会形成?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 可以追溯到一个百度的吧,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而且特别是每天都有一些人在造,为什么有的被接受了,有的没有被接受?我觉得语言是一直在变迁的,我们每个 人都感觉到它变,那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香港汉语传承:色情小说用文言文书写
陈冠中:纯 粹的语言现在在个人来说可以建立,但是客观上还有没有这个问题?我在大陆住了差不多十五年,在台湾住过六年,其他的大部分时间我在香港。而且我做的是跟文 化有关的事情。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三地的语言都不一样,虽然我们都是在用中文。我现在说的还不是北方语系跟南方语系的巨大差别,而是说书面语。香港书面 语、大陆书面语和台湾书面语都非常不一样。
我以前做过电影,那个时候香港有一些电影制 作人,字幕就是把广东话写出来,那谁看得懂?我们就找说普通话的朋友来重新把这些字用普通话写出来,然后卖到台湾去,用国语写的。谁知道卖到台湾他们还是 看不懂,他们的书面语跟香港说国语的书面语都不一样。台湾有台湾的写法,大陆有大陆的写法,这个写法还不见得谁是比较正宗。
为 什么?按照道理是台湾比较正宗,从民国就移过去,整天说尊重中国文化的台湾政府,理论上他们是正宗。但是是不是香港最不正宗呢?其实恰恰不是,因为香港没 有经过五四的洗礼,没有经过文革,香港的文言是特别盛行的。大陆后来去香港比较出名的学者,黄子平。香港的文言文一直保持到五六十年代,香港的色情小说都 是用文言文写的。很多流行小说是文言文的或者加一点白话。这个已经不是香港跟粤语结合,台湾跟闽南语结合,还不是这个问题。
香 港现在的句子还是比较短,里面更多文言的,往往省了一些字,大陆几乎是两个字两个字写得比较清楚。香港人一般看大陆的文字觉得太长了,句子也太长了,而且 最欧化语法的是大陆。香港有英文字进去了。有一些字NBA会写进去了,但是并不是在语法上用了英文,语法是文言。句子结构是欧化了,文化是中文的。现在三 地的流通比以前多很多,比如说香港的作家可能又通过网络,大陆这边看得到,台湾也是。
更 多流通,香港开始知道这边的网络语言,香港也开始流行了。三种书面语跟这么多语言混杂起来,也是很有趣的,对写作者有很大的挑战。其实我们知道现在没有办 法说谁的中文更纯正,肯定不是大陆的中文。台湾的中文我都看不太懂,如果大家看台湾小说你们会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香港的中文也是很有问题,书面语有时候 跟当地的方言做结合。胡适是鼓励白话加方言,他反对文化加文言,最后方言减少书面语没有太大变化。文言再回到书面语比较厉害了,现在其实都是文言回来。
另外是欧化的语句,我们的书面语可能比其他的更重要。但是我们要面对这样的一个现实,我们的中文完全是不一样的。彼此看不太懂,如果努力看一下也能够看懂,同中有异,异中有同。
大陆、台湾、香港,谁也没有纯粹的汉语
王昭阳:我 想讲一讲今天我从上午到中午的经历。我上午去银行办事,在银行里坐了七分钟,银行的小姐给我解释金融账户的问题,我计算了她用了10个英文字跟我讲。当你 解释一些商业性的词汇,北京的白领、年轻人加了英文字可能感觉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甚至在某种层面上几乎是一种强势语言。我在银行里面觉得很闷,结果就 到公园里去了,结果公园里人很多,全是老头、老太太。然后我看到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唱歌,那歌我还知道那是什么歌,“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 金色的太阳”。
我刚才谈到寻找家乡,那些老人唱这首歌有没有寻找家乡、寻找认同的问题?他所唱的不单是首歌,而且是一种语言。那些老先生那种语言代表一种生活方式。然而到银行里面,那位小姐跟他说英语。
还 有一段两个月前的一个经历。我带着两个中国记者朋友到西雅图的一家台湾中餐馆吃饭,我们坐下来后,进来了几位大概是二十岁上下的东方人,看样子不大像台湾 人,不大像香港人,应该是中国大陆来的。他们跟过去的老留学生很不一样,中间有一位大声唱着一首歌,就是“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歌唱我亲爱的祖国”。这 个故事不是我编的,然后他“哐”地一声坐下去。我当时觉得非常诧异。我过去不怎么看国内的网,“愤青”这些东西都是我在网上看到这个概念。我当时就惊诧一 下,今天是不是就遇上了。我们在说一些事,两位记者在说一些国内的事,后面的小伙子显然不爽,他们说话很大,似乎向我们进行某种挑战。我们没有回应他。可 是我后来感到非常好奇。这个小伙子唱得歌和公园里老头老太太唱的歌又是一种语言。
刚才 陈冠中老师讲的台湾汉语,我最近也教了两位台湾朋友,我觉得他们的汉语非常好,交流没有问题,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沟通。他们对中国大陆还很有兴趣,他 说到大陆的时候,跟我说到大陆的时候,不是观点不一样,而是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所以我想语言的一个根本是不是还是一种感情的 “场”。实话说,刚才说的老头老太太唱的歌,那种汉语是我非常讨厌的,我不觉得他有权力说他的汉语是纯粹的汉语。但是我是一个外国人,我又何尝拥有汉语的 纯粹权力。
我们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大家有很沉重的包袱,有失落感,但是大家也放松了,像北京人说的大家都“找不着北”。
“纯粹”和“绝对”听上去很美,但它是法西斯起源的根源
刘擎:清 洁语言的运动,官方需要语言有规范,不然高考怎么考?我们为什么学古文呢?语言的演化从来就是有这样的一些流变的。我刚才听到昭阳兄讲老头老太唱这样的 歌。我们九十年代有一段传来一盘录音带,《红太阳》,全是红歌。我们一下子很震惊,怎么改革开放这么多年还唱这个。你会发现唱歌的唱法也变了。它会激起一 些人的青春体验,我觉得老头老太太唱的歌就是他们年轻的时候唱的歌,他们唱的是追忆他们的时代,他们岁月当中的故乡,那是一种很不好的中文,可能是。也是 一个很不好的青春时代,但却是他们仅有的青春和他们熟悉的仅有的青春的语言。对他们来说那个就是可以依傍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依靠的东西。在现在这个社 会,每个人在某种意义上是很漂泊的,我们都需要找到某种确定性。像公园里的老头老太那是他们的确定性。大家我们找的确定性都不是绝对的确定性,可能对你管 用,对其他人是不管用的。
刚才讲银行的小姐讲夹杂着英语的语言,很专业的,她觉得很舒 服,跟她的文化教养一致。但是放到有些人,就好不习惯,中国人为什么老是加这个,你好装。他不是装。你可以想象这个人受的训练:上MBA的课程,课程全是 英文的,交流做小组讨论,一个project,另外一个project。他们就是喜欢这样说,他自己感觉舒服。你每个人的认同都是相对的。所以这个时候给 整个中国找一个统一性,是非常麻烦、非常困难的事情。我们可以在某些层面上找到一些基本的大的共识,这个东西可能会成为一个政治社会的基础。但是按照某种 理论来说这种共识是非常薄,它的内容要非常少。
我们讲人要人要相互尊重,不管是老头老 太太,不管是白领,不管是外国人大家都能接受。因为政治要求的共识,如果特别多了以后,有的人能够接受,有的人就不能够接受。比如说你必须要能够熟读论 语,要不然就不能被录用工作。而有些人就特别认同孔子,于丹老师会很高兴,但是有的人就说我不爱学那个东西,像银行的白领,天天看美剧的,商业书。他觉得 这个是强加给我的。政治上的东西会要求非常少和基本的东西。
我们的认同对于中国来说, 不是同质性的,而是有异质性的,有各样的东西,每个人有自己相对来说稳固的依靠,而且这个东西也在变。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人”完全取消。随着刚才陈冠 中老师说三地的中文完全不一样,谈的久了大家也能够相互明白了。在这个意义上还是有一个“中国”的概念,只是说你不要把它纯粹化,不要追求绝对。因为“纯 粹”和“绝对”听上去很美,但它是法西斯起源的根源。
节选自腾讯书院《纯粹的中国人》
本期嘉宾:陈冠中、刘擎、王昭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