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有个病人，女，四十几岁，宫颈癌4期骨转移，前几天来看医生，问为啥，答：我要去度假了，你在我胳膊上放的PICC管影响我游泳，想过来把管子拿掉。
然后医生还真就把那根用来给化疗药物的管子拔掉了。我问，那下次化疗怎么办？医生答：再装一次呗，然后又说，Holiday is better than chemotherapy.你看她多开心啊。
我在肿瘤的门诊呆了两个礼拜。感想是这里的病人怎么看起来都那么开心啊。
当然不乏几个哭哭啼啼拉长脸的，安慰了好久才打起精神的；但是从概率来讲，我遇到的每个病人，尤其是白种人，都特么晚期各种转移了，肚子上挂两个粪袋的，还开开心心地过来说：医生啊我要去度假了，这次就不用给我开药了，因为我要度假，度假不吃药。
有次我忍不住问老师这里的病人怎么就这么乐观呢，莫非真的是因为全民免费医疗吗？老师说不一定，他有几个亚裔病人，几乎都在罹患癌症的同时得了抑郁症，他说这个大概是文化差异。
我还记得自己在本系医院血液科轮转的时候，每天查房就像在坟墓里走；住血液科的很大一部分是各种难治的白血病，然后是淋巴癌，慢性病，没有病死你也拖死你。病人们坐在床上，每天做的，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等死。
而 这里的化疗病人绝大部分是门诊病人，化疗在门诊里做掉，不住院。刚来的时候我简直诧异极了，我问你们就不怕化疗反应吗？老师说反应非常严重才会送进来。而 且他们在抗化疗反应这块做得很好，比如止吐，国内在乳腺科轮的时候几乎每个病人都抱怨呕吐，吐得什么都吃不下，而我们限于医保政策不敢多开药，只能给点昂 丹司琼；这里化疗之前先是教育，告诉病人哪些东西吃了会吐得厉害哪些不会，然后再开药，光止吐的药一开就是三四 种，ondansetron+dexamethasone，二线的metoclopramide和aprepitant，再加上口腔清洁剂和胃黏膜保护 剂，经常一起开，止吐效果还别说，真的挺好。
这里的晚期病人，对治疗的期望也与国人不一样。国人总是在寻求灵丹妙药可以把疾病完全治愈，就算现在 到网上一搜也是一片什么不吃药可以降血压啦，某药完全治愈糖尿病啦一堆一看就是毫无智商的虚假广告，宣传语也很合国人口味：治愈！！反正无凭无据号称治愈 某病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几天我一个姨妈还打越洋电话来问我某个号称磁疗治愈糖尿病的仪器，我答没有听说过，她说是我孤陋寡闻，真是要气死我——真 要有这种划时代的东西早就去拿诺贝尔奖了好吗。
但是这里的病人的态度是：live with the illness.医生在化疗开始前会和病人讲明白：病挺重，没有办法治愈，但是可以让你活得更长久，或者改善一些症状。一般病人都表示可以，没关系，我知道没有特效药，我现在活着挺好，够了。
我 还想起高中一个同学，因为他母亲的缘故几乎打了我一个月的电话，天天打。他母亲肺癌中晚期，做了手术，在化疗，此君天天一个电话定时报到，从检查问到治疗 问到预后，生怕他母亲的那个医生坑了他。除此之外就是不停地寻医问药：你觉得这个灵芝怎么样啦？那个某某新药怎么样啦？我说这个没办法治愈的，你只能改善 她的生活质量。他表示不听，一定要把妈妈治好，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尝试。他妈妈现在有抑郁症，我觉得他也快要有了。
这里有很多很多肿瘤药物的临床试验，很多病人都参加了一个或两个临床试验。医生在开始前会告诉他们：这个药还处于试验阶段，我们在你身上的研究不一定会给你带来好处，但会对你之后的病人有所帮助。一般情况下，大多数病人都会接受，表示自己很高兴能有所贡献。
但 这也并不意味着英国病人比较高尚了，因为英国是免费医疗，看病不要钱，但比如你头疼发热之类，自己在药店里买个扑热息痛或者阿司匹林什么的，就要钱了，也 不贵，几十p的样子。但是英国人就是喜欢去看GP，因为如果用GP的处方去拿药的话，是免费的。这其中还有，阿司匹林的成本大概是几十p，但是政府会为每 份阿司匹林补贴给医生4.5镑，也就是剩下的4镑多都进了医生的口袋。
拿GP来说，每年政府会给每个病人支付65英镑，如果这个病人这年没来看GP，65英镑是照付的；如果病人来了，那么，每项检查，每张处方，每个手术，政府都会支付额外的钱给GP。比如某种药物的成本是三镑多，但是政府给这张处方支付十多镑，剩下的都归医生。
我现在所在的一个威尔士乡下的小诊所，10个医生，两层楼的房子，里面只能做最简单的血常规和尿常规，X线超声等等都要移到附近的医院做，每年门诊量是2000~3000个病人，也就国内一个很小的社区医院的规模，政府每年给它的预算是多少呢？两百万英镑。
听 起来英国政府简直就是人傻钱多速来了。但是在英国，年收入在9000镑～35k英镑之间的.超出9k的部分交21%的税，35k英镑以上的,超出的部分要 交40%的税，除此之外还要拿一部分钱交社保养老金和国民医疗保险费。在这里，每年都有数千万英镑的药品因为病人不吃的缘故而浪费，医院里贴满了“If you don't need the medication, don't take the prescription”的告示，反正医生是很不开心的，因为自己交的税统统被病人浪费了。
也并非每张处方都是免费。威尔士和苏格兰的处方是免 费的，但是英格兰的病人需要支付7镑，也不是每个人都交，学生、超过65岁的老人、肿瘤病人、慢性病病人不用交。据说威尔士也打算效仿英格兰，但是做了调 查发现来看病的几乎都是老人，这么分类没多大意思，还增加了工作量，于是作罢。
在这里，自己做手术是很贵的。一个髋关节置换术，在国内3万人民币能搞定，这里要3万英镑。想要国家给你免费做？可以，每个手术都要提前26周预约，不过肿瘤病人的手术必须在10周内完成。
有点绕远了，再回来。
NHS 有一个让我非常震惊的例子是，这里有个从中国来的女医生，肾内科，读PHD，来英国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就在这里把孩子生下了。很不幸的是，孩子有严重的 遗传缺陷，具体什么母亲没有说，就我了解的是，先天性巨结肠，脑瘫，下肢畸形，必须住在严格控制的环境里。他的母亲查过资料，这个遗传病在世界范围内总共 没几例，国内有过数例，但都因为父母放弃治疗而死亡。NHS给这个孩子配了7个护士，24小时全天看护，免费医疗，已经活到1岁。同学去儿童医院看望他 们，母亲和孩子都平安地活着。
我在儿保看到过很多因为先天心脏病/肛门闭锁而被父母抛弃的婴儿，这些都是能治好的，目前起码我所在的省是免费给先 心病的小孩子做手术的，但是因为心脏病被抛弃的小孩子还是有很多的。我不确定当我们可以给所有那些有出生缺陷的小孩子进行免费治疗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有 父母想着抛弃他们了。我在国内时，遇到的每个病人都希望自己的病能治愈，换句话说，每个人希望自己可以完美无缺的活着。只要想想一个问题：“你觉得癌症会 毁了你的人生吗？”肯定是会的。每个人都在和他人的比较中生活，种种遭遇，譬如，患了癌症，有个有出生缺陷的小孩，或者，大龄未嫁，男朋友/老公出轨，这 些事情都会轻易毁掉你的生活，让你在舆论中自觉比别人劣等。
我们生活得太拥挤了，每个人的私事，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传遍整个朋友圈，我们生怕自己过 得不如别人，我们拼尽全力，想要达到某种完美的、但却是千篇一律的生活：有车有房，朝九晚五，妻顺子孝，身体健康。就好像，在我们的价值观里，不是买的房 子就不能叫做家，没在稳定单位里干活就不能称之为工作，不能治愈疾病的药就不能称作治疗，有任何一点缺撼的日子就不能叫做人生。而这就是所有所有，种种焦 虑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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