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 食男女】「京料理」,顧名思義就是來自京都的料理,在日本人心目中是地位最正統最崇高,歷史也最久遠的地方料理。一般香港食客熟悉的壽司(嚴格地講,是江 戶前壽司)、拉麵、天婦羅及鐵板燒,皆不在「京料理」之列。名聲如此厲害,但味道卻不一定要比我們平常所知的日本料理高超。所以也有一年要去日本好幾回的 日本菜專家看不上「京料理」之中最有名的「懷石料理」,覺得它名過其實。
最奇異也最罕見的「京料理」,當屬上期《飲食男女》介紹過的「有職料理」。記者把名店「萬龜樓」的「式庖丁」表演寫得活靈活現,看得我也忍不住想要續貂兩句。
首先,「萬龜樓」的歷史恐怕沒有一千一百年那麼老。他家真正開店營業的年份是「京保七年」,也就是公元 1722年。但這家人從事「有職料理」的經驗,說不定倒可真的追溯到一千年前。「說不定」,是因為許多日本職人家業一講起來都很嚇人,動不動就是幹了幾百 年,但其中的真正史實其實很難追考。第一,一般日本人以前有名無姓,直到 1875年,明治天皇頒佈〈平民苗字容許令〉,這才都有了姓氏。在沒有姓氏的年代,要追溯幾代人之間的傳承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二,日本人所謂的「家」, 和我們中國人的理解出入極大,號稱沿襲千年的職人家庭,後來血脈可能早就和當初的元祖沒有甚麼關係了。舉個例子,老爸繼承祖業,把和服做得名聲響亮。他自 然希望兒子接手幹下去,把這門手藝發揚光大。偏生兒子不太爭氣,既沒興趣,也做得糟糕。於是老師傅只好踢走親子,讓他自力更生,把這家當交給出色的徒弟。 可是接下宏業的徒弟通常也得改姓,要不入贅,要不當老師的養子。如此一來,這個和服「世家」就能繼續「一代代」傳下去了。講究「業緣」,不理會血緣,這便 是不少日本料理名店動輒過百歲,而「鏞記」、「福臨門」這些華人老字號到了第二代就要吵架分家的理由了。
扯遠了,還是說回「有職料理」。貴為全日本碩果僅存的有職料理專門店,雖然今天掌管「萬龜樓」的小西家肯定不是當初祖繼「生間流」庖丁術的那家人,但那套刀法應該是有根據的,因為注重華麗刀工表演的「庖丁術」一向是往日「有職料理」的精髓。
若是不嫌吹毛求疵,「有職料理」也實在不能說成是皇室的專利。因為「有職」二字的意思是「在朝廷有職位」,很多和朝廷公務相關的東西都能用「有職」 形容(尤其是「平安時代」的朝廷),例如某些和服上的紋樣就叫做「有職紋樣」。所以,「有職料理」的準確意義是指朝廷官員才能吃得上的料理。必須注意的 是,日本的「朝廷」是天皇的朝廷,後來掌實權的將軍幕府不在「朝廷」之列。朝廷和幕府的飲食,也因此不同。我們今天還能吃得到的「有職料理」,其根源在一 千年前宮廷內的「大饗料理」,是當時全日本最高貴的飲宴盛典。儘管稍後的幕府才是真正的掌權機構,但他們的吃喝崇尚簡樸,不能也不准搞得那麼繁複。一直要 等到「室町時代」,將軍和他封建的武士集團才發展出形成日後日本料理主流的華麗的「本膳料理」。也是這個時候,朝廷「公家」(朝廷宮員貴族的統稱)受到影 響和刺激,才真正確立了精彩程度不下於「武家」(幕府集團的統稱)的「有職料理」,所以,「有職料理」的實際歷史並不超過一千年。
【飲食男女】京都「萬龜樓」不能說是「好睇唔好食」,但專門跑一趟要是只為了吃,那就大可斟酌了。坦白講,他們家的「有職料理」名堂雖響,但比起許 多懷石名店卻不一定優勝得到那裏。更何況它上菜的順序名目儘管依循古制,可料理手法已經很現代了,和一般市面上的京懷石/京會席沒有太大分別。所以說,要 不別去,要去就得做好豪擲萬金的心理準備,預訂一場切魚的刀法表演。
那套刀法,日本人稱之為「式庖丁」,是「有職料理」的真正賣點,大家在Youtube上就能免費看到不同流派的詳盡示範。仔細一瞧,便會發現它是神 道教儀式的一環,所以常在某些神社大祭上演。它的動作並不如記者猜想,是古代武士騎射的模仿,而是宗教文化的體現,重點在於「潔淨」。就像我們在電影《禮 儀師》裏看到的那樣,充滿許多莊重美觀的手勢,看似無甚功用,實則都是為了誇張其淨化的意思。
話說回來,在京都吃上好的懷石料理,你付的價錢常常有一半是花在你吃不了的東西上頭,從北大路魯山人燒製的陶器,甚至到長谷川等伯的水墨;從中村外 二工務蓋築的土牆和室,一直到小原流的花飾。要是懂行,就會覺得這幾萬日幣真值得;要是對這些日本傳統文化沒甚麼興趣,那筆鉅資就給得太寃了。同樣道理也 能用在「農家」那些旅館上頭,若只是慕名拜訪,可真得計算清楚才行。
現在香港很多日本料理都賣「懷石套餐」,總之把刺身、烤魚和天婦羅一道道上齊就是。有些懂行的朋友覺得很不像話,時時批評那都是假懷石。我倒不覺得 這有甚麼大不了,因為「懷石」和「會席」的日文讀音一樣,都叫「Kaiseki」,即使用漢字寫出來的意思不同,但人家心裏頭想的可能只是「會席」,而非 「懷石」。以今日港人對日本料理的熟悉,甚麼叫做「懷石」恐怕不必多說了,它自然也有它的傳統規矩。但大家實在不用強以懷石的規範去約束一切「會席」,源 自江戶茶座的「會席」本來就是宴客用的大餐,和京懷石是兩回事,和日本茶道更是沒有太大關係,一家餐廳為甚麼不能有自己的版本呢?我們去酒樓晚宴,也不會 強求一席菜的程序規則,好吃就是,對不對?
再說何謂「懷石」,京都名店也都各有詮釋,而且多半混雜現代,到了一個和「會席」分不開的地步了。例如離南禪寺不遠的「瓢亭」,仍然把客人安置在一 間間獨立的茶室之內。而且不置餐桌,直接把「析敷」(放食具和碗碟的盤子,多是漆器)放在你跟前的榻榻米上。昭和以前,幾乎全日本人都是這麼吃飯;宋朝以 前,我們中國人也是如此前一期《飲食男女》的報道說這種吃法讓『人和食物比較平等』,其實這只是家具和空間安排的結果,毋須想得太多。反而日本人要用手把 食器拿起來進食的習慣倒是與此相關,不過這是另一個話題了)。
「瓢亭」如此鋪排,就算是真正傳統嗎?不。再看圓山公園內的名店「未在」,第一道菜就是白飯、醬菜和味噌湯,通常上得比較靠前的「八寸」卻在接近尾 聲的時候出現;比起「瓢亭」,這種順序才是「茶懷石」的原始面目。先上「主食」,是為了暖胃飽肚;後上放滿了山珍海味的「八寸」,則是為了大家送酒(在傳 統的茶道儀式之內,賓主還要在這時候來一套叫做『千鳥之盃』的飲酒儀式);最終,酒足飯飽,大夥便進入茶會高潮,可以享用抹茶了。然而,跟足茶懷石程式的 「未在」卻沒有獨立和室,在空間上採用了板前割烹的輕鬆規劃。於是泥古者又可以說這也不夠正宗了。
「美濃吉」北京分店的老闆汪衞義先生是個京都通,在彼城住過二十年。但有一回受邀去他店裏吃飯,一進門我就嚇了一跳,因為他們竟然在老日本人心目中 神聖不可侵犯的「床之間」(和室牆上凹陷進去的小空間,用來懸置掛軸和擺放花瓶)裏堆了幾罐促銷魚子醬!這家天價餐廳可是以一木一磚盡依和風聞名,怎麼會 做出這麼古怪的事呢?
一通數說下來,「正宗懷石」真是愈說愈糊塗,幾乎遍尋難獲,體驗而已,欣賞就好,用不着搞得太過複雜。你說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