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及其“测试”与意识形态及其他
倪文尖
一， 默写你最喜欢的一首唐诗或宋词，并结合其艺术特点具体说明理由。（15分）
二， 有高中生向你请教新闻作品和文学作品在阅读方法上的差异，请按重要性顺序写出你的五条忠告。（25分）
三， 写作（60分）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网络上有一段流传甚广的文字：
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
领导：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明：没什么意思，意思意思。领导：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小明：小意思，小意思。领导：你这人真有意思。小明：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领导：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小明：是我不好意思。
请问：以上“意思”分别是什么意思？
要求选好角度，确定文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脱离材料内容及含意的范围作文，不要套作，不得抄袭。
以上是我原来所出的三道题。
我 的基本设想是：有古文有现代文，有诗有文，有记诵性的公共知识，也有体验性、理解性的个人知识，有文学的阅读，也有文章的阅读，有文本的取向（“艺术特 点”），也有读者的取向（“你最喜欢”）；当然必须的，还有写作——第二题，其实也可看成是写作题，而且特别强调了写作任务的真实性、写作的读者意识和文 体意识（“高中生”、“忠告”、“明确文体”）。
虽仅是三道题，可以说基本体现了我对“语文”及其“测试”的总体理解，尤其是体现了我对当下缺失的某种纠偏企图（中国当下的“语文”尤其是“测试”，须做的事情太多；而具体的建设要比高蹈的批判更为迫切）——主要是上面提到的“文学的/文章的阅读”、“文本的/读者的取向”、写作“任务的真实性”以及“读者意识和文体意识”等（此处得另文发挥）。
可是现在，被《南方周末》改得！呜呼哀哉！
面世在那里的语文题，有亮点，然以其自我标榜的“高标准”来衡量，总体上还真是不怎么样。可是谁知道，我事实上只出了以上三道题；而且，只有第二道题是全须全尾的，第一道未用，第三道惨遭篡改。
最气人的，就是第三道题！
现在面世的，被改成了“材料分析题”，如下：
网络上有一段流传甚广的文字：
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
领导：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明：没什么意思，意思意思。领导：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小明：小意思，小意思。领导：你这人真有意思。小明：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领导：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小明：是我不好意思。
请问：以上“意思”分别是什么意思？并分析“意思”一词为什么会出现多重含义，体现了当下社会语境的什么特点？
明 眼人一看就明白！被篡改成现在这样的考题，大体被《南方周末》的意识形态拿来为他们服务了：只剩下了一个“批判现实”的标的！“并分析‘意思’一词为什么 会出现多重含义，体现了当下社会语境的什么特点？”（这新添加的部分，其实都有点不通，因为顺着上文读下来，“并分析”三字起码相当触目地累赘。）——明 明白白地强调了“当下社会语境”：“什么特点”？在这样给定的上下文里，还须多说吗！而前一问“‘意思’一词为什么会出现多重含义”，也颇让人摸不着头 脑：是要往“意思”这个词的涵义上动脑筋呢，还是要去琢磨“领导”和“小明”的心理活动？或者还是什么？不懂。
总之，因为“改了”、“加了”，所以，这道题的指向变单一了，变得像是《南方周末》的调调了。
问题在于，改题者没有问一问自己：现在这道题里，前面的两行字“网络上有一段流传甚广的文字：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还有什么用处呢？我看是没有什么用处了，明摆着的累赘啊！他们更没有想一想，原出题者（我）为什么要将这两行字也用作“材料”的一部分？
是啊，我原来的题目里，为什么非要有“网络上有一段流传甚广的文字：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不可？
要回答这个问题，则必须注意与此相关的，原题和现题的一个很关键变化：“请问：以上‘意思’分别是什么意思？”在我原题里，是属于“材料”一部分的，现如今却被改成“题干”的一部分了。这是十分严重的篡改。
事实上，我原题的题干如下：“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一篇不少于800字 的文章。……要求选好角度，确定文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脱离材料内容及含意的范围作文，不要套作，不得抄袭。”——故意沿用了这几年全国卷高考作 文题的题干，一字未改。按我的理解，这种“新材料作文”题干的初衷和愿景，在于希望考生从材料出发，从材料所蕴含的丰富意味出发，“选好角度，确定文 意”；而“选好角度”则意味着材料所能生发的角度不是唯一的，“文意”呢，也是待“确定”的；当然，诸“角度”和“文意”之间也并非完全等值，在有多 “好”的程度上是可能有差异的。
说到这里，可以说清楚了：
“以上‘意思’分 别是什么意思？”，原本不是我的题目要求考生回答的啊；它是属于材料中所谓“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里的；而这所谓“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也是有出处 的，乃“网络上”“一段流传甚广的文字”。换句话进而言之，我原题所给的材料是有层次的：一是，那段有关“意思”的对话，二是，对那段话里“意思”的不同 含义的“提问”，三是，那个对话及提问都出自于“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四是，这个“真题”是来自于“网络”。
说得如此罗嗦，有必要吗？当然。因为，我所给的材料是丰富而且有层次的，所给的题干是要求“选好角度，确定文意”的，所以，我原来所出的材料作文是可以也应当：有多元解读和多种立意的空间。
举 其要者，至少有三：其一，即如《南方周末》所理解的那样，把重心放在了那段对话，放在了那段话所表征的某种社会现实（腐败，深刻而微妙的腐败，等等），写 作的立意，就是中国当下社会现实的批判了；这很好啊，写得好，可以是很好的文章！顺便一说，题干里还有“明确文体，自拟标题”，这意味着，这个相同的立意 下，可以写议论性文章，也可以写叙述性文章；对话续写、微型小说，等等，你是不是有点跃跃欲试？
其 二，从那段对话中“意思”的微妙意味及对“意思”不同含义的提问出发，意识到这材料里，“意思”一词之丰富多彩是汉语魅力的一个突出例子，由此，讨论有关 我们母语的诸多问题，如汉语的美丽与潜力、汉语作为母语在当下遭遇的危机，等等，又有什么不可以？！我甚至觉得，这个立意在此高扬“人文精神”的“暑期文 科综合自测题”里，还特别地契合大主题呢；而且，能想到这个立意的，大概会比“其一”人 数少，因此，假如写得好（之所以要“写得好”，是因为在我看来，“立意”在作文测试里应占据合适的分值，太多了不行，太少了也不行；具体是多少，当经由相 当广泛的公共讨论——事实上，语文的许多问题，都该如此；当然，事情的另一面是，所有来参与公共空间的，必须带着“理性”；而如今，却貌似“谩骂”乃至 “恐吓”更多？），那该是多好的文章啊！同样地，可写的文体也是多样的，确乎还真可以写成“正式的论”（朱自清先生语）。
其 三，解读的重心更多地放在材料的第三、四层次上，也就是说写作的立意重点在，那段对话及其提问果真是“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吗？从而发现，材料中第一句 话“网络上有一段流传甚广的文字”的重要性，发现“网络”问题在当下中国社会生活里正反两方面的意义：当然可以是批判性的，这道“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 是明晃晃的网络幽默甚或谣言嘛，类似“流传甚广”的网络谣言可谓多矣，……；当然，也可以更深入，不止于批判网络的负面性，还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会出现这 许多网络谣言？这和“当下社会语境”中的“腐败现实”有怎样的关系？和“当下社会语境”中社会的分层、知识阶层的分裂、舆论空间和舆论导向的缺失，乃至“网络公知”的推波助澜，又有怎样的关系？等等。
简直啊，仿佛啊：本来所给的材料，既可以视之为检测中国“当 下社会语境”（及其复杂性）的一滴试剂，更可以视之为人们如何认知这个复杂性的一滴试剂——无论你是右派、左派，还是中间派，无论你聚焦于问题的哪个重 点，无论你是偏于一端，还是喜好辩证，也无论你写的是哪种体式的作品，只要你言之成理、行之有文。当然，（请允许我再啰嗦一次）这一切有一个前提：“网络 上有一段流传甚广的文字：汉语水平考试八级真题——”尤其是“请问：以上‘意思’分别是什么意思？”之类，不能是题干，而只能是材料。
换 句话说，现在《南方周末》这一改，就失掉了原题的精髓，失掉了“新材料作文”立意上的选择性和多样性。那么，是不是命题技术上的原因呢？我觉得，有那么一 点：事实上，命题还是个技术活，不是仅仅有了不起的观念、意识或者抱负就管用的——不幸的是，许多谈“语文”及其“测试”者往往以为是。兹另举一例，现在 的第一道作文题，考生读到这样的题干——“请谈谈阅读这首诗的感想。您是否也想到给陌生人写一封信？那么，请写在这里。”——多少都会有些纳闷吧：要我在 这里写什么呢？是写阅读了惠特曼《给一个陌生人》这首诗的感想？还是写我自个儿给陌生人的信？或者，此题的奥秘就在于要把这二者结合起来写？而且文体上规 定是一封信？呵呵，起码有歧义、不清晰吧？假如真是高考，这作文题会否酝酿一起吃不了兜着走的社会事件啊？
好 在这只是《南方周末》玩一玩的。当然，其实，玩，也是可以玩得很认真！这次活动的“考试大纲”里有言，“这是一次属于你们自己的考试，命题委员会给出的所 有题目都围绕一个价值：人文精神。以之检测人文素养所达到的广度和深度，是命题的出发点；以其为参考，摸索适合自己的人文修养的路径与方法，是命题者的苦 心所在”。这意味着，《南方周末》对我原题的改动，与其说是命题技术方面的原因（我当然知道，由于经费和时间上的理由，“命题委员会”实际上只是由几位编 辑单线通讯联系等“技术方面”的限制，也是原因，更是我所不能苛求的；而这东西写到这里，我大概不至于被认为，之所以要写，只是限于我的气度和私念 吧？），不如说更多地如前所述，是因为《南方周末》的意识形态。而且，这种意识形态是如此无意识地坚固，以致一眼就看中了我原题里“可用”的那部分，并且 自然而然地强化、放大了那部分；而至于这种强化与放大，事实上是对原题的篡改，会造成题目本身的硬伤，等等，则是无暇顾及、乃至无须顾忌的。
当然，作为一家有立场的报纸，《南方周末》有权力、也有权利对我所命的题作出取舍。我写这个东西最初的动机，是抱怨没有预先征询我的意见，而已；而现在，确乎已经不仅于此了。“明人不做暗事”，最终，我想提出的是两方面问题：
一， 《南方周末》有自己的立场和意识形态，不是坏事；费心费力地组织“敢再‘考’一次吗？”这个活动来弘扬人文精神，更不是坏事；但是，《南方周末》如果以为 自己的意识形态就等于人文精神，而垄断了人文精神的解释权、测试权，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作为一个被篡改者，我想我有这样说的权力和权利）。二，即便如此， 我依然认为《南方周末》组织这次“文科综合自测题”还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宏愿，那就是，对中国当下的“语文”、“历史”与“政治”及其“测试”，发出声音乃 至作出表率；但是，至少以我的眼光来看，《南方周末》还同时收获了一个教训，那就是，“语文”及其“测试”，并不那么想当然地容易拿下，或者可以轻易地手 到病除。或许吧，起码我是这样期待的：“暑期文科综合自测题”活动，是一次很好的契机，无论是对于《南方周末》的自我反思，还是对于“语文”及其“测 试”。
喂，《南方周末》，哥们，你敢再“考”一次“语文”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