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选总统的奥巴马正准备进入总统办公室，临出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 （皮特·苏扎/图）
2012年7月14日弗吉尼亚的那场暴雨来得很突然，奥巴马在大雨中跑上讲台，浅蓝色的衬衣已经湿透，紧贴着双臂。
“我知道站在这里的都是死忠政治粉，不会因为一场‘小雨’逃脱。”他眯缝着眼，揩了揩鼻子上的水珠，“不过以我对米歇尔的了解，女士们，我要为你们一团糟的发型说声抱歉。演讲结束后，我大概要请每位女士免费去次美发店了。”
皮特·苏扎被逗笑了。他正站在总统和选民之间，为自己的拍摄寻找一个好的角度。从2012年年初美国大选预热开始，白宫首席摄影师苏扎就一直跟着奥巴马四处巡讲。在12月17日正式投票开始之前，他要记录下奥巴马为连任所做的一切。
那场大雨也给苏扎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他要拍好照片，同时保持器材干燥——“没有人为我撑伞。”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待遇和总统一样。“总统提前了一小时开讲，也比计划的更早结束。他不想让人们在雨中等待。”苏扎说。
苏扎最终没能保护好自己的相机。当天被淋湿的大概还有十来个媒体摄影师，他们拍摄的照片在网络上迅速流传，被网友拿来对比的，是几个基层干部和为他们撑伞的秘书。
2012年7月14日在弗吉尼亚竞选巡讲时，奥巴马与选民一起淋雨的照片，曾经迅速在中国网民间广泛传播。 （东方IC/图）
苏扎最著名的照片拍摄在白宫战情室。海豹突击队击毙本·拉丹那天，包括副总统拜登、国务卿希拉里等在内的十几位白宫大人物围坐一团，盯着实时传送的大屏幕，奥巴马被挤在一个角落。中国网民对这照片的评论是：“在美国当总统太窝囊了。”
这是苏扎在白宫为奥巴马拍摄的第四个年头。
总统奥巴马和常人奥巴马
苏扎日常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拍摄总统和各色人物的握手照。这种照片至少占到了照片总数的5%。剩下的，就是苏扎创作的时刻。
常年将镜头对准一个人，苏扎不希望“所有的照片看起来都一样”，他要不断尝试：低角度、高角度，侧面、背面……有时他不得不趴在地上，手肘顶着地面，握着沉重的相机静静地等上许久，身上还背着另一台相机。“因为你并不确切知道哪个角度比别的角度更好。”苏扎说。
奥巴马的后脑勺是个不错的选择，从那里对焦拍摄会议，椅背上的金色字母“president”也可以成功吸引眼球；白宫工作人员的臂弯、胳肢窝，也 是相机镜头时常借助的衬景，奥巴马躲在这些虚焦的肢体后，总是满脸严肃；玻璃酒杯的效果最神奇，在它内外可以映射出两个奥巴马：一个真实的奥巴马，一个虚 幻的奥巴马——这像个隐喻，道出了决定美国前途的每张选票的内涵。
苏扎希望自己能为“50年乃至500年后的人们”描绘的，是另外两个奥巴马：总统奥巴马和常人奥巴马——总统奥巴马“在办公室里总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竞选演说时就换上休闲长裤、开领衬衫”；普通人奥巴马喜欢在篮球场上盖帽，那时他就穿上“t恤短裤”。
“一张照片很难描述一位总统。我想告诉人们的是，去看所有我拍的照片，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可以准确地看到总统是什么样。”苏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2010年，在得克萨斯州大学的一间更衣室外，白宫巡访主任马文·尼克尔森站上磅秤，认真地调节砝码称量体重，奥巴马从他背后伸出一只脚，满脸坏笑为他增重——这是恶作剧的奥巴马。
在得克萨斯大学的更衣室外，白宫巡访主任马文·尼科尔森称量体重，总统悄悄把一只脚踩在秤上，马文还以为自己重了很多。这张在网民间流传甚广的图片也是苏扎拍摄的。 （皮特·苏扎/图）
苏扎坐在椭圆办公室的等候区域，奥巴马的女儿萨沙走过来，苏扎悄悄跟踪。萨沙进了办公室，偷偷躲到沙发背后匍匐前进，打算给她正在专心阅读文件的父亲一个突然袭击。苏扎拍下了这个场景——被恶作剧的奥巴马。
一群穿着红色队服的年轻人击掌相庆，奥巴马一个人在一边趴着做俯卧撑——没人把目光投向他。对手进球，自己受罚，总统也得遵守规则。
另一张照片里，穿西装打领带的奥巴马正被一个小男孩拍脑袋。那是一个白宫工作人员的儿子，别人告诉他：“你的发型和奥巴马一样。”他想亲自检验一下，奥巴马很配合地躬下身子。最后，小男孩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奥巴马的脑袋，说：“你有很多白头发。”
奥巴马喜欢这张照片：“它能提醒我不要太自以为是。3岁小朋友能在椭圆办公室拍我的头，这可以让我保持幽默感。”这照片后来在白宫西塔展出了整整一年半。
白宫临时员工卡尔顿带着家人与奥巴马说再见。他的儿子想看看奥巴马的发型是不是真的和他一样，奥巴马配合地躬下身子。 （皮特·苏扎/图）
奥巴马不必总是镜头的主角。
一张照片里，他站在白宫办公桌前和知识产权执法协调官谈话，中间是协调官的小女儿，她正坐在总统的那张大桌子上，拉扯着裙角望着奥巴马。
有时候，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是那条叫做“阿博”的“美国第一犬”。总统的桌子、总统的狗、总统的家庭，都是历史和政治的一部分。奥巴马刚上任时，苏扎 拍过一张他和米歇尔抵着额头对视的亲昵照，那是在一台货梯里，旁边站满了白宫工作人员。另一张是在一座篮球场，奥巴马与夫人热吻，满场热情的球迷没有一个 人注意到他们。
这段时间，奥巴马马不停蹄地在外巡回演说。苏扎热衷于拍摄那些选民：专注地看着奥巴马为自己签名的男孩；拿着相机不断拍摄的民众；还有那些满脸激动，争抢着和奥巴马握手、拥抱的粉丝。
有时候他会从奥巴马的角度看过去：透过车窗，那些热情的黑人选民们举着用纸箱做成的标语牌：“4 more years（再多四年）”。
“人们看到他的反应、同他说话的样子都很有趣。”苏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民众对于政府来说是很重要的部分，而总统并不是惟一重要的。”
白宫奥巴马夫妇在去就职舞会的电梯里，奥巴马怕妻子冻着，脱下外套给她穿上。在场的人都试图视线不要看着他们俩。 （皮特·苏扎/图）
抓住总统的把柄
四年前，奥巴马正式宣誓就职第44任美国总统那天，苏扎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忙碌。那天他早早躲在角落，捕捉到奥巴马踏入椭圆办公室的第一步。几年前他在《芝加哥论坛报》做摄影记者的时候，拍过另一张照片——那时还是联邦参议员的奥巴马，正跑步踏上国会大楼的阶梯。
苏扎的办公室离椭圆办公室只有十来米远，但他很少呆在那里。只有守在椭圆办公室门外，才让他感到放心。他会在合适的时间进入总统办公室，踮着脚尖，步子放到最轻，尽可能不用闪光。他用佳能5D Mark Ⅱ相机而不是尼康，“很大程度上因为它更安静”。
奥巴马常常感觉不到苏扎的存在，这时他总会被苏扎捉住“把柄”：坐在椅子上打盹儿；在椭圆办公室里玩橄榄球；或者满脸焦虑，活生生用两只手指在太阳穴上挤出三道皱纹。
“做好这份工作的关键在于‘接近’和‘信任’。”苏扎说。在这方面，福特总统的摄影师康纳利是位大师。他曾经拍过福特夫人在自己家中穿着浴袍望向窗外的背影——总统夫妇几乎每晚都要邀请康纳利上楼喝几杯，他是他们在晚间惟一的客人。
至于苏扎，奥巴马用“老夫老妻”来形容他和自己的关系。事实上，他们的合作从2005年就开始了。
在那前一年，伊利诺伊州参议员奥巴马当选了联邦参议员。《纽约时报》政治作家杰夫·泽莱尼邀请苏扎用镜头记录奥巴马。那几年，苏扎跟随着奥巴马去了肯尼亚、南非和俄罗斯等七个国家。
在肯尼亚——奥巴马父亲出生的地方，苏扎第一次意识到奥巴马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在一座小建筑里，奥巴马结束了和当地NGO的会议后， 走向专车，但那里已被上千当地民众团团围住。“他们只是想见见他。”苏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想见见一个非洲族裔的后代，这种象征意义冲击了我。”那张照 片至今挂在苏扎的白宫办公室里，和南方周末记者说话的时候，他正看着它。
2007年奥巴马开始张罗着竞选总统，苏扎向东家《芝加哥论坛报》提议出版一本关于奥巴马的书。那时报纸很难进入竞选后台，出书，是苏扎能想到的惟一办法。但是论坛报拒绝了。
倚仗老关系，宣布竞选那天，苏扎还是在后台拍了不少照片，但它们没能刊登在第二天的报纸上。连续跟拍了几个月，苏扎的照片没几张被发表。他感到绝望。
俄亥俄州立大学恰在这时发来邀请，苏扎去了大学教书。临走前他追问出书的事，得到的回复仍然是：不行。
在学校，苏扎自己制作了样书，第三次向论坛报提出建议，同时奉上样书拷贝。在随书寄去的字条里，苏扎甚至写道：我可以购买自己拍的照片去出版这本书。这回，他们的回复是“也许行”。
无数邮件和电话后，出版许可终于在2008年4月上旬的一个周五拿到，苏扎在办公室爆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大喊，“我想我大学里的同事一定都听到了”。
这本叫做《奥巴马的崛起》的摄影集7月上市，迅速进入《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
四个月后，奥巴马当选总统。苏扎发了条短信给奥巴马的传讯总监罗伯特·吉布斯：我对白宫摄影师的职位有兴趣。几星期后，他接到了白宫的邀请电话。
奥巴马在总统办公室打电话给一位国会成员，讨论美国医疗改革方案。比起共和党人正襟危坐的工作方式，寻求“变革”的民主党人奥巴马，不是踩在凳子上打电话，就是把两脚翘在桌子上谈工作，思考美国前途时，典型动作是抱着一只橄榄球。 （皮特·苏扎/图）
二郎腿官方会议的传统
“总统知道我不会对外公布我在会议里听到的内容，也不会公开他为历史所做的一切。我们这种牢固的关系还在不断加深。”苏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这让他得以进入白宫的任何地方，参加任何等级的机密会议，拍下他想拍的一切。有时他会拍摄一整圈正在开会的二郎腿——在白宫的各种会议上，官员们似 乎永远是这种坐姿。他曾用两个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人员的二郎腿做近景，穿过半个椭圆办公室，被虚焦的奥巴马正在两只脚尖后，和某个国家元首通电话。
奥巴马在战情室里被挤到角落的那张照片，涉及的场景也是绝密范畴。那时很紧张，“一分钟像一小时一样”，十几个人走进小会议室拉到把椅子坐下，晚一 步就只能坐在一边去。苏扎待在另一个角落，拍了一百多张照片。被放上图片网站Flickr的那张，做了保密处理——希拉里面前的那份文件，被打上了马赛 克。
墨西哥湾漏油事件后，奥巴马在洛杉矶海岸警卫队威尼斯中心听取关于该事件的简报。在场的包括美国海岸警卫队司令、参谋长、环保署署长等。 （皮特·苏扎/图）
奥巴马在巴黎的美国使馆台阶上合和助手谈话，席地而坐也是奥巴马的习惯之一。 （皮特·苏扎/图）
从2009年5月起，白宫开始在Flickr上展示四位摄影师的作品。除苏扎外，他们一位跟拍副总统拜登，一位跟拍国会，另外一位女摄影师跟拍米歇 尔·奥巴马。每周，四位摄影师要为白宫拍摄8000至20000张照片，苏扎本人每天拍摄的照片是500至1000张。按照苏扎常用的佳能5D Mark Ⅱ计算，每150天就会耗尽15万次准确快门次数——这意味着苏扎每年要更换2次相机。
拍摄过的存储卡，交给一位已经在白宫工作了25年的照片档案保管员。这些照片无论好坏，都将被永久留存。最好的那些图片，会被放上Flickr。
另外一部分照片会悬挂在白宫西塔展示。每隔几周更换照片时，那里都会被赶来一睹为快的白宫员工围得水泄不通。奥巴马也来凑热闹，他会蹲在照片前，吹着口哨说：“我喜欢这张。”
有张照片是奥巴马“盖帽”雷吉·诺夫——后者是奥巴马的私人助理，曾经的全国大学篮球联赛明星。奥巴马对这张照片很得意，利用总统“特权”，把它悬挂了两个月。
事实上，奥巴马并非苏扎拍摄过的第一位总统。早在1983年6月到1989年期间，他就曾作为时任白宫首席摄影师迈克·埃文斯的雇员，为总统里根拍摄。
这六年的照片后来被苏扎精选成图册《伟大的画面，走近里根总统》：里根的第二次就职典礼、“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会见戈尔巴乔夫、与迈克尔·杰 克逊交谈等重要时刻，都在苏扎的照片上定格。凑巧的是，兰登书屋2004年6月出版这本书的时候，里根总统刚刚逝世——苏扎是这场葬礼的官方摄影师。
1985年一个白宫宴会上，南希·里根（中）一手拉着伊丽莎白·泰勒（左二），一手从后面偷偷碰里根（右二），希望能引起正在谈话的里根的注意。 （皮特·苏扎/东方IC/图）
苏扎喜欢里根和夫人南希在一起的照片。一次在牧场，南希从马背上下来，脚尖刚刚触到绿色的下马阶，就迫不及待扑进里根怀里。苏扎记录下这一刻：“好 像两个人在偷情。”另一次是圣诞节，七十多岁的里根穿着一身臃肿的“圣诞老人”装，两颊通红。夫人南希满脸笑意，搂着里根的脖子坐在他腿上，露出两排牙 齿。
为里根拍摄的时候，苏扎要比总统小近五十岁；为奥巴马拍照，苏扎比总统还大出几岁。年龄和政党的分别让两位总统在镜头前的表现截然不同。
七十多岁的里根，总是正襟危坐在那张大桌子前阅读文件，或者用铅笔戳着下嘴唇出神思考——这是一个被贴着“保守主义”标签的共和党员的工作方式。图 求“变革”的民主党人奥巴马，不是踩在凳子上打电话，就是把两只腿都架在桌子上谈工作，思考美国前途时，典型动作是抱一只橄榄球。
偶尔休息，里根一身牛仔，在牧场骑马；奥巴马汗衫短裤，打球或者逗狗。
一样的是对总统的调侃。有次里根和白宫工作人员会见几个穿戴整齐的小学生代表。苏扎在不远的地方举着相机，一个金发小鬼突然跳过来，斜侧着身子冲到镜头前把嘴巴扯得老大。
“让总统见鬼去吧，我们在镜头前做做鬼脸。”苏扎官网的图片注释中这么写道。
（鸣谢美国联邦政府提供照片版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