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碧雲《過譽》明報周刊 1999年4月10日
昂山素姬。被軟禁了六年,自然難。堅持領導反對派,也難。但一九七三年的智利,七十年代的 阿根廷,一九六六年前後的羅德西亞,現在叫辛布巴津,還有今日的墨西哥,東帝汶,當權者一樣大舉打擊反對者,因反對當權者,被殺害、拘禁、虐待、流放者, 好多好多,但在歷史上籍籍無名。昂山素姬,從來不是一個自決的政治運動者。她之所以成為反對派領袖,全是巧合。(如果她父親不是一個打獨立戰爭的將 軍……)(如果一九八八年緬甸學生運動時她不是剛好回家探病,她不會在仰光)(如果她不在仰光,她根本就不會捲入這一場運動……)
她是被西方媒介捧出來的。(如果她不是牛津學生……)(如果她不是嫁給一個牛津教授……)(如果她不那麼美麗……)(如果她的英語不那麼好……)
我們必須默念,一九七三年的智利,七十年代的阿根廷,一九六六年前後的羅德西亞,現在叫辛布巴津,還有今日的墨西哥,東帝汶,為了反對當權者被殺害、拘禁、虐待、流放者,好多好多,但在歷史上,籍籍無名。
戴安娜王妃。童話的意思是將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子,幻化成仙。很普通的女子,嫁一個其實並不合得來的丈夫,如果穿得漂漂亮亮出席各種場合拍照是 她的工作,她覺得工作壓力很大,不喜歡,又沒有條件轉工,家婆家公又有一大堆親戚,都得一一應付,自己喜歡的男子又出賣自己,因此鬧情緒,鬧自殺,老公又 有女朋友,最後決定離婚:很普通的經歷。
不普通的是王室,是一個最古老的童話。
童話點石成金:如果你相信。
好像鬼,信則有,不信則無。
張愛玲。當初我以為是那羣張愛玲迷的問題,後來想清楚,不是。是張愛玲的問題。
張愛玲的小說寫得很精到。語言華麗。但卻是沒有心的小說。
我以為好的文學作品,有一種人文情懷:那是對人類命運的拷問與同情:既是智性亦是動人的。這種同情,用佛家語言,就是慈悲;用基督教語言,就是尋求救贖。因為慈悲與救贖,我們就有了力量,並且感到美。
張愛玲的小說是屬世的,下沉的,小眉小貌的。好像一個飽受什麼命運蹂躪的老女子,喃喃的在黑暗房間在數錢,一邊在埋怨自己命運坎坷,一邊喃着要將窮租客趕走,租客已經什麼錢都沒有,又病,又有孩子,好麻煩,沒錢就睡街,不要租她的房子。
張愛玲好勢利,人文素質,好差。
我們需要過譽,需要明星。明星的本質就是過譽的。向來求神拜佛容易,信我們每人心中都有佛且人人成佛,非常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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