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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的艾滋病

时间:2011-12-07 12:28:17  来源:新民周刊  作者:宋元

    有个名叫黎家明的年轻人,大学刚毕业,因为嫖娼染上了艾滋病毒,之后开始在网上连载《艾滋手记》,此一“新闻”,经各大媒体报道后,引起了人们的普遍关注。
    但我们不得不怀疑的是,为什么报道此一“新闻”的记者没有一个见过黎家明?网上为什么不公布他的医检报告?公安为什么不介入此一嫖娼案件?为什么他染病后就地“蒸发”?他如何支付昂贵的检测费、医药费、差旅费和住宿费?为什么网站的人频频发布关于他的消息?
   
    他是谁?他是哪里人?他现在究竟在哪里?他的病情到底怎样?似乎没有人知道。
    “里根将用中药治疗老年痴呆症”、“上海将建容纳十万人的摩天大楼”、“美国医生将动换头手术”——我们的新闻,也已到了不得不打假的地步。在网站普遍不景气的今天,我们有理由怀疑,所谓的“艾滋病事件”,是否有炒作之嫌?

    7个问号,相信读者读得懂

    据说有个名叫黎家明的青年,去年刚刚大学毕业,在一家知名大公司工作。在去年年底的一个晚上,他和同事喝完酒后,便去了洗头房,并和一个卖淫女发生了关系。后来经过医院检验,他染上了艾滋病!
    据说黎家明对榕树下网站情有独钟,因为在去年夏天,他曾在榕树下读过陆幼青的《死亡日记》,于是在今年夏天,他开始在榕树下连载《最后的宣战》,将自己的经历公之于众。据说榕树下是核实了该事件的“真实性”后,才决定予以连载的。
    据说黎家明得病以后,已经辞去了原先的工作,而且割断了和父母及女友之间的联系。据说现在他长时间在其他城市里飘荡,寻医问药,现居住在一个小城市里。据说他发文章的时候就去网吧,迄今已经发表了9篇。
    据说——反正都是据说,现在黎家明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但关于他的报道却越来越多,诸多的报纸、杂志、网站、电视台都在刊登播报关于他的消息。然而,没有一个记者真正见过此位黎家明,几乎所有的消息都源于榕树下的CEO朱威廉和编辑飞乐。
    报道不能靠“据说”来写。当记者围绕着这些“据说”,从网上截取了约10万字的相关资料,并展开采访调查时发现,诸多的疑点可以表明,此位黎家明很有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杜撰出来的,很有可能是一位子虚乌有先生,而此一所谓的“艾滋病事件”,也很有可能是一起炒作事件。
    正如《红楼梦》开篇里的贾雨村是“假语村言”的谐音一样,被榕树下昵称为“家明”的这位艾滋病患者,其名字的谐音正是“假名”。难道这仅仅是巧合?

真有记者见过他?

    所有关于此一“艾滋病事件”的报道中,没有一个记者真正见过黎家明的真面目。
    上海某报记者李建中曾采写了近十篇关于此事件的报道,但他告诉记者,“我从来没有见过黎家明,我曾找到朱威廉和飞乐,要求当面采访黎家明,但被一口拒绝了,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说,他一般是从网上找些资料,再间接地从朱威廉和飞乐那里打听些消息。后来,由于李建中的大量报道,他终于获得了一项“殊荣”,可以电话采访黎家明。采访方式是,由朱威廉或飞乐讲定时间,李建中等在电话机旁,由黎家明打电话进来。
    一家电视台在报道此一事件时,由于黎家明坚持不肯露面,只得请了朱威廉出镜。
    “见过”黎家明的只有朱威廉和飞乐,对于那次“见面”,飞乐是这样描写的:“和他约在徐家汇太平洋百货公司的门口见面,刚到那里,就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推门而出,潜意识告诉我那个就是家明。”“他是个很英俊的男孩子,浓眉大眼,看上去还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很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是掩盖不了那种俊逸的清秀。”
    这样的描写,似乎有凭有据,又充满了文学性。然而,榕树下的一位员工却是这么说的:“这事神神道道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我们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此位员工是记者的一位朋友,他叹口气说:“现在网站不景气,说是炒作,倒更是合情合理。”
    去年在报道陆幼青事件时,记者曾与朱威廉相熟。8月14日,记者提出要采访黎家明,拨通了朱威廉的手机:“能当面采访黎家明吗?”“不行,真的不行。中央电视台都联系了七八次了,也没有成功。”“那怎么采访他?”“最大最大的限度,就是电话采访。”
    随后,记者与飞乐取得联系:“你见过黎家明吗?”“见过,在上海。”“他长什么样?”“我为此写了一篇文章,你可以上网查阅。”“你们有黎家明的电话号码吗?”“没有,只有他打给我们,我们也没有来电显示。”
    当黎家明“千呼万唤不出来”时,榕树下的CEO朱威廉和编辑飞乐却频频露面,接受媒体采访,内中的玄机,读者可以猜测。

公安为何不介入?

    据说黎家明是因为嫖娼才染上艾滋病的,据说黎家明后来去找过那个卖淫女,但已不知去向。令记者狐疑的是,如果此一事件是真的,现在又广为传播,那么,公安为何不介入?
    只要打榕树下网站的总机,就可以找到朱威廉和飞乐;找到他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黎家明,找到那家洗头房,就可以打听出卖淫女的下落。黎家明打听不到,但具有侦察能力的公安,一定可以找到卖淫女。
    谁都知道,卖淫嫖娼是非法行为;谁都知道,感染艾滋病毒的卖淫女如果还在“做生意”,其危害将有多大!
    据北京某报在报道此一事件时,用的标题是“上海青年写出《艾滋手记》”,据此,黎家明是在上海嫖娼染上病毒的。但据记者对上海市公安局有关部门的采访,目前在上海地区,尚未发现因卖淫嫖娼而感染艾滋病毒的案例。
    市公安局新闻发言人房定桦告诉记者:“一旦发现卖淫嫖娼行为,公安局肯定会依法作出处理。”她说,关于记者所说的“艾滋病事件”,目前市公安局尚未发现线索。
    但当记者通读黎家明撰写的《最后的宣战》,发现他也并未说他的嫖娼行为地是上海。设若他的嫖娼行为地是在其他城市,为什么当地的公安也没有介入,作出处理?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千呼万唤是请不出“黎家明”的,所以记者也难以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谁见过医检报告?

    除了朱威廉和飞乐,没有人见过黎家明的医检报告;就连网上也没有公布。
    据说为了证实此事,朱威廉和飞乐曾找到黎家明的主治医生,进行过“核实”。然而,从7月12日《最后的宣战》开始连载至今,没有一位记者采访过这位医生,因为他们根本打听不到这位医生的联系方法。
    在《最后的宣战》中,充斥了这样的描写:“身上出现红色斑点,并且伴随一个半星期的低烧。”“我甚至不知道我会否一直写下去,因为我随时可能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当我拿到检测报告的时候,我几乎站不住了。仅仅1个月,我的CD4细胞记数下降了400,只剩下300多了。正常人的CD4细胞记数为700-1500,而一个HIV携带者正常情况下,每一年才下降20-30。”
    这样的描写给人的感觉是,黎家明的病情在迅速恶化,他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的连载真是“最后的宣战”了。但一位防疫病专家告诉记者,艾滋病的潜伏期很长,一般要2-10年,甚至是20年,黎家明完全还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另外,这位防疫病专家说,从黎家明的文章来看,他关于病情的记载,很像是从医学书上抄的。

四处漂泊还是就地蒸发?

    据说黎家明染上艾滋病后,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割断了和父母、女友的联系,离开了原来工作的城市。记者疑问的是,逢年过节,他就不回家?和他失去联系的父母、女友,难道就不着急,不要去他原先工作的城市寻找,不要登寻人启事?
    与其说黎家明是四处漂泊,还不如说是“就地蒸发”。
    据黎家明自称,他十分爱父母:“支撑我到现在的就是母亲的爱!”“我不能尽孝道,至少也要让父母快乐、健康得长一点。”但在《最后的宣战》中,这段时间他是如何让父母安心的,却是语焉不详,没有交待。他只是说:“那一天以后,我给妈妈写了36封信,我准备着交给我的好朋友,让他每个月给我家寄一封。3年的时间,他们慢慢会平静的,我知道这是很不现实的办法,但我还有选择吗?”
    这样的笔调和技法,更像是琼瑶的哀情小说。
    在此一漏洞百出的“艾滋病事件”中,唯一“完美”的是黎家明的文章,“完美”得让人起疑——作为一家文学性网站,榕树下不乏网络写手。记者认识一位流浪网络文学写手,曾是榕树下的兼职编辑,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流浪,每到一地,就编出许多“美丽的网络文学故事”,后来还出了一本书,叫记者“宣传宣传”。

死要面子还是有的是钱?

    记者李建中说,他三次采访黎家明,据黎家明自称,他一次是在安徽,一次在云南,一次在上海;而且,每次都是由黎家明拨的电话。
    记者奇怪的是,黎家明离开了原来工作的城市,工作又不稳定,就医问药和写连载又要花去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想来手头不会宽裕,他哪来的钱支付昂贵的检测费、医药费、差旅费和住宿费?就连接受有关记者采访,他偏偏还要自己拨打,付长途电话费,是他“死要面子”,还是“有的是钱”?
    从黎家明的文章中看,他手头确实很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钱的重要!钱就是生命。”昂贵的鸡尾酒疗法,使黎家明望而却步,感叹:“人有时很悲哀,有钱治疗疾病就可以活,没有钱你就只有选择死。”同时他又宣称:“这不是死亡日记。”“我的全部生活就只有一个方向:活着!为活着而活着!”
“如果老天可以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会说:我想活!”
    然而,当诸多网友读了他的连载,纷纷解囊捐款时,榕树下却坚称:黎家明不接受任何捐款。8月14日,朱威廉告诉记者:“黎家明不接受捐款的,我们也不接受。”当记者问为什么时,他没有回答。
    究竟是不接受捐款,还是根本就没有黎家明这个人,所捐的款根本不可能有着落?

为什么又牵扯上了名人?

  记者最初看到关于此一事件的报道后,马上就推测,榕树下肯定会将此一事件和陆幼青死亡事件扯上关系,肯定会和名人扯上关系,事态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
    8月1日,陆幼青的遗孀时牧言在榕树下向黎家明“投之以木桃”:“如果说陆幼青的勇敢地面对死亡,他让人们知道死亡可以因为爱而让整个人生变得圆满,那么,在你身上,我体会到的是一种以身示众的勇气。”
    8月2日,黎家明就向时牧言“报之以琼瑶”:“你曾伴随你爱的人一起见证死亡,感受人性在死亡面前的光辉灿烂和阴暗狭隘,因此,你给我的包容和理解,我有一份特别的感动,谢谢你。”“在陆先生的文章里,我看见坦然和沉着,那是一颗伟大的心。”
    此前两天,演员、预防艾滋病宣传员濮存昕也出来了,说他十分敬佩黎家明敢于警示他人、昭示社会的勇气,并称:“你在污点上画出了太阳”。而黎家明的回信自然说是“久仰大名”:“你主演的《清凉寺的钟声》里面有一种爱让我泪流满面,那种爱跨越了民族之间因为战争而产生的仇恨,那种爱就是普通老百姓之间,最简单而又最真挚的情感。” 
    一位网友评,这实在有点互相吹捧的嫌疑。

是不是在炒作网站?

    去年在报道陆幼青死亡事件时,《死亡日记》的网上编辑瘦马(现已离开榕树下)曾告诉记者,陆幼青事件从一开始就是“炒作”。作为记者的朋友,瘦马透露,关于陆幼青事件,从开始到结束,他们都经过了精心的“策划”。
    实际上,打一开始,就有网友在论坛上指出,此一艾滋病事件又是榕树下在“炒作”,以致于榕树下编辑飞乐不得不“辟谣”:“为什么一宣传就被扣上炒作的帽子,好像值得关注的是榕树下又做了什么,而不去真正关心榕树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位曾报道此一事件的同行告诉记者,其实,他们一开始听到这个报道线索,第一个反应也是怀疑榕树下在“炒作”,但是为了能够报道此一“重大题材”,他们也只有“将错就错”。
    截至8月16日,榕树下连载的《最后的宣战》第一篇已被点阅近20万人次,评论1400篇。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炒作”,作为一家纯文学网站,榕树下能拥有如此高的点击率。
    在国内门户网站普遍不景气的今天,靠“炒作”就能“维持生计”吗?据说,目前榕树下的经营状况“还算可以”;据说,他们现在的收入主要靠出书和给广播电台供稿,但据记者所知,目前关于网络文学的出版物在市场上卖不动,电台的稿费也不高,真不知他们的盈利前景在哪里?

设想三种泡沫结局

    和千千万万善良的读者一样,记者也宁愿相信,此一艾滋病事件是真实的,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也确实存在黎家明这样以身警世的勇敢者。但如果此一事件根本子虚乌有,榕树下该如何收场?记者试作如下推测:
    一、黎家明病情迅速恶化,不久就“死亡”,来个“死无对证”。
    二、到一定的时候,向网友和读者申明,《最后的宣战》仅仅是一部宣传预防艾滋病的文学作品(接着肯定会出书)。
    三、确实存在“黎家明”这样一个艾滋病患者,但他的《最后的宣战》经过了文学性的“加工”(最后还是要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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