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以前，我去中国的南方和中国国家女子网球队接触。当时队员们还都默默无闻，不过，不久她们就将名声大作。这些姑娘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些未长大的女孩子，毕竟她们一直在几乎与世隔绝的中国国家体育系统的庇护下成长。她们傻傻地笑着，有些怕羞，对来自国际媒体的关注很兴奋。她们当中大部分队员在小学时被招募做羽毛球运动员。然后，在某一天，当地的教练通知她们将转去从事一项来自国外的运动项目。刚开始时，她们几乎都对这项运动没有什么热情。在江门的国家网球训练基地，她们不得不一天忍受七个小时的训练。

当我正在和一群网球天才们交谈时（其中包括女子双打组合郑洁和晏紫，她们后来在２００６年的澳大利亚公开赛上赢得中国第一个大满贯双打冠军），我看到 另一名网球队员漫步走过。毫无疑问的是她并不属于这个群体。这个人就是李娜。在今年六月四号（注：2011年）的法网公开赛中，她以６比４和７比６战胜卫冕冠军意大利选手斯齐亚沃尼，成为第一个获得大满贯赛事单打冠军的中国人。而最值得注意的是，李娜是在脱离了中国国家体育系统后创造这一历史的。尽管中国的体育举国体制产生 出了一大批世界级的运动员，但它同时会压抑运动员的个性，并使运动员对自己已经取得成功的项目丧失任何热情。

有纹身且染发的李娜在中国常常被认为是一个叛逆者。然而，她并不是像Jennifer Capriati或其他的网球野孩子那样有吸毒问题或者是经常逛夜店。还从事职业体育运动时就结婚，这被认为是她最大的叛逆行为之一。为了防止个人问题 扰为祖国赢得荣誉的目标，大多数中国运动员是根本不可以谈恋爱的，更不要说结婚了。即使在２００５年末我刚见到李娜时，她就已经与从不同。其中一点是，李娜（今年２９岁）比其他正在上升中的中国网球明星年纪上要大一些，而且带有一种属于女人而不是女孩的自信。她不会盲目地听从教练的话。对尽责的年轻 队友喊出的爱国口号，我记得她会给予一两个白眼。甚至她的网球——以凌厉凶狠的落地球为特点——也和国家队教练有意提倡的小猎犬式打法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现在，中国网球协会的官员暗示说三年以前他们让李娜脱离体制是一项“单飞”试点方案的一部分，因为他们觉得网协可能阻挡了李娜进步。这可能是真的。对一生都没有打过一次网球的网协官员而言，这真是一次异乎寻常的高瞻远瞩。但同样可能的是（甚至是更可能）李娜平静地对中国网球协会提出警告：继续限制我，我将退出这项运动；中国将永远不能享受我的成就带来的荣耀。

即将成为世界排名第四的李娜过去就曾经离开过国家队。２００２年，被国家体制的束缚激怒的李娜就一度离开国家队达两年时间。尽管李娜在九岁时就被国家教练选去打网球（之前尽职的做了几年羽毛球运动员），她对这种由官员规定一切的生活——从吃饭的确切时间直到室友的选择——感到毫无兴趣。虽然仿照苏联模式的中国体育运动体制能够产生冠军，但它同样会危害运动员的职业生涯。例如，郑洁在２００６年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和她的搭档晏紫一起夺得了澳网和温网两项大满贯双打冠军。但由于在教练的命令安排下，身体长期体力紧张，郑洁在之后的巡回赛特别是单打比赛中表现平常。在２００７年的法网首轮出局后，郑洁哭诉脚踝的伤痛极其强烈，但教练仍就要她比赛。（郑洁在２００８年温网比赛中又一次创造了历史，成为首个闯入大满贯单打四强的中国人。之后不久，她也和网协 分道扬镳。）

无论何种原因，三年前网协确实同意了李娜单飞。但还不是完全的单飞，李娜要将多达１２％的收入上缴给国家，以回报国家的培养。当她还属于国家体制内时，这一比例据说是６５％。无论如何，网协给了李娜选择教练和安排训练计划的自由。结果李娜选择了她的丈夫做为教练，但上个月又用一名荷兰教练取代了她丈夫的教练资格。

尽管比赛在快到午夜时结束，李娜的历史性胜利在国内受到了热烈欢迎。中央电视台在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写道：“李娜，我们爱你！”然而，李娜和国内一些 不注重礼节的球迷关系并不愉快。当李娜在今年一月份的澳网上成为第一个参加大满贯决赛的中国女人时，周围中国球迷喧闹的鼓舞加油声令人震惊。当发球或球在运动时，安静的环境对网球这项运动来说简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李娜一度要向主裁判抱怨她的国人，大声说：“你能不能告诉中国人不要教我打球？”

当然，在李娜从学校中被国家体育系统选拔时，网球这项带有资本主义和乡村俱乐部意味的运动和马球、潜水一样，对乡下孩子来说是不太可能从事的职业。然而现在，网球是一项热门运动。富有起来的中国人将私人网球培训作为礼物送给后代——由于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通常都是一些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

实际上，在李娜赢得法网冠军的前一天，我和一位北京的著名作家有场闲聊。他主要想谈影响中国的重要政治趋势，但也想谈谈他那个对网球痴迷的十岁儿 子。他的儿子正在参加网球强化训练。为了观看法网比赛，还专门在红土场打了两次网球。为了孩子的网球运动，这个家庭甚至考虑是否移民美国。我确实不知道这个孩子网球打的怎么样。但这个中国孩子打网球是出于自己的兴趣，而不是因为国家要他这样做。李娜，亚洲网球的先驱者，肯定将同意我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