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菲
■摄影师陈庆港(1 /6张)
一个人,十年,十四家———
“作者只是告诉你,书中主人公今天吃了什么,睡在哪儿,穿的什么衣服,盖的什么被子,几点起床,起床后做了什么……他们的收成,他们养的牲畜,他们的账本,他们去找谁借钱……他们如何生,他们如何老,他们如何病,他们如何死……”
《十四家》是一本书,20万字,照片百幅,跨度十年。纪实,非虚构,有个副题叫“中国农民生存报告(2000-2010)”。作者陈庆港,江苏连云港人,1966年生,居杭十年,现浙江日报首席摄影记者,《走出北川》拿过52届荷赛突发类新闻一等奖。
2000年起,他跟踪了14个西部农民家庭十年。“我们习惯了从东往西看中国,这样看到的中国金碧辉煌、繁花似锦,高耸入云的大厦遮去它身后的一切。《十四家》,让你从西往东看一下中国……”陈庆港自己的话。
十月中,“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最好的季节,在杭州边上的西塘小镇追问陈庆港“十四家”的故事。两天时间里听到的所有,都跟身畔“逶迤带绿水,迢递 起朱楼”的环境冲突得厉害,一如看上去那么粗砺摇滚的他自己,小桥流水阳光下喝着黄酒,说着说着到底没忍住、眼泪“狼狈”地流下来时,那种感觉。
1997年
陕北佳县,陈庆港的采风
我真的相信世界上有些事,我不拍下来就没有人会看见
他对西部的好奇始于陕北,15年前,原本奔着剪纸、秦腔去采风。
“我们到一个农户家里去,陕北佳县,那个时候孩子上学还是要交钱的(现在基本上免掉了)。根本就没钱,怎么办?几乎成为一种惯例,开学之前父母到城里去 卖血,卖血回来给孩子交学费。我非常吃惊。对他们来说可能很正常的事情,但我是第一次知道,对我是巨大的冲击。之前知道不富裕,但想怎么也不至于到这种程 度。那家孩子并不多,只有两个,上学仍然是这样,就在陕北。”
回来后陈庆港和几个朋友弄了一个展览,“这个情况”也随其他采风图片展示 了一下。他们募到了一些钱,寄回陕北。结果当地一听说他们在做这个事情、可以用这种方法弄到钱给孩子交学费,一下子有几百个家长来信,把孩子、家里的情况 写给他们,希望也能给他们捐钱交学费。“多得不得了。当时为这个事情忙了很长时间,也弄了一部分钱。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多?就好奇说,到底穷到什么程 度?”
他给民政部写了一封信,要到一份贫困县名单。发现它们集中分布在中国西部,就是“第二台阶”的四川、云南、贵州、甘肃、陕西、山 西、宁夏这一线上。公职在身,时间有限,愿景不可能大,他只能在地图上规划出一条相对最有效率(路程重复、时间花费、采访成本都最少)的线路,“一条线串 起来,能串多少串多少”。
这样的结果是,最终的“十四家”并非深居偏远,反倒都是交通相对便利、易于到达的所在。即便这样,每次走上一 遍也得花两个月左右时间。2007年,东方卫视给陈庆港拍纪录片,两个年轻记者跟他走了一趟,“前后一个月,用尽所有可能的交通工具:卡车、拖拉机、人力 车、骡子……盘山小路上步行累到直打跌”,而那次还只是走了“十四家”的一半。
“当时我也不知道我找到的这些人家,他们的贫困程度在中国到底算偏上还是偏下。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这十几户应该是中国最最最穷的了。直到这一两年我才知道,有比他们更穷的。而且就在前两年,我仍然能见到我十几年前见过的我认为最穷的人家,那样的贫困程度。”
陈庆港生长在城市,从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摄影系一毕业出来就当记者,他拍城市,也拍所谓的艺术照片。只是,他一直在寻找“摄影更该做的事情”。 2000年开始,那条从杭州出发一径向西之路,每隔一年他都走上一次。那些远离他生活之外的西部农村,那些贫弱、饥寒、孤苦无告,他说他也“没兴趣”,只 是“欲罢不能”——
“贫困这么大的问题,怎么能视若不见?”
“我觉得在今天这个中国,做个纯粹的艺术家是个很搞笑甚至是很可耻的事情。”
“我真的相信世界上有些事,我不拍下来就没有人会看见。”他的微博上录着摄影家黛安·阿巴斯的这句话。
2000年
甘肃省武山县马力乡双场村,王想来家
他总爱到小学校看看,整个村里,只有这里常有些笑闹声
陈庆港第一次见到王想来的时候,王想来12岁。
“他爸爸糖尿病,不能干什么活,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都他干。你知道那一带的孩子得干什么活儿吗?就像牛马一样的,耕地、砍柴、背粮、背水。家里的地离家 很远,在另一座山上。三亩地收下来的粮食,全部要靠人背(如果没有天灾,小麦大约要收三四百斤、胡麻百十斤、洋芋五六百斤、小豆一百多斤),王想来就一个 人先从那座山上搬到山沟底下,再背着爬上这座山。另外还没水,过一两天要到山底下背一次水。那个活儿对于一个小孩儿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王想来记得自己10岁的时候,便能背满桶的水了。妈妈去世时,王想来5岁。妈妈喝的最后一碗草药是他煎的,药没喂完,妈妈就望着他死了。妈妈得的是肺 病,一直没钱治,直到死。“当地人有病都不会去看的,没钱看,就等死。他妈妈死的时候才30多岁。我第一次到他家,他爸爸已经有病了,那个病应该也是跟饮 食、营养不良有关系,就整天在家坐炕上,王想来侍候着。”
父子俩很少说话。偶有空闲,王想来会在村里转。他总爱到小学校看看,整个村里,只有这里常有些笑闹声。他还爱爬上村西边的山头,眺望山脚川地上那一个个村庄,他在里面寻找暖水村,那是小时候妈妈带他去过的外婆家,也是他记得的唯一一次走出村子到山下的经历。
那时王想来的右腿已经痛了五六年,痛的时候就不能干活。他一直没跟爸爸说,也不和别人讲。最终发现这事的那个冬夜,爸爸坐在窗口愣了一夜神。过了几天, 爸爸牵回来一匹棕黑色的马。马是用西山上王家祖传下来的那棵古木换的。那棵古木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长了几百年了。马值700元左右。王想来为此哭了一场, 他舍不得那棵树,那树是妈妈留给他娶亲用的。
“第一次去过回来,我给他做过一个报道,十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有人帮助过他,好像是杭州 的人,跟他联系,把学费打到他学校里去,王想来还上过一个学期的学。”等到下次再去,14岁的王想来已是孤儿。父亲去世后,他一个人种着家里的几亩地。到 秋天,右腿越肿越粗,后来他就种不了地了。
2004年,16岁的王想来跟村里人去内蒙古打工,在临河市搞建筑。那时,他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腕已经肿成一样粗了,只能在工地上干点零碎活。这一年他挣了1000元,他拿着到新寺镇卫生院治腿。1000元很快花完了,腿没有治好。
2002年
甘肃省岷县寺沟乡纸坊村六社,车应堂家
在岷县,寺沟乡属于比较富裕的乡,而纸坊村则是寺沟乡比较富裕的村
2002年农历九月二十,车应堂71岁的母亲杜徐贵出门讨饭。一个月后死在白银市。车应堂要到白银去领母亲的尸体。他在村里找了家族里四个兄弟,又借了400元钱上路。
“第一次去他家我见过老太太,老太太住在车应堂家边上,单独一个房间。我拍过老太太一张照片,门两边一副对联,那对联很喜庆的,因为反差非常大,印象特 别深。”陈庆港遗憾没能跟随目睹到车应堂那整个过程,“所以我的采访细到他怎么找到母亲在白银住的地方,母亲的住处是什么样的场景,他怎么收拾遗物,他住 的旅馆是什么样的,他母亲的遗体在车里边是怎么样包扎的,一路上怎么个细节……就非常想把这个细节全部复原过来。”
老太太很瘦,身子骨又小,用一床棉被包起来,然后套上一个大编织袋,再用绳子捆上,只用两个人一提就起来了。棉被和编织袋是车应堂在来殡仪馆的路上,用30元钱买的。
上车时,卖票的人盯着他们往车上抬的东西看,问:“这里边是什么?”他们没有回答卖票人。捆着的尸体看不出来是什么。
杜徐贵的尸体和许多人的行李一起就这样放在了客车的过道上。车上的人很多,每到一站,上下车的人就都踩着过道上的行李走。车应堂就坐在杜徐贵的尸体旁,每次看到母亲被人踩,他心里都像被刀划了,但他只能忍着,又不好说什么。
一次,一个下车的人一脚踩在了杜徐贵脸的部位,车应堂心里咯噔一下,嗖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那人。那人就冲着车应堂大声说:“干吗呀,难不成里面装的是你老娘啊。”
“其实每次到车应堂家听他讲他那些事情,都实在是……他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他觉得那些是很日常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他每次讲得很坦然。我有 两次听他讲,村里边生了猪瘟,瘟死掉、被扔掉的猪,他会捡回来吃。他很高兴地跟我讲,说捡了一只猪回来,然后煮出来,一家子吃了几天。对他来讲,这是个很 高兴的事情。他不知道这对于听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受不了的事情。这车应堂,他平时不吃猪肉的,很少吃到肉……”
整个《十四家》20万 字,就是从车应堂家的清晨,他的母亲杜徐贵叫醒孙女一同上路讨饭开篇的。那时,她69岁,离她讨生活死在异乡还有两年。“2000年,纸坊村大约有三百人 出门讨生活。纸坊村离县城五里路,有公路穿村而过。在岷县,寺沟乡属于比较富裕的乡,而纸坊村则是寺沟乡比较富裕的村。”这段话见于《十四家》第35页。
2006年
贵州省毕节市朱昌镇朱昌村七组,翟益伟家
山谷间弥漫着一股神秘的味道
2006年6月,李萍会的尸体被盗矿人挖出,丈夫翟益伟到浙江将李萍会的尸体处理后领回贵州老家安葬。2004年6月,32岁的李萍会在矿洞捡矿石时被埋。
翟益伟一接到尸体被扒出的消息就给陈庆港打了电话,所以这回陈庆港得以及时赶到,始终在场。
翟益伟一眼就从几具尸骨里认出了妻子。由于矿洞被密封,洞里的温度很低,所以虽然已经两年,这些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当他看到李萍会头发上扎着的那根紫 色带着黄花的发绳时,眼泪流了下来。这根扎头绳是在矿上一个小杂货店买的,当时买了一米多长。翟益伟责备李萍会说扎头的绳子买这么长干什么,你准备当晾衣 绳子用啊?回到家,李萍会用剪刀把那根很长的扎头绳剪成了一样长的三根,说这样的头绳翟兰和翟莎(两人留在老家的两个女儿)一定也很喜欢,回家时我给她们 姐妹俩扎上。
李萍会的妹妹李艳一直叫姐夫翟益伟“哥”:“哥,你就这样背着她,这天气,到了山下就会臭的,更不要说到千里迢迢的贵州老家。你要带她回家,你也要想个好一点的办法。”
翟益伟再回到山谷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大塑料桶,手里拿着一沓黄纸。李艳问翟益伟说:“哥,你背的是什么啊?你想把我姐怎么样?”
翟益伟打开塑料桶盖子,然后提起桶,将桶里的汽油往李萍会的尸体上浇。李艳闻到了浓烈的汽油味道,就又哭了。翟益伟划着了火柴,火焰从李萍会的尸体上“腾”的一声蹿了起来。
山谷间弥漫着一股神秘的味道。
“当时我就在边上,烧了很长时间,两三个小时。”那是陈庆港一辈子忘不掉的“气味记忆”,即便两年后的夏天他在第一时间深入过震后北川。它们,“不一样”。
2006年秋天,李萍会的遗骨回到家的时候,翟莎和翟兰过去摸了摸那个装着她们母亲的塑料袋子。6年后的今天,她们都大了,“十七八了,两个女孩很漂亮的”,像她们的妈妈。
“后来翟益伟也一直给我打电话,包括后来他到深圳打工出车祸,那时候他没办法,人又找不到,他就打电话给我了,我就打电话给我在深圳的朋友,赶紧想想办 法,帮个忙。实际上在他们的社会关系里,真是没有其他他们认为能够帮他们的人了。他们可能觉得我,在他们所认识的人里边是算一个可能比较有办法的人吧。事 实上我也真的没什么办法……”
“我就端给你看。我当然有很多想法,但我这个想法可能不现实。那行,那我就给你看一看。”陈庆港觉得这是他能做的事。他发了条微博,记下这句美国战地摄影师詹姆斯·纳希微个人主页上的话——
“我是一个目击者,这些图片就是我的证词。我记录下的这些事,它们不该被忘记,但决不能再重演。”
2011年
山西省大宁县太古乡坦达村,史银刚家
他们心中也有希望,一定有希望,没希望他们可能也活不下去
2011年4月5日,一条清晨的短信:“叔叔,我爸走了”。
早上七点,53岁的史银刚断了气。是日清明。几天前他在妻子冯凡梅坟前烧下的纸灰,还没有完全散尽。
“就在一个月之前,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边准备搞枣树,缺钱,大约需要一两万块钱。那时我正换车,暂时手里边没有多的,就给他打了一万块钱过去。不到一个月,人就这样死了。”史银刚是采访过的“十四家”大大小小几十口人里,陈庆港说得最多的一个。
“我一直觉得史银刚这人真的不容易。老婆死掉以后,支撑他十年活到今天的,就是他答应老婆不让一个孩子饿死。在我心目中,他真是一个英雄。在那样一种环 境之下,我第一次到他家去,都感觉这个家庭完蛋了。但他真的把5个孩子全都抚养大,一个都没死掉。现在小孩都可以去挣钱养活自己了,他自己死了。他死的时 候才50多岁,比我大不了多少。”
2000年,史银刚把两岁的小女儿送了人。“那是他从家里送走的第一个孩子。他从邻居家借了一碗面粉,回家蒸了一个馒头。就一个馒头,给这个要离家的小女孩手里边拿着。来接孩子的人快到的时候,他跑掉了,他不能忍受这个场景。他跟我讲是跑到山里边躲起来了。”
陈庆港最后一次采访他是2010年下半年,“他对我讲了很长时间,说想让他的小儿子倒插门、给人做上门女婿,如果有女方愿意的话。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谈 话。你要知道在当地农村,这种做法是很让人瞧不起的。但他说他很愿意。他最小的一个儿子,今年应该还不到二十。我就想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就在送 孩子,把最小的女儿送人抚养,大儿子十三四岁送到县里边打工,二儿子也是十四岁左右送去给人家做小工……我一直在想每送走一个孩子时他的心情……”
也是那次采访,他察觉这个苦熬一世的父亲身上的变化,“那时候窑洞里边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小孩全走了,都不在家了。平时我每次去的时候,院子里边打扫得 非常干净,一根杂草都不生的。最后一次去的时候,长满了荒草。并且那个时候他喜欢喝酒,找酒喝,每次喝完酒给我打电话,酒喝多了话根本讲不清楚,可就偏喜 欢跟我聊。我就捺着性子听他不知道说什么东西。可能他的精神支撑没有了。真的这十多年,支撑他的就是把这些小孩一个个带大。”
“所以你 问我他们心中有没有希望,也有希望,一定有希望,没希望他们可能也活不下去。只不过他们的希望和我们的希望有区别。比如说今天没有吃饱,他们可能就希望, 明天可能会吃饱。或者他的希望就在孩子身上,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长大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我采访的这些家里边,这么多年可以支撑他们的也就 是这个希望。”
十年时间,陈庆港原本期望记录下一个苦尽甘来的过程。
“变化还是有,比如取消农业税,还有些地方退耕还林有一些补贴。但这十四家,主要是靠人长大了,然后现在可以出来打工。”
倒是对下一个十年,他寄予厚望,“我相信他们会变好,我真的相信”。
中国社科院2011年发布的《人权蓝皮书》称,中国农村贫困人口从1978年的2.5亿减少到2010年的2688万,592个国家重点扶持贫困县的贫困人口从2001年的5677万人减少到2009年的2175万人。
来自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统计数据显示,按2011年提高后的贫困标准(农村居民家庭人均纯收入2300元人民币/年),中国还有1.28亿的贫困人口,占农村总人口的13.4%,占全国总人口近十分之一。中国农村减贫面临的压力和挑战仍然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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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图/陈庆港
■资料/《十四家——中国农民生存报告(2000-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