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海燕
生产队的麦子收进仓,再晾晒几次,就要交“忠字粮”了。
忠字粮就是公粮。文革期间,为潮流驱使,人们尽量显得“革命”,行为、语言都尽可能表现出“无限忠于”。在农村,每年夏秋两季交公粮,就改成“忠字粮”了。
在 计划经济年代,中国农村的基本生产单位是生产队。生产队一年夏秋两季都要交公粮。因为地是国家的,农民种了国家的地,向国家交粮,理所应当。1949年之 前,农民向租种土地的地主交“租子”,向政府交“地亩税”;1949年以后,尤其统购统销以后,只向政府交“公粮”;文革开始,公粮改称忠字粮。其实都是 一个理,一回事。
当然,国家不是地主,共产党不是国民党。地主贪得无厌,国民党腐败无能。国家征收公粮是有定额的,如果夏季交完了一年定额,秋季就不用交了,改为“卖余粮”。卖余粮是有钱的,而交公粮没有钱,国家只象征性的记个帐。
但是,公粮改为“忠字粮”,性质就有了革命性变化,“忠字粮”是将公粮和余粮放在一起计算,这样,在向毛主席表忠心的号召下,贫下中农交“忠字粮”,在计算上就要考虑国家利益,考虑全世界三分之二被剥削被压迫人民的利益,较少考虑贫下中农的个人利益了。
我下乡所在的生产大队,核定的全年公粮定额是54万斤,夏季已经交得差不多了,剩不了几万斤。但是,基本上已经把全大队一半以上的麦子交公了。
交公粮的前提是生产队留够给社员的口粮,所谓“免购点”。说是“留够”,按照夏季三个月的口粮标准,每人90斤。实际都到不了这个标准,有的家庭被扣除杂七杂八的款项后,每人只能分十几斤口粮麦子。
由于公粮是有定额的,夏季把“忠字粮”交得差不多,秋季的个人口粮就能留够,甚至多留,卖余粮还有钱。社员都懂这个道理。所以,即便本队的小麦全部交给国家,农民一则无奈,二则也无意见。
麦 收季节,我每晚在村头一片空地睡觉,和几个年轻朋友瞎聊。那时候,我正学吹笛子,大家围着听。有一晚,我吹“扬鞭催马送公粮”,正练“双吐”,吹不好。生 产队长老砖头在一旁听,问我,你吹啥嘞?恁下劲儿。我说,这个曲子是公社社员交公粮,要吹出欢快、喜悦的心情。老砖头瞪眼说,喜悦啥?自己种的粮食自己不 得吃,喜悦个球!
我听了,惊得目瞪口呆。
一天下午,太阳已经偏西,我们生产队的场上,晾晒一天的麦子全部装进桩子(口袋),老砖头和会计长禄过来说,拉粮库去吧。
距我们村二里路,有随庄粮库,是国家粮库,附近十几个大队的粮食,都交到这个粮库。
我们把载“忠字粮”的大车装扮好,老砖头叫人在车上插了几面小红旗,粮桩上贴着红纸,一共三辆车,一辆胶皮 辘,两辆铁角车。长禄看看不满意,又叫人去借了面大红旗,插在胶皮 辘车上。三辆车使牛拉着,花枝招展的,不一会就到了随庄粮库。
刚 进随庄,路旁一片桑林,一位高大魁梧的老汉正窝桑杈,用麦秸扎绑。老人面孔红润,虽大热天,衣衫却整齐扣着,还穿袜子,扎着裹腿。老砖头连忙上前,和老汉 招呼,显见得那是位受人尊敬的长者。老汉与老砖头说话,一眼便看出我的穿戴不合群,大概问了老砖头,两人一起回头看我,老汉对我笑笑,算打招呼。
队里的青年章成站在我身旁,忙对我说,那是老戴家的七爷,和你招呼呢。
我连忙上前一步,站在路沟沿,称“七爷好”。
七爷马上回应,闲了来家坐坐。
章成说,老戴家是随庄大户,是个大地主,世代几百年了,先人曾被称“九千岁”,咱这一带,你问姓戴的人家,或许还有人迟疑,你问九千岁,大人孩子都知道是随庄的老戴家。
我 们来到粮库,原来这是一座地主家的庄院,高大的院墙,青砖瓦屋。老砖头叫运粮车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下,他开始向几个跟车过来的人分配各人要做的事,谁盯过 秤,谁盯司磅,长禄专盯记账的,打下手的要帮着添好话,自己觉得没有眼色就不要朝前靠,等等。说完,长禄从一个提兜里拿出一条香烟,掰开,分给每人一盒两 盒,嘱咐大家“有点眼色”。
果然,打扮与不打扮就是不一样。粮库门口有几个戴红袖章的人看见我们,胶皮 辘大车打头,插着几面旗,迎风招展的,车上的粮桩都贴着一溜红纸,写得什么虽然看不真,确有一股喜兴气。红袖章们马上喝住几辆土头土脸的运粮车,吆喝着我们往前,径直进了粮库大门。
粮库里一片繁忙。老砖头脸上的得意劲儿还在不断舒展,我们的几辆车就被人拦住。那人自称是验收员,说先验收,再过磅。
验收员穿白衬衣,留分头。他拿着一个玻璃棍样的仪表,装进去一把麦子,晃了几下,瞄了一眼就说,超标了,水分大。他叫长禄看,指着玻璃棍上的刻度连连说,超标、超标。我看长禄一脸茫然,对这种“高技术”不知所措,就伸头过去,验收员很快就将仪表收回去。
老砖头上去说了几句好话,没有用。刚才进大门时那种傲视群雄的得意,此刻荡然无存。
验收员和老砖头商量,指给一块空地,叫我们把麦子卸下晾晒。
没有办法,老砖头叫人把车上的麦子扛下几桩,在空地上摊开,装模作样地扬起来。他又和长禄嘀咕商量,只见长禄扭头走了。
我是第一次来粮库,眼见交粮受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有几个人不识好歹,凑到老砖头跟前讨好,帮着骂验收员,被他一个白眼,都低头溜边。我也不敢这时候讨没趣。
后来,我悄悄转到收购点后面的庭院,四处溜达着看。
等我又回到收购现场,我们队的麦子还摊在空地。
这时,只见长禄急匆匆过来,手里提着个线网兜,里面有两条烟。只见他把网兜搁在一个过磅员身边的桌子腿旁,说,这点东西,先放你这儿,帮忙看着。
过磅员斜眼瞄网兜,咧嘴笑了,好说好说,搁这儿吧,我给你看着。
长禄赶紧接着话说,我在油坊说好了,喝汤时咱一块去。
他说的油坊,就是我们大队开的榨油作坊。我们队在油坊兑有份子,那是个招待人吃喝的地方。
好说好说。过磅员笑着,眼睛都眯缝起来,又问,你们的麦子呢?
长禄拿眼睛指着空地,说,那不,在那儿晒呢,叫李化验给拦下了。
过磅员没有吱声。过了会,埋怨说,以后先叫人进来打个招呼嘛,你又不是不懂规矩,咋叫车先进来了?
长禄脸红了,吐舌头,看我一眼,小声对我说,听见了吧,学会没有?又悄声问过磅员,现在拉过来?
过磅员看看四周,说,过会儿,过会儿拉来吧。
我们队的麦子顺利进库。
开始我还不明白,一桩(口袋)麦子百二十斤。我们拉来三大车,有三十多桩,四千斤麦子。按百分之一的水分,也就是四十斤,即使验收员睁眼闭眼,过磅员给算进去,我们也没有占多少便宜。
长禄告诉我,粮库每天收几万斤粮食,每收一斤,国家便有若干厘钱的补贴。粮库便指望这点钱发雇工的工资、津贴,打发其它费用。所以,粮库也希望多交粮,也不能对农民太较真儿。
这里有个交粮者和收粮者之间的默契,双方利益最后交集在一起。农民不能不交,而且希望多交(其实是希望粮库多算一些,把那些石子、浮土、水分都算进去),粮库又不能不收,不收就无法拿到国家补助。
等我们出粮库时,我回头看着粮库高大的院墙,镂空砖砌的大车门。对章成说,这么大的庄院,好气派!
章成说,你知道早先这是谁家的产业?那是人家老戴家的。
(本文作者乔海燕做过红卫兵、知青、医生、记者和编辑,现为凤凰网副总裁。本栏目所述仅代表他的个人观点。您可以通过新浪微博与作者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