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新世纪》 记者 郑道

 

陈明宪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湖南省优秀中青年专家”“茅以升桥梁大奖”获得者等诸多荣誉于一身，此外还曾以“反腐斗士”的面目示人。钟山/东方IC

 

　　贪腐案频发的交通系统，再添一重磅案例。2012年3月28日下午，数名男子敲开了湖南长沙华雅国际大酒店1649房。大约半个小时后，房间里的人被带走，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数十万元现金及其他物品。

　　被带走的人是湖南省交通运输厅原党组书记陈明宪。次日下午，中共湖南省纪委、湖南省监察厅主办的“三湘风纪网”发布通告：湖南省纪委对陈明宪涉嫌严重违纪问题立案调查。

　　接近专案组的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陈明宪被调查的主要原因，系涉嫌在高速公路工程招标等环节存在严重违纪问题。湖南省检察院也同时介入了对陈明宪的调查。

　　在对陈明宪立案调查前，3月初，华雅国际大酒店总经理李伟军已被湖南公安机关监视居住；而陈明宪儿子陈钏、胞弟黄道军（陈明宪随母姓——编者注）也已被专案组控制。

　　陈明宪浸淫湖南交通系统30余年，被誉为“路桥湘军”领军人，甚至一度有望跻身中国工程院院士之列。终因贪腐，名利梦碎，身落法网。

“路桥湘军”强势人物

　　陈明宪长期住在五星级酒店华雅国际大酒店商务套房，“一晚上房费近2000元，不是他掏钱”。专案组相关知情人向财新记者透露说。

　　1950年8月出生的陈明宪为湖南省临澧县合口镇人，1976年毕业于长沙交通学院（现长沙理工大学）公路与桥梁专业，中专学历。据陈明宪对湖南省官方网站“红网”等本地媒体回忆，他小时候的梦想是长大了当司机，“开着汽车把全镇上人都带上，去兜风，或者让大家都不用走路就能去县城”。他后来成了一名修路架桥与交通打交道的人。中专毕业后，陈明宪进入湖南路桥建设集团公司（下称湖南路桥公司），历任技术员、项目经理、总工程师等职。

　　1995年始，陈明宪进入事业的上升阶段。当年8月，他担任湖南路桥公司的党委书记兼总经理。在他带领下，该公司三年内就从省外拿下20多亿元的订单。常德沅水大桥、长沙湘江北大桥、安徽铜陵长江大桥等具有代表性工程的完成，为湖南路桥公司在国内确立了地位。2001年，湖南路桥公司成为国家建设部首批确认并颁发证书的全国19家“公路工程施工总承包特级资质”企业之一，下辖36个专业分公司及控股、参股公司。在陈明宪带领下，“路桥湘军”逐渐形成。

　　“他是一个强势人物。”湖南路桥公司的知情人士对财新记者称，公司在他带领下创造了巨额财富，而他经手的开销也是“大手笔”。1997年，他在担任湖南路桥公司总经理期间，作为党代表出席十五大，“在北京请客送礼花费以千万计”。

　　该人士称，1997年中标南京长江第二大桥的项目后，陈明宪作为工程指挥长，“逢年过节，如果公司中层以上干部不去南京看他，都会被整得很惨。要么找理由降职，要么不受重用”。

　　2000年6月，陈明宪升任湖南省交通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2008年5月至2010年11月，任交通厅党组书记。2010年11月，从交通厅党组书记退下来以后，陈明宪受聘为湖南省政府参事。

　　陈明宪任交通厅党组书记期间的2008年，中央政府为应对国际金融危机，支出４万亿投资拉动内需。陈明宪看到机会，称这是湖南“弯道超车”、利用契机寻求交通大发展的关键一年。在其力推下，当年湖南有18条高速公路同时开工；2009年又有14条开工建设。

　　据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数据，截至2011年，湖南高速公路在建里程达4064公里，居全国之首。到2012年，湖南高速通车里程将突破5700公里，排名全国第二，仅比排名第一的河南省少300公里。

　　湖南省纪检部门人士确认，正是掌握了陈明宪在高速公路招投标等过程中存在贪腐行为，才决定对他立案调查。

双面明星官员

　　在被立案调查前，陈明宪在相关媒体报道中，几乎都是以正面形象出现。他他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湖南省优秀中青年专家”“茅以升桥梁大奖”获得者等诸多荣誉于一身，此外还以“反腐斗士”的面目示人。

　　2007年1月21日20时，陈明宪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有人自称中央纪委官员，以掌握了陈明宪的行贿受贿事实相威胁，请他让湖南路桥公司在吉茶高速矮寨大桥的竞争中主动退出。据《中国公路》杂志2009年4月刊发的报道称，三天过后，陈明宪又收到相同号码发来的短信，威胁其如不办好，“你所有的材料会相继出现在省纪委和中央纪委的桌面上，贵公子也会有麻烦”。

　　彼时，正是湖南省吉茶高速公路矮寨大桥工程招标期间，陈明宪将此事向湖南省纪委汇报并向公安机关报案。事后，公安机关的侦查表明，系湖南路桥公司竞争对手雇人所为。

　　前述《中国公路》的报道称，“陈明宪为人正直，光明磊落，在邪恶面前，他绝对不选择沉默或私了，使敲诈者得逞”。陈明宪在当年接受《法制周报》采访时自称，必须规范招标、投标，加强对招投标工作的整治和管理，特别是针对重点工程，反腐败应该常抓不懈，严惩不贷。2009年2月12日，陈明宪在做客“红网”访谈时，还提出了从源头上预防腐败的制度措施。

　　“这只是营造的表象，他比较善于利用媒体。”一位接近专案组的知情人士对财新记者说，“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清廉的样子，而是行为十分夸张。”该人士称，仅出行一项，陈明宪就十分重视排场，2011年8月，陈去了一趟新疆，花费即高达20余万元；“到外地出差或者下基层，都喜欢前呼后拥一行几十人”。

　　2010年8月，陈明宪的女儿远嫁内蒙古鄂尔多斯。当年9月初，有网民在“红网”发帖称，众多有求于陈明宪的人，在喜宴上送出巨额礼金。陈明宪于9月10日在“红网”论坛发表声明称，没有接受任何人的红包和礼金，送到婚礼现场签到台上的红包礼金，能找到人的已经在婚礼后悉数退还，找不到人的1.5万元也交到了交通厅纪检监察室。

　　“本人在交通系统工作多年，我从来不收红包与礼金，这是湖南交通系统人尽皆知的。”在前述声明中，陈明宪如此表示。

院士候选人

　　2010年11月，从湖南省交通厅党组书记退下后，陈明宪受聘湖南省政府参事。彼时，正是矮寨悬索大桥即将进入施工建设阶段，陈明宪主动请缨兼任项目总指挥，他试图将该工程作为其路桥建设生涯的收官之作。

　　“参与这座桥，陈明宪主要是为了名，为了能当上中国工程院院士。”湖南相关人士对财新记者称。希望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是陈明宪多年夙愿。2003年、2005年及2007年，他曾三次申报但均未成功入选。

　　矮寨悬索大桥的修建，给了陈明宪一个机会，他可以向路桥界尤其向中国工程院展示其才能。为此，在设计矮寨悬索大桥时，陈明宪修改了最初的相关数据参数——原先桥面与地面最高的距离只有200米左右，陈明宪最后修订为355米，以此创造了四项“世界第一”。但代价是，预算造价7.9亿元，实际完工耗费了近15亿元。

　　陈明宪好大喜功的另一个例子是，2001年大岳高速公路洞庭湖大桥修建期间，正值北京成功取得2008年奥运会主办权。为了创造“世界第一”并向奥运会献礼，陈明宪试图将大桥长度修订为2008米。“因为专家组强烈反对才按原计划进行，这样至少节省20多亿元。”一位知情者对财新记者说。

　　2011年，陈明宪第四次申报中国工程院院士。在第一轮遴选中，他顺利成为中国工程院“土木、水利与建设工程学部”院士候选人。

　　在评选期间，陈宪明的申报资料被举报涉嫌造假。陈明宪被描绘成一个“崇尚权力，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的人”。举报材料称，在“工程设计、建设、运行、管理方面的重要成果”五个项目中，有四项明显作假。包括其在岳阳洞庭湖大桥、安徽铜陵长江大桥等项目的“指挥长兼总工”身份存在问题，“他早就有窃取院士头衔的意图，他凭借自己的职权挂名窃取别人的成果”。

　　陈明宪申报院士的材料到底是否造假，目前并无定论。但据接近专案组的知情人士介绍，“陈明宪有一次邀请30名院士到湖南游玩，吃住都在华雅国际大酒店，耗资以百万计”。

　　前述人士说，退居二线之后，陈明宪常住华雅国际大酒店。湖南交通系统相关会议常在这里举行，而相关项目的招投标也多选在此处。“陈明宪那两辆挂武警牌照的车，一台奥迪、一台丰田就经常停在那里。”前述人士说。

名利双收梦破

　　“生活奢靡，还想名利双收。”一位知情官员对财新记者称，在“群众不断举报，上头坚持督办”下，湖南省纪委及检察院终于对陈明宪立案调查。

　　知情人士称，陈明宪“主要是帮别人中标高速工程，并从中谋取好处”。陈明宪亲自沾钱不是很多，但他的亲属大量染指高速公路工程。陈明宪的儿子陈钏，系湖南高速广和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胞弟黄道军，担任湖南路桥公司下辖的通顺交通工程有限公司董事长。

　　陈明宪在圈内以“豪爽”著称。很多人找他安排工作、承揽工程，包括一些官员打招呼给自己的亲友谋取工程。

　　在潜规则横行的交通建设领域，陈明宪并不是湖南交通系统第一个重磅“落马”者。2011年8月，湖南省纪委已以涉嫌严重违纪，对湖南省交通运输厅党组成员、省高速公路管理局局长冯伟林进行立案调查。日前，冯伟林因涉嫌受贿犯罪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2008年以来，湖南高速公路建设“大跃进”中出现资金困难，陈明宪与冯伟林力推“经营高速公路”的筹资方式，通过设立融资平台公司、延长收费年限等形式助推高速公路建设，但其中乱象频出。2010年，新华网等多家媒体曾质疑高速公路建设的湖南模式，指在公路招投标、转让收费权等诸多环节中，存在政府部门干涉招标、涉嫌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等“怪现象”。

　　就在同期，相关举报材料也递到了湖南省纪委领导的案头。“陈明宪的生活糜烂，已经到不拿下不足以平民愤了。”湖南省纪委一位官员称。

　　在一些熟人看来，陈明宪是一个喜欢打牌（麻将）和跳舞的人。有知情者称，“在华雅国际大酒店，每次打麻将都会有人主动输给他几万块钱”。陈明宪还倡导成立了“路桥艺术团”——“艺术团的美女，不少都跟他有绯闻。”亲眼目睹了陈明宪从华雅国际大酒店被带走的人士称，该房间内有数十万元现金，“还有陈明宪的各种壮阳药物”。

　　“制度的漏洞是主要原因。”前述湖南省纪委官员分析称，一把手权力过大且缺乏有效监督，像陈明宪在人事任免和工程建设方面可以说大权独揽，一个人说了算；此外，交通系统的工程建设封闭运行，招投标制度设计很不合理，给围标、串标提供了便利条件。

　　“在这样的岗位上权力太大，很难独善其身。每年投资几百个亿，他们一个电话就能够给别人带去以千万计的利益，怎么会不出问题？”接近专案组的相关人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