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又看到有人讨论王道乾先生的《情人》译文，很早之前写过一篇小文谈感想，谈了好几处译文的问题，不过现在找不到了，就限制在著名的第一段重新写几句 吧。我也是很早之前先读的王先生的中译本，当时并没有怎么喜欢杜拉斯的这本小说，之后到了法国有一次淘到一本初版本的午夜出版社的《情人》，这才读了法语 的，我觉得王先生的译文对原文的意思和风格都有相当大的偏离，也许是误解，也许是刻意的偏离，很多人喜欢他的译文，我想其中很大原因是王小波的力荐，这个 偶像在我看来并不如他树立的另一个偶像查良铮（穆旦）那么让人信服，当然，我无意说王先生的译文水平如何，但其中的偏离以及我对这种偏离的不认可，我想我 还是可以谈谈。

法语原文：

Un jour, j'étais âgée déjà, dans le hall d'un lieu public, un homme est venu vers moi. Il s'est fait connaître et il m'a dit: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étiez bell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e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évasté."

我的译文：

有一天，那时我已经老了，在一个公共场所的前厅里，一 个男人向我走来。他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对我说：“我认识您很久了。所有人都说当您年轻的时候您很美，我来是为了跟您说对我而言我觉得您现在比您年轻的时候 更美，我一直不那么中意您那年轻女子的脸庞，相较于您现在所拥有的这张，被摧毁的。”

王道乾先生的译文如下：

我已经老 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侯，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 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年轻时还要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貌。

王先生译文的问题在于他弄错或者篡改了许多原文。虽然我并不特别欣赏杜拉斯，但我觉得总要让杜拉斯是杜拉斯。

第一句。把点明时间的插入语“我已经老了”放在全文开头单独成句颇让人不解，我想这是对原文风格和意思的破坏。

陌生人之间需要用敬称“您”，全部改成你非常不合适。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相当于英语的I know you from long ago.
这句翻译成“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我觉得相差实在太远。

那时侯，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
这句是个不小的错误，不是说她年轻的时候人人都说她美，而是人人都说她年轻的时候美。

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貌。
这句首先年轻女子的脸没有翻译，把j’aimais moins换成反向的更爱，其中还是会出现不少问题，另外原文用未完成时表达的一直如此的持续性，在翻译中消失了，我的译文最后不添加原文省略掉的“脸庞”，为的是复制原文的风格，算是个尝试吧，也不一定成立。

另外，王道乾先生翻译的兰波我也读到过一些，我不想讨论译文风格，只说偏离和错误，我想说偏离挺多，错误乃至大错也不少，就举兰波《地狱一季》里著名的《语言炼金术》的开头为例吧，原文就不贴了，我在括号里把我认为有问题的地方和我的意见写出来了：

关于我。我的种种疯狂之中一种疯狂的故事。
    很久以来，我自诩主宰（拥有，这和主宰还是有差别）了一切可能存在的风景，我认为绘画和现代诗如此驰名原也十分无谓（我觉得绘画与现代诗的那些名家也不过尔尔，这里复数的célébrités指的是人，名家们，不是名气的意思，这是比较大的错误）。
    我 喜爱愚拙的绘画，挂帘（门楣饰，法国最早的门楣饰是阿维尼翁NOTRE DAME DES DOMS的三角楣，所以总之是门楣之上的装饰物，不是门楣下的挂帘），装饰品，街头卖艺人的小布景，招牌，民间彩画（这个是指中世纪手抄本上的装饰性首字 母画或者彩色插画，当然这里说的是和宗教性插画相对的俗众插画）；我喜欢过时的旧文学，教会的拉丁文，不带拼写文字的色情书（错别字连篇的黄 书，orthographe是正字法的意思，sans orthographe指的是有错别字，此处为大错），描写我们老祖宗的小说（roman这里应该是指中古的传奇故事），仙女故事，儿童看的小书，古老的 歌剧，无谓的（粗陋的）小曲，朴素的诗词（天成的韵律）。
    我总是在做梦，梦到十字军远征，不涉及他人的冒险旅行（这里是“我与之没有关系的发现之旅”），梦到那没有历史的共和国，被镇压下去的宗教战争，风俗大变革，种族大迁徙，大陆移位，对这一切荒妙神奇我都信而不疑。
    我 发明了母音字母约色彩！——A黑，E白，I红，O蓝，U绿——我规定了每一个字音（是辅音字母）的形式和变化，不是吹嘘（这里是个代动词的固定搭配，意思 是 我自己觉得，我恍惚觉得，此处是个大错），找认为我利用本能的节奏还发明了一整套诗的语言，这种诗的语言迟早有一天可直接诉诸感官意识（是“我恍惚觉得自 己用本能的节奏发明出了一种迟早有一天能通达到各种感官的诗歌语言”）。至于如何表达，我还有所保留。
    首先，这是一种学习（研究，研究如何运用这种语言去表达）。我写出（书写，这里描写的是研究的过程）了静寂无声，写出（同上）了黑夜，不可表达的我已经作出记录，对于晕眩惑乱我也给以固定。

有些地方可以说是理解不同，我只是写我的理解，这些可以商榷，但有些问题确实是理解的错误（语言层面问题），或者，对文化背景的不够了解（文化层面问题）。

先贤有开辟之功，我自己也是读各种翻译的世界文学长大的，我对他们，包括王道乾先生，充满敬意，但我想翻译和研究总在向前，无论如何经典，他们也不会希望我们把他们当作不可怀疑不可推翻的偶像立在那里，那将是一种僵化和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