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8年福山寺惨案纪实
这些逝者大多没有名字,只有阶级身份。
进村的时候,周青相当高调。他事先计划了一套捕人的办法,然后调集中共河北省迁安六区小队两个班17名战士、7名民兵,再加上干部、交通员等共34人,全副武装,带着大小枪32支,浩浩荡荡来到了福山寺。
在福山寺村,他们捆绑了14个村民——其中7名中共党员,另外7名贫农团的人,先将他们绑在寺内大殿的柱子上批斗,而后带他们走出寺门。这时候,贫 农团的人自西边涌上来,叫嚷着不叫他们捆绑贫农团的兄弟。“周青就放了一枪,小队(战士)、民兵听此号令,立即把枪朝向人群乱放,一时群众哭号倒地,凄惨 已极!当场击毙七名,击伤六名,王德和被刺刀扎伤后亦死”(注1)。
除了王德和,在官方报告中出现名字的死者还有矦永成和王德生,因为他俩是中共党员。中共迁安县委事后的报告中称,8名死者中,有7个贫农,一个17岁的烈属。
“打得真准!”这天晚上,周青得知王德生和矦永成被打死的消息后,得意地说。
周青真名刘起才,曾用化名刘治国,是中共迁安县委干部。在事后的追责过程中,福山寺村的两名周青追随者,一个投井自杀,一个被群众处死。而周青本人,则只受到“双开”处分。
这是1948年迁安土地改革过程中发生的风波。在中国土改波澜壮阔的“翻身”运动中,福山寺惨案,根本算不上有多悲催。但它具有相当的典型性,乡土 既有的秩序被打破,革命者觊觎着变局所带来的好处,有着不同利益诉求的群体相互攻讦斗争。死人是平常事,最后很难说哪个农民是真正的得益人。
福山寺惨案已经湮灭于当代政治史,不见于《迁安市志》,甚至当地的党史工作者对此也多半无知。本文主要依据河北省迁安市档案馆馆藏档案,并参照迁安市志、迁安组织史、《解放战争时期土地改革文件选编》等书籍提供的背景资料,还原事件经过。
这是一个微缩山寨版的宫廷斗争戏。

(图注:《福山寺惨案》手写档案影印本,作者供图。)
一
“革命革的,闹了一胳膊绳子。”在被周青率人捆绑时,共产党员矦永成这样说。
在这之前,矦永成也是根正苗红的革命者的。
矦姓是福山寺村的大姓。按1947年的档案记载,该村历史上即存在王、萧、矦等大姓的宗派斗争。全村共143户,677口人,平均每人拥有土地三 亩,地主富农20户,占全村户数的13.8%,基本群众125户,占83.18%。王姓多住村南街,矦、萧等姓多住北街。南、北街经常不和。
在1940年中共渗透到这个村落后,问题变得更加复杂。这里先后发展了39个党员(占全村总人口的5.7%)。党员中,以中农、贫农和雇农的成分居多,共36人。首任党支部书记是中农王殿。
宗派斗争开始演化成为党内斗争。“一方面,是以王殿、王桐为首,一方面是以矦永成、郭福泽为首。王殿多拉王姓入党,村人对王家多怕其势力。矦永成、 郭福泽等在党内与王殿、王桐等经常斗争,终以王殿等大权在握,无可如何。但明争暗斗、遇事即争的形势,一直在发展着。”中共内部1948年一份题为《迁安 六区福山寺惨案》的手写档案材料中,这样描述惨案发生前的斗争背景。
在福山寺村西南25里处,是国民党的据点榛子镇。抗战胜利后,国共反目,福山寺村的情势变得诡异起来了。1947年7月,村党支部的王殿、王桐,会同区干部犹增义、唐汗飞等人,开始掀起一股锄奸运动,肉刑逼供之下,共揪出了64名“国民党特务”。
按照中共事后的官方文件,最早被揪出的特务是大高庄的高贵林,高贵林供出福山寺村的萧刚。这两人在福山寺惨案后仍被认为是真“国特”。萧刚在被关押 期间,趁看守人王福清、萧占荣不注意时逃跑了。共产党干部目光森严,看守王福清和肖占荣难以自辩,在严刑拷打之下,又供出了矦瑞庭。矦瑞庭挨不住打,一股 脑又供出了20多名所谓的“国特”。
在最开始被抓的“国特”中,还有一位王姓人士。接下来,主持党务的王殿、王桐等人,开始将施暴的对象集中到了一向不睦的北街萧姓、矦姓。
二
“王殿、王桐等肉刑逼供时,从北街一号门牌问起,提一名,供一名。不供即打。如果供出姓王的也打。把‘国特’集中拘押,王殿故意在屋外念名单,教 供。于是‘国特’相约串供,求得供词一致,以免吃苦。有很多人一听说自己被咬上了,马上和人打听应怎么说法,才不致挨打。李德明叔、侄、父、子一家五口全 被咬上,有的站在旁边气恨挨打的不赶快坦白,但不成想第二回或第三回他也被咬上了。逼来逼去共逼出了六十四名国民党,闹的人人自危,昼夜恐怖。王殿等人又 假造名单等证据,向上取宠邀功。自此,王殿遂以锄奸有成绩而被提拔到公安局帮助工作,后又担任本区治安员。在肉刑逼供中,矦永成怀疑所供不实,反被认为对 锄奸消极。”
肉刑逼供的具体细节,相关档案中没有透露。但从嫌疑人宁愿马上招供,也不愿挨打吃苦即可推出,肉刑之惨烈绝非普通人所能承受。各位可以从其他地方土 改的实况中,窥视一二。如习仲勋在1948年1月20日《关于西北土改工作情况的报告》中,提及在陕西葭县,有人被盐水淹死在瓮里,有人被滚油从头上浇下 烧死(注2)。
土改瓜分土地、浮财的革命行动,涉及到农村利益格局的大调整。越穷越光荣,很多“二流子”一夜间成为根正苗红的革命者,在斗争地主和“锄奸”“剿匪 除霸”等运动中积极响应,获得政治与经济双收益,还可以借机大报私仇。中共地方干部常常也乐见手上沾满鲜血的农民们的高亢表演,这意味着他们已无退路,将 坚定站在共产党一边。至于这些最基层的农民革命者们的内讧,反而更增加了党内领导的权威,便于统御。
王殿到了区里工作后,他的政治对手矦永成当上了新农会主任。王殿想通过矦永成之手将另一政治对手郭福泽干掉,他开始制造郭福泽“被国民党拉去了”的 舆论,他的妻子也要求矦永成去抓郭福泽。郭福泽自感在劫难逃,对他的弟弟说:我和矦永成给王殿提过意见,伤了王殿,他的事我知道。王殿到区里工作,准把我 们找上,好不了。如果我死了,你可知道你哥是怎么死的!
三
在你死我活的福山寺党内斗争中,王殿是一个重要角色,还有一个他的重要同盟是李德全。
按照档案记载,李德全40岁,家有三口人。他弟弟以前当了土匪,现无音信。他父亲当过人贩子。李德全本人下地种过田,当过店伙计,还参加过奉系军 队,贩过枪。很多年前,他在当地的一次暴动中混入了便衣队,发了点财。后来回家跑板车,贩牲口。他喜爱赌钱。据说也常跑去附近的国民党据点留守营张庄一 带。
“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奸细!日本投降后,他即对李福盛妻说:‘毛主席都投降了!’企图使李福盛消极。又常常散布:‘八路军是兔子尾巴长 不了’的谰言,去年四月,他由留守营牵回四头牛,人们非常疑惑;根据他自己供称:‘在昌黎张庄,由旧东家杨永兴介绍至昌黎宏兴旅馆,受九十二军参谋杜文新 之组织……’他见王殿在村有势力,说了算,即从多方拍王殿的马屁,给王殿妻买布,给王殿家放牛、挑水,非常主动。”
这个李德全也算是个走南闯北有见识的农村人物,王殿很看好他。在土改平分土地开始后,作为区干部的王殿开始领导福山寺村的工作。他“开始也扎根,一扎就扎在李德全身上”,把李德全提拔为贫农团主任。
李德全利用这个职务的权力,开始为王殿服务。只要是王家的人,不管是不是中农,全被他抽进了贫农团——加入这个组织,不仅意味着政治清白,还有红利 可拿。他还张罗着给王殿换个好瓦房。对物质利益的攫取,常常比革命原则更让人意乱神迷。特殊材料制成的福山寺村共产党员,此刻也将落入这个亘古未变的陷 阱。
换瓦房所引发的派系斗争,远远超乎了李德全和王殿的预期。它是福山寺村惨案爆发的直接导火索。
李德全和王殿最终乞灵于区委干部周青。他们决定以镇压“国特”的名义,将政治对手们全盘打翻在地。
“福山寺有64名国民党,还有手榴弹、地雷,如遇武器抵抗,就镇压。”在出发前向区小队战士动员时,一个叫苗义合的干部这样说。
血案一触即发。
注1:《迁安六区福山寺惨案》
注2:《解放战争时期土地改革文件选编(1945---1949年)》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1年9月版
(责任编辑:王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