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记者沈祎
问:能否谈谈香港影评文化的起步、盛况,以及之后的没落,背后的社会原因是甚麽?
罗卡(40年代生,香港资深影评人,曾经主编《中国学生周报》) :
战后到1949年,大量内地文化人南来香港,为此地注入新能量。他们鼓吹文艺介入政治社会生活,要有历史使命感,在多份报刊开辟集体影评,批判电影的落后局面;又联系组织电影界和恶劣的制作环境抗争。这可说是影评文化形成风气的初始期。
1950-60 年代,左右文化阵营在港展开混战,电影评论简单地以内容思想来评价。即使不涉政治也是以社会、道德意识作为首要,很少谈及作品的表现形式、个性风格。受着 西方现代主义思潮特别是60年代欧洲新电影的影响,新一代的评论人大都热爱「电影作为电影」,从电影世界中追寻梦想的满足、生命价值的意义;推崇艺术首重 个性的创造表现, 而非为了教化目的。这样一种欣赏和评论风气60年代先在小群电影爱好者中兴起,而在民间电影会、艺术影院和政府的电影节等推动下,在70-80年代普及起 来。年青人看到世界各地新作和经典的机会大增,其评论的观念和能力自是有所提升;70, 80年代可说是个丰盛期。
随着录像、有线/卫星 电视在90年代的大量出现,电玩、互联网、个人拍摄录像的普及,影像艺术已成为日常消费;影评不被当作甚麽一回事---人人都可找到平台发表意见、都会写 影评;但严肃认真的影评却不被重视。评论「民主化」的现象,是表征着影评文化的大盛还是没落?很难说。我们只能期待过程中有更多精英的出现。
黄爱玲(50年代生,香港资深电影文化工作者,前香港电影资料馆研究主任,着有《戏缘》,《梦余说梦(一,二)》) :
回 溯历史,第一个比较重要的阶段,要从战后南来香港的左翼影人和文人说起。战后国共内战越演越烈,大量资金和电影人才都从内地转移到这里来,其中包括蔡楚 生。蔡楚生原籍广东,对粤语片的感情不同于一般南来人士,而且也深深意识到海外侨胞大都讲粤语,粤语电影是一块重要的统战阵地。1948年,他再度来港, 跟史东山,阳翰笙创办了南国电影公司,筹拍粤语片。翌年年初,更在大公报发表了“关于粤语电影”一文,影响深远 。那时期的“粤语电影清洁运动”以及五十年代的“中联”等兄弟公司的成立与创作,都可以放在这条脉络里看待。
在冷战的五六十年代,左派报 刊组织了不少针对本地电影的影评,但一般集中在意识形态的讨论上,艺术的讨论反而比较单薄。与此同时,美国也做了不少工夫,譬如“中国学生周报”便培养了 一批重要的电影文化人,他们以推介西方(特别是欧洲)的电影为主,但后来也开始关心本地电影,楚原,龙刚,唐书璇等都得到他们的青睬。六、七十年代,香港 电影开始思考现代化的问题。
唐书璇在七十年代中期办了一本电影杂志“大特写”,以推动电影文化为己任,1976年便为一班进了电视台工作的年轻编导冠上了“新浪潮”之名,两三年后,新浪真正成潮。1979年,横跨二十多年的电影双周刊也创办了,可说是香港影评的极盛时期。
作 品永远是评论的灵魂。香港影评的盛与衰,与电影本身创造力的丰盛与否绝对有直接的关系,譬如,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生命力充沛,评论也百花齐放,社会面对 大变动,评论界的焦虑显而易见,而踏进“后CEPA”的时期,香港电影本身乏善足陈,大家对大环境又缺乏信心,评论也就更显疲惫乏力,无精打彩。此外,文 字的颓败与想象力的贫乏也是致命伤;优秀的评论亦是一种创作。
问: 香港电影评论协会是一个怎样性质的组织?每年会举办哪一些重要的活动?在香港的影评文化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陈志华(70后影评人,现任“香港电影评论学会”会长):
“香 港电影评论学会”在1995年3月成立,我们现在有会员65人。香港有两个影评人组织──“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及“香港影评人协会”──都是民间的,没有 官方背景,但有来自政府(香港艺术发展局)的资助。“香港电影评论学会”最早成立,但没有采用“影评人协会”名义,因为我们的性质并不是一个同业公会,初 成立的时候,刚好是香港电影业由高峰渐走下坡,也是面对1997年主权交接在即的时局转变,因此觉得需要团结志同道合的影评人,聚合力量,发挥影响,维护 电影评论的独立自主,推动香港的电影文化。每年年初我们都举办“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评选过去一年最佳的香港电影、导演、编剧和男、女演员,以及每年 的推荐电影。这个大奖已经办了十八届,强调从艺术和文化的角度,对香港电影作出评价,颁发每个奖项都会给出理由,而且每年都坚持在投票之前必须先经过充份 讨论,讨论内容会经过整理,然后公开发表。除了评奖,我们还出版每年的《香港电影回顾》,另外也出版了一系列“学会丛书”,包括《王家卫的映画世界》、 《最佳华语电影二百部》、《诗人导演──费穆》等。香港主流社会一直不太重视影评,直到1950年代《中国学生周报》创刊,影响了一代人,《中国学生周 报》的电影版曾经是很重要的影评园地,会介绍很有外国电影以至电影理论。后来出现的《大特写》和《电影双周刊》都是重要的电影刊物。近年大学里修读文化研 究的人愈来愈多,也令很多年轻人涉足电影研究。看以前影评人前辈的评论,不少会从电影的构图、运镜来分析电影。现在打开报刊,可以看到的“影评”更多其实 是对故事的感想,以消费、娱乐为主,好些媒体甚至找自己的记者来写,或者用打分数来代替评论。面对这种处境,影评人更加需要坚守自己的位置,突出影评的重 要。好像当年王家卫完成《阿飞正传》的时候,香港主流媒体对它劣评如潮,说看不懂,却是因为有一群影评人没有人云亦云,懂得欣赏它的好处,反过来渐渐影响 了大家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又好像我们办“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第一届选了《东邪西毒》做最佳电影,当时也有很多人不以为然。而我们这个“学会大奖”亦 是最早对 《大话西游》、《枪火》等影片给予高度评价的电影奖项,虽然受关注的程度肯定远不及“香港电影金像奖”,但一直认真办下去,就有它的力量。我们评奖、写文 章、办讲座,都不会是立竿见影的事情,却都可以是电影教育。最近我们举办影评比赛,也是希望藉此推广影评写作,鼓励更多年轻人重视香港的电影文化。
问:香港影评人和香港电影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共生关系,当下,影评人的责任感应该如何表现。从长远角度,影评人的声音是否某种程度可以帮助改善香港电影的创作困境?
家明(七十后影评人):
答: 香港影评人及香港电影的共生关系,表面上应该没有。我在这里写影评几乎二十年了,跟业界从没任何瓜葛。一来是没必要,二来也实在有考虑评论的诚信。跟圈子 太混熟、甚至有合作机会,可会养成「泥水佬做门,过得自己过得人」的心理。不过影评人身兼电影工作确有一些,像评论学会的会员,由编剧到发行甚么都有,我 看主要是香港行头太窄吧,文化、电影圈子来来去去那些人,再加上在香港写影评一定是兼职的,靠微薄的稿酬永远不够糊口。另外,过去也见过有人希望进入电影 圈,会以影评为踏脚石,但这类毕竟是属少数,时至今日有意愿也不一定做到。上面所述的都是香港影评跟电影的表面关系,是唇亡齿寒的,当香港电影萎缩,关系 也随之式微。
另一种更重要的是影评跟电影及观众的互动关系,比方透过评论来检视创作水平、搭建作品及读者的桥梁等,这应比上面提到的更重 要,但这已跟「香港」无关了。问我这些年香港影评的重要事件,我会说是去年《生命树》的戏院导赏,把在电影资料馆见怪不怪的映后谈带进商营戏院,面对艺术 电影以外的观众。香港影评人若有什么责任感,理应是提高观众的鉴赏力之类,但偏偏这不一定跟“香港电影”有关,这几年更愈来愈少。即使有,也不一定是针对 刻下工业的,如果要透过电影寻找本土文化、身份及历史么,或许在讨论八、九十年代的电影时可以做到。而今年民办的「粤语片研究会」成立,透过 Facebook及活动做了大量的香港旧电影放映及讨论,也从美学、社会不同范畴认识香港电影,甚至扫除了很多人对粤语片的偏见,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
我 还是觉得,寄望影评可改善香港电影的创作困境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一来影评的影响力着实太次要(起码在香港而言),业界大抵不会很认真看待(当然影评也不争 气,历来消费指南的多,严肃认真的少)。而评论学会每年的香港电影论述太创新了,很难想象对拍摄会有甚么直接的帮助。二来我们也不应太功利主义,总以为自 己找到问题的核心,然后对症下药,其实只是把问题过份简化。「香港电影」可能愈来愈不济,身份愈来愈模糊(《让子弹飞》真能算是港片么?);相对而言, 「香港影评人」的定义比较好办,搞不好就是在这里生活、从事电影评论写作的人吧。这帮人为数不多,未来也会越来越少,但只要一天仍有电影,他们还是有继续 写下去的必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