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说是信息时代了,信息时代的好处是什么呢?我这个挨踢业的外行也说不准。据说是所有的信息都可以畅通无阻的到达你的眼里,两个字,方便。我上 网多年,发现网上获得信息是便捷了,然而离真相的距离和以前的纸媒时代并无二致。有道是板砖与唾沫齐飞,真理共谎言一色。假的传起来比真的还快,这从我今 天要讲的story中可见一斑。为此,我还被人b4了一把,b4得理直气壮。这是猴年马月的事,某论坛上一哥们一本神经地对我说“x楼的,难道你不知道基 因技术早就证明古代山东人是白种人了么!”可以想见其人其时的得意劲:这么新颖而又“科学”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这事我当然知道,而且保证比在座的诸位都要早。话说00年的某天早晨,我被学校的“梦断”广播吵醒,朦胧胧的听到古代山东,高加索等字样。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将剩下的听完,好家伙,古代山东人居然跟欧洲人更为接近。我接着上网查到了该新闻,就是这条∶
http://www.people.com.cn/wsjk/update/08/02/A104.html
(新闻很多,仅列出一条)
其后主持这项工作的王沥博士作了部分更正∶
http://www.gmw.cn/01shsb/2000-08/10/GB/08^1431^0^SH7-1035.htm
http://www.gmw.cn/01gmrb/2000-09/11/GB/09^18540^0^GMB1-112.htm
除去其它内容,她更加明确的认为2500 BP的临淄人线粒体结构接近西亚人,当然也是高加索人种。并认为这种接近是因为人类的迁徙造成的,这等于说明古代山东人至少很大一部分来自西亚。此发现极具轰动性,如果属实,必将彻底改变中国的上古史。
不过由于当时我的水平有限,还没能力深挖下去,暂时搁到一边。
到 了2004年,我对分子人类学产生兴趣,看到了姚永刚博士的《古老人群mtDNA研究中存在的问题和对策》,《科学通报》2003年06期。其中涉及到王 沥当年的工作,简要说明了王沥等人的错误所在。我粗翻了两人发表在 Mol Biol Evol上的文章,大抵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接着我在糊涂和两全其美上发现有个叫飞虎队的小丑的文章《华夏文明的白种雅利安人来源——为白种汉人正本清 源》,从题目我们就可以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此人的文章一贯又臭又长,我逐条予以反驳。他将当年的新闻置于第一条,由此可见此事的影响了。这也正印证了那句 老话,“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说古代山东人是高加索人种大家都感兴趣,说他不是倒没几个人知道。我将帖子转到西西河后,一位网友建议我将其中部 分作详细说明后再发到科学论坛上去。这算是这篇文章的缘起了。
这还要从头说起。我们先谈王沥的这篇轰动性的文章《Genetic Structure of a 2,500-Year-Old Human Population in China and Its Spatiotemporal Changes》。她认为古代齐国人为European-like(开始她用的是近似欧洲人,后来改口为近似西亚人,大概是来自西亚的可能性比西欧高)的 原因有二∶一是他们成功提取出34个2500 BP临淄人的线粒体中属于高变区HVS-I的一段序列,长185个碱基对(简称bp),其中有6个人的和欧洲人的常见序列(以剑桥标准序列CRS为代表) 一模一样!或许在当时人看来,两者即便不一样,也相差不远了。二是,依她选定的五个位点的突变之有无为标准,将她所用到的序列(只用其中的172bp,比 前面又短了)分为六类,每群人都由此六类人组成。除了她参与测得的2500 BP(出自两醇遗址),2000 BP(出自乙烯遗址,两个名字都比较怪)临淄人以外,她还用到了另外17个人群,有西欧人,中亚人,蒙古人种包括日本韩国蒙古和现代当地山东人,具体可以 见下图。经过这么一分类一比较,她发现古代齐国人(2500 BP)在组成上最接近现代西欧人群,汉代山东人(2000 BP)接近现代黄白混血的中亚人。至于当代山东人吗,浑然于蒙古人种中矣。据此她认为,在最近的2500年间,临淄人发生了从近似西欧人到蒙古人种的转 变,显然这是移民造成的,而不是突变。由于山东处在黄河下游,祖国东陲。如果真有这么回事,那这些高加索或是西亚人是如何来到中国山东,他们还留下什么足 迹没有?他们是华夏族吗,与华夏族关系如何?一系列的问题。而网上出现千奇百怪的看法也不足为怪。

不同年代的临淄人组成和当今东亚中亚人群的比较,一至六类组成依次排列,可见2500年前临淄人第四类最多,2000年前第六类最多。

王沥所得出各人群之间关系远近。
姚 2003年的文章《Reconstructing the evolutionary history of China: a caveat about inferences drawn from ancient DNA》用通用的命名方法将原王沥的数据作重新的分类,然后作了针对性地批驳。实际上,经由姚的重新分析,我们就已发现,大多数王沥的2500 BP,所有2000 BP的数据中所属的类型为蒙古人种所有。那么针对王的两点,姚指出,一,由于客观原因,王等人克隆出的古DNA片断不长,用这不长的片断进行比较,就会存 在陷阱。今天的山东人和日本本州人同样存在着该185bp与CRS一致的类型,然而,这些类型都属于东亚人的而不是欧洲人的。
第二,经这 么一分类,原来模糊的分类变得清晰。无论2500还是2000 BP的古山东都与欧洲人绝无共同点。它们更接近南方蒙古人种。这次姚取了不少华南人群。回头再看看王沥的文章,就发现她的蒙古人种数据都是北方蒙古人种 的,如日韩蒙古山东,没有一个南方人的。据此姚认为,古代山东人有史以来就一直属于蒙古人种,只不过最近2500年来发生了从南亚蒙古人种向北方蒙古人种 的转变。
我们先不谈姚的结论如何,为了让大家更好的了解王姚两位和我的文章,有必要将其中的学术背景交待清楚。
分子人类 学研究人类的起源迁徙所用材料最热门的有两,线粒体DNA和y染色体。原因两者都是严格的单系遗传,上面的突变比较稳定,决不会和别人的线粒体或y染色体 非重组区交换。线粒体DNA(以下简称mtDNA)短,信息量富集,拷贝数大,在古DNA研究中尤其受到重视。
我们将一个人(不管是死人 还是活人)的mtDNA片段克隆出来,不是上面的每一个点都有用,有用的是那些突变了的位点。如何界定哪些是突变哪些不是这里就不提了。这些突变较为集中 分布在两个高变区(hypervariable segment,不然怎么叫高变区啊!)上,简称为HVS-I,HVS-II。有时候将高变区的一段克隆出来就可以确定其类型。另外,由于古DNA不可避 免的存在降解的问题,其片断高度破碎化,能克隆出一小段也是不得已的方法。
知道了这些突变,分子人类学将有某突变或一组突变的mtDNA 或人归为一群,称之为单倍群(Hg,Haplogroup),或称之单组。同群内部的人和群外人相比,有更少的不同和更近的直系血缘关系。同时不同单倍群 之间的关系远近也不相同。每个单倍群都有自己的命名,像CRS序列属于欧洲常见的H单倍群。下面有通用的命名方法中世界各单倍群的关系树状图。不过有时候 作者为着自己研究方便,可根据需要制定一套命名系统,比如王沥的这篇文章,她用的是Oota前一年制定的。不管怎样,不同系统实际上是兼容的,相互之间存 在着对应关系。
此主题相关图片如下:

对 于走出非洲的泛亚欧人,他们的mtDNA都属于两大家族(Superhaplogroups,每个家族都包括一系列Hg):M、N。或者将属N家族的一大 分支R家族也独立出来,成为三大家族M、N、R。不同地区的人群,含有不同的Hg及其比例,见上图,三大洲的不同类型,欧洲人最常见的有九 种:HIJKTUVWX。东亚人有这几类ABCDEFG等等。不同类型的地理分布并不均匀。我们从图中可以发现一个现象,一个Hg或者一个家族的分布,常 超出某个特定的洲。不过列位或许第一印象是欧洲人的类型枝繁叶茂,而东亚人则少的可怜,这与两个地方的人口不成比例。这是因为研究者的欧洲视角决定的。等 看了对东亚人的研究就知道,亚洲同样的繁荣。再细看一下,就会发现,欧洲人缺少M家族的类型,而东亚人则三个家族的类型全了。这说明这样一个问题,某些东 亚人和某些欧洲人(他们都属于R大家族)之间的关系,比这些欧洲人和另外的欧洲人(属于R外N大家族)的关系要近,比起这些东亚人和属于M家族的东亚人的 关系来那就更近了。近,就意味着他们拥有更多的相同的突变,更少不同的突变。意味着拉出一段DNA来,不同的地方更少,适当的情况下,可以完全一致。这可 以作为王文中和欧洲人的一段完全一致的东亚mtDNA的简单解释。我们还可以用王沥后来的话来作注解:“要选择有效的核苷酸片断,一般来说我们会选择几个 固定的位置,因为不科学的话,即使是狗的某些片断与人也一样。”语见:http://edu.sina.com.cn/i/26471.shtml 。想想看,取样不慎,人都可以变成狗,遑论本来就互相接近的人呢?而姚永刚则认为,与CRS在这185bp上序列一致的东亚mtDNA和CRS一样是属于R家族的,并推测是B类型。
细 心的读者将发现,无论姚永刚还是我,都没有拿出这6个临淄序列不是欧洲常见类型的直接证据。这一点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想要强证据,只有将王沥用过的骨头拿 来重新抽提。姚没有做,我更没有办法。但是,姚和我(我是狐假虎威)已经成功的抽掉王沥博士的逻辑基础——就王先前的那一点根本得不出她的结论。这就足够 了。何况姚永刚还指出,现代东亚人中仍然存在相当多的那185bp与CRS一致的人,姚文中列出两个现代山东人,还有30%(15/50)的日本本州中部 人(这个的数据还是日本人自己做的)!!!,而他们都是东亚东南亚常见的B类型。据此,认为这6个临淄序列是属于家门口的B类型还是万里之遥的H类型,读 者可以自己下判断。
还有一个问题是,按照王沥的分类,为什么古临淄人的组成与西欧人更接近?要知道这点,首先要分析一下王沥的分类用通用 的方法看,其意义到底是什么。王沥选用的五个突变位点(数字减去16000)是217,223,304,319,362。上面说到将人分为六类,一至六类 五个碱基依次为TTTGT,TTTGC,TTTAC,TCTGT,CCTGT,TCCGT。第四类将CRS也包含在内,但它不仅仅是CRS。在CRS的形 成过程中已经经历了一些突变,比如223位,一般来讲,16223C是R家族特征,MN家族没有。但由于重复突变存在,其实M和N家族有部分类型也有具有 该突变的。不过从王沥文中看出,重复突变形成的网状结构比较简单,只影响几个个体。为简便起见,可以忽略。
那么根据这一个位点,就可以将 其从中间分为前三者后三者两类。217C是个独特的位点,它是B4类型的特征位点,说明第五类等价于B4。304C说明了第六组等价于包含了东亚常见类型 F的R9类型,319A和362C各自出现过两次,使得第三组包含了部分Hg A,也包含了部分D4b人口。不过这一组含量不大,并且在东亚,A多的地方D也多,权且当作A吧。第二组362C 319G相当于东亚常见的D类型。剩下的第一组则相当于这几个组剩下的,包含了除A外的N家族,除D外的M家族。第四组则是除B4,R9外的R家族,其中 包含了B家族的其他类型,也包括了CRS在内的众多欧洲类型。可以看出,除了2356四个组外,其他组都是蕴含广泛,没多大意义。
如果把 这套命名方式运用于欧洲人中的话,一和四都会出现,其他都基本不会出现了。前面我说过,欧洲人都属于R家族和N家族,同时还没有ABDF这些类型。欧洲人 R家族的占三分之二左右,N家族占三分之一左右。西欧人R家族的更高,能达到80%左右。用王沥的分类,就是第四类占三分之二甚至更高,剩下的都是第一 类。而王沥所测2500 BP临淄数据,第四类占65%(22/34),考虑到第一类在蒙古人种中也有,在扣除蒙古人种的少量影响后(即使是2500 BP的临淄人,也有少量的王沥当时认为的蒙古人种因素,只是数量很少),这一比例倒是接近西欧人。
王沥在这里犯的另一个错误出现了,她无 视无论东亚人还是西欧人,这172bp(比上次的185bp又短了一点)中都有另外的突变可供区分:她只选了其中的五个。我翻了一下欧洲人的系统发生树, 这一点很明显。如果她稍考虑一下,就不会犯这种错误。这样选的后果就是欧亚大陆东西差异极大的类型都被归到一类里去了,也就是说,她用的分类方法并不能有 效区分欧洲人和东亚人。用这种模糊的分类去比较,将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打个容易理解的比方。比如人和动物有非常多的细节上的差异,但我 总结一条人有两个眼睛,两个鼻孔这一标准,那么人和阿猫阿狗就没有区别了。如果我说它们有爪子,那阿猫和阿狗就没有区别了。再比方说,一个美女在你面前, 如果距离远一点,那就不辨美丑了;再远一点就不辨男女;再远就和木桩没啥区别了。
王沥为什么会犯这些错误,固然有当时对人类的mtDNA 尤其是东亚人的遗传和地区变异还没有全面的认识的因素,此问题在其后得到很好地解决。然而我怀疑王沥在当时已经形成了先入之见,即在发现古山东人有六个 CRS序列之后,潜意识里她就认为他们是高加索人种。此后一段时间她经常接受采访,显示了她对这一点深信不疑。甚至,还有不能排除作秀和追求轰动效应的因 素。而当时欧洲人高变区的各种序列已经知道得比较多了,她将2500 BP序列中她认为近似欧洲的序列而又不同于欧洲序列的突变解释为某些位点的高突变率和回复突变,这使得她漏掉太多的信息,得出惊人的结论。
说 到这,王沥的故事基本上讲完了。不过说点后话,虽然王沥的错误很有意思,但在分子人类学界只是一阵涟漪而已。或许将来分子人类学教科书会有这么一段介绍。 但是这在法医界意义更重大一些,大家还记得去年的岳兔元冤案?其中所谓证据之一就是线粒体DNA,无名尸骨和“受害人”母亲的线粒体DNA HVI区序列相同!通过本文,我们可以知道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人,他们的线粒体DNA高变区185碱基序列都可以一致,一个高变区不过400碱基左右,在一 个人际关系密切的小范围地区人与人400 bp完全一致稀松平常。大家由此可见,短的害处了。
现在可以回到姚永刚的结论上。Yao 认为接近南方人的原因是,东亚诸类型的分布南北有差异,越往南,B F两类型含量越高,越往北,则ACD诸类型含量越高。乙烯遗址和两醇遗址一个F含量很高,一个B含量很高,故而 Yao 说古代山东人接近南方人。他的结论是否可靠?我以为其基础还不是很牢靠。问题主要出在取样上。古DNA都是出在一个墓地遗址中的,古人聚族而居,墓葬中的 人关系紧密,再加上取样数量不是很多,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当时人口的整体遗传面貌还是个问题。比如姚永刚所说的,无论是2000 BP的乙烯遗址还是2500 BP的两醇遗址,都显示了某种类型高频出现,比如乙烯遗址的F频率高达37.5%,而两醇遗址的B高达60%,实话实说,小范围内人这样的比例很正常,但 推广到整个山东半岛则是很危险的。举个极端的例子,中国北方人中,据复旦大学金力教授说,有5%左右其父系祖先来自中亚西亚,是高加索人种后裔。现代农村 一个村只有一两个姓的很多,我找一个村庄全部是高加索人后裔的也不是难事,能据此认为中国人的祖先都是来自中亚的高加索人吗?
另 外,Yao 的逻辑基础也大有问题。乙烯遗址的B频率只有4%左右,两醇遗址的F只有10%左右,这两个遗址真是顶牛啊。Yao 因为乙烯遗址高F,两醇遗址高B得出两者接近南方人,那我是不是可以根据乙烯遗址的低B和两醇遗址的低F,得出这两群人本来就是典型的北方蒙古人种呢?作 为比较,内蒙赤峰汉族够北方了吧,而他们B含量9%,F含量13%。正因为如此,我们甚至无法从2500到2000年前到当今山东的数据找出一条可靠的规 律,原因就是这起伏不定的B和F的变化。但如果我们回到王沥的图中,缩短2000 BP遗址的F含量,即王沥图中的第六组,或者缩短2500 BP遗址的B含量,即王沥图中的第四组,大家可以发现,两者都在不同程度上接近今天山东人的组成。由此可见,山东半岛上人口近3000年的演变既没有王沥 以前说的那样大,也没有姚永刚所认为的大。这,就是我的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