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0年美丽岛大审中,群众与“宪兵”发生激烈冲突;图片来源于网络)
总有一天,你会自问或者被问:“那时,你在哪?”
1975年4月6日,应是接近午餐时间的中午,正在外头游玩的大哥急忽忽跑回家,没到家门口就大呼小叫地喊着:“蒋总统死了!蒋总统死了!”邻居大 人、小孩都瞪大眼睛望着奔跑中的大哥,那时大哥虽然已经16岁,读高一了,仍被母亲半途拦住,重重掴了一巴掌,迅速拖回家中。那年,我小五,已经知道当念 “蒋总统”三个字时,必须肃立,写这三个字时,前面必须空一格。
对“先总统蒋公”的记忆,除了大哥挨的一巴掌之外,就是“先总统蒋公遗嘱”,奇怪至今记得前面两句:“自余束 发以来,即追随总理革命…”当然,也还记得被校方安排在路边送灵,记得当时报纸、电视一片愁云惨雾。后来我又知道,当年许多随着国府来台的老兵真是哭断了 肠,他们返乡的希望似乎随着“蒋总统”的故去而烟飞云散。
但在“先总统蒋公”之后,台湾迎来了“蒋总统经国先生”,仍是“蒋总统”。在蒋经国担任行政院长的过渡时期,台湾一度为内阁制体制,但在蒋经国1978年正式接替“大统”之后,台湾又回到了总统制。
回头来看,蒋经国接班前后,真是台湾的危急存亡之秋。在正式接班之前,全球石油危机,时任行政院长的蒋经国发 起“十大建设”,和大陆前几年大量投资公共建设以活络经济的思路相同。当然,少不得的,在戒严体制下仍读着小学的我,被要求背诵十大建设的内容,这些我现 在倒是记不得了,显然当年背得不是太认真。
除此,就在台湾大兴土木、十大建设陆续动工的1976年,大陆发生剧变,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位领导人相继 过世,我们从小被教导的“杀朱拔毛”顿时失去了杀伐对象,彼时,疏于看报的我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想必蒋经国多少看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象。这样 的气象,不只在彼岸,也在台湾的阋墙之内。
发生在1977年的“中坜事件”,是台湾民众反对威权统治、迈向民主政治的重大里程碑之一。当年许信良参选桃 园县长,支持民众因怀疑国民党作票而在中坜发起抗议。那还是台湾万马齐喑的年代,所有媒体在国民党有关单位的关切之下多未做报导,唯独“中国时报”刊登了 一小块讯息。如今,这一小块讯息已经列于“中国时报”报史之中,用以证明该报“向来敢言”。
对蒋经国更大的挑战在1978年。彼时,大陆改革开放已正式启动,“美匪建交”的脚步越走越快,当年底,台湾 正式接获美方通知,将于隔年(1979)1月1日与大陆正式建交,蒋经国深夜被叫醒,听取部属报告这则传自太平洋彼岸的晴天霹雳。当年,我念国三,正热火 朝天地准备着高中联考,对此仍旧无感。后来知道,如果“先总统蒋公”的故去让很多大陆来台者失去了希望,“美匪建交”则让他们中的一些人彻底绝望,办理移 民者越来越多。
而后,“美匪”建交了,林毅夫泅渡到对岸了(当时全台湾没几人知道此事),更严重的,是台湾的社会力及政治反对力量已经完成第一波集结,终于爆发了1979年底的“美丽岛事件”。
曾经有大陆朋友邀我共写一本关于美丽岛的书,书名就叫《再见,美丽岛》,我们想说的是,台湾民主运动在“美丽岛事件”前后是最为激动人心、波澜壮阔的历程,而后,就是一长段逐渐世俗化、庸俗化的下坡路,至今尚未找到上坡的新起点。
彼时就读高中一年级的我,尚未看过“党外杂志”(台湾反对运动者当年多以杂志发声),接收的只有媒体上对各种 “阴谋分子”的批判,以为十分无聊。年长后,透过补课,透过与当前政治相对照,才发现那是一个如此美好的年代,参与者充满着正义与理想,没有私利参与其 间,每个人都坦然面对死亡威胁而无怨无悔、一往直前。对于没赶上那个年代,至今懊恼。
“那时,你在哪?”的提问,对“美丽岛事件”参与者来说,是件让人感叹的事。当年因事件被起诉者,大老黄信介 已经故去,“美丽岛事件”要角施明德,在2006年发起对“美丽岛大审”辩护律师陈水扁的“天下围攻”,陈水扁如今在狱中几度闹着自杀,另几位辩护律师, 包含谢长廷、苏贞昌等人,目前仍是民进党“天王”,彼此充满政治算计。与当年的理想挂帅相对照,而今的政治现实,怎不令人欷歔。
我的政治启蒙在服完两年兵役返家之后的1989年。在这几年中间,犹记大学一年级休习政治学课程时,教授所有 所思地说:“我们这代看不到两岸的统一,你们这代一定看得到!”那是1983年,教授看到了大陆的改革开放,我还没。也记得1988年准备研究生考试时, 读到了一个词语“和平演变”,但所有这些,懵懂、晚觉的我,当年始终没弄明白。
蒋经国1988年1月间过世,又一个“蒋总统”过世,台湾民主化迈入新纪元。当年5月20日的农民运动,是蒋 经国解除戒严之后发生的第一起重大群众运动。当天,服兵役放假的我正好途经台北火车站,也“参与”了这场运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数万群众聚集与警察对峙的 场面,颇受震撼。
后来我知道,和我同龄的前立法委员王雪峰,当时正以学生的身分参加运动,还被警察打伤,她因此役而加深了从事 反对运动的决心。而今,彼时只是“路过”的我,正在反刍着当年,寻找自己的位置,而当年的参与者王雪峰,则经历了立委三连任、结婚退出政坛、因家暴事件而 离婚等喜怒人生。
在政治意识启蒙之前,我问自己“在哪”的意义,更多的,是在补课、在对照、在感叹时人与时事;政治启蒙之后,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至于我的《再见,美丽岛》,则还储放在脑袋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填充更多大陆版“美丽岛”的资料。
(责任编辑: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