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巴布韦:赤贫中的诗魂
普莉姆罗斯,诗人,哈拉雷(津巴布韦)
2008年9月26日
津巴布韦的通货膨胀已经失控,最近几年,物价竟上升了11000000%。或许更多,但很难确切地知道。
有 时候,政府为了方便管理,会将本地货币减去几个零,津巴布韦元以光速贬值,他们都来不及印刷更高价值的新纸币。一家面包店里的标价一天能变三次,想存钱是 不可能的。银行倒闭,津巴布韦金融现状使其变成世界上最穷、人均寿命最短的国家之一。许多专业人员都移民国外,而国内失业率高达70%。密歇根大学最近的 一项调查认为津巴布韦是世界上最不幸福的国家。
国家总统罗伯特·穆加贝(Robert Mugabe)似乎已经对这混乱的情况免疫了,他今年八十四岁,看上去是位和蔼可爱的老人。但实际上,他操纵选举结果,威胁反对党人的性命、控制媒体,是个暴君。无论是国际上的压力还是人民的不满,都未能将他赶走。
在前往首都哈拉雷的航班上,我正好能回顾保存在行李箱里的前几期报纸。第一份是莫桑比克的,是用葡萄牙语写的评论。重点报道的是穆加贝的情人们。他的 第一任妻子萨莉于1992年去世,她是一位深受爱戴而且能让自己丈夫停下脚步的女人。而他的新妻子,是一位年轻的拜金女郎。报道的标题是《格蕾丝·穆加 贝:一个任性的女人》,如何任性?文章解释道,当整个国家饱受饥荒之苦,她却浪费了成千上万的美元。通常人们叫她“First Shopper”[ 国家元首妻子一般被称为“First Lady”(第一夫人),此处取讽刺之意。——译者]——第一购物狂。只要她高兴,就乘坐津巴布韦航空的包机去香港或巴黎购物,而且她喜欢的可不止服装, 还有价格高昂的跑车和房产。
我的视线离开了报纸。
我想和别人分享这篇文章,我看了看坐在我旁边的男士,一位戴着领带的黑人,看上去像生意人或政客。如果我询问他的看法,不知他是否会觉得有趣。或许他是穆加贝的人,会直接把我送进监狱;或许他是警察,会派间谍在今后的旅程中跟踪我。
我下定决心把报道指给他看,并用严肃的表情看着他。
“这是葡萄牙语,我不太懂。”他给出了回避问题的答案。
我把文章的主题翻译给他听,他不敢插嘴。
最后,他说了句讽刺话:“这个女人不会把同一条裙子穿两次。”这是评论里表示的,看来他不想趟浑水。他必定是太过谨慎了,因为在津巴布韦,说政府坏话也是要坐牢的。
我问他从事什么行业,他说自己是保养修护旧建筑物的专家,但却无法致力于此。“旅游业早在几年前就从我们国家消失了。我们没钱维护建筑物,我也没了工 作。和我共事过的建筑师流亡去了加拿大,我和我的家人决定坚守在这里。”之后他的生活有了巨大的变化,因为他拥有了津巴布韦现有的最好的工作机会(考虑到 国家的现状),他成为了银行管理层。“现在我很好,这次正好是去外国开设新办公室的。”
2
我看了看其余的乘客,发现与飞往南非的航班有所不同,因为他们全是黑人。而且看起来都是商人,这里一个游客也没有。
“大家把津巴布韦说得如此糟糕,都没有人来旅游了,真让人遗憾。这会让问题更严重,旅游业能衍生出许多工作岗位,哈拉雷的犯罪率比约翰内斯堡低多 了。”我问他是否有很多津巴布韦人能外出旅游,对于他将给我的答案,我心里有些担忧。“很多人靠最低标准过活,不可能有存款,或一段时间不工作。”
只有像他这样收入很高的人才可能外出旅行,“我一直很想和我妻子去欧洲,听一场古典音乐会,哪怕一辈子就一次也好,这是我的爱好之一。”我提醒他,就 在邻国南非的开普敦,有一支久负盛名的管弦乐团。“没错,但这不一样……欧洲的管弦乐团更有名,长久以来,能在现场聆听都是我的梦想。但是,如果去欧洲的 话,我该去参观些什么呢?”
这种笼统的问题让我很困惑,我该怎么和他说呢?
现在是晚上,我们在一片漆黑的津巴布韦上空飞行,没有一点灯火,只看得见几个细微的光点。“一定是准备打猎的人点的篝火。”他推测道。
我打开了另一份报纸,这张是南非的。我找到了另外一篇有穆加贝总统的评论,称其政府曾多次拒绝为反对党领导人摩根·茨万吉拉伊(Morgan Tsvangirai)签发护照。如果禁止一个在近几次选举中获得多数选票的人出国,谁还相信其他公民能够旅行!该报道还称,茨万吉拉伊曾被虐待、不当判 刑、监禁,且在最近几次选举中,若干名他的党派成员被谋杀。
窗外的小光点越来越多了,哈拉雷到了。我们系紧安全带准备着陆,飞机场从远处看给人很好的印象,“这机场是全新的,因为一个人都没有,大部分的公司都停止营业了。你一会儿就能感受到它有多安静了,可安静了!”他对我说道,真狡猾。
确实,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店都关门了,灯光也是稀稀拉拉的。我们搭乘的是最后一个航班,这里只剩下核对证件的警察了。他们让我付钱,才能在签证上敲章,我是唯一一个没有本地护照的人。
早上我在旅馆醒来,房间里有八张床,就我一个人。
我去问前台能否为我准备早餐,他们礼貌地回答说如果不事先通知他们,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即使通知了,他们也不能保证。
“没关系,别担心。我自己去买点东西。”
过几条街就是市内最大的百货商店,他们推荐我带美元现金,还祝我好运。
好运?
3
太阳很耀眼,挂在天空邀人出门。我住在一个居民区,这里有宽敞的大道和漂亮的房子,还有各色的树木将它染得五彩缤纷。我尤其喜欢蓝花楹那粗壮的枝干和绚烂的紫色,这个时节的景色像明信片似的,美得容光焕发,花朵像地毯一样铺满街道,连散步都令人十分愉悦。
我很快就到了百货商店,这里什么都有:酒吧、餐厅、超市……我走向最大的超市,进去以后仿佛产生了幻觉——里面有货柜、橱窗、冰箱……但全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像是一个正在打仗的国家,或像是超市明天就要关门大吉,今天正全部清仓。剩下的只有面包屑,还有几袋土豆、清洁用品、几盒不成对的彩色铅笔、几块饼干或几卷单独出售的厕纸。
卖水果的区域里,盒子都在,里面却都是空的。一位太太拿起一把皱巴巴的胡萝卜摇了摇,尝试着赐予它们生命,并努力想出一个可行的烹饪方式。
唯一不缺的是酒类,几十瓶葡萄酒和烈酒整齐地被摆放在一个柜子里。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品牌的酒瓶,看上去又旧又灰蒙蒙。我立刻就知道了原因——标价牌上写满了零。
我对这一切都入了迷,继而来到卖面包的区域。玻璃柜里有几只杯型蛋糕。
“好了,有早餐了!”我这样想道。
我询问了杯型蛋糕的价钱,又算了一下,每只要大概十美元!我对他们说不用了,非常感谢。
虽然有钱,却买不到价格合理的东西,这让我有些沮丧。
我走进旁边的一家超市,同样空空如也。我在这里又发现了一连串愚蠢的产品——好几袋用于制作爆米花的玉米,以及一些水果和肉类。超市的工作人员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
走出超市,有些孩子来向我乞讨。还有一个卖水果的男人,似乎都是自家菜园种的。或许应该如此在黑市买食物?这是不是二道贩子?公道的价格应该是多少?
我扭头看见许多人在排长队,虽然难以置信,但他们只在自动取款机前排长队。再远处还有两台机器,也排着几个小时的队。这仿佛是世界末日。
一个刚取完钱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为何会有这么长的队伍,“已经好几天都是这样了,孩子。活期账户里的存款几乎取不了多少,限额非常低。我这么和你说,我能取出的现金连买瓶水都不够。还有人彻夜等银行开门!”
我看了看附近的餐厅。不能再冒险了,我走进了最近的“Wimpy”餐厅,这是一家类似于麦当劳的餐厅。“我们没有面包了,所以做不了三明治。”我一进 门,营业员便这么对我说道,“我们有鸡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给你做个鸡蛋土豆饼。”我算了下价钱,这鸡蛋土豆饼过于昂贵了。“饮料只有茶和可口可乐”, 她继续说道。“水呢?”我问道。“不,只有那两样”,她如此坚持的语气有些奇怪。
我没有给她任何回答便走出了这家店,准备换一家。我又一次回到街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看了看周围,发现了一家酒吧,应该是这个区域最高级的酒吧,叫“索布拉诺思”,大部分的餐桌都空着,只有一位十分装腔作势的女士坐在那里,还是个白人。这是我来到津巴布韦以后看到的第一个白人,难道是因为那家店里什么都有?价格会不会成千上万?
4
酒吧服务员早就预料到了,他走到门口来找我,用珠宝店级别的待遇来接待我。而事实上,这酒吧的确很像珠宝店——我看见的唯一能吃的东西是一个小蛋糕,在透明冰柜里转着圈,好比一条钻石项链。
他们安排我坐下后给了我一张写满天文数字的菜单,虽然价格不是十几个零,仍然令人迷惑。不管买什么都要几百万津巴布韦元。
我问服务员,一只奶酪三明治和一杯果汁要多少“美国佬”现金,他说要四美元。我觉得很合理,便对他说没问题。至少我发现了一个能让我生存几天的地方。
但是,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们是如何度日的?
回到旅馆,警卫为我开门,这栋楼有很好的保护措施。我路过了几间客房,发现门全都敞开着……都是空房,只有几个每次遇见都会对我微笑的工人。难道我是唯一的客人?
我去大堂打算休息一下,然后思考一下,制定计划。
太意外了,我遇到了另一个白人,他是个金发男孩,大概二十来岁,皮肤比我还苍白。我们都很吃惊。
“你好!”他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我打招呼。
“你好!我本以为这旅馆里就我一个人呢!”我回答道。
“我也是!”他激动地说道,“我们一定是哈拉雷唯一的游客了……只有这家旅馆还没停业!也有某些酒店,但是过一夜要三百美元!”
哇……
“我到这里已经五天了,还没看到过其他游客。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营业至今的,没有任何其他客人。你看过顾客留言本吗?”
他起身去前台找留言本。
“你看1990年代有多少人来这里,但从2000年开始,基本没有人了!还有,从去年开始,每几个月才有一条留言!”
“你是哪里人?”我问他。
“我是英国人。”
“他们接受你的护照吗?津巴布韦曾经是英属殖民地,我认为你们在这里不受欢迎啊……”
“我还有一本瑞士护照,”他说道,狡猾地笑了起来,“这给我省了麻烦……”
“那当然,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又笑了起来:
“我好久以前就一直想来这里度假,我的朋友们都把我当成疯子对待。于是我就想:一定很值得来一趟!但是,现实是……”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到这儿的 第三天我就想走了,但完全不可能。在这里很难搞到汽油,如果要做长途旅行,你得自己带着油罐和储备来。还有,我已经没多少美元现金了,我们外国人也不能从 取款机取现金。还有,我遇到了件惨痛的事情,我的照相机和手提电脑都在边境被抢了。”
太全面了。
“三天前,我一大早出门想去维多利亚瀑布[ 维多利亚瀑布(Victoria Falls):位于非洲三比西河的中游,赞比亚与津巴布韦之间,是世界三大瀑布之一。它宽约1700米,高约128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89年将其 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译者]。今天早上我五点就起床去赶公交车……但因为缺少汽油,最后没能发车。这里的一切都无比混乱,到了晚上最好别出门,出租车极 其昂贵,并且完全没有夜生活……”
5
我听他说了一会儿,他想告诉我他在边境上的冒险故事,还有他如何制定出吃到价格合理的东西的计划……他说话的时候,我告诉他,从他身后的窗外能看见旅馆废弃的游泳池。从水面上那层厚厚的植被看来,已经有段时间没被使用了。
“津巴布韦的境况在恶化,如果人们每天都在受苦的话,要改变就很难了。而且你马上能发现,这一切会变得越来越糟糕,下礼拜开始取款机里能拿更多钱了, 但物价会涨得更高。”他自信地预测道,“通货膨胀能带来的好处只有一样:物价升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在别人给你开发票和你付款的间隙——比如付电话费——那 总额已经分文不值了。就其余方面而言,通货膨胀让生活变得艰难。如果你晚上在哈拉雷看见有人开车,他一定是个犯罪分子,这里没有合法买车的途径。”
我打算去转转,便去了“书本咖啡馆”,这是在首都的艺术家和波希米亚人的聚集地。一路上看到的公路和楼房让我确信,一切都颠倒了,哈拉雷以前一定很美丽,但现在是个被废弃的城市。
在一个被经济和政治危机笼罩的国家,“书本咖啡馆”是个不寻常的地方,那里至今仍能维持营业并举办一些文化活动。今天的日程是诗歌朗诵,看起来人潮涌动,咖啡馆被手里拿着杯子的人们挤得满满的。
在一张咖啡桌上,我认识了普莉姆罗斯,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孩一身嬉皮士年代的打扮,尤其是耳环、项链和闪闪发光的白色帽子。她说自己是诗人,经常受邀来朗诵自己的诗歌。今天她是来做观众的,我提议与她同坐一张咖啡桌并分享啤酒,她同意了。
“在津巴布韦,要专注于诗歌写作是很困难的,书籍并不是刚性需求的产品。如果连水果都很难找到的话,谁还会去寻找诗歌?如果我的作品有幸被推荐给学生 们,每个学校都会向我购买一本;如果不的话,就难办了,书就会卖不出去。我在考虑直接面向国外公众。”目前她已经被邀请参加两个国际性的文学节了,一次是 在英国,另一次是在塞尔维亚。
她一边等着更好的机遇,一边在津巴布韦联邦储备银行工作,已经五年了。“我学的专业是会计学,它让我可以付得起账单。但我的激情在于写作,这就好比呼吸,我一刻都无法停止。”她的薪水随本地货币波动,却只有欧洲十分之一的水平,但她仍然被人看作享有特权。
尽管她的母语是绍纳语[ 绍纳语(Shona),津巴布韦和赞比亚南部绍那人使用的语言。——译者],但普莉姆罗斯却拥有无懈可击的英语水平。“我写的诗有关爱、战争、和平……我是个浪漫主义诗人,即便是谈论津巴布韦和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我依然如此。”
6
若我要亲吻,
我会亲吻那刺。
相思,
如刺般尖锐耀目。
谁人的美丽在刺的两端哭泣?
而那悲伤撒满了边缘。
一张张隐藏的面孔摇摆不定,
被愤怒与悲伤笼罩。
刺着我那挂满泪痕的嘴唇,
血泪,刺痛。
它会否刺痛爱情?
难道它不会感到寒冷、感到饥饿吗?
难道它不会哭泣、希望、需要吗?
它会撕裂并碰伤。
这为爱肿起的双唇。
爆发,膨胀。
欲望和阳光,
在一吻中耗尽。
在脆弱的心中牢锁。
我见过桃子、苹果。
种植、荒废,留在路边。
挑选……爱护……轻抱……甚至拥抱……
但是,若我要亲吻,
我会亲吻那刺。
感受它刺痛我的嘴唇。
将我的爱如唾液般流向大地。
养育这今后在此生长的土地,
终有一天,它升入云烟,
它会了解爱的镜像,
存于它的刺尖,
存于我的血液,如今已干枯结块。
固执地拥抱它最尖锐的两端,
我们一直看不见自己拥有的,只看见自己曾经拥有的。
她慢慢地将这首诗背给我听,一直注视着我,咖啡馆里的叫喊声成了背景音。这是对津巴布韦说的温柔话语,她发誓无论如何都热爱自己的国家……就好像亲吻一根刺。
我简直无法呼吸了。
“诗歌中,我最喜欢的部分就是抽象性和集中性,你能用一页纸的篇幅讲完一个人的一生。但我也意识到这是少数人才理解的东西,就好比古典音乐。所以,我也写一些更长的东西,比如故事……”
聚集与文字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有才华的年轻人可以轻易地离开这个国家,但我属于这里,我想在这里生活久一些,我不想投降。很多朋友都去寻找更好 的生活了,有些申请了政治庇护,为了达到目的他们随意编造……现在他们在国外了,意识到其实并不是出了国,一切就简单了。他们思念这里,却发现没有后路可 退了。”
诗的最后一段至今仍在我的脑海中回响——我们一直看不见自己拥有的,只看见自己曾经拥有的。
当然,就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可能变差到哪里去了。“我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不能和朋友们出去喝一杯,也存不到钱给自己买鞋……我们生活在一片困境中。如 果大家都能养得活自己的孩子,没有人会在乎总统是猴子、狒狒还是鳄鱼。如果可以的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忘记政治,但现在的状况已经到达极限了。”
7
津巴布韦的崩塌,从不同的利益角度看,有着不同的解释。有人认为那是英国殖民主义的最终结果之一;另一方面,有人相信它 的起源是更近的1997年,当时总统穆加贝想迅速获得民众支持,便轻口承诺要给那些曾与殖民者战斗过的退伍军人和英雄几百万元,但他没有查过自己是否有充 足的资金。于是他尽可能地印刷新纸币来满足这一需求,导致津巴布韦元完全贬值。
普莉姆罗斯认 为是两者共同导致的,“英国人想在津巴布韦实行他们的民主模式,实验结果却让他们失望了。最终,我们被手握大权的一小群精英人士统治着。天哪,这和绝对君 主制时期的欧洲完全一样。但是他们在期待什么?我们在英国人的桎梏下过了一百年,当我们终获自由,我们什么都没想便冲出来庆祝独立。我们忘记了去对我们的 领导人提出要求。”
我们两人出门呼吸新鲜空气。
“那么,你愿意明天来我家吃饭吗?”
我点头确认。
“有个条件,”她笑着对我说,“你可别被我家吓到了,我住在那里才一年,到现在还在装修呢。”
普莉姆罗斯住在沃特佛斯,是位于哈拉雷外围的一个街区。从远处看,它就像是很多泥土路旁的灰色建筑物的聚合体;从近处看,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家被一堵混凝土墙包围着。
我敲了门,她和一个男孩子一起给我开了门,那男孩子大概刚满二十岁,看起来有点害怕。我们胆怯地互相握手,“这是我的表弟,”她赶紧澄清道,“他和他老婆失业了,因为我一个人住,所以他们过来和我一起住。”
很多人在这里过着群居生活,所有的家庭都人口众多,不太有人独居。“我从小就一直看见家里到处是亲戚,我的阿姨们同时也做我的母亲。哪怕是个远房表兄弟,我们也把他当亲兄弟。这里的孩子不太可能去孤儿院,总有个女人是可以当他的母亲的。”
普莉姆罗斯告诉我,她从二十五岁开始独自居住,这显然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在这个年龄还是单身,是对现状的挑战。“这个情况让人很不舒服,我的朋友们都 结婚生子了;而我总是要为自己辩解,我母亲对此很不满意。但对我而言,我为什么必须结婚?我难道有保质期吗?我的朋友们也没办法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正当理 由。”
她的人生还未完成呢,就像她住的这房子一样。我们进了屋,看见一间餐厅兼客厅,有一只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和一个DVD播放机。没有其他东西了,没有瓷砖,没有陶瓷小人儿,没有装饰物。墙还没粉刷,灯泡就光秃秃地连在一根电线上。
她表弟的妻子向我们问好,但她的视线立刻又转向了电视机。她正聚精会神地看《小鬼当家》第一部分的结尾,妈妈对麦考利·卡尔金说“圣诞快乐,甜心”的 那幕。啊!这部圣诞电影充满了美国富人的家庭生活气氛!在如此炎热的天气,如此一户人家里!靠这些电影,津巴布韦人会把西方世界看成美丽的天堂吗?西方世 界有皆大欢喜的雪景,在西方世界不必费力便能幸福?
8
突然间,灯灭了,电视机也变暗了。普莉姆罗斯咒骂了几句:“老这样!”她抱怨道,“电想来就来想断就断,我们连储存食物的冰箱都用不了。”
生活并不容易,“我们这代人,是抱着读书能找到好工作的想法长大的。但最近几年,一切都越变越糟,超过一半的年轻人都上过学,却找不到工作。这变相导致了抢劫、非法倒卖、卖淫。如果你一个月赚的钱是两万元,而坐一次巴士就要一千元,你怎么可能坐得起?”
普莉姆罗斯高兴地叫了起来,又有电了!
我们四人准备开饭。桌上有好大一份米饭,她的表弟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他会不会以为我是普莉姆罗斯的追求者?她年轻、貌美、外向,还有一份工作,大家一定都想得到她。我想误导一下他,便问普莉姆罗斯有没有结婚的念头。
“我们这代人对伴侣关系的看法非常保守,男孩们想要顺从的女孩,能纵容他们,能照顾家庭和孩子……他们在找妈妈。如果你对此有异议,大家会说这是传 统,必须尊重。”她吸了一口气,“母亲们得为此负最大的责任,到现在还用这样的陈词滥调教育自己的儿子。我以前和家里人一起住的时候,只要我起床比日出 晚,我就能听见我妈妈说,‘你是什么层次的女人啊?’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这是不会发生的。”
显然,普莉姆罗斯作为一个女人,如果还是女同性恋的话,情况会更糟糕。在津巴布韦,男同性恋可能会受五年监禁。“这让人难过,我的大多数朋友都认为同性 恋违反自然法则,违反《圣经》……如果是白人同性恋,还可能会被接受;但如果是个黑人的话,人们会说他这是在反非洲。这个国家的领导人里有很多仇视同性恋 的人,他们把仇恨变成了一种普遍情绪。”
“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女权主义者小组,我问她们,既然一夫多妻制是合法的,我能否和两个男人结婚。她们听到这个都吓了一跳,很多女权主义者都觉得,她们宣扬的东西很了不起。”
普莉姆罗斯去厨房找甜品,她表弟和他老婆对我笑笑,什么都不说,他们还没开过口。普莉姆罗斯拿着几杯黄色和绿色的果冻回来了,是柠檬和菠萝味的。
为了能消化食物,我们之后出去散步。她那沉默的弟媳陪着我们。
我找到了她家的位置并从远处观察,房子的确不牢固,但如果和旁边那2005年建成的临时社区比较的话,她家的灯光对那些参差杂乱的窝棚而言,可谓是一 种奢侈。这个社区从“Murambatsvina”(清除垃圾)行动[ “Murambatsvina”行动,2005年起津巴布韦政府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执行的强制拆除贫民窟行动。根据联合国统计,该行动导致70万人失去了 房产和土地,240万人的生活受到间接影响。——译者]开始起建,是穆加贝为了把哈拉雷的贫困“清理”干净而强制执行的。从乡村里来的移民们被迫携家人返 乡,无处可去的人被塞到郊区,正是这个区域。
9
“Murungu! Murungu![ 绍纳语,意味“白人”或“英国佬”。——译者]”我听到了,一群孩子对着我的肤色大叫,我们变成了一出节目。在这里,他们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白人 了,因为平时他们习惯看到的是白人在轿车里或公路上如一道闪电般飞过。正因如此,她的邻居们看见我们就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有人向我们问好,也有人和我们谈 话。
有些孩子哭了,一个小女孩以为我是画了妆的黑人,戴着传统的战士面具。听到这个,我们大笑起来。
“不幸的是,我知道引人注意代表着什么。”普莉姆罗斯坦诚地说道,“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白化病患者,我们上街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我们。白化病人在这 里很少,人们躲着他们。他的母亲在一个水果摊上班,有女人不愿意向她买东西,就因为知道她儿子是白化病患者。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什么是被歧视。”
真荒唐。还有,萨里夫·凯塔唱歌真好听。
在非洲,每天都随着日出开始。今天星期一,我早早便起了床。旅馆里没有电,但有水,这多亏了那为了应对长期供应切断而准备的储水箱。
我把行李箱里带着的一小袋饼干当做早餐吃了,这能让我撑到中午。与其开始新一轮的环球觅食航行,我还是倾向于这样做。
我和普莉姆罗斯约好了在市中心一起吃午餐。既然我有时间,便决定安静地步行过去。满地的蓝花楹花朵儿像地毯一样,一路铺到我们的会合点——国家美术馆。我早到了一个小时,可以进去参观一下。
建筑内部十分荒凉,给人一种已经好久没人来参观的感觉。售票处的女孩子鼓励我进去看看,也许明天的票价会贵一百倍,这个论点说服了我。
无论是绍纳和土著艺术,还是当代艺术,津巴布韦国家美术馆都应该是这城市里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但这场参观让我很失望,永久展品局限于很少量的油画作 品,分类全部错误。还有一个展厅里挂着三四幅枯燥的当代艺术作品,颜色很暗。博物馆的尽头是某些本地学校学生的涂鸦作品。没了。也没有其他参观者——就我 一个,和两个在沙发上睡着的警卫。“我们正处于过渡阶段,很快就会有一场出色的展览。”他们中的一位告诉我。
普莉姆罗斯准时到达,幸亏她向我问好了,我才认出了她。她变了个样,穿着联邦储备银行的工作服:合身的衬衫,紧身长裤,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蓝色的丝巾,让人觉得她很像空姐。她的发型也更专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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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选取了一篇救助儿童会[ 救助儿童会(Save the Children Fund),1919年成立于英国,是旨在通过提供经济、教育等援助措施推广儿童权利的国际非政府组织。——译者]的报道,该报道警告道,津巴布韦的饥荒 对婴幼儿造成了破坏性的影响,他们靠吃老鼠和有毒的树根过活。普莉姆罗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仿佛她已经习惯了此类新闻。“条件确实很艰苦,但国际媒体夸 大了。其他国家的人认为白人根本无法在哈拉雷的马路上行走,事实也并非如此啊。津巴布韦最伟大的地方之一便是她的人民,大部分人都知道暴力并不是我们的出 路。”
服务员过来记录我们点的菜,我们的话题也转移到了文学领域。我们比对了各自的口味,我发 现她喜欢历史小说和来自美国、英国或南非的作家。她对我提到了威尔伯•史密斯[ Wilbur Smith (1933 - ),英国作家,现居赞比亚。他的作品多与非洲南部的传说和随之而来的探险故事有关。——译者]、杰弗里·阿彻[ Jeffrey Archer (1940 - ),英国作家、政治家、终身贵族。——译者]、欧文·华莱士[ Irving Wallace (1916 – 1990),著名美国作家、编剧。——译者]和西玫·奇诺迪亚[ Shimmer Chinodya (1957 - ),津巴布韦小说家,曾获1990年英联邦写作奖非洲地区大奖。——译者]。
我想象着她的名字 也在作家名单里,便对她说,普莉姆罗斯·曾伽听上去像个伟大的作家的名字。“可是我不喜欢!”她笑着回答道,“我的父母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当时流行英文 名字,但他们不知道这名字的含义。实际上,在绍纳语里,我的名字是‘Chip’,意思是‘礼物’,因为在我之前出生的两个孩子都死了。”
对话在午餐的第二段转向了一个敏感的问题——种族主义。我向她表达了我的一位白人朋友的论据,他总说非洲的殖民主义并未持续很久,如果非洲落后,责任在于非洲人自己和他们的传统,因为他们的权利与顺从关系是经年累月的。来吧,问题出在他们身上,因为他们不开窍。
她很仔细地听我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这样的争论肯定不止一次发生过了。“英国人在津巴布韦的时间是1890年到1980年,将近一百年。根据 财产制度,在这段时间内,生活在这里的一百万白人拥有七成的土地,这还不算公共土地,因为政府也属于白人。大部分黑人人口的财产被没收以后,要去保留地居 住,那都是很糟糕的地方,或是权贵者居住地旁边的小屋子。酒吧和餐厅根据肤色选择客人。因此,如果我们在如此长的时间内都被当成动物对待……我们现在难道 能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难道会有人认为这一切不会有影响吗?”
“很多人身负源于那个时代的自卑感,有些黑人企业家都拒绝雇佣其他黑人,因为他们觉得这会给他的生意带来危害。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太明显了,问题出在学校里,因为学校没有能力培养出强大且拥有自由思想的公民。”
11
我们点的甜点是巧克力蛋糕。
“我的言语不带仇恨,我清楚两方面都有问题,所造成的伤害是相互的。我不希望黑人们搞不清自己的错,但我也不允许白人们一遍遍重复说多亏了他们我们才有了水和电。”
当前最紧要的是建立一座共同的桥梁,以及重建这个国家的生命力。在这点上,普莉姆罗斯表示乐观:“我们问题的第三点在于那些政治家,解决了这些人,其他 的问题也会逐渐好转。要让所有烤箱里都有面包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但我们一定会解决问题。或许我们能在十年内走到起跑点,然后一切从零开始。”
整点还差一刻钟,普莉姆罗斯该回去上班了。我们付了账单,一起朝银行的方向走去,对我们来说,走路回去正合适。“你知道吗?我差点儿和一个英国人结 婚。”她边说,边给了我一个狡猾的微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家人常对我说:‘你看看这世界上有那么多黑人,你却要和一个白人交往!’他的家人也这 样,不过说的话正好相反!”
我们来到了联邦储备银行的总部大楼,底楼满是那些在自动取款机前排队的人们,又是一天。我们坐电梯上了几层,空调开足马力欢迎我们。
我们进了她的办公室,简朴但很宽敞,墙面都有木质护板。有张办公桌,上面有台电脑,还有两张椅子。“我所在的部门负责接待外交官,他们是唯一不受取款限 制的人。”我看到她桌上有十几本写满数字的记录本,还有她最近买的一本书——渥雷·索因卡的[ Akinwande Oluwole "Wole" Soyinka (1934 - ),尼日利亚作家、诗人和剧作家,1986年成为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非洲人。——译者]《狮子和宝石》。“这是尼日利亚最优秀的作家之一。”在一堆 文书中间,还有她的工资单,她用另一面打了一首诗的草稿。我瞄了一眼,是几行悲伤的诗句,提到了穷人、妓女和弃婴。工资条上有她手写的诗歌,我觉得这恰好 象征着普莉姆罗斯的生活。
下午过后,我们往外走,这时的哈拉雷市中心有更多活动。气氛有点儿怪,仿佛全国一半人没有工作,而另一半人在自动取款机前排队度日。我看到很多人被困在街上——无处可去,无钱可花,无路可逃。
曾有一段时期,津巴布韦的教育是非洲最好的,但自第二个千禧年以来,一切都以失败告终。很多教师移民了,但幸运的是,识字的人数依然维持着相当高的比例。
我们没怎么停留地疾步向前,红绿灯也不工作了。“有时候是因为断电,这很频繁;还有些时候是因为有人把灯泡偷了,你知道偷去哪里吗?去舞厅。”
普莉姆罗斯做起了我的讲解员,她指给我看走过的区域,她让我观察一个有殖民风格建筑物的街区……我们看到不少病人在求人施舍,对很多人而言,最大的威胁 依然是艾滋病。“我的表妹很年轻的时候就和她的初恋结婚了,”普莉姆罗斯说,“她只和他一个人交往过……直到两年后,她的测试结果显示阳性。她现在必须接 受治疗,而且这是个大问题。没有人给她正确的药物,她又无法把药换掉。我们坚持了三个礼拜,但毫无结果……这让人十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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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非洲大陆上的大恶之一。“在欧洲,即使你的测试结果是阳性,也可以合理地过好日子。但是在这里,好医生们都抛弃了这个国家,我们没有医疗,而且资源也非常匮乏。贫困依然是艾滋病的催化剂。”
“我们也缺乏优秀的信息来源,”她继续说道,“在学校里我们遇到的很多老师都不愿谈性,这让性变成了一个神话,城市里有很多传言。许多男生做爱时不愿意戴安全套,还说:‘我凭什么吃套着外壳的糖果?’”
感染率如此之高,还进行不安全的性爱,就好比用装着两颗子弹的手枪碰运气。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不会立刻死亡……而且艾滋病会传染。
“艾滋病至今仍被视为不道德的人或穷人才有的疾病,没什么专业人士会对公众承认自己的测试结果是阳性。尽管定期的控制措施是免费的,还是有很多关系稳定的情侣拒绝去做。所以,这个国家最有才华的人们就这样死掉了。”
普莉姆罗斯的眼湿润了,“我希望这只是另一场瘟疫,有一天它会消失,虽然我们这代人无法见证了。非洲有未来,我们一定要比病毒聪明才行。”
只要有普莉姆罗斯这样的人,就有希望。
只要有诗歌,就有希望。
对话停止了,我们马上就要走到电影院了。我心不在焉地走着,突然感觉到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口袋。还好当我发现照相机掉出口袋的时候,我打了那个人一下, 把照相机拿了回来。“有人要抢我东西!就是这个男的!”我大叫道,我转身看见一个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把外套挂在手臂上,另一个手就藏在外套下面。 当他发现我们已经察觉的时候,便摆出一副很和善的样子来和我们套近乎。我们不理他,抓紧我们的随身物品快步离开了。
到电影院的时候,心跳得非常快。
我们停了下来,呼吸。
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人,像一片绿洲。
我们看了看公告牌,只能从两部电影里选:
“《欲望城市》还是《决战以拉谷》?”普莉姆罗斯问我。
“这两部我都没看过,听你的。”
二十五岁的世界
—我在25个城市,遇见的25个人
La Vuelta De los 25
作者: [西] 马克·塞雷纳
译者:吴娴敏
出版时间:2013/5
开本: 16
装帧:平装
定价:36元
上架建议:旅游、纪实
新书导读:
在 这本书里,你将见识到真正的时代精神。因为每一页都是真实的。有人的二十五岁活得像四十岁般丰富多彩;有人的二十五岁可能是生命中最后的倒数;作者透过三 百多个日子的出走,纪录了世界五大洲二十五个国家不同职业、不同背景、不同肤色、不同性向、不同信仰的同龄年轻人,有菲律宾的渔夫、秘鲁的巫师、越南的原 创服装设计师、泰国的女拳手、日本的和尚、环保主义者、反全球化运动者、不想当明星的流星歌手,也有菲律宾的渔夫、单亲家庭的女囚、发明家和诗人 。听见 他们对于人生、对于社会、对于梦想、对于未来种种观点,从他们的视界里,看见一个我们从未了解过的多元世界。
作者简介:
马克•塞雷纳 Marc Serena
1983年生于西班牙曼雷萨,曾做过多种类型媒体记者,任职过加泰隆尼亚电台、西班牙国家电视台、加泰隆尼亚报等媒体。在25岁那年,他决定放下一切,到世界各地旅行。他想了解来自其他国家年轻人的生活,希望透过当地年轻人的观点,来看这个世界的现在与未来;因此,他撰写了来自25个国家、25个年轻人的故事,并把这趟旅程记载在他的个人博客上,他的博客在2009年孤独星球全球评审团评选为年度最佳创意博客大奖。
内容简介:
在那路的尽头,人们将问我:
“你活过吗?你爱过吗?”
而我,无需多言,只敞开那写满了名字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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