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洋大观编者按:本文根据“久违的知识”对谈现场记录稿整理而成,该对谈于8月18日进行,是上海书展“2012文景艺文季”系列活动中的一场。
>>张大春:关于这个题目——“久违的知识”,我相信主办方应该有两个考量。 第一个,可能它涉及到的是跟现代生活,以及我们的现实内容不太相干的这种知识。我们可以先把它想成,和古典知识有关,或者是和旧时代知识有关。另外一个概 念,可能它不是大众的或者是主流的知识。我大概这样猜测一下,从这两个方向上去理解我们今天要谈的事情。我们先请来自波士顿大学的白谦慎教授谈谈。
>>白谦慎:刚刚张先生讲知识分古典或者是久违的知识,可能我理解的有点错了。应该说特别早的知识,中国过去久违的东西太多了。从我 个人的经验来讲,那些事,包括一些人事,是过去自己经历过的,现在又没有了的。其实现在也是很多的。我是1986年出国,92年第一次回国,就发现中国变 得特别快,每一次回国都感觉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很多过去熟悉的东西没有了,很多过去不曾有的东西也出现了。这个可以说也算是过去的知识。人的记忆 力特别短,我们年龄大一点的人知道的一些事情,突然之间,对年轻人来讲就变得非常的陌生,包括语言。我在上海长大的,你会发现上海话当中也有一些变化。现 在上海人讲的上海话,和我们那个时候讲的,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自己是研究明清艺术的,这对中国历史来说是很晚的。但是,很多东西,今天大家也非常陌生。如果说,以我生活经验来讲,这二三十 年突然消失了什么东西。第一个是自行车,我大概是1987年最后一次使用自行车。但是,自行车对大家来说还并不陌生,校园、马路上还很多。还有一个东西就 是写信,我也不记得,我最后一次给我母亲用纸张来写信是什么时候。这个对我来讲,已经是很远的一件事情。我先讲这个东西,如果说讲古典的,一会儿再说。
>>阿城: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想好讲什么。
>>吴兴国:我是被通知来救场的,不过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救场。久违的知识,不从文学开始,我从戏剧开始。我讲的这个戏剧,按照我们的 传统,听起来是学京剧。其实,京剧里面包括太多其他的地方戏,最重要的是昆曲。这里面当然牵涉到文学的部分,而表演是另外一种知识。我觉得,六七十年前, 我们这个土地上,每一个人都喜欢戏剧,各省有各省的戏,有自己的语言、腔调,以及生活方式。这些,有的时候我们笼统地放在一起,变成一个空旷的舞台表演。 这个表演,也许因为现在看到大家这么年轻,我觉得这可能真的是很陌生。我们知道,可能舞台只是一个桌子两个椅子,听起来很简单。对我们有一点年龄的人,可 能是演戏演多了,那一块空地感觉像是一块道场。中国这样的道场很多,都是空的,来一个老和尚讲经说道,讲的无非是生老病死、人生体会。最后讲完,下课了, 这个地方又空了。这就是我们中国最基本的哲学,当中有一点空白。我觉得这个久违的知识,可能等一下有机会可以再聊一下。
>>张大春:白教授是研究中国艺术史的专家。在八九个月之前,我从北京飞回台北,路上正好就带了一本白老师的书。我倒觉得,那本书中 的一些话题,在好几年前,和我跟阿城讨教过的问题有关。我们从书法说起,白老师的书里面主要有几个观点,也是我长期以来对于书法艺术,以及它背后的美学支 撑觉得非常好奇的地方。比如说,如果我们以行书或者楷书作为核心美学鉴赏。一直到现在,我们说人写的字好看不好看,或者说这个字到底是不是地道,或者说这 个字是不是学习过,有没有练过,多半都会有一个模糊的、很简单的美的概念。比如说这个字要讲匀称,看起来在艺术史上或者是书法史上有很大的不同。也有人刻 意地去夸张笔画和笔画之间的粗细张力,或者特别把一些字以不那么平整的手段完成。所以,美学的发展上,有很多的变化。可是,大概到了清代之后,有对书法历 史比较多自觉的人。特别是对于那种写考试卷的字不耐烦的人,在功成名就之后,想要学书法的话,可能要从“二王”建立起来的美学之外去摸索新的标准,或者是 去突破对我们眼睛的挑战。
>>白谦慎:如果说你把西方的绘画,把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和梵高的绘画对比一下的话,你会发现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就类似于清代碑 学的变化。包括刻在山崖上的东西,大家也开始欣赏起来,因为它粗犷、原始。这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有一些像儿童画一样的,这样的字迹也开始被大家所 需要。我的书当中也介绍了,为什么这种书法成为了中国古代书画的经典。这种经典,原来是不包括在其中的,但是后来包括了。这个问题当然也很复杂,一言两语 也说不清楚。最近《文汇报》做了采访,有一个读书的视频,就是让我读这本书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到网上看一下。
>>张大春:多年以前,我记得有一天晚上,跟世纪文景的施总和阿城4个小时。实际上,我发言的时间很少,大家从晚上8点半谈到半夜一 两点。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听阿城谈“文房四宝”,包括笔墨纸。我多次听到阿城谈中国书法的边边角角时,我发现比上书法课还要受用。
>>阿城:因为今天时间有限,我不太知道你们要听什么,所以就先说一点。比如说纸,我们在校学历史时,都说是汉代的时候,有一个姓蔡 的发明的。那么是不是他发明的?我认为确实是他发明的,但是这个发明我要再详细讲一下。也就是说在蔡之前,难道就没有从水里抄纤维的工艺吗?这个工艺其实 很早就有。在实际生活当中,也并不是说要很灵的脑袋才可以想出来。比如说,你跳到湖里去,冒起头的时候,脸上一定会挂起纤维的东西。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从 水里抄出一些纤维来,重叠在一起,晾干之后会形成一片。掌握这个能力并不很难。现在在西南,四川、贵州,尤其是贵州,这汉代以前的东西,到现在还在做。但 是抄起来,这些麻的纤维是干什么的呢?不是写字,而是穿衣服的时候,里面要有一个衬,或者是那个时候织布是很困难的,要有一套工序,是一个工程。这样简单 把麻纤维抄起来,做一个包袱皮,遮盖一个东西,尤其是比较穷的人作为一个衬,是干这个的。而蔡的贡献是什么呢?这一块麻怎么在上面写字——蔡的贡献,是让 这个纸像墙壁一样。我们知道,中国绘画一直是从壁画里面过来的。壁画是怎么做的呢?在墙壁上,用石灰质的东西把它抹平,在这上面可以写字画画。蔡做的事情 是说,这样一个麻底,把东西再涂布上去,磨光,就是一个活动墙壁,可以在上面做书写了。所以,蔡做的是这个事情,而不是说在水池里抄纤维。这个东西,他拿 出来之后,首先用这种纸的是皇家贵族,并没有广布流传。然后,这种纸才往下走,因为那时候纸是非常贵的。所以,我们听到唐代的人在芭蕉叶上练字,然后再在 纸上写。但是纸比绢便宜。学过画的人知道,要在绢上画画,是要涂布的,否则,你画出来的东西就像电脑中的点状图。现在我们看宋元时在绢上画的画很黑、很 暗。硬去看的话,很多都变成点了。为什么?因为原来的填料掉了。
我们现在很幸运,可以看到出土的汉代竹简和木简。经常会看到一些假简,有一种就是直接写在木头上,一看就是后来的人不知道这工艺了。真简有一层石 灰质之类的东西,把它涂平了才写的。所以蔡的贡献是这个。他决定了中国的纸,也就是我们做书画纸的基础性的东西,你在什么上面写字,和在什么上面去画画。 大家在大学时学文学史的时候,知道北宋时有一个李后主,他写哀怨之词很出名。我觉得,这个家伙很大的贡献是做了澄心堂纸,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宣纸。把 南唐消灭之后,宋朝控制了这种纸的制造。这种纸是伟大的纸。但是,我们现在说它失去的技艺是什么呢?一直到明代和清代的宫廷纸,明代还更多一些,到清代基 本上只剩下宫廷纸了,就是蔡做纸的方法。就是在抄纤维时候,水里面混了石灰质的东西,抄起来之后,再抄这个纸,让这个纸变得很细,最后是要拿石板磨平。磨 得表面有一点像铜版纸,但是不像铜版纸那么反光。在这样的纸上写,它是不阴的。从书法以外的,比如说碑文开始进来,用生宣写字,的墨会渗到纸里,现在叫 “灰高”。如果说你们有机会到台北去,看到苏东坡的真迹,因为我的鼻子矮,所以我可以帖的更近,果然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他那个纸是全部都是非常细的小裂 纹,证明填充物裂开了。所以,你看墨也是,写在这个纸上面的时候,上面布满了小裂纹,是因为下面的填充物裂开了。这样的纸在中国大概是这样一个大意。
>>后来,这种技术传到了阿拉伯。阿拉伯人、古埃及人,你不要以为他们比中国人傻,水里抄东西的技术早就知道,但是这个里面填什么东 西,这个填料怎么可以做得这么细,真的不知道。苏东坡的纸,一定是人家没有给苏东坡好纸,是浆多的了,所以后来又裂纹。这个纸影响了阿拉伯世界,就是我们 现在所说的中东、中亚,最后影响到欧洲。欧洲做纸的填料概念,才叫“蔡侯纸”。填了以后的纸,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这些美术家做非常精细的素描,包括他们 用银的条子当铅笔用,画在这个上面,银硫化之后就变黑了。那个时候空气很干净,想让银变黑很不容易,所以要用硫磺去熏它,甚至是直接洒上硫磺粉。所以我们 看到是黑的,看起来好像是铅笔,实际上他是银锈。所以,填料这个东西才是蔡侯对造纸的贡献。大家不要以为蔡侯的造纸,只是拿东西在水里抄一下。
>>张大春:我和吴兴国论交多半都是因为工作。可是,每当我们讨论工作的时候,一多半的时间我们都在玩。特别是,戏曲的无论情节结 构,还是歌词,或者是声腔各个方面,只要从原先传统当中掌握到一部分因素之后引开的东西,只要能走一步,我们不走半步。另外我还要介绍一位女士,他是吴兴 国的夫人,我们每一次谈到戏剧的时候,都会从离谱的角度去尝试。所以,我们再来听听,从他的行当里,找到他可以分享的久违的知识。
>>吴兴国:刚刚真的是好好地上了一课。在这么多大师专家面前,有点班门弄斧。我学的是戏曲,当然刚刚张大春老师也谈到了我们合作的 过程。我现在是少数磕过头的学生。我的头,是我的师傅带着去跟我们祖师爷磕的。我的祖师爷是谁呢?唐明皇。我们看起来好像比西方戏剧晚了很多,人家两千年 前就有一个大广场,几万人可以一起坐下来看。我们虽然起来的比较晚,但是很全面。我们现在是一种被保护的动物,因为现在都是西方的概念。“唱念做打”,我 们说起来很容易,西方在科技发展之后,歌剧、舞剧、话剧等等都分开了。而我们一直融合在一起熔炼。
>>我的老师是上海戏校第一届的周老师,他们是正字辈的。学传统戏第一天,老师就会告诉你,传统要留白的。传统讲究的是“缘”。听不 懂。“缘”谁都听得懂,但真的要做是非常难的。我这里不能和大家讲书法,只能讲一讲我学戏的过程。什么叫“缘”呢?其实我现在在听中国传统戏,有的时候会 听得不舒服。我觉得,可能一方面为了市场,一方面为了继承,要不要掉进去,不掉进去怎么说也说不完。我们在传统戏剧里面分为两个部分,中国人不太讲悲剧和 戏剧,而是讲文戏和武戏。一讲到文戏就牵涉到了文学家的概念。比如说我们一个传统戏出去要打引子。我们最近要培训年轻一代的传统戏曲的学生,特别开了一个 戏叫《马鞍山》,讲了钟子期和俞伯牙这样的知音的故事。伯牙第二年去看钟子期的时候,子期已经去世了。然后,他就在钟子期的坟前弹琴。结果旁边过来一个打 鱼的和一个砍柴的,当然就是粗人了,说,那个人在干吗呢?像弹棉花一样,然后哈哈大笑就走了。伯牙听了之后,非常生气,就把琴砸了,说知音没有了。我们传 统戏剧有引子,上来先说“寻友观其景,跋山涉水忙”。上面有四句定场诗,这四句诗是活生生地从诗词当中抄过来的。戏曲里面讲“缘”,打一个引子,引子是韵 白和合唱在一起的感受,就像是写毛笔字。
既然我来插科打诨的,总是要唱唱念念的。你看这个引子,就像是在写毛笔字。引子打的很好,大概京剧就唱的很好。前面是念的,后面是唱的。前面是韵 白,我刚刚念的诗如果说用韵白来念的话,戏曲就常常把平面的东西变成立体的。你从那里想像呢?早上我们谈莎士比亚。一个好的莎士比亚演员,他们讲话是抑扬 顿挫的。如果说你认为你英文讲的好,就去伦敦看看;如果说你认为你普通话讲的好,那就到北京去看看。
>>韵白很好玩,韵白就好像是在写大字。有没有大气的感觉,有没有一种空灵的感觉,怎么把“缘”创造出人的情感,从这个“缘”里面借 助这些,把意义传达出去。学的时候,我的老师跟我传授了很多。对我后来的人生观念,包括对剧场的认知,我觉得都从这里面可以看到。这样的经验,其实不断地 在我的人生里面去反复。所以,我每一次去唱传统戏,比创新要难多了。因为,我觉得那是一种道统、伦理和规矩。我们的传统总是喜欢讲,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 我们就从这里面去体会。
>>阿城:讲到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想过去至少从魏晋南北朝之后,楷书的模式在王羲之,尤其是他本人来说,还是楷模。我们今天 看到的楷体字,或者是行草字都是在他的基础上。甚至,我们几乎逃不出美感上的桎梏。有很多人在年轻时就打下很好的“二王”的基础,但是几乎没有人不希望从 中找出另外新的变化,或者新的典范出来。比如说,后来在台湾过世的于右任先生,他从1932年开始就开始致力于推广标准草书。这个标准草书的概念是说,他 要让草书起码让人可以认出这个字来。但是,于右任希望可以从草书上找出可以规定出来的笔顺和笔画。其实笔顺和笔划在形体字出现之后,已经非常全面的让这个 字的写作,就是写出某一个字的字形。如果说你不依照那个笔顺,就没有办法得出那个形体。这个让玩毛笔的人不耐烦了。所以,我今天特别想要白教授来谈一谈关 于看一个字,或者是看一种字体,有没有比较革命性的看法。而那个让我们可以说,接下来以后认知这个字的美丑会有一些不同的标准。这些标准如果说是不同的标 准,是不是都可以成立。同样一双眼睛,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两种甚至是更多种的结构,或者是形式的美感经验,对于书法的美感。
>>白谦慎:我先顺着阿城先生刚刚讲到的问题说几句。阿城先生讲的很好,蔡侯是东汉人,而东汉恰恰是中国书法非常关键的时期。书法理 论开始出现了,书法收藏也开始出现了。这跟纸张是有关的。因为在纸张之前,中国的人书写材料很多,你可以写在玉片上,可以写在陶器上,也可以写在绢上,也 可以写在甲骨上。简牍是太窄了,你写大字,写草书,实际上后来发展出来写连绵的,都跟后来的纸张有关。现在中国人用纸张,因为“改革开放”了,中国人有钱 了,到加拿大、美国去买纸浆。而到上世纪60年代的时候,我们用的本子都是非常差的纸,接近今天的糙纸。所以纸张一直都是很困难的。中国早期的笔法发展出 比较迅捷的行草,跟刚刚阿城先生讲到的,灰高的、非常光滑的纸是有关的。生宣出现是很晚的,羊毫出现的也是比较晚的。实际上早期的,你看明代之前的东西都 是用非常光滑的东西写的,材料对书法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
>>接下来讲笔顺这个东西。其实笔顺的对书法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整个书法欣赏过程,是建立在大家都有实践基础之上的。因为过去的人都 写字,书写的笔顺是在实践当中展开的。当然,现在一个手卷,你可以从中间开始,但是常常你是去伴随着它读。比如说,你说这个人的奇绝,除了用笔有力之外, 很多在结构、标准上,和一般的有所变化。所以笔顺这个东西,书写毛笔的笔画是非常重要的。我曾经教过美国人写字,他是不按照你教他的笔画写的。 至于说标准,我尝试回答一下。其实你应该有一个大概的标准,但这个标准怎么建立的呢?阿城先生说鼻子矮,这个矮也是归纳出来的,要是碰到比阿城先生鼻子矮 的人,那阿城先生的鼻子就不是矮的了。所以,在实践当中对中值是有个大概的判断。但是,这个中值不能作为一个审美的标准。你到医院里面去看人体针灸图,都 是标准的,但是觉得一点美感都没有。所以,有了标准之后,你一定要有审美的感觉。这个是最难的,比如说你说这个东西厚重,什么叫轻隽不显得单薄,这个就要 看你的造诣了。这涉及到我们的品味问题,一个人的审美理想问题。但是大量的看,在这个过程当中,形成对一个东西最起码的规范,对中值有基本的掌握。然后, 在这个基础上,在一些审美理想上有些附加的东西。
>>张大春:前年我到北京见阿城,那个冬天我最高兴得就是到阿城住的地方,而且参观了他的工作室。他有一些收藏,但是在讨论到这些收 藏的时候,他是很担心的。我总觉得,去辨认、理解甚至是花钱购买某一些喜爱的艺术品,后面必定要有一些强力的内在的动机。我记得好像跟桃花有关。我们听听 看阿城对于如何鉴赏和收藏,一般人也许不太认识的东西,特别是书画作品。
>>阿城:暴露收藏是很危险的。提供给大家一些经验,有人爱吹牛说我那里有什么,结果过两天糟糕了,东西丢了没关系,就怕伤到人。
>>我因为在美院还兼一些课,会跟研究生们,把他们的知识再重新捋一遍,这个过程需要一些实证的东西,因此我要去找一些东西。比如说 在一起学期之内,把一个线索理清楚。白天是讲书法理论,就我做的这个课程来说,主要还是从材料出发的,刚好碰上我的长项。再一次从材料出发,也就是说,中 国这个字,难道只有中国人这么写吗?其实不是的。这样画的痕迹,其实从非洲一路过来,包括澳大利亚的毛利族等等,都有这个方法。凡是在陶上画东西的,都会 碰到这个问题。也就是说怎么折。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我蘸了一笔颜色,我在陶上画的时候,要多快的速度才可以维持,到最后还能有颜色。你慢慢地画, 陶是吸水的,很快就把颜料的水分吸掉了,你的笔锋就会散开了。所以在古代运用毛,包括后来的兔子毛这些,最重要的就是要把笔锋拢住。所以我们看中国的书 法,我们看以前的人,我们不从好坏去看,我们只是去看痕迹,几乎没有散开的,凡是有散开的,下面一定是有又重新蘸颜料了。中国书法的一个基本原则,就是锋 要不散。汉代为什么叫隶书,其实就是官吏,这些做小官的人,他们这些人的书法是专门训练过的,会去类似于我们现在的训练班。这个训练班,我们从整理下来的 资料来看,大概是7个老师,因为逃不出这7个样子。只不过我们这一班人,比如说你是跟我学的,到时候写的是我这样的,你们也有自己的变化,但是总的特点都 是这些。然后这些老师就奔赴岗位了。比如说粮仓,一袋粮进来了,他就要记下来,这个时候速度是很快的。如果说你墨干了,你要舔一下,因此我们从木简上看, 一笔写下去可以写大概30个字,而现在三五个字就没有了。因此这是完全从实用来的,所以要快捷。中国的字体是同时产生的,不是顺序产生的,每个时代都有每 一个时代的楷,楷就是楷模。所以从汉典上也可以看出来,凡是下面往上打报告都是很规矩的隶书,凡是批下来的,就是你这个事可以干,这些都是急就的。所以这 里有两个书法班,一个是做大官的,因此这个书体已经有上下级和权利之分了。上朝的时候有一个象牙板,那就是笔记。我在朝上要说什么,那个人说了什么,我先 把它记下来,自己打算如何驳他,或者是检举这件事,或者是赞同这个事。后来事情可能变化了,要争吵,最后皇上下圣旨了,这些都要很快的记录下来。有讲究的 是头上插两根,一根是朱砂,还有一根是墨。这样的东西是和当时的生活样态,组织样态集合在一起的,有它的规矩。我们可以回去做一个小实验,我们用普通的毛 笔去写一个很小的字,那是很困难的。但是我教你怎么写,很快就能把这个小字写了。那就是用转的办法。只要你的小笔杆不断地转,这个时候小字就很容易写。因 此转笔是为什么?就是为了锋不散。所以,在我看来,王羲之的伟大成就在那里?那就是,他把手的生理功能是发挥到极限了。因为,他在写的时候,手是不断移动 的。他有一个劲头,在草书的时候,一定要打一个点兜回来,然后再接着写。草书为什么最后兜三个圈?因为他到头了,要想锋不散,对不起,到头了。如果说想继 续往下兜圈,对不起,那得是黑人,因为他们手更长。王羲之把手的生理功能应用到极限了。你不可能写得比他好,只能写得跟他一样好,因为他已经用到极限了。
>>张大春:我个人也写字,也勉强可以说说。最早所有人练毛笔字都是一样的,包括描红、九宫格什么的。我记得,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 候,我们学校规定,每个小学生每天要写差不多200个字的小楷。差不多要写两年,而且老师是要检查的。因此,我们那个班大概到了中学之后,你只要派出去参 加书法比赛,都会见面的。一个班大概有15个人可以参加书法比赛,还包括作文什么之类的。等我到大学,因为我本科念的是国文系,也有书法课程。我的老师就 特别把我叫过去说,你不必写颜柳了。对我来说,最有用的一种写法是我后来自己发明的,我先填一阙词,通常都是宋人的词,这阙词通常是在半大的纸上,我把这 个布局布好了,正好从纸头写到纸尾,写完之后把纸垫到下面,上面再铺一张白纸,这个时候下面的已经干了。铺白纸之后,我去填这个词。因为词牌是这样的,他 平仄的位置是要和原先词牌是一样的。干这个事情一下子练了两件事,一个是写了词,另一个是写了字。当然上下字会不一样,不一样没有关系。用这样的练法,有 差不多10年时间。它的好处,是通过写字的需求,让我有机会在填词的过程当中,去认识那些特别的字。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我们一般写古典诗词,最麻烦的 是,无论是你称之为古诗词或者是旧体诗词,或者是文言诗词,它的情感似乎已经是格式化的了。以前我们用磁碟的时候,新磁碟进去的时候要先格式化一次。通常 写古典诗词,都有格式化的问题,我们的情感被常用或者是惯用的语言或者是单字给格式化了。所以不得不凝到纸上的时候,再仔细地琢磨用字会不会太俗,或者是 太浅,或者是成了一个套路。这是我个人的练法,但是当一方面有修辞的选择和自觉,另一方面又有模拟写字,练字的需求可以满足的话,这样就会有很高的效率。 同时也因为您对这个作品填的词是整体构想的。因此,你会知道多少字,前后笔划如何分布,或者是疏密如何安排。我曾经尝试过把苏东坡的《寒食帖》,用我的方 式,比如说假设我是一个被驱逐的人,被国家驱逐也好,被政府驱逐也好,假设有这样的经历,我写另外一首诗,但是是写在他原先《寒食帖》的位置上。那个是非 常难的。
>>吴兴国:刚刚听到老师们讲一些历史的时候,我觉得在讲这些书法。对我个人来讲,觉得可以从传统当中听到很多。就举我自己戏曲里面 的例子。有的时候一个戏剧的一个角色,大家都是一个韵白或者是一个唱段,你怎么把这个唱段变成好像在讲话,这个讲话像书法一样有抑扬顿挫。顿在那里?有的 话讲一半,是在问自己还是问空间,其实这个很有意思。比如说我刚刚说到的马鞍山,伯牙第二年真的要去找他的朋友,当然他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唱了四句唱 段,他讲:“昨夜晚,抚瑶琴,暗藏悲调。寻不着知音人,事有蹊跷。”看起来是很普通、很白话的诗文,但是这几句话,我觉得“五四运动”时想要变成话剧也很 有道理。大家听这种文言,用讲话的方式其实有点干。我记得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很老的老师,他是江苏人,他讲话有一点强调的,所以每次读诗像唱一样。他 说,他们那个时候读私塾就是这样的,那有我们这样讲的,没有味道。接下来我就唱这些字大家听,要把意境唱出来就很不容易了。其实唱戏曲上板的东西很容易, 但是不上板的东西很难,而好听的恰恰是不上板的东西,散的东西才好玩,有一个过门把你引进去。在唱“暗藏悲调”的“悲”字的时候,它后面似乎有一个虚字。 这是戏曲很巧妙的地方。在唱“事有蹊跷”的时候,他后面设计一种问号,一种怀疑,一种不安定。我觉得这种腔调非常漂亮,我们能完全从诗词传统文学当中熏陶 出来的唱腔,不是随便得来的。年轻的时候,我也写一些书法,后来学了京剧之后,我逐渐在当中体会,用唱的声音写书法,用自己的书法借着这个转、停、点。我 觉得,这都是我们自己在戏剧里面,很有心得的东西。
>>还有一个感受,其实是到目前为止,也许现在白(先勇)先生非常喜欢把昆曲拿到大陆来演,非常火。台湾人真的非常喜欢昆曲,但是为 什么现在昆曲被流行歌曲给赶走了呢?可能是因为曲高和寡。京剧当中有一个东西叫快板,我学了京剧之后,我觉得快板超越时空。年轻人不是想快吗?它就像你手 指打电脑一样快,把意思唱出来。有一个戏叫《黄忠带剑》。当时刘备手下有“五虎上将”:关、张、赵、马、黄。我们讲的就是黄忠,前面三个已经过世了,后面 还有两个,但是都已经老了。关公和张飞的儿子都已经长大了,出去打了一仗,得了个小功,结果刘备大摆宴席,让黄忠作陪。结果黄忠非常的生气,冲出帐去,愤 怒地唱了一段。这个东西怎么解决?因为这种愤怒要快,而西方戏剧当中是没有这样快的。而我们就有快板。
>>在这里唱了两段之后,我觉得很兴奋。实际上,不骗大家,我是一个不清唱的人。因为我觉得,没有京胡,这个专业好象就少了一半了。 京剧和昆曲不太一样,昆曲就像流行歌曲一样,是一段一段,没有前面的曲子的,拿起来就开始唱。而京剧不是,它前面是有引子的,可能三个字就有半个过门,间 奏和唱是紧密结合的。真的是和之前的东西不太一样。所以,它到现在还不错。
>>张大春:我们接下来还有30分钟的时间,我们把时间留给各位。如果说大家有什么问题,或者是交流都可以。
>>提问:我想问吴兴国老师一个问题。我看过您之前主演的印象比较深的两部电影。因为您的背景,您刚刚一直谈得非常传统,也是受传统艺术熏陶出来的。您的传统背景,跟在中国影坛上相对来说比较前卫的艺术尝试,这样的结合是怎么样的经验。
吴兴国:你讲的太远了。《诱僧》是1992时拍的,大概在场的人很少看过这部电影。因为我学过戏曲,演的是保驾将军,后来因为“玄武门事件”,我 保驾的王子就死掉了。这个将军就拼命跑,后来就出家了。中间他很压抑的时候,从前一个公主很爱他,去找他。他们两个在水池里就有一个很激情的拥抱戏。我就 跟导演讲说我会戏曲,现在很不得意,喝了酒,有点醉,可以吟唱起来,然后非常高兴。当时演的,是我喝醉之后,然后摇摇晃晃地吟唱,之后掉到水里,就看到自 己的女朋友了。《青蛇》这部电影,徐克让我演的许仙比划这样的动作,但是我就是比划不出来,因为那是古典的东西。我进到现场我才发现,方圆100米的地方 全部被喷成红色了。他说法海马上就要来了,这里是一个红城。他说你是一个普通人,在神和妖之间,只能用智慧和他们抗衡。所以,你着急的时候是会比出这样的 动作了。后来我还是同意导演,就做了。
>>提问:您讲的造纸传到阿拉伯的故事,这个版本是非常多的。你是怎么知道您说的这段是真的呢?
>>阿城:时间太短了,不能详谈。欢迎到中央美院听我的课。
>>提问:有一种说法是,中国山水画没落是因为造纸术的流失。古代工笔和山水画的用纸和现在不同,您是否同意这样的说法?另外,中国 人似乎自己也不非常肯定我们的画的价值。比如说,油画一幅画卖一两亿这个很正常,但是山水画没有卖到这么高的价值,除非是王羲之那样的字。您认为,我们中 国画的价值应该如何定义?
>>阿城:您这个水平我怎么跟您说呢?这个知识也是失传了。明确的记载,关于山水画,山水画是什么?山水画不是指画山画水,它叫行家 画,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专业人画的。专业人为什么画山水,是因为他根据天文去画山水,这个东西画了之后要入皇家档案库。到元代的时候,已经有人不知道这个 事了,问什么是行家画。谁给他解决这个问题呢?是钱玄,钱玄告诉他应该怎么画。我们现在所说的山水画,实际上是业余的,因为行家画已经没有了。从考古的图 片上可以看到,很多墓打开的时候,上面一定有星象,旁边的山水画一定是根据这个来的。这是属于行家画的一支,在墓葬里出现。因此,我们现在要先搞清楚,现 在欣赏的,其实从宋就开始了,像李唐、北宋灭亡之后,从太行山一直跑到杭州,一直到南宋。它去了之后,南宋才开始会画行家画,有几个人才开始画山水。其 实,那个都是叫合法性——我和天是对应的。我们看宋代山水画的时候,都有当头石,而董其昌不允许了,他必须要分开,要平远。平远就是业余,当头石是行家 的,和星象有关。后来又出来一种画山水的,和财源有关。但是,那个和合法性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水是财源,如果说你觉得油画贵,那个便宜,那是因为失传的 原因。
>>提问:我想请问张大春先生,您对说书这种形式,有什么可以跟我们分享的吗?
>>张大春:我们以前叫“大书场”,后来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是不管是叫什么名字,其实我这个和说书都没有关系。你看说评书的,大概 800万字都是在脑子里背出来的。现在一些老辈人出书,是把他讲的写出来;我们现在出书是先写了之后,然后照着念。所以我只能在广播上说,不能在电视上 说,落了稿子是不行的。
>>台湾早年有过一两位是靠在电台说书谋生的。他们的确也有现场说书的本事,但是都没有徒弟。另外台湾本地就多了,用台湾话说书的也 有。但是大概十年以前,我看过去十年以来,也极少了。恐怕最后一个,叫吴乐天,他本身也不在行里了。台湾是一个没有说书的社会,但是到处都为孩子准备了儿 童故事馆。家长轮流上去说故事,今天扮演说书人的是谁谁谁。这一行可能因为话语权的释放,至于说是不是没落,我觉得因为他是人人都可以说的,我们不管他质 量如何,深度如何,或者是否足够引起听的趣味,这个我们先不管,因为现在什么人都可以说话,什么人都可以公开说话,所以慢慢就稀释了。我现在正好在找一些 材料,找一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建立民国的烈士们的资料。他们必胜所求的并不是说我们后来所说的,要建立民国什么的。他很多就是为了要有一个演讲的机会。比如 说枪杀郑汝成的人,有两个,一个逃走了,另外一个就是为了演讲那一两分钟的话。就是为了过瘾,结果被英国巡捕房抓走了。所以我今天也很珍惜我的机会。
>>提问:我知道白老师对昆曲也有很深的研究,也编写过一本书。我想问一下,您对昆曲和京剧是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白谦慎:我只能说我老师学习昆曲,我本人一窍不通。我编我老师的书,原来要把我的名字放在上面,但是后来去掉了。因为我根本不懂这个行业,我只是帮助他编书、拍照片而已。而编的书是诗书画选。
>>提问:我想问一下白老师,我个人感觉西方绘画、油画艺术,当照相机发明之后,评价越来越倾向于画家主观的阐释,我们需要探索画家 把什么理念放进油画当中,所以到后来油画越来越看不懂。我对书法也一直看不太懂,感觉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中国的书法是不是很早就需要我们去解读书法家的 故事,通过故事才可以理解它的字?
>>白谦慎:你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尝试着回答一下。书法这个东西,其实最早的时候也有一些争论的,一直有争论的。在王羲之那个时 候,审美观相对比较稳定,也比较统一的情况下,仍然有这样的分歧。这个分歧到了清代之后,就越来越大了,就是我讲碑学的问题。当代的创作也越来越多元化 了,各种不同的理念,各种不同的创作,之间共同的交汇点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出现不同的看法。有的时候,还会有互相的批评,所以看不懂的情况也是很正常的。 要一定拿出一个统一的标准,也是非常困难的。
>>提问:刚刚听了各位老师的知识分享,觉得特别有意思。我想请问一下阿城老师和张大春老师,看各位的作品当中,比如说阿城老师在散 文当中提到爱情与化学、足球,张大春老师的《认得几个字》,故事非常有趣。信息要有一个筛选的过程才可以变成知识,然后再变成智慧。两位老师怎么样把信息 变成知识,再把它变成智慧,而不仅仅是流于表面。
>>阿城:我们大家刚刚讲到的很多东西都叫知,不叫识,所以现在有一个“知道分子”。我年轻的时候,80年代初,搞了很多的智力测 验。后来我觉得那个应该叫“知识竞赛”。比如说秦始皇那一年统一中国的,我不知道,但是你告诉我,我马上就知道了。知识为什么要传播呢?就是让大家尽量多 的知道,知道什么是本事?我告诉你秦始皇那一年统一中国的,当年是什么情况?其实让你回答的是为什么?为什么秦始皇能够在这个时候统一中国。这个是你要把 知识运用起来。尤其是现在,现在电脑的检索,知这个问题不是问题了。你很快就可以知了。但是识,我们在这方面落后全世界。
>>提问:我想问白老师一个问题。我是学音乐的,一直很喜欢书法,看了您的作品之后,我就特别想去美国拜您为师,很荣幸今天能够见到你。我想问一下,您在波士顿大学如何收研究生。
>>白谦慎:这和今天的讨论无关。我们散会之后再联络。
>>提问:想问一下四位老师,您在自己相当于蔡侯找到填充料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
>>吴兴国:我觉得怎么样创作,因为现在的时代很奇怪,它的范围太广了。创作是一个不太容易说的清楚的事。对我个人而言,有的时候可 能想睡觉就想到了,有的时候刚刚睡醒的时候,突然之间灵感就来了。很难讲,中国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因为我有一个贤内助,所以我不做行政方面的事 情,所以我睡觉睡的很好,这是我的一个个人体会。那么,你怎么样才可以延伸出去?可以借助学过的知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是不是可以借着自己的喜好从这 上面再去钻研。现在大家多听多看,可能就是一个很大的启发。修佛的人永远都是希望老和尚拿一个棒子在他脑袋上敲一下,可能自己就开窍了。实际上哪有这样的 事。
>>阿城:我的前辈更多是我的父亲,包括我父亲的朋友。大体上来说,你要把学问做成无用就对了。你做“有用”的学问,视野一定是窄 的。做这件事没有用,这件事才有意思,它是一个奢侈的东西。现在有一些投资,会开始投奢侈的东西。把它们拉入到一个市场上来的时候,它开始变性,变得“有 用”了。
>>白谦慎:我的本科专业是国际政治,到美国其实也是学这个的。35岁开始转到学艺术,因为小的时候写字,那个时候年龄已经很大,起步也很晚了,所以我研究的范围其实是很小的。我研究的原来是明末,现在是清末。还在努力成为一个“知道分子”。
>>张大春:我接着刚刚阿城的话讲。我感觉今天这一整场下来,阿城最后那几句话里,他赞美了我,简直莫名其妙。因为我最近这差不多十 年以来,除了去电台上上班,平时写写文章骂骂马英九,突然觉得很奢侈。我写书法、写字就强塞给朋友,孙甘露肯定来一个,阿城就不要。但是无论如何,慢慢 做,做到它每天都跟你生活在一起,使它成为生活一部分,但是没用。我认为开始不走别人路的时候,就奢侈起来了。■
>>张大春、阿城为作家
>>白谦慎为波士顿大学艺术史教授
>>吴兴国为台湾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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