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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让我们吵一架吧

时间:2012-06-20 10:00:08  来源:东西  作者:

虽然我很擅长说浅薄的机灵话,但吵架并不在行,即使未必是愤怒,波动的情绪都会极大地影响我的临场发挥,尤其是跟亲密的人吵架,很快就无言以对。我任性、 敏感、容易翻脸,可也很怕陷入冷战,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和好,通常吵完架不久就会去贱招,立刻提出“咱们还是和好吧”,恳请对方给我个台阶。从小到大,无论 是跟妈妈还是恋人,我都一如既往地延续这个模式。

但有时候,也会不甘心,为什么我一开始好像还是有道理的,却总是先示弱,脑子里也会有灵光一闪,回忆着当时的对话,想着如果我不是词穷而是说出某条聪明睿 智有道理的回话,就该是对方无言以对了吧!他们会拜服于我,大喊:“主公!我错了!”—当然这种情景从来没发生过,我也不抱什么希望。因为,想出机灵话已 经是几天甚至几个月之后了。

大家和亲密的人吵架模式都差不多,开头模糊,过程是一场似是而非的罗生门或者巴别塔,可吵架的结果无论是断绝关系还是情更浓,都会让我们更了解自己和对方。 

起因 

大多数人认同“家要是个讲理的地方,还要法院干什么?”这句话。家里的吵架,不是为了讲理。 

起因就千奇百怪,比如,鞋拔子没有放到原位、浇花洒了一地水、菜做咸了、堵车或走错路,如果这些还算尚有可以理解的实际生活基础,那么看着看着电视因为联 合国该不该制裁叙利亚而吵起来的夫妻又是怎么回事,据说还有情侣因为支持韩寒或者方舟子而上升到人生观世界观的相异而分道扬镳。 

可实际上,事端往往只是导火索,真正让矛盾和情绪激化的是你一言我一语之间敲边鼓的小话儿: 

—“你总是这样。”开始回顾过去吵架的种种,看似想要理出线索,其实是在揪着过去的错误不放; 

—“你就是个(拜金女、懦夫、笨蛋、二百五或者更难听的角色定位)。”通过定性、扣帽子来进行人身攻击; 

—“你们家(缺乏家教,你爸就这样或者你妈就这样)。”一旦攻击到长辈和家庭,不吵一架大概是不行了。 

可能在这些关键句出现之前,只因为一个表情、眼神,就已经形成了不经意的转折,急转直下,变成了大闹。 

将场子吵热 

没有比家更适合吵架的地方了。关起门来,只有吵架的双方,以及要么沉默躲避要么必须选择支持一方、只能认亲不认理的亲人,不用担心围观群众和上司属下之类的人际关系,可以放胆去吵。 

早年间,大概是因为单位分房,左右邻居住的都是自己的同事,所以家里吵架不得不用音响、收音机的声音来掩盖吵架的铿锵对抗。但这样也形成了一种共识,谁家放音乐的声音大,谁家就是在吵架。 

越压抑就越有表演欲,吵架从希望以理服人的对话过渡到高声呵斥,能感到吵架的某一方或者双方都在力争用音频更高的方式取胜,就像动物世界里的两只鸟;再往 下,往往就是砸锅摔碗,先是摔便宜易碎、有声势的,接下来是扔贵的,比如电视机,最后,就是毁掉对方珍视的东西,瓷器、字画、珠宝、手表常常成为战场上的 牺牲品。 

近十几年,手机吵架、短信吵架、网聊吵架、视频吵架变得越来越成为亲人间吵架的主流,不必太考虑时间地点,有时候可以吵几十个小时甚至几天,只要有个空隙 一个信息发过去就接续上了,完全是昏天黑地的吵法。这样的吵架,好处是,因为吵架双方有一定的距离,不容易升级到真正的肉体伤害和财产伤害,可是,坏处也 很明显,正因为看不到表情,甚至有时无法掌握恰当的语气,架可能吵得过久,也很容易陷入冷战,某一方只要进入无线电静默就行了。 

输赢的较量 

讨论结果的话,亲人间吵架,最后赢的那个通常不是靠道理和力量,多数是靠地位、眼泪和往昔的历史记录。 

—“不哄他开心就没有人做饭了。”说这话的人还特意加上了一句“反正我又不会为这点儿事跟他离婚。” 

—“如果她哭了,我当然拿她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如果你在一个哭了的女人面前仍然大呼小叫,逼着她臣服,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太缺乏风度,再高叫两句就陷入深深的悔恨和自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浦友和说,他和山口百惠解决吵架问题的方式就是轮流道歉。这次你先道歉,下次我先道歉,像接力棒一样,不断地传下去。 

综上所述,更能看出大家没把家当成讲理的地方。先道歉或者先结束冷战的,未必是输家;而给前者面子、默许着让事情悄悄滑过去的,也未必是掌握大权的赢家。 恢复和平的方式是靠共同生活建立起的秩序规则,回忆对方曾经的好、对自己的爱,想着以后仍然还是要和他/她把日子过下去,劝说自己降低了姿态,放弃无谓的 争执。 

秘籍和诀窍 

很多人跟我说,结束吵架的诀窍是撒娇和眼泪。这可不限于女性,相反,真正哭起来很有效果的是男方。有女孩跟我抱怨她爸:“每次说两句还没吵起来他就流眼泪 了。我本来又气又恨,但他一哭我还要去劝他!反而更费劲!”而她爸的泪点是,每次看女儿抓狂的时候都想,啊,这么有活力的孩子早晚是要嫁人的,她嫁人之后 未必想着我的好—明明跟吵架毫无关系,而且,确切地说,就是在撒娇嘛。 

很多情侣是靠设定规则来限制吵架恶化的,比如,不许夺门而出,你我同室吵架,就必须在这间屋吵到完,结束之前不许走;有人规定了不许冷战,吵架时和吵架后必须把对话进行下去,“无论你多么不愿意搭理我,我说什么你都要有个反应”。 

在微博上,一位律师写出他和女友吵架的程序规则:“每人一分钟,甲说话时,乙计时,不可插话,但可以提示剩余时间,乙说话时甲计时。时间到时必须停止。实 体规则是:不可侮辱、诽谤、贬低对方。这样的吵架基本半个小时就发现没什么好吵的。”据说,一般人一分钟可以说100多个字,假设是140字的微博,足够 说出好几层意思了。律师的女友说,正是因为律师每次都说出个一二三四让更重感觉的她措手不及,她养成了一边吵架一边随手记笔记的习惯,把律师的话记下来, 先确认对证“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再逐一反驳。他们两人的作法,颇得“罗伯特议事规则”的精髓。 

真正让她觉得没法吵下去的,是律师的旁逸一笔,有一天吵着吵着突然问她:“你觉得那个女明星长得好看吗?”她不得不停下来思考一下,因为那张脸已经映入脑 海了。与此大同小异的是我一个朋友的丈夫,突然在吵得热火朝天的阶段插入了“你觉得昨天晚上的猪蹄儿火锅怎么样?”这样令人错愕的话题。我的朋友说,她当 即就砸吧了砸吧嘴,跟望梅生津一样没法控制,本来叉着腰气势很足。突然地插入可能不足以解决问题,甚至让人觉得更加憋闷,但就像一个逗号,点在了最高潮的 地方,将蒸汽机里的热气忽然放掉了。脑子里出现了艳光四射的女明星和嫩滑入味的猪蹄,很难立刻组织好犀利的语言进行下一轮攻击。 

另外,事后巧妙地加以解释也很重要。有一次,我的这位朋友和她丈夫在车里吵架,丈夫一气之下钻出车,把手机往车前盖上一摔就沿着马路走了。妻子在车里运 气,觉得追上去好像自己示弱了。她把手机捡回来,想着也不知道丈夫要去哪儿,就独自回了家。没多久丈夫回来了,她问他,你把手机扔下是什么意思啊?丈夫回 答:“想你在气头上,我给你打电话你肯定不会接,我把手机一扔,你肯定会担心,不知道怎么联系我,就不会关机了,这样我还能给你打电话,知道你在哪儿。” 做妻子的虽然想到这恐怕只是花言巧语,但也很难不笑着接受这样的回答,顶多是嗔怪地用粉拳捶捶他的胸口。 

有人是写信,写长长的情深义重的信,说清事情的原委和自己的心情起伏;有的家庭则是一起做一件事,比如,祈祷、固定地点的晚餐、去公园。在固定的充满仪式 感的情景里,心情容易平静,重新谈一谈,多谈谈自己为对方、为两个人的生活所做的考虑,真诚地袒露心声往往能开解心结,让彼此间更了解。这大概就是“小吵 怡情”。 

最坏的不吵架与最坏的吵架 

早些年,一个日本的婚姻专家曾经说,幸福婚姻的诀窍是相敬如宾。我本来觉得很有道理,但后来越来越觉得,齐眉举案可以,相敬如宾不成。我若视你如宾,又怎么能足够真诚? 

我所知道的人里,确实有从来不吵架的人,认为吵架百害无利,像鞋底的沙子那么磨人,积少成多之后难免毁了婚姻。他的日常的信条是,老婆说的全对,即使知道 老婆错了,一切还是要按照老婆的意思执行,撞南墙也要说“这是我的错”。可是,他这么做,老婆反而觉得很辛苦,万事操心拿主意,问他任何意见都是浪费时 间,常常向别人抱怨他“没用”。最后,这样的婚姻还是被毁掉了,老婆找到了更值得信赖和依靠的肩膀。 

另一个不吵架的人,他认为日常生活该处理得像办公室政治那么圆融,完全可以避免任何正面冲突,只要巧言令色、虚与委蛇,所有分歧都能巧妙解决。渐渐地,虽 然在妻子和几个情人之间应付自如,他感到像在扮演不同角色,为了适应她们的要求而演出一个“我”,到底什么是他自己的意见,什么是他希望得到和真正珍惜 的,已经搞不清楚了。与此同时,他的女伴们认为和他在一起很愉快,可对他这个人的评价却是“狡猾、虚伪、无法交心”。如果说亲密关系的吵架,也是民主抉择 的缩影,那么任何一个只会投弃权票的骑墙派,确实无法得到信任。再想改变形象为时已晚,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共处所撒的谎早就解释不清 了。 

说到信任,有人把所有的争论和意见不一都当作“你不爱我”的证据。我说湖水碧绿,你说那是湖蓝—你不爱我;我说小猫现在真可爱,即使你出于附和说它长大之后也会很可爱—仍然是你不爱我;你说我无理取闹—那你简直是从来都没爱过我。 

不仅被动收集记录“你不爱我”的情节,还要主动设置一层层测试,考察“你是不是爱我”或者“有多不爱我”,问题来了,“对于这件事,你怎么想的?”“你喜 欢哪个?”“你不觉得吗?”好不容易猜着她的心意说出了回答,得到的却是“可我的想法正相反哦。你跟我没有感应⋯⋯我之前说过,你都不记得 ⋯⋯blah blah blah”,总而言之还是“你不爱我”。这种对话光是想想就让人头大,因为真的是“无理取闹”,找不到可解释的点。 

缺乏安全和由此引起的反复试探很伤人。前两天有人跟我说起《圣经》中有“远离试探”这样的告诫,在电影《铁娘子》里,撒切尔夫人的丈夫也对她说:不要试探那些为你工作的人。“试探”本身意味着信任不足,越亲密、越忠诚的人越容易受到伤害。 

慢慢地,试探变成了猜忌,缺乏安全感的恐慌反而会诱发具有攻击性的暴力人格出现。此时,家庭内部的吵架,不再能归类为无碍大局的小小争执,而成了用语言暴力羞辱、伤害对方的屠戮,说出来的,未必是脏话,目的却只是为了让对方痛苦,升级为纯粹的施虐。 

有人误以为凭借绝对占上风的吵架,能巩固自己在家里和对方心目中的地位;另外一些人则自欺欺人地认为是无意识的。他们事后可能会悔过、道歉,却从不改正, 一次次卷土重来。亲人、恋人之间,经常悄悄藏着这样的人和这样黑暗的心。这样的人里,有一部分很清楚自己从谩骂、诋毁中获得了发泄的愉悦和快感,他们也知 道家庭和爱情关系里有很多盘根错节的舍不得和不愿破坏,甚至利用这种情感和羁绊。施虐与受虐双方都不容易下决心斩断彼此间的亲密关系,结果这种最坏的吵架 就会令人悲哀地持续几年甚至几十年。 

我听过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强调曾经受过的伤害、心理阴影或者现实中的不得志,“缺乏安全感”这种话就挂在嘴边—都是借口。从陈述里就能听出这些 话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他们对家里人和恋人道歉的时候,一次次地为自己找理由解脱,蒙人也骗自己。心理有病,就去治吧。没有任何一个人该当你的发泄工  具。 

建立亲密的关系,组成一个家庭,即使摩擦、争论甚至吵架,本意仍然应该是为了让彼此间更了解,让之后遇到同样的问题时有一个可以作为解决方案的先例,让日子越过越顺利、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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