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华mm学习，也来讲讲我家的故事。写得不好，可不要拍砖奥！

一、外国人的来历

我父母应该说是属于英俊漂亮之类的，虽说不能和电影明星比，但在我们居住的弄堂里也算是出类拔萃，对得起广大人民群众了。我们家由于父母比较喜欢小资情调，且小时候，我们四兄妹也都非常漂亮、可爱，我哥尤为帅，所以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管我哥叫外国人，我叫女外国人，我的弟弟叫小外国人，我的妹妹叫外国人拉阿妹，我爸爸叫外国人勒爷，我妈妈叫外国人勒娘，我外婆叫外国人勒外婆。这一称呼一直延续至今，到现在老邻居还是这么叫我们一家人的，尽管女外国人以后是越长越难看。

那时候在我家居住的弄堂周围，外国人一家是很有名气的。如果当时有人来我家，却又不知道我家地址，只要问一声：外国人勒窝里来勒啥地方？哪怕隔着两条大马路，也会有人自告奋勇地把来人带到我家里。所以后来交了新朋友，人家问地址，四个外国人都会说：不要地址的，侬只要讲寻外国人就可以了！ 

 

二、外国人勒猫

  在我靠10岁的时候，为了抓老鼠，妈妈抱来了一只猫。这只猫可真漂亮。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通体雪白，太阳照在她的身上，被毛像白缎子那样发出银色的光芒。 那时候不懂猫还有中国血统和外国血统之分，因为弄堂里的小朋友都叫我们外国人,顺理成章，这只猫在弄堂小朋友的嘴里就变成了外国人勒猫。 外国人嘞猫可不是浪有虚名。没多久，她就显露出抓老鼠的天分，并因此而名震全弄堂。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每当她抓住一只老鼠，并不像别的猫一样一口吞进肚子，而是先用前爪按住老鼠，然后“喵喵……”的叫个不停，直到有一个外国人来到她的身边。于是猫捉老鼠的节目开始上演了。她小心翼翼的放开老鼠，老鼠正庆幸自己刚从鬼门关里捡了条小命，偷偷的想溜走。可还没有逃出一米远，只见她唰的一下，如箭般射出，一口咬住老鼠，就像诸葛亮七擒孟获，周而复始，直到她尽兴为止。等到她不想玩了，就一口咬死老鼠，然后自顾自地跑到外国人勒娘面前讨赏去了。 在当时物资文明和精神文明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场表演吸引了全弄堂小朋友的目光，大家争先恐后地想到现场观看。而这也成了外国人报复小朋友的绝好机会，每次都会把一二个小仇人赶出直播现场，每当看到那几个小仇人依依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的离去，外国人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由此可见，外国人小小的心灵是非常不崇高的。 这样的节目一再上演，有些小朋友就要求家长也养一只猫，或者把外国人勒猫借回来，既能抓老鼠，又有节目看。家长一想:对俄！养只猫多烦呐，还不如借猫呢。于是上门来和外国人勒娘商量。外国人勒娘的思想觉悟很高：消灭四害是政府个号召么！于是也不管四个外国人的坚决反对，慷慨同意出借外国人勒猫。为了怕外国人勒猫逃回来，就用了一个面粉袋，把她装进去。借到了神奇的外国人勒猫，小朋友别提有多高兴了！一到家就赶紧打开面粉袋，让猫出来抓老鼠，抓住老鼠就可以在家现场直播了。可恨的是外国人勒猫一点也不给面子，一溜烟的钻进床底下，再也不肯出来。小朋友想尽一切办法，连哄带骗，可外国人勒猫就是不给面子！一连三天，不要说抓老鼠，就连猫的影子也没看见。小朋友的家长怕猫饿死在他家不好交代，只得诺诺的上门禀告外国人一家。女外国人一听，眼泪都出来了，咪咪啊，你可真是忠贞不二的典范啊！连忙奔到小朋友家里，一声咪咪，外国人勒猫立马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跳到姐姐身上，看得小朋友眼睛里的血都要冒出来！从此，无人再敢借猫。

 

 春天悄悄的来到了，人行道上的柳枝抽出了嫩芽。外国人勒猫也从小姑娘出落成了大姑娘，越发漂亮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每天晚上都要对着窗外发出像小毛头一样的哭声，且一声接一声，听得四个外国人晚上都不敢睡觉，以为鬼来了。去问外国人勒爷，外国人勒爷讲：快点去读书。去问外国人勒娘，外国人勒娘讲：奈小人不懂个。没办法，只好去问外国人勒外婆。外国人勒外婆笑眯眯个对伊拉讲：咪咪来勒叫春。啥个是叫春呢，外国人勒外婆也不讲下去了。四个外国人侬看看我，我看看侬，只好歇阁。

    还算好，外国人勒猫叫了五、六天就不叫了。只不过每天晚上都看不到她的身影，连老鼠都不去抓了。四个外国人只要伊不叫，就万事大吉了，也不管伊到底到啥地方去了。

    过了一段辰光，女外国人突然发现新大陆：咦，咪咪个肚皮哪能大起来了啦？快点告诉其他几个外国人。四个外国人研究了半天，恍然大悟，原来外国人勒猫大肚皮睐！外国人勒阿妹最小，也最起劲，马上笃笃笃个跑去告诉外国人勒外婆：咪咪大肚皮喽。外国人勒外婆讲：咪咪要生小咪咪睐！女外国人这才晓得：咪咪叫春是来勒嗨寻老公啊。个么会的寻个哪能介个老公呐？

    随着外国人勒猫个肚皮不断的增大，外国人勒娘寻出来一只旧脚桶，在旧脚桶里铺了几件破衣裳，准备给外国人勒猫当产房。一天半夜里，外国人勒娘正在做梦，外国人勒猫跑到床边上，用两只前爪搭在床沿后，不断的对着外国人勒娘的耳朵叫。外国人勒娘从困梦头里醒过来，一个激灵：咪咪要生了。于是外国人勒娘不顾自己天亮要上早班，马上帮伊接生。虽然外国人勒猫是头生，但是一点也不娇气，没多少辰光，第一只小咪咪出来了，随着小咪咪的诞生，一只猫胞也出来了，外国人勒猫一口头吞下猫胞，再生第二只，第二只小咪咪出来后，伊想吞猫胞了，回头一看，哪能猫胞没了啦？奥，大慨是没个伐。个么再生第三只，第三只小咪咪倒是有猫胞个，哪能第四只又没了啦？还算好，第五只猫胞又吃到了。外国人勒猫第一胎一口气生了五只小咪咪，吃到三只猫胞。后来女外国人才晓得，还有两只猫胞被外国人勒娘偷脱了。外国人勒娘告诉女外国人：猫胞是个好东西，人要是有个跌打损伤，只要拿猫胞放在瓦片上用火煨成灰，用黄酒吞下，就会好了。这点后来在外国人勒阿妹的老公身上得到了验证：外国人勒娘费尽心思从外国人勒猫格达偷来个猫胞才到了伊个肚皮里厢，因为从房顶掼下来而受伤不轻，却没多少辰光就好了，而且没有后遗症。女外国人想：介好个么事全部拿脱么好莱！外国人勒娘讲：咪咪不吃猫胞要死脱个呀，所以要一只吃一只拿呀。女外国人这才明白：原来外国人勒娘不是活雷锋，是个偷猫胞个小偷呀！

 外国人勒猫一下子养了五只小咪咪，小咪咪都是花不落拓的，头上、背脊上有一朵朵黄颜色的小花。四个外国人长了介大从来没有看见过刚刚出生的小咪咪，不要讲伊拉没看到过，就是弄堂里个小朋友也从来没看到过。奈么外国人勒窝里闹猛煞了，一歇歇有人来看小咪咪，一歇歇又有人来看小咪咪了。住过弄堂个朋友才晓得个，家家户户个门是不关的，小朋友窜来窜去就像正月十五调龙灯。个么呐看小咪咪就看好莱，看了不够还要用手摸；用手摸就摸睐，还有人要拿小咪咪抱勒身上厢。不过能够享受到抱小咪咪的小朋友才是四个外国人个好朋友，其他小朋友有得看已经蛮好睐，有几个也想伸手去抱，马上就被外国人喊牢了，只好灰溜溜个再拿手缩回来。外国人勒猫急死睐，一直不停发出“呼呼”个威胁声，但是伊是一只猫呀，还是一只刚刚生好五只小咪咪个猫妈妈呀！伊前头管好阿大阿二阿三，后头阿四头阿五头就被小朋友抱脱了；等伊发觉阿四头阿五头无没了，赶快掉转身体去寻阿四头阿五头，等到拿阿四头阿五头寻回来，前头几只又没了……

    

    外国人勒外婆一直来勒喊：不好弄个，不好弄个，明朝伊要搬场睐！喊归喊，没一个小朋友听伊。四个外国人也是忙个不停：要维持秩序、要接待朋友、要驱逐小仇人，还要和前来讲和的对手谈判，正在忙得不亦乐乎的辰光，只听到一声大呼：“要死睐！咪咪要被呐弄死脱来！”抬头一看，原来是外国人勒娘早班下班回来了。一看到外国人勒娘发脾气了，小朋友都哗的一下子散脱了，只剩下四个外国人垂头丧气地听外国人勒娘教训。

    

    第二天早上，女外国人一觉睡醒，面孔不揩牙齿不刷，第一桩事体就是跑到旧脚桶边上去看小咪咪，这一看才发觉：外国人勒猫跟五只小咪咪都不知去向了。咦，夜里睡觉的时候还来勒嗨个呀，是不是被啥人偷走啦？正当女外国人裂开嘴巴想放声大哭个辰光，从大橱顶上传来了小咪咪的“呜呜”声。女外国人马上搬了张椅子爬上去想看个究竟，可是椅子太低人太矮，哪能看也看不到。就在女外国人摇摇晃晃差点从椅子上掼下来个紧要关头，外国人勒外婆一把拉牢伊。女外国人哭出乌拉个问外婆：“啥人拿咪咪搭之小咪咪藏到大橱顶上厢个？”外婆笑嘻嘻个回答：“是咪咪自家呀！”女外国人不相信，讲外婆吹牛皮。外婆只好耐心个告诉伊：咪咪做了娘以后，侠气会得保护小咪咪，呐要是弄小咪咪，伊就会得拿小咪咪含勒嘴巴里搬到呐看不到个地方去。最后外婆警告女外国人：要是侬再去看伊弄伊，伊就会再搬一个地方，要是伊搬到外头去，侬就再也看不到了！

    

    听了外婆个警告，女外国人再也不敢攀到椅子上头去看小咪咪了，伊怕咪咪真的会再搬场，搬到四个外国人寻不到个地方。抬头看着大橱上方，女外国人想：我要爬到大橱顶上也爬不上去睐，咪咪不光自己上去，还要拿五只小咪咪用嘴巴含上去，咪咪本事比我大哦！ 

这天，窗门外头好像有“喵呜、喵呜”个声音，女外国人跑到窗口向外头望去，只看见对面房顶上有一只黄颜色的大猫正对了自家窝里叫，一歇歇，外国人勒猫就从窗口窜出去，跑到了黄猫个边上，两只猫侬叫叫，我叫叫，好像来勒讲闲话，女外国人奇怪了：黄猫哪能认得咪咪个啦？还介要好睐！看发看发，女外国人恍然大悟：黄猫是咪咪个老公哎！所以小咪咪才是黄花头个呀。伊马上去叫外婆：“外婆，小咪咪勒爸爸来喽。”外婆走过来，看了看：“不错个，就是这只黄猫呶。”外国人勒阿妹也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告诉外婆：“上趟我就看到过睐，伊来过好几趟了。”女外国人想叫黄猫进来看看伊拉儿子女儿，就对牢黄猫拼命叫，黄猫看看女外国人，吃不准是啥个路道，一记头就逃脱了。外国人勒猫本来想跟黄猫走的，没走几步又回来了，大慨是舍不得五只小咪咪，所以放弃私奔，回到小咪咪身边。

小咪咪要满月了，来问外国人勒娘讨小咪咪的邻居也多起来了，外国人勒娘决定拿五只小咪咪全部出送，理由是：不出送要给奈四只小鬼弄煞忒个！在勒外国人勒窝里，外国人勒娘讲个闲话就是最高指示，其余人只有坚决执行个份。 

 墙壁上个号头纸一天天薄下来，外国人窝里的人跟猫也一天天过着平淡而又幸福个生活。不知不觉，外国人勒猫已经来了好几年了，外国人也从男小囡变成了小伙子，有了自家个社交圈，不再欢喜跟三个弟弟妹妹白相了；而女外国人也开始长大，正在向女大十八变，越变越难看个方向发展；小外国人侠气崇拜老大，整天想用啥个办法好让老大带自己一道出去白相；只有外国人啦阿妹还是无忧无虑，快快活活，正在抓牢童年个尾巴，争取站好最后一班岗。

    这天，外国人勒猫又开始叫春了。女外国人听到后，感到老烦个呶，再讲现在对小咪咪也已经不感兴趣了，加上吃饱饭没事体做，实在太空，就开始动脑筋：哪能让咪咪不要再叫呐？

    想啊想，想死脱交关脑细胞之后，终于被伊想出一个好办法：叫咪咪睡觉，睡着了么就不会叫了呀，不叫么就太平了呀! 女外国人自家表扬自己，我哪能介聪明个啦！

    个么，咪咪又不是戆大佬，侬叫伊睡觉伊就会得睡觉啊？女外国人一下子又泄气了。不过，只过了一歇歇，伊又开心起来：吃药，给咪咪吃药，给咪咪吃安眠药！

    女外国人趁外国人勒娘上班个辰光，偷偷交从药瓶里偷出来二粒“冬眠灵”，准备作案。

    伊先用瓶子拿药片压碎，再拿药粉拌在咪咪吃的饭里厢，为了让咪咪快点吃下去，还从小菜架橱里偷了一块带鱼尾巴，送给咪咪吃。看到咪咪吃得开心来，伊个心里也开心来，因为伊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咪咪到底会得睡着伐？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哪能没反应个啦？女外国人看牢咪咪个一举一动，可惜咪咪一点也唔啥啥，就来勒女外国人准备承认自家失败个辰光，咦！咪咪走路开始摇起来了，只看到咪咪一歇歇朝东，一歇歇朝西，走了七八步个样子，就一记头掼了地上不动了。女外国人开心啊，咪咪终于睡着了哎！

    夜里，外国人勒娘下班回来，觉得奇怪：咪咪哪能没声音了啦？女外国人讲：伊今朝疯了一天，困觉了。

    第二天，外国人勒娘下班回来，咦，哪能咪咪还来困觉啦? 女外国人讲：伊吃力煞了呀。

    第三天，外国人勒娘下班回来，看到咪咪还来勒困觉，猫饭碗里个饭一动也不动，晓得几个讨债鬼又出花头了，先拿外国人勒阿妹捉得来问，伊讲不晓得；再拿小外国人拎过来，也讲不晓得；女外国人想：迪记要轮到我了，大概逃不过去了，个么承认算了。就一五一十个坦白了作案过程。外国人勒娘是又好气又好笑：咪咪命算大个，两粒“冬眠灵”吃下去还没翘道山！今朝就放侬一码，以后不许再做坏事体。女外国人想想咪咪已经困了三天睐，不晓得会得死脱伐，心里也开始吓丝丝，连忙保证：再也不做坏事体了！

    可怜外国人勒猫一直睡了四天三夜才醒过来！

马路上的树都变成了光秃秃个电线木头，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又到了要过年的时候了！尽管是非常时期，可年还是要过的，有些人家已经开始炒瓜子、炒花生，借石磨，磨糯米粉了，弄堂里开始洋溢出过年的喜庆气息。

    外国人勒窝里却是一片伤感，因为外国人到安徽灵璧插队落户去了，写信回来说是过年也不好回沪，公社领导要求上海知青留在农村和贫下中农一起过个革命化的春节。外国人勒娘接到这封信，眼泪水哗哗的流，心里像刀割一样的痛：16、7岁的人，从来没离开过爷娘跟窝里，跑到安徽迪个讨饭个穷地方去种田，一去就是大半年。好不容易盼到过年了，儿子可以回来探亲了，一家门可以团团圆圆了，希望却又破灭了，哪能会得不伤心呐？想想这年也不要过了；外国人勒爷本来闲话就不多，现在更加没声音了；外国人勒外婆来勒旁边唉声叹气，无法可想；女外国人也大了，懂得为爷娘挑担子了，可惜自家中学还没毕业睐，只好帮爷娘做做家务，管管弟弟妹妹，其他事体也没本事做个呀！现在看到大人介伤心，除脱绞块毛巾给姆妈揩揩，就是陪仔姆妈一道落眼泪了；小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还来勒外头白相，唔没回来了；只有外国人勒猫像煞晓得点啥，来勒姆妈个脚跟头嘎伐嘎伐，好像是讲：侬不要伤心睐！阿哥会得回来个！

    小年夜个前头一天半夜里，外国人勒一家门正在困觉，突然听到敲门声，小外国人老不情愿个从热被头里钻出来去开门。打开门一看，一个瘦瘦长长个小青年来勒门外头，手里还拎了只旅行袋。还没看清爽是啥人，迪个人就一记头冲进来了。窝里厢，醒过来个人已经开了电灯，小外国人来勒灯光下头才晓得是阿哥回来了。外国人勒一家门全部起来了，外国人勒爷娘看到儿子回来，迪个开心头思啊，真个是唔没闲话睐！开心好以后，快点问外国人：侬哪能回来个？外国人回答：扒火车逃回来个！原来外国人跟几个同学商量好，偷偷交做好准备，趁公社领导不注意，溜到火车站，无票混进车厢里，碰到查票的就东躲西躲，有一次是钻了人家个座位底下头才虎口脱险个!到了上海站再翻墙出来，终于回到窝里！外国人勒外婆一边听，一边拿一碗夜点心塞到外国人个手里，不过一分钟个辰光，外国人呼噜呼噜全部装到肚皮里了，原来外国人已经饿了十几个钟头睐！外国人勒猫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对牢外国人勒娘喵了几声，意思是：我叫侬不要伤心伐！我晓得阿哥会得回来个伐！

    宝贝儿子回来了，外国人勒娘准备过年了，但是过年个年货才要凭票子买个呀，一脱刮子就这几张票子，买了这样就不好买伊样，哪能办啦？外国人勒娘头也痛煞睐！

    大年夜个大清早，外国人勒娘老早就起来了，准备到小菜场去买年货，看到窗台上好像有啥么事，走近一看，呀!一块烤夫，还有两根大带鱼。啥地方来个？啊是菩萨送来个？外国人勒娘一阵惊喜。惊喜过后是吓姥姥：不会个呀，菩萨不会送来个呀，要么是两只小鬼手脚不清爽啊？快点开灯，看看仔细。“啪’ 的一声，打开平常不舍得开个日光灯，看到带鱼上头有几只洞洞眼，好像被啥个么事咬过了，奈么晓得了：是咪咪偷来个。个么咪咪从来不偷人家个么事，从来没钎过头皮呀？再一看咪咪，正来勒大橱顶上看牢伊，眼睛一刹也不刹，好像来勒讲：我晓得阿哥交关辰光没吃过烤夫跟带鱼睐，这是给阿哥吃个呀！

    外国人勒娘急匆匆兜了一圈小菜场就回来了。回到弄堂里，伊到东到西打听啊有啥人家窝里的东西比如烤夫啊带鱼啊少脱了，从弄堂口问到弄堂底，没一家人家少么事呀！奇怪了，只有兔子不吃窝边草，咪咪也晓得迪个道理啊？

    这块烤夫跟带鱼摆了外国人勒窝里好几天，外国人勒娘不敢烧呀，生怕人家寻的来，奈么讲也讲不清爽睐，侬讲是咪咪拖来个，人家讲侬是来勒嗨讲鬼话。到最后，再不烧要坏脱了，外国人勒娘想：介好个么事，买也买不到，不管三七廿一，先吃了再讲！结果，等这块烤夫跟两根带鱼送到崇明了，也没人来讨帐！

    第二年跟第四年个春节，外国人勒猫又拖过两趟年货，才是紧俏商品，外国人勒娘也不吓了，照单全收，就当是菩萨送来哦！ 

辰光像水一样流走，再也无法回头。外国人勒猫在外国人勒窝里已经生活了整整十四年了，伊从一个猫小姐变成了一个猫美女，又从猫美女成长为猫妈咪，现在猫妈咪已经老了，成了一个猫老太，再也看不到伊敏捷的身姿，每天只是懒洋洋地晒晒太阳，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一家头安静的回忆伊个一生。

    外国人勒窝里也有了老大个变化。外国人勒外婆开始进入80高龄的队伍；外国人勒娘为了让外国人早点回来，动了交关脑筋，托了交关关系，用了交关钞票，送脱交关么事，头上厢也生出了交关白头发，得到个结果是还要等交关辰光；外国人勒爷继续在厂里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外国人来勒插队落户期间以拜访同学的名义，走遍了全国大大小小有知青个地方，现在正以生毛病为借口准备搞病退；女外国人由于阿哥的“自我牺牲’得以进入一家国企做生活，赚来的钞票除了上交饭钿就是藏起来想多买点嫁妆；小外国人因为上头是“一工一农”，进了一家大集体单位上班，没做几天生活就因为好奇再加上“动手能力”太强，在白相灭火机的辰光被灭火机上的喷头击中鼻梁，从此伊引以为自豪的高鼻梁变成了塌鼻头，幸亏伊个女朋友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居兼同学，对伊个基因深信不疑，所以不但唔没掼脱伊，还买了交关好吃的来慰劳伊；外国人勒阿妹还在读书，正好趁小阿哥受伤的机会帮伊一道消灭好吃的，顺便再做些送信传消息之类的事体。

    外国人勒外婆看咪咪好像一天比一天虚弱，整天困觉，连精心准备的鱼肉淘饭也没了胃口，晓得外国人勒猫要“走路”了。女外国人看看咪咪，想想咪咪刚刚到窝里个样子，再看看咪咪现在个样子，眼泪水是一串一串地往下头落，到底养了14、5年了呀，咪咪带给了四个外国人多少童年的快乐啊！眼泪水落到了咪咪的身上厢，咪咪只是转动伊已经呒没神气的眼睛看牢女外国人，一声也不想。

    夜里，四个外国人难得的聚在一起，商量咪咪的后事。首先，棺材是一定要准备的；其次，是墓地选在哪里。棺材倒是小事情，想办法弄几块板，再拿洋钉敲一敲，就可以了。鉴于小外国人受伤，准备棺材的重任就由外国人主动承担下来。关于墓地的选择是经过了好几轮讨论才定下来的。因为弄堂里才是水门汀，几棵树又才来勒人家窝里的门口头，侬拿咪咪个墓地摆了人家门口，人家不要寻上门来个？不但人家要寻上门来骂山门，最后还是要帮咪咪迁坟，得不偿失的事体四个外国人是不做的！个么咪咪到底葬在啥地方涅？外国人勒阿妹想了个好办法：葬在学校的树底下！迪个办法好个，三个阿哥阿姐异口同声的表扬小阿妹。是个呀，趁天黑，偷偷交溜进学校里，拣一棵高大、好认的树底下给咪咪做墓地，以后去看咪咪也便当呀！

    外国人勒猫睡勒一边，只是静悄悄地听四个外国人为自家的后事出谋划策，不发表一点点意见。

    到了第二天，外国人出去寻木板，准备做棺材；女外国人去上班，顺带想想还有啥欠缺的地方；小外国人来勒窝里养伤；外国人勒阿妹去读书，中场休息个辰光去巡查校园里的每棵树，看看哪一棵最适合给咪咪做墓地。四个外国人才来勒按照会议精神开展工作。

    等女外国人下班回到窝里，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咪咪失踪了！

    失踪？咪咪哪能会得失踪?咪咪路也走不动睐，会得到啥地方去啦？女外国人一边哭，一边寻咪咪。

    外国人勒外婆看到了，对四个外国人讲：覅寻睐！咪咪走脱了，不会再回来了！

    四个外国人这才晓得，猫临死个辰光会跑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地等待死神的召唤！

    外国人勒猫就这样神奇地结束了伊长达15年的生命！

 

三、外国人勒外婆

    每天一大早，小朋友在弄堂口总能够看到一个身高155mm左右，肤色白皙，笑容慈祥，一口宁波闲话个小脚老婆婆，这就是外国人勒外婆。

外国人勒外婆虽然穿的都是些旧的大襟衣裳，却十分整洁，浑身上下不见一点灰尘。头上的发鬏严丝密扣，没有一缕散发掉下来。面容虽已苍老，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所留下的痕迹。说话时轻言细语，慢幽幽的，老邻居都不认为伊是个老宁波，倒像是苏州人。

    说起来，外国人勒外婆也算是宁波的大户人家出身，做姑娘时家境也蛮不错，父母好像开了好几家店铺。可惜因为爷娘轻信了媒怍之言，将其嫁给了一个吃、喝、赌三伎缠身的浪荡子，也就是四个外国人从么谋面过个外公，真正应了那句老古话：红颜薄命。浪荡子家其实是个地主，家有良田数十亩，靠收租为生。不过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伊个败呀，结婚没多久，几房叔侄就提出分家，外国人勒外婆是刚刚嫁过去的新娘子，脾气本来就是温吞水，哪能管得住老公！公婆早己对这个浪荡子丧失了信心，原指望为伊讨个老婆好收收一个心，没想到一点用场也唔没。一气之下，同意分家。浪荡子对分家一事是正中下怀，分家以后伊就是老大，没人好再来管伊了呀！苦就苦了外国人勒外婆跟三个小人。外国人勒娘从懂事体开始就是到处帮娘去寻自家个爷，因为外国人勒外婆是小脚，走路走不快，再加上一个女人家也不好抛头露面的到赌场、酒馆里头去寻老公呀！外国人勒娘寻爷寻的也老辛苦咯。有个辰光寻得到，大多数辰光寻不到。要是寻到了爷，又偏巧爷的手气好，赢了钞票，个么皆大欢喜，不过迪种日脚来勒外国人勒娘个记忆里好像蛮少咯；大部分辰光是爷输勒钞票拿气发了伊个头上，最后人没寻回来还吃仔一顿生活！外国人勒娘也没办法，只好回去告诉外国人勒外婆，奈么一家门再一道哭一场。

    蛮好个人家就一点点的被浪荡子败光，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辰光，外国人勒外婆拖仔三个小人回到娘家住两天。还好娘家人总觉得愧待了这个女儿，所以并没有冷言冷语冷拳头来招待伊拉。来勒外国人勒娘的记忆里，这是最开心的时光：不用去寻爷，不用被爷吃生活，还好来勒店里拿点“货场”（宁波话：东西的意思）吃吃。

    开心也没开心了多少辰光，抗日战争爆发了。日本人开始轰炸宁波奉化，外国人勒外婆一家也在劫难逃。没多久，浪荡子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就此结束了伊的浪荡生涯。而外国人勒娘不得不用她那稚嫩的肩膀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开始独自一人闯荡江湖。

    后来，外国人勒外婆对四个外国人总结自家老公的一生时，还是蛮实事求是的：“伊是不好，但是伊做了一桩好事，就是我孥来勒土改定成份的辰光定了贫下中农，没像**阿婶被共产党拖去枪毙啦！”

    事后，女外国人从外国人勒娘的口中得知：因为家当跟房子都被浪荡子外公败光了，所以土改时家里的成份一下子降级到贫下中农，还分到一间房子睐，而那个**阿婶，因为做梦也要当地主收租，平时省吃俭用，一有铜钿就去买地，终于来勒解放前实现了地主婆之梦，却不料还没过多少辰光，就因为土改中被定为地主婆吃了枪毙。

    女外国人想：迪桩事体倒是证明了毛主席讲个“坏事可以变为好事，好事也可以变为坏事”的闲话是相当有道理滴！ 

  在女外国人的依稀记忆当中，外婆好像是小外国人1岁前后来自家窝里咯。

    因为外国人勒爷跟娘是双职工，都要上班赚钞票的，再加上一开头讲过，外国人勒爷跟娘才比较小资，受过一定咯教育，也想让自家小人从小就受教育，所以三个外国人从小就是全托个。外国人从托儿所开始全托到幼儿园结束，好像当时小学还没全托，否则外国人怀疑还会得被爷娘一直全托下去，到现在，外国人只要一听到紫竹调，就想起了全托个辰光，伊记忆当中小辰光最好吃的么事是幼儿园用香午笋叶子烧个菜饭；女外国人“享受”得少一点，只“享受”了托儿所迪个阶段；小外国人更加少睐，外婆一来就从托儿所里回来了，从此彻底解放。这一切才要归功于外国人勒外婆。

    在女外国人的心里，始终留有创伤。迪个创伤是全托生涯留给伊个，来勒伊个生命里一直出现。

    老早子弄堂里小朋友爷娘是双职工的老少咯，一般才是娘做家庭妇女，蹲勒窝里领小人、买菜、烧饭、做家务，不像外国人勒娘是职业女性，最欢喜上班，最讨厌做家务，这一点始终贯穿在伊的一生当中，执行得不折不扣，除脱几个不得不做个阶段。不过不做家务并非是不做其他事体呵，外国人勒娘的一双手是巧得来没闲话勒，特别是做衣裳，不管侬中式西式，单的棉的，伊样样才会，样子还来得好睐，迪个放到以后讲外国人勒娘个故事辰光再讲。再回过头来，每个礼拜一的一大早，外国人勒爷娘就要拿三个外国人送进去关“牢监”，要到礼拜六个夜里才好放出来。每趟迪个辰光，弄堂里小朋友的眼光就齐刷刷的看牢仔外国人勒一家门，眼红的不得了。啥人晓得女外国人心里是伤心的不得了呀：又要跟爷娘分开了，又要去关牢监了，又要被阿姨骂了呀……讲句老实闲话，女外国人是最乖巧、最听闲话个呀，做啥阿姨要骂伊啦?个么这是老底子个托儿所呀，阿姨也就是一些家庭妇女呀，又不懂幼儿心理学，又没啥个文化咯。直到现在，女外国人还记牢当初被阿姨打头塌个经过：每天半夜里，阿姨要叫小朋友起来小便，女外国人也要小便个呀，要是叫侬撒尿侬不撒，等一歇做梦撒了床上厢要被阿姨打屁股的！个么小朋友大家起来排队撒尿，老早又呒没厕所间，全部撒了痰盂罐里，前头撒个小朋友有声音个，到后来痰盂罐要撒满勒，小朋友又吵，就听不到声音了呀，要是正好这辰光轮到女外国人撒，阿姨本来就烦，奈么一记头塌上来：侬没尿还来轧闹猛！打得女外国人糊里糊涂：我明明撒个呀，做啥要打我，还讲我轧闹猛奈？这只问题女外国人想了十几年，最后才晓得为啥前头小朋友撒尿有声音，我为啥撒尿没声音个道理所在。

    最最让女外国人受伤的事体是迪能个：因为小外国人跟女外国人是放了一个托儿所里，再加上小外国人只有几个月大，所以女外国人跟小外国人是困一只小床的。大概来勒小外国人10多个月的辰光，不晓得哪能一桩事体，小外国人开始肚皮撒了。半夜里，阿姨来帮小外国人换尿布，看到小外国人拿尿布撒得一塌糊涂，伸手就打，小外国人是10多个月个毛毛头呀，伊又不懂个老，被阿姨打了么哇哇哭，女外国人稍微懂点事体了，晓得弟弟生毛病又没办法个，看到阿姨介凶，吓也吓煞了，阿姨来勒嗨还不敢哭，等到阿姨走脱，抱牢仔弟弟哭仔整整一夜天，真真作孽阿！迪一幕个场景到现在还来勒女外国人个脑海里，从此伊对全托是恨透恨透！

    好像就是因为小外国人生毛病，外国人勒外婆才到外国人勒窝里厢来领小人咯，等到女外国人托儿所毕业，外国人勒爷又想叫伊去全托幼儿园，伊是坚决不去，全力反抗。外国人勒爷娘想想反正现在外婆来了，有人领了，个么就上全日制幼儿园吧，不要全托了。女外国人才从全托个噩梦中逃出来，从此伊老感谢外婆个，因为是外婆拿伊救出苦海呀！ 

 自从外国人勒外婆来勒以后，几个外国人个日脚开始好过了。

    第一桩事体是吃。前头讲过，外国人勒娘是不欢喜烧饭烧菜滴，外国人勒爷当时是不会烧饭烧菜滴，所以外婆没来之前以外国人勒娘瞎烧一家门瞎吃为主，要吃好吃个么就去上饭店，反正女外国人记忆当中小辰光每天早上厢是不吃泡饭吃点心咯。其实女外国人小辰光老想吃泡饭咯，做啥涅？因为老早弄堂里家家人家早上的泡饭才是拿到弄堂口额七星灶上头去烧个，好像是1分洋钿烧一趟伐。啥个是七星灶涅？老早子弄堂里是没煤气的呀，烧饭烧菜用的才是煤球炉子。要是为了早上头烧点泡饭，做娘的要老清老早起来生炉子，生好个炉子烧好泡饭又没啥个么事烧了，实在是不格算的事体。奈么就有人来勒弄堂口砌了只炉灶，上头有交关灶眼，小的有的5、6只，大的有的7、8只，专门给人家烧泡饭，一清早，弄堂里个小朋友就要端仔只蠖子去七星灶上烧泡饭。因为灶眼多，所以烧烧快来西个。做七星灶生意的人也只做一清早的生意，等到家家户户炉子生好么，伊的灶头就熄火了呀。小人就是迪能，做梦也想到七星灶上去白相相。碰到礼拜天，不吃点心吃泡饭了，外国人跟女外国人抢了要去烧泡饭，奈么外国人勒爷娘吓煞，就怕烫伤闯祸，最后是一家门一道去烧泡饭。弄堂里个人就看到这样子一副场景：去个辰光，外国人或者女外国人捧了只钢中蠖子走了前头，外国人勒爷娘抱仔小外国人跟了后头，等到泡饭烧好，外国人勒爷端了钢中蠖子来勒前头走，蠖子盖头上还有两根油条，外国人勒娘抱勒小的，喊好大的，跟了老公回转去。侬讲烧顿泡饭呀，场面也要介大？外国人勒外婆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烧的小菜咯味道嗲是嗲的来，大人小人一道抢了吃，真真是吃耳光不肯放。外婆不光会得烧，还会得翻花样，比如光是黄鱼一样，外婆就可以烧出红烧黄鱼、清蒸黄鱼、苔条黄鱼、咸菜大汤黄鱼、糖醋黄鱼、干煎黄鱼、黄鱼羹等等交关花样。外国人勒外婆每趟看到大的小的吃得介闹猛，一边吃一边还要拍外婆马屁讲外婆小菜烧得好，伊总归是面带微笑，慢吞吞的讲：“多少料理滴啦！”这句闲话这个场景直到现在还是深深地印在四个外国人的脑海里，平常要是有人表扬哪一只小菜味道好，四个人的嘴巴里会得异口同声地跑出迪句名句：多少料理滴啦！

    第二桩事体是穿。外国人勒娘手巧，衣裳啥个样样会得做，就是没辰光做呀！外国人勒外婆一来，先是整理大橱，拿旧衣裳破衣裳理出来，再一件一件检查一遍，好穿的摆勒一边，破只洞的补补好，实在不来三的么也有用场：烧盆糨糊糊鞋底呀。女外国人只看到外婆来勒门板上头忙个不停：先刮一层糨糊，再铺一层破布头，再刮一层糨糊，再铺一层破布头，每次的层数还不好太厚。随后就让太阳晒个几天，等干透了外婆拿伊銷下来，摆了旁边，再开始老的流程……等到积了一大叠，外婆就开始切鞋底了。切鞋底不光是技术生活，更加是体力生活。先要用手拿棉纱线搓成鞋底线，再用搓好的鞋底线来切鞋底。所谓切，就是用针拿粗粗的鞋底线一针一针的缝在几十层厚的用糨糊粘结在一起的鞋帛子上，进针辰光要用顶针箍顶，拔针辰光要拼命拔，碰到阴天天气返潮，针进去了就是拔不出来，外婆急也要急煞睐：介粗的针插在鞋底上头，要是不当心被四个外国人踏到，奈么要闯穷祸睐！一双鞋底不晓得要切多少针数啊！就这样子，来勒天冷之前，外国人勒外婆帮几个外国人一人做了一双蚌壳棉鞋。几个外国人穿仔外婆新做好的棉鞋到弄堂里去“买样”，还没等伊拉“买样”好，已经有四五个邻舍隔壁来寻外婆了，做啥？问外国人勒外婆讨鞋样呀！外国人勒外婆依旧是笑眯眯的，问好是男人还是女人啊？是大人还是小歪（宁波闲话：小囡）啊？寻张旧报纸，拿把剪刀来勒报纸上兜一圈，一只鞋样就剪好了，讨的人千谢万谢的回去了，再接待下一个……

    后来，女外国人来勒外婆的教导下头也做了好几双布底鞋子，单的棉的都有，但终究抵不上外婆的一只角!

 

外国人勒外婆不光鞋子做得好，一手针线生活也呒没闲话睐！

    前头讲过，外国人勒娘是中式西式通吃，外国人勒外婆西式不会做的，只会做中式；外国人勒娘是用缝纫机做衣裳咯，外国人勒外婆是用手做衣裳咯；外国人勒娘做衣裳快来西咯，一天就好完工一件；外国人勒外婆做件衣裳要交关辰光睐，一天是肯定做不好咯，一个月么还差不多。

    每天下半天，吃好中饭，收作好房间，外国人勒外婆就拿出针线匾，开始做针线生活。只看到伊左手捏牢一根针，右手捏牢一根线，坐勒靠窗的台子边上，对牢仔太阳光穿线。有的辰光一枪头就穿进去了，有的辰光是横穿直穿就是穿不进去，伊也不急，依旧慢吞吞的拿线头摆勒嘴巴里抿一记，再对牢太阳光寻针屁股，好不容易寻到了，右手往前一伸，呵呵，终于穿进了。要是实在穿不进呢?个么女外国人就要出场了呀，小囡眼光好，一记头就穿进去了。有的辰光女外国人想出去白相，又怕外婆没人穿针，就想了个办法，穿好针以后拿线拖了老老长，外婆看到了，还是慢吞吞的对女外国人讲：“这叫懒人拖长线啦，小娘（宁波闲话：小姑娘）不好介懒个，下趟要没人要喔！”女外国人问外婆：“啥叫没人要个啦？”“没人要就是嫁不出去呀”。女外国人想想：穿根线还要影响自家的终身大事啊，事体介严重啊！从此不敢再拖长线了。

    外国人勒外婆一手捏牢针，一手捏牢布头，一针一针慢慢交个缝，女外国人看看外婆缝出来个针脚哪能跟外国人勒娘用缝纫机踏出来的一样整齐啦！再看看伊钉个长脚钮，齐齐正正立了衣裳上头，一点也没歪七亟八，对外婆是佩服得不得了！

    不光女外国人佩服，弄堂里的阿姨妈妈对外国人勒外婆也相当佩服。做啥佩服?第一：伊性子糯糯的，从来不发脾气；第二：手上生活好，做啥像啥；第三：最重要的是伊从来不刁钻小气，上门求教总是有求必应。女外国人到现在还记得迪能一桩事体：弄堂里有人要去插队落户了，伊拉娘拿来交关棉袜子，请外婆托底。这袜子托底也蛮复杂的，一道道的工序老多个。外婆唔没一句闲话，每天早起晚困，终于赶在出发之前拿介许多袜子全部完工。这应该是女外国人看到的外婆最快个工作效率了！当伊拉娘接过袜子的辰光对牢外国人勒外婆真得是千谢万谢，外国人勒外婆依旧是慢吞吞的讲：“唔交咯。唔交咯啦。”（宁波闲话：没关系）

    事后，外婆告诉女外国人：“小歪要去插队，阿姆（宁波闲话：娘）多少伤心啦，这是伊拉阿姆的心啦”

    女外国人想：外婆真正好，所以弄堂里个人才欢喜外婆呶！

 要过年了，弄堂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起来，外国人勒窝里也不例外。

    这天是休息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个辰光，外国人勒爷娘就开始大扫除了。外国人勒娘头上扎了根三角围巾，头发全部藏起来，身上穿了围蓑布褴，寻了根绳子，拿芦花扫帚绑勒一米长的竹竿上，开始掸灰尘，女外国人看到伊仔仔细细地拿屋顶、墙角以及墙面上的陈年积灰全部掸清爽。外国人勒爷涅，也没空勒嗨，来勒泡石灰水，准备刷墙头。几个外国人被姆妈赶到门外头，只看到外国人勒爷拿出几块石灰石，掼勒铅桶里，再倒了2面盆水进去，铅桶里的水马上就像特特滚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几个外国人想上去看西洋镜，被外国人勒外婆要紧要慢个喊过来，不准几个捣蛋鬼过去。外国人问外婆：“做啥不好看啦？”外婆讲：“交关危险啦，石灰水溅到眼睛里眼睛要瞎脱个呀！”听了外婆的闲话，几个外国人生怕自己变成小瞎子，也不敢近距离过去看了，只好蹲了一丈远的地方看闹猛。咦！外国人发觉自家个爷做了桩戆事体：伊拿了几只煤球丢进了装石灰水的铅桶里厢！奈么几个外国人叽叽喳喳搞不清爽睐，石灰水是用来刷墙头个呀，刷出来个墙头雪雪白么才好看呀！煤球是墨墨黑个么事呀，拿介龌龊个煤球摆勒石灰水里厢，等一歇阿拉窝里个墙壁要变成黑错错个睐！快点去告诉姆妈！几个外国人跑到姆妈面前，也不管姆妈来勒掸灰尘，侬一句我一句像几只小鸟来勒叫喳喳。外国人勒娘听了半天才晓得是哪能一桩事体，伊要快点掸灰尘，没空跟几个小鬼搞，随口讲了一句“不会咯”，就拿几个外国人赶了出去。几个外国人被姆妈赶到门外头，还是糊里糊涂，搞不清是哪能一桩事体，又不敢再去问，只好歇阁，但是心里厢不要太急奥！要是白墙头变成黑墙头，弄堂里的小朋友才要来看稀奇睐，爸爸哪能介戆个啦？

    石灰水泡好了，外国人勒爷拿铅桶拎了过来，几个外国人的心已经是蹦蹦跳了，想跑到前头看看仔细，又怕一不当心变成小瞎子，只好一个个伸长头颈对牢仔只铅桶仔细看。怪了，铅桶里厢个石灰水唔没变成煤球水嘛，就是白里泛着一点青呀！几个外国人的心终于放下来了，窝里的墙头不会变成黑墙头，没事体喽！

    到了夜里，墙头已经全部刷好了，雪雪白，真漂亮！女外国人问外国人勒爷：做啥要来勒石灰水里厢放煤球？外国人勒爷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只是讲：放了煤球墙头会得更加白。外国人跟小外国人记牢了自家爷讲的这句闲话。

    过了没几天，弄堂里其他人家也要泡石灰水了，外国人跟小外国人想：放煤球墙头会得更加白的呀，就拿了自己窝里厢的10多只煤球像投篮一样掼到人家的石灰水里厢去。伊拉也不敢靠近，怕石灰水溅到眼睛，就蹲了老远的地方，对准装石灰水的铅桶掼。掼进去的煤球拿桶里的石灰水溅了出来，没掼进去的煤球落了地上厢，一歇歇辰光，地上厢已经是一天世界勒！隔壁邻舍看到了，一边骂伊拉，一边去告诉外国人勒外婆。迪达告诉的邻舍还没走，伊面石灰水的主人家也来讨赔帐了。外国人勒外婆只好帮人家横打招呼竖打招呼，摸出钞票赔人家，还要迈之小脚去扫地上，等到伊慢慢交个走到伊面，人家已经拿地上厢扫清爽了，被两个外国人掼了交关煤球的石灰水也倒脱了，外国人勒外婆再千谢万谢的谢人家。

    再讲两个外国人晓得自己闯祸了，老早不晓得逃到啥个地方去了。到吃中饭的辰光也没回来。奈么外国人勒外婆吓啥了，快点叫女外国人出去寻。女外国人东寻西寻，总算来勒弄堂里的幺尼角落头里寻到伊拉。叫伊拉回去吃饭，伊拉死也不肯，一定要外婆保证不告诉爷娘再好回来。女外国人没办法，只好回去拿伊拉提个要求讲给外婆听，外国人勒外婆是一口答应。女外国人再咚咚咚个跑过去告诉两个外国人，没想到这两个外国人听了以后倒神气起来，对女外国人讲：“阿拉不相信侬，侬叫外婆亲自来帮阿拉保证！”女外国人真真被伊拉气煞！没办法，再咚咚咚跑回去告诉外婆。外国人勒外婆对这两个小祖宗也实在是唔没办法，看看辰光也不早了，生怕两只小鬼饿出胃病，只好再劳动两只小脚，一步步走到伊拉面前，保证不会告状。两个外国人听了外婆的保证，马上奔到窝里去了，等到女外国人跟外婆再一步步的扭到窝里，台子上个饭跟菜已经被伊拉吃了差不多了。

    外国人勒外婆侠气讲诚信，唔没告诉外国人勒爷娘；不但自家不告诉，还关照女外国人不好“出壁角”；不但关照女外国人，还去拜托邻舍隔壁不要告状。两个外国人最终逃脱了一顿生活，对外婆也交关感谢，晓得外婆是为伊拉好，对外婆讲的闲话也老要听个勒。

 

 外国人勒爷娘忙好了，现在开始轮到外国人勒外婆忙了。

    外国人勒外婆忙点啥呢？用伊个闲话讲，就是忙来忙去忙一张嘴巴啦！几个外国人也起劲的不得了，跟了外婆后头起哄。

    外国人勒外婆先翻出天热辰光吃南瓜、西瓜时收集咯南瓜子、西瓜子，外婆事先已经汰清爽晒干，现在只要放了铁蠖子里炒熟就可以了。几个外国人围了外婆身边，看外婆慢吞吞的炒瓜子。讲是看，其实是馋啦，最好马上就炒熟，个么马上就好吃睐。几个人一歇歇问一声：外婆，好了伐？外婆讲：蠖子刚刚热，哪能会得好啦？还没过去几分钟，又要问了：外婆，哪能还没好啦？外婆实在被伊拉问的烦煞。等到瓜子的香味道传出来，伊拉几个的馋佬虫也已经要从伊拉的嘴巴里厢爬出来了，小外国人最馋，自说自话拿手到蠖子里去抓瓜子，被外国人勒外婆一记头拍开。外婆也没办法，只好先一人分了一把，让这几个馋佬呸去杀杀馋佬虫。几个外国人拿到外婆分的瓜子还不太平，做啥？还要数粒数，看啥人多，啥人少。多的人开心煞，少的人再哭出乌拉地到外婆身边去讨赔帐，外婆为了求太平，只好再加几粒。这样子搞过来，搞过去，等到瓜子全部炒好，差不多要被几个外国人吃脱一小半。

    瓜子炒好了，外国人勒外婆要做炒米花糖了。伊先用挖米的罐头挖了两罐头米，叫外国人去爆炒米花，等到炒米花爆好，外婆也已经拿秦糖（麦芽糖）熬好了。伊拿炒米花放在熬好的秦糖里厢，再撒一点剪得极极小的桔子皮，拌好以后放在方盘子里，再用刀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让它自然冷却。几个外国人这趟倒没人要偷吃，第一，炒米花辰光本来就多爆了一罐头，就是让伊拉吃的，第二，伊拉晓得，没冷透的辰光不好吃，要等到冷透了变成一块块炒米花糖的辰光才会得好吃。所以伊拉耐心等待。等到外婆拿做好的炒米花糖一块块撬起来，放到饼干听里的辰光，先给每人吃2块是铁板上烧电焊，逃也逃不脱的事情。

    炒米花糖也做好了，外国人勒外婆要做麻团了。这只麻团跟外头店里用油炸的麻球是不搭界的。外婆先要烧一蠖子糯米饭，等到饭烧好，让饭稍许凉一凉，左手掌沾些冷开水，右手用调羹挖两调羹饭放到左手掌上，捏成一个小饭团后，把小饭团放到用黑芝麻粉、绵白糖、桔子皮末拌合的粉堆里去滚几滚，等到雪白的小饭团变成小黑人以后就可以了。几个外国人这个辰光是最开心了，外婆一边做，伊拉一边吃，外婆只有一双手，伊拉有得好几张嘴巴，外婆做得再快也唔没伊拉吃得快！等到伊拉吃脱仔半蠖子饭的辰光，外国人勒外婆就不让伊拉再吃了。讲糯米多吃要伤身体咯！几个外国人吃得也够多了，奈么拍拍肚皮出去白相了，外婆快点做好，快点藏好，等到第二天再给伊拉吃。

    瓜子炒好了，米花糖做好了，麻团也完工了，外国人勒外婆要做水塔糕头了。啥个是水塔糕头？女外国人只晓得这是自家最欢喜吃得么事，外婆就是迪能叫的。这四个字哪能写也从来不晓得，到了后来大了，来勒杏花楼里看到，官方名字叫做伦敦糕。快点买块吃吃，味道没有外婆做的好，但是吃到这块糕就想起了外婆，走在福州路上，一块糕还来勒喉咙口没咽下去，眼泪水已经要落下来了，想想自家的外婆真是不得了，竟然会得做外国糕！

    该做的才做好了，外国人勒外婆开始要做宁波汤团了。做宁波汤团的过程是老长的。第一步，先要磨水磨粉。外婆淘好糯米，用水浸泡三天三夜后才可以磨，否则磨出来的粉不糯的。磨水磨粉的辰光心不好急，要均速操作。一开头，几个外国人抢了要磨，结果磨了不到半个钟头，大外国人先溜了，再过五分钟，小外国人也不要白相了，最后，只有女外国人帮外国人勒外婆两家头不紧不慢地拿介许多糯米磨成水磨粉。磨出来的水磨粉要放在存有冬水的坛子里保存才不会得坏。第二步，捏猪油芯子。买来猪猡身上的板油，拿板油里的筋筋拉拉全部撕脱，不好留一点点，否则被人客吃到汤团芯里有么事是侠气坍台的事体。撕好的猪油是一块块的，先放了旁边。拿黑芝麻里的石头拣脱，淘好，用铁蠖子炒熟，再用捣臼捣成粉末状。有绵白糖就省脱一道工序，没绵白糖还要拿白糖用捣臼捣成粉末状。把黑芝麻粉、糖粉跟撕好的猪油捏在一起，要捏透，不好白的白，黑的黑，到最后白猪油变成非洲人，里里外外全部黑，才算好了。第三步，包汤团。汤团一般是放了大年夜的夜里厢才开始包的。一方面包汤团老吃辰光的，另一方面当时没介许多物质供应，一点点汤团是要来勒过年派大用场咯呀！要是包了早，老早到几个外国人的肚皮里去了，过年人客来了拿啥招待人家啊？吃好年夜饭，摆平了几个外国人，外国人勒娘跟外国人勒外婆开始包汤团。先用浸过水后绞干的新毛巾的一半垫在盘子上，毛巾不好太湿也不好太干，还有一半等一歇要盖了汤团上头个。再把已经放在面粉袋里吊干的水磨粉拿出来揉透，摘成一个个小点点，先把小点点揉成圆形，再在圆形的糯米粉里钻出一个洞，把猪油芯子捏一小块放进去后把洞口捏合，用两只手掌把糯米粉搓成滴立滚圆，一只汤团就算包好了。这只汤团有多少大呢？比一元硬币小一点，比五角硬币大一点，外国人勒窝里过年专用的小汤碗一碗可以装8只，还不会谱出来！

    到了年初一早上，几个外国人起来，揩好面孔，刷好牙齿，先帮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爷娘磕头拜年，再行敬茶之礼，随后就等了嗨吃汤团。一碗汤团捧了手上，透过外头的糯米皮可以看到里厢黑芝麻的芯子来勒流动，小心翼翼的用调羹拿一只汤团送到嘴巴里，热咚咚个，再轻轻交咬一口，嘴巴里又是糯，又是甜，又是香，这味道真的是顶脱了！

    外国人勒外婆虽然因为包汤团而熬了一个夜里没啥困觉，但是看到一家门其乐融融，面孔上的笑容更加多了！

     社会在大跃进跟三面红旗个热烈气氛当中前进到了20世纪60年代初，外国人勒窝里却遭到了飞来横祸。外国人勒娘因为来勒大跃进个辰光拼命工作，结果得了肝炎，可悲的是伊还木知木觉，结果变成了慢性肝炎，就来勒迪个辰光，伊又发觉自家怀孕了。

    外国人勒娘发觉自家有喜个辰光，不晓得哪能搞个，商店里个么是说没就一下子全部唔没了，哪怕侬有再多个钞票也买不到了！

   来喜妈妈想吃啥就是买不到啥，迪个日脚难过啊!再加上自家身体不好，左思右想，外国人勒娘征得外国人勒爷的同意后准备到医院去做人工流产。啥人晓得，来勒当时个形势下面，个人是不可以提出流产要求的！实在没办法，只好生下来。瓜熟蒂落，生了一个小姑娘，也就是故事里的外国人啦阿妹。

    外国人勒爷跟人家不一样，人家是重男轻女，伊是重女轻男。看到老婆又养了一个女儿，伊是欢喜得不得了。女外国人虽然当时只有4、5 岁大，还是记得爸爸当初是多少欢喜妹妹个情景：每天爸爸回到窝里，哪怕肚皮再饿人再吃力，第一桩事体就是先要抱妹妹，一边抱一边亲，看的女外国人心里酸溜溜的：爸爸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

    外国人勒外婆可不是迪能想个。看看自家女儿因为生肝炎而面黄肌瘦，四肢无力，又唔没啥个么事吃，伊是真真心痛啊！伊对外国人勒娘讲：“现在是大人要紧啦，小毛头冒去管伊’！外国人勒娘想想对个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思前想后，准备拿毛毛头送脱。送给啥人捏？是外国人勒娘单位里个医务室医生，伊拉结婚10几年唔没小人，做梦也想有个小人，而且窝里条件也蛮好的。外国人勒娘跟外国人勒外婆商量，外婆是一口答应。

    这天外国人勒爷回到窝里，外国人勒娘不敢开口，叫外婆跟伊讲。外国人勒爷听了以后，像晴天霹雳打了伊个身上，一句闲话也讲不出来。看到外国人勒爷木蹬蹬个坐了嗨，外国人勒外婆也不敢多想，管自家去烧夜饭。等到伊夜饭烧好，要叫外国人勒爷吃饭的辰光，发觉不对了，外国人勒爷搭子小毛头失踪了呀！

    外国人勒娘晓得闯穷祸了，肯定是外国人勒爷舍不得拿小毛头送脱，抱牢仔小毛头离家出走了！外国人勒娘心里急啊，就像火来了烧一样，快点请左邻右舍出去帮忙寻。弄堂里个邻舍隔壁听外国人勒娘讲了事体的大致经过，异口同声地批评外国人勒娘做得不对，外国人勒娘也只好全盘兜进。邻舍隔壁到东到西寻了大半夜，就是寻不到外国人勒爷搭子小毛头呀！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娘一夜天唔没困着，侬想想看，哪能困得着捏？好不容易盼到天蒙蒙亮了，外国人勒娘再也屏不牢了，穿好衣裳要出去寻老公搭子小毛头，被外国人勒外婆拦牢。外婆对伊讲：“侬不好出去个，吃到风么穷祸要闯得更加大睐！还是我去吧”。可怜外国人勒外婆扭只一双小脚出去寻女婿。

    外国人勒外婆还是老聪明个，伊想：昨日夜里介许多人才寻不到，个么马路上头是不会有了，我到黄浦江边上去寻寻看。走发走发走到了黄浦江的边上，来了一只角落头看到有个人抱了样啥个么是坐了边上。伊也不响，悄悄个走过去一看，没错啦，就是外国人勒爷抱了小毛头。外国人勒外婆一把捏牢女婿的手臂膀不放，叫女婿回去，有闲话回到窝里再商量。外国人勒爷死也不肯回去，两哚眼泪水也流了下来。外国人勒外婆看看自家也要伤心煞了，只好对外国人勒爷讲：不送了！不送了!肯定不送了！外国人勒爷是伤心到极点，再加上一夜天没困觉，脑子里是连死的心也有了呀，想想还是舍不得几个外国人搭子自家个老婆呀!最后被外国人勒外婆连哄带骗拖回来。到了窝里门口，外国人勒爷还是有气，不肯进去，结果几个邻舍隔壁出来打圆场，硬劲拿外国人勒爷拖进去。外国人勒娘也快点帮老公打招呼，保证不拿毛毛头送脱，外国人勒爷才肯拿毛毛头交给外婆。作孽啊！毛毛头已经饿之交关辰光睐，哭也哭不大出了，外婆快点帮毛毛头喂米汤，吃了好几口米汤以后，毛毛头才像只小猫咪发出几声哭声，奈么大家的心才放下来。

    从此以后，外国人勒外婆特别欢喜外国人勒阿妹，因为来勒外婆的心里始终觉得对不起迪个小姑娘呀！ 

     市面上的商品越来越少了，样样东西才要凭票购买。外国人勒外婆想不通了：做啥店里的“货场”偶总看不见了？买点点心也要使糕饼票！外国人勒爷也想不通了：每天下班回来总归看到弄堂口的老酒店里坐之交关人，窝里饭也要不够吃睐，还有心向吃老酒啊？其实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爷娘从来不吃老酒的，也不懂迪点人是为了省脱一顿饭才来吃老酒个呀！最最想不通的人是外国人勒娘，为了补补身体，伊千辛万苦，托勒人从外地买来一只老母鸡，用脱人民币一十八块整，没想到刚刚拿鸡放了弄堂里，只不过一眨眼的辰光，老母鸡没了，失踪了！外国人勒一家门出去寻，一直寻到夜快头，老母鸡就是寻不到了呀！外国人勒娘伤心啊，要晓得迪只老母鸡的价钿是18块啦！这个18块同现在的18块不好比个呀，这个18块值铜钿呀，含金量多少高啦，当时的人均生活费也只有7、8块呀！何况出了钞票也买不到个呀！人家朋友是看到外国人勒娘身体不好，帮伊东托西托托得来个呀！外国人勒娘晓得一定是被人家偷脱了，想不通老底子弄堂里家家户户不关门也从来没少过一样么事，今朝来勒光天化日之下老母鸡竟然会得被人家偷脱！外国人勒一家门又不会吵相骂，外国人勒爷白面书生一个，从来不讲粗闲话，唔没口头语；外国人勒外婆本来讲闲话就是慢吞吞个，侬叫伊去骂人要等板板60天睐；叫外国人勒娘当泼妇骂街伊也骂不来，只好哭哭想想，想想哭哭，还是贴隔壁邻居讲义气，帮外国人勒娘来勒弄堂里拿偷鸡的人骂得狗血喷头。

    邻居再哪能骂，老母鸡是肯定不会回来了。从大人个嘴巴里，女外国人听到一个新名词：自然灾害。还讲这个自然灾害要么不灾，一灾就要灾三年的！因为外国人勒娘粮食定量高，有39斤半，所以自然灾害刚刚开始的辰光，外国人勒窝里还觉不大到，等到大人小人肚皮里个油水统统刮光，奈么外国人勒外婆发觉不对睐：做啥饭越烧越多，却越来越不够吃？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起来，从社会上听到的流言又才是今朝啥地方饿死多少人，明朝啥地方饿死多少人。外国人勒爷娘也想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担心自家一家门会不会得也饿死脱！

    外国人勒外婆开始严格控制用粮标准，每天烧饭舀米的辰光总要来勒舀好的米里再抓一把出来。烧菜的油也要想办法节约，哪能节约法？伊用碎布条加上一根筷子做了只小拖奋，拿这只小拖奋浸了油瓶里，每天烧菜的辰光不是像老早用瓶子倒油，而是用小拖奋来勒铁蠖子里揩一记就算好了。早点心还是要吃个，因为一只大饼只要一两粮票，一根油条只要半两粮票，实实交比吃泡饭节约粮食睐！不过品种不变数量也要调整，本来一个人好吃一只大饼一根油条，现在是三个人吃两只大饼一根半油条，还有半根油条到哪里去了？啊是外婆自家贪污脱了？外婆哪能会得贪污涅，伊拿半根油条用剪刀剪剪碎，放点酱油冲碗汤，不光多了只小菜，连油也省下来了呀！

    外国人勒爷娘天天早出夜归的上班，几个外国人到底小了呀，也不懂事体，也不晓得自家吃早点心的辰光叫外婆也一道吃。外国人勒外婆越来越瘦，终于有一天，伊生毛病了，医生查下来讲是胃病加上营养不良，外国人勒爷娘这才晓得伊为了节约粮食搭子钞票，已经老长辰光不吃早饭了，平常也只吃一点点小菜跟饭。外国人勒爷娘急煞了，问伊做啥不吃啦？伊还是慢悠悠的讲：大人也要紧个，小人也要紧个，我一个老太婆饿死就饿死睐！外国人勒爷娘对伊讲：侬不好饿死个呀！侬要是饿死阿拉要被人家打死个呀！几个外国人也围了伊的眠床边上，一边哭一边讲：外婆侬不好死个呀，侬死脱了没人烧饭给阿拉吃睐！伊依旧慢悠悠个讲：朆哭睐！阎王老爷还不肯收我睐！

    夜里，外国人勒爷娘商量，哪能解决粮食紧张这个大问题。其实外国人勒爷是想不出办法的，外国人勒娘想想也只有靠自家。第二天，外国人勒娘东打听西打听，终于寻到一个朋友，可以偷偷交送一点豆腐渣给自家。外国人勒娘激动啊，等到天墨墨黑了，亚亚交拎了一大包豆腐渣到窝里。豆腐渣哎，应该是给猪猡吃的呀，几个外国人哪能会得要吃捏？奈么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娘一道想办法，动脑筋，争取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豆腐渣来！伊拉先是用纯的豆腐渣摊饼，销路不好，再呛了点面粉，销路还是不好，哪能办捏？外国人勒娘人缘蛮好的，里弄托儿所的所长也晓得外国人勒外婆为了省给大人小人吃结果自家生毛病的事体，就拿外国人勒娘叫到一边，关照伊几点钟等了托儿所后门口，所长会得出来倒垃圾的。外国人勒娘一听心领神会，马上准时等了后门口。所长出来也不讲一句闲话，拿一大堆菜叶老啥个么事往垃圾桶边上一倒，外国人勒娘马上过去，全部拾回来。到了窝里一看，啊呀，这点卷心菜叶子还老嫩个来！当中还夹了一块老壮肉！迪个开心头思啊，就不要谈伊睐。外国人勒外婆马上拿卷心菜叶子汰清爽切成极极细的丝，再切了一点点老壮肉，跟豆腐渣掺了一道摊饼，几个外国人一记头拿豆腐渣饼全部吃光了，吃光以后问外婆：还有伐？老好吃个！外国人勒外婆依旧是迪句闲话：多少料理迪啦！

    多少年以后，外国人勒一家门回忆起三年自然灾害时的情景，对那位托儿所所长充满了感激之情！对外婆更是充满了感恩之情！外婆，谢谢侬！ 

     最最艰苦的辰光熬过去了，日脚也一天天好过起来，但是鸡鸭鱼肉还是紧俏商品。弄堂里的阿姨妈妈侠气聪明，伊拉想：养鱼要有河浜，养猪锣要有猪棚，这两样弄堂里才唔没个呀，个么养鸡养鸭总归来三个！奈么弄堂里开始变成养鸡场了。一开头是一二家人家哑哑叫养，后来大家才看样睐，就连外国人勒娘也心动了。

    这天，外国人勒娘不晓得从啥地方弄得来四只小鸡，还觅来一只破竹筐。几个外国人开心煞了，围了破竹筐的边上看小鸡。外国人勒阿妹迪个辰光也已经从毛毛头变成了大毛头，从小到大没看到过这只毛茸茸的么事，而且这只毛茸茸的么事还会得走路，还会得一笃一笃的吃菜叶瓣，觉得稀奇睐。伊想研究研究到底是啥个好么事，伸手一捏，一只小鸡到了伊的手里厢。几个外国人急煞睐，叫伊快点放脱呀，快点放脱呀，伊不但不放，手还捏得来的个牢，等到外国人勒娘赶过来，一只小鸡已经出送睐！外国人勒娘对伊也没办法，啥人叫伊是个一懂不懂的大毛头啦。转身关照三个外国人，要好好交养好剩下来的三只鸡，等到鸡大了，就会得生蛋，奈么呐就有得白煮蛋吃了。其实外国人勒娘来勒瞎白话啦，这三只小鸡是公是母伊又不晓得个佬，要是才是公个叫外国人到啥个地方去吃白煮蛋涅！听了姆妈的闲话，几个外国人头点得比迪两只小鸡还要快。伊个辰光哎，要吃白煮蛋要等到自家生日跟立夏才可以睐！女外国人已经开始咽馋涂水了。

    为了吃白煮蛋，女外国人开始伊个养鸡生涯。每天小菜场收摊的辰光，女外国人要去兜一圈，拾点菜叶瓣回来；吃饭的辰光看到外国人勒阿妹落下来的饭米涮，一粒粒拣起来喂给鸡吃；有空还要去捉皮虫。啥个是皮虫涅？老早马路上的杨柳树一到天热就会得生出交关虫来，这种虫外表裹了一身像树皮一样的壳，捉回来用剪刀剪开壳，里厢就是一条壮壮的像菜虫但是比菜虫大的虫，鸡最欢喜吃睐！奇怪的是自从城市里不好养鸡养鸭以后，皮虫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清理鸡窝、清扫鸡屎这种事体女外国人是不肯做的，外国人跟小外国人更加不会做睐，最后这个艰巨又光荣的任务只好由外国人勒外婆来承担了。来勒女外国人的精心饲养下，毛茸茸的小鸡变成了难看的羽毛未丰的童子鸡，又从童子鸡开始发育长成了新鸡。这个辰光，三只鸡的性别也慢慢交显露出来：两只公鸡、一只母鸡。外国人勒娘总算唔没出洋相。

    这天下午，母鸡突然跳进了鸡窝里，而且一声不响的蹲了嗨。女外国人觉得奇怪，快点去拖外婆来看。外婆讲：鸡要生蛋睐！女外国人激动啊，辛苦了介长辰光，终于有了结果了。伊要守了鸡窝边上看母鸡生蛋，外婆讲：不可以个，鸡怕难为情的，侬看牢之鸡要生不出个。女外国人问外婆：我哪能晓得鸡拿蛋生好了捏？外婆撸撸伊个头，笑嘻嘻的回答：小娘，心冒急呐！鸡生好蛋会得告诉侬个。女外国人将信将疑，想想鸡又不会讲闲话格劳，哪能告诉我涅？又怕自家守了鸡窝边上鸡真的不生蛋了，个么白煮蛋就吃不到了呀！最后还是白煮蛋沾了上风。伊也不出去白相，就躲了窝里角落头里。等啊等，等的来要困着了，被“咯咯咯”鸡叫声吵醒。伊快点奔到鸡窝边上，母鸡已经跳出来了，对牢伊穷叫，鸡窝里有一只鸡蛋，快点用手拿起来，热动动个，蛋壳上还有几丝血丝清晰可见。外国人勒外婆也过来了，手里捏了一小把米，放进鸡食盆里，母鸡马上去啄，一歇歇就吃光了。女外国人拿鸡蛋交给外婆，外婆讲：这是头生蛋啦，交关补。女外国人要叫外婆去烧白煮蛋，伊为了吃这只白煮蛋，已经等了介长的辰光睐！外婆讲：等到鸡再生几只蛋，外婆一道烧。女外国人一听，不肯答应：侬想呀，为了生一只蛋，已经等了好几个号头来，再要生，还要等多少日脚啊！外国人勒外婆告诉伊，鸡只要开始生蛋，就会得天天生的，不会等老长辰光个。女外国人想想外婆刚刚讲母鸡生好蛋会得告诉我，母鸡真的告诉我了，外婆不会骗人的。伊对外婆点点头，同意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女外国人就去问外婆，今朝鸡啥辰光生蛋啦？外婆拿母鸡捉过来，用手指末头伸到鸡屁股里一摸，对女外国人讲，有蛋个，今朝会得生的。果然，母鸡真的又生了一只蛋。女外国人对外婆崇拜的五体投地：外婆真有本事啊，母鸡有没有蛋，外婆一摸就晓得了！

    终于在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女外国人跟外国人勒一家门吃到了梦寐以求地用自己窝里养的鸡生出来的蛋烧的白煮蛋。女外国人小心翼翼的剥开蛋壳，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自家的劳动果实，心里真开心啊！至于伊只老补老补的头生蛋则进了外国人勒阿妹的肚皮里，因为外婆讲伊最小又最垂顾，让伊补补咦！ 

 

     女外国人对养鸡的热情依旧。外国人勒外婆倒开始考虑哪能介进一步发展家庭养鸡业，扩大再生产，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战略目标了，

    这天，外国人勒外婆跟女外国人商量：从今朝开始，不吃鸡蛋了，拿鸡蛋孵小鸡，等小鸡长大了，就可以吃到更加多的蛋了。“真个呀？”女外国人开心煞了，来勒伊个眼前，马上浮现出一幅美妙的图景：台子上、篮头里、小菜家橱里、大碗小碗里通通才是鸡蛋！有白煮蛋，有水谱蛋，有炒鸡蛋，有蒸蛋、有咸蛋，有皮蛋……凡是伊想得到个蛋全部出来了。女外国人咽咽馋吐水，同意外婆的做法。

    个么，是不是只要是鸡蛋就可以孵小鸡了么涅？外国人勒外婆讲：要打过雄的蛋才可以。啥个是打过雄的蛋涅？女外国人不晓得，也不高兴再去问外婆了，伊只要等了嗨，耐心的等待鸡蛋大丰收的这一天就可以了。

    终于，外国人勒外婆拿打过雄的鸡蛋准备好了，母鸡也开始“赖婆”了。所谓“赖婆”，就是母鸡过了产蛋期，就不再生蛋，开始蹲了鸡窝里孵小鸡了，这个道理是女外国人长大以后才晓得的。外国人勒外婆老早帮母鸡准备了产房：一只破篮头剪脱了上半部，铺上破衣裳，破衣裳上头摆了打过雄的鸡蛋，母鸡就蹲了鸡蛋上头，用自家的肚皮体温来孵小鸡的。女外国人好奇的看牢外国人勒外婆做这一切事体，一个疑问出来了：鸡蛋壳老薄个呀，母鸡蹲了上头，要是拿鸡蛋压碎脱了，小鸡哪能还孵得出来涅？外婆讲：朆担心个，不会压碎个。既然外婆讲不会，就一定不会的。女外国人侠气相信外婆，外婆懂交关么事睐！一个问题解决了，又一个问题出来了：母鸡要孵多少辰光才可以孵出小鸡涅？这趟外国人勒外婆的回答不爽快了，想了半天才回答女外国人：总要廿多天伐。女外国人快点来勒号头纸上头做好记认。

    这搭母鸡孵小鸡不去讲伊，回过头来讲外国人跟小外国人的事体。来勒女外国人认真养鸡的辰光，伊拉两家头也蛮忙的。忙点啥涅？忙斗鸡！外国人勒窝里除了一只母鸡外不是还有两只公鸡啦？这两只公鸡才是芦花鸡，鸡毛漂亮，个性好斗。外国人抱勒这两只鸡跟弄堂里其它小朋友窝里养个鸡斗，好像还唔没输脱过睐！小外国人帮这两只鸡分别取了两个伊认为老响亮但是女外国人认为老俗气的名字：大王、二王。大王跟二王帮两个外国人赢得来交交关的香烟牌子以及刮片。外国人跟小外国人拿大王跟二王也是宝贝得不得了，每次斗鸡赢了，就给两只鸡吃交关皮虫，拿两只公鸡养得又大又壮。

    廿多天的日脚过过快来西个，一歇歇就过脱了。外国人勒外婆看看“赖婆鸡”哪能还没动静啦，心里开始急了：不要弄僵脱奥，不要孵不出奥，到底廿多只蛋的啦！到了夜里困也困不着，一夜天要起来看个几趟。外婆看了再多也没用，“赖婆鸡”照样一动不动的孵了上头，肚皮下头的鸡蛋一点响声也唔没。这天早上，外国人勒外婆觉得自家扩大家庭养鸡事业的战略战术已经失败了，决定接受事实，处理残局。当伊来到“赖婆鸡”边上的辰光，却发觉已经有好几只小鸡出壳了，伊这个开心头思啊，快点叫几个外国人过来看。三个大的过来了，最小的也要轧闹猛，被外婆想起伊曾经做过的“坏事体”，怕伊再捏死这几只好不容易孵出来的小鸡，外婆一手抱牢伊，一手捏牢伊的两只小手，老老小小一道庆祝外国人勒窝里的养鸡事业上了一个新台阶！

    廿多只鸡蛋孵出了10几只小鸡，这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介许多小鸡养了啥地方涅？外国人勒窝里又不大个佬，不可能劈出一只角落头用来养鸡。外国人勒娘侠气聪明，当机立断：养了八仙桌的下头。外国人勒爷不同意了，介许多鸡，还要养了窝里；不但养了窝里，还要养了八仙桌的下头，臭也要臭煞了！外国人勒娘问外国人勒爷：鸡肉香伐？鸡蛋好吃伐？外国人勒爷想想鸡肉香的呀，鸡蛋好吃的呀！再讲外国人勒窝里是外国人勒娘讲了算，自家反对也唔没用的，只好默认。

    小鸡来勒外国人勒窝里的八仙桌下头茁壮成长，没多少辰光就可以放出去了，每天早上，外国人勒娘放小鸡出笼的辰光是伊最开心的辰光，看到小鸡一只只像小鸟一样振翅飞出，心里开心的不得了！外国人跟小外国人盼望能再培养出几只大大王出来，可以走出弄堂，扫平周围几条马路！女外国人希望孵出来的小鸡最好全部是母鸡，个么伊就有吃不光的鸡蛋可以吃！外国人勒爷期望小鸡快点变大鸡，这样子既消除了养鸡带来的臭味道，又可以吃到鸡肉的香味道！外国人勒外婆则为自家的扩大养鸡再生产的战略战术的侥幸成功而沾沾自喜！只有外国人勒阿妹因为太小，还不懂啥个么事，只晓得一天到夜捉鸡白相。

    弄堂里养鸡已经蔚然成风，家家户户都养。每天一清早，公鸡打鸣声响成一片，上早班的人根本不需要闹钟；日里，只听到不时传来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天要黑了，各家各户都出来吆喝自家窝里的鸡回笼；真正是一曲弄堂养鸡协奏曲！

    政府有关部门开始坐不牢了！看样子不光是外国人勒窝里的弄堂养鸡成气候，大概全上海的弄堂养鸡都成气候了！于是开始整顿。做里弄干部的没办法，先从自家做起，带头杀鸡。等到伊拉窝里的鸡全部杀光吃光以后，就开始动员弄堂居民杀鸡。弄堂居民哪能肯呐！这点干部就开动脑筋想办法，不晓得是哪一个促刻鬼想出来的促刻点子：给鸡吃橡皮筋。于是，这些里弄干部走在弄堂里，手里捏了一把剪碎的橡皮筋，一路走一路撒，鸡吃了橡皮筋以后就开始消化不良，慢慢交就不进食了，没几天弄堂里的鸡就死了一大半。外国人勒窝里的大王也没逃过去，看到大王奄奄一息的样子，外国人跟小外国人一道放声大哭，眼看大王是活不长了，外国人勒娘只好狠狠心，快点拿大王杀脱，要是等到死脱血就放不出来，鸡也不可以吃了！大王死了，孵出来的小鸡也死了一大半，外国人勒外婆跟女外国人开始保护母鸡、二王和剩下来的几只小鸡，不敢再把伊拉放到弄堂里去了。原本是散养鸡，现在一记头变成了圈养鸡，母鸡开始减少生蛋，二王的羽毛也一点点失去光泽，几只小鸡不晓得是受到了惊吓还是哪能回事体，身体素质开始下降，没多少辰光就开始瘟头瘟脑，外国人勒外婆发觉不对，马上处理。等外国人勒爷娘跟三个外国人夜里回到屋里厢，小鸡已经变成炒鸡块了。

    外国人勒外婆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只要藏好母鸡跟二王，过了这阵风头，家庭养鸡业还是可以发展壮大的。伊个想法太理想化了！过了没多少辰光，外国人勒外婆以为风声松了，所以进出房门就不再随手落锁。有一天，外国人勒爷娘上班去了，三个外国人读书去了，外国人勒窝里只有外婆搭之外国人勒阿妹以及两只鸡。突然从门外头冲进来几个人，一个人拦牢外国人勒外婆，还有几个人快速拿鸡捉牢，摸出随身带了嗨的剪刀对准鸡就是一刀，随后就拿鸡往地上一掼，像风一样的走脱了。外国人勒外婆又气又急，想这记不好了，两只宝贝鸡肯定被伊拉杀脱了，往地上一看，咦，没啥血吗？再看鸡，还活了嗨呀！哪能一桩事体啦，难不成强盗发善心了？快点拿鸡捉起来看看清爽，不看不要紧，一看肚皮也要气爆了，几个促刻鬼拿鸡啄剪脱了。鸡是靠尖尖的鸡啄来啄米吃个呀，唔没鸡啄鸡就养不活了呀！

    女外国人放学回到窝里厢，晓得自家从小养大的鸡活不长了，伤心到了极点。外国人勒娘想想也没办法，早点杀脱伐。女外国人抱牢鸡就是不肯放，在威逼利诱无效的情况下，外国人勒娘只好硬劲从女外国人手里抢过鸡来。

    看了夜饭台子上已经变成菜的母鸡跟二王，三个外国人一个也不肯吃，只有外国人勒阿妹吃得来味道好得不得了，外国人勒外婆也不吃，外国人勒爷娘叫几个外国人吃呀吃呀，女外国人一边哭一边讲：我以后再也不吃鸡了！外国人跟小外国人也是边哭边讲：阿拉以后再也不吃鸡了！

    从此以后，女外国人就再也唔没吃过鸡！不但不吃鸡，还不吃鸭子；不但不吃鸭子，还不吃鸽子；不但不吃鸽子，凡是两只脚的么事伊统统不吃！要是窝里烧过鸡，伊坚持三天不吃汤。特别是过年的辰光，汤里的么事多少好啊，有蛋饺，有肉圆，有熏鱼，有线粉，有交交关关平常吃不到个么事，但是女外国人的意志比钢铁还要坚强，说不吃就是不吃，坚决不吃！永远不吃！等到伊大了，结婚了，养小人了，大家想：这趟总归要吃鸡了伐！侬买我买大家买，一记头送到窝里六只鸡。女外国人的阿婆烧好鸡汤，送上来，不吃；第二趟，热一热，再送上来；还是不吃；第三趟，女外国人不好意思了，对牢婆阿妈讲：姆妈，我不吃鸡的呀！婆阿妈讲：坐月子哪能好不吃鸡呐？女外国人讲：今朝买侬姆妈面子，吃一口，以后我是坚决不吃的！讲好闲话喝了小小的一口，婆阿妈也没办法，就此不再烧鸡给伊吃。最后，这六只鸡大部分进了女外国人老公的肚皮里，一小部分用来招待人客。

    外国人本来也是一直不吃鸡的，后来到安徽灵璧去插队落户，啥个东西也唔没吃个呀！到最后，有同学去偷老乡屋里的鸡，问伊吃伐？第一、二趟伊讲不吃，第三趟想想不吃不格算，吃伐！回到上海后，女外国人问伊做啥要吃鸡？做啥要做叛徒？伊的回答是：人都要饿死了，要是黄昆山好吃，我也只好吃了！女外国人想想阿哥介随古，算了，吃就吃伐！

    小外国人一开头不吃鸡，后来看看鸡才被外国人勒阿妹吃脱了，想想自家不吃有点吃亏，于是就开始吃一点点，到最后是有吃没吃也无所谓。

    只有外国人勒阿妹从小就开始吃鸡，不但吃自家的一份，还吃脱三个阿哥阿姐的份，不过伊再哪能吃，身材始终苗条，所以伊讲自家有吃福个呀！

     1966年8月，马路上突然多出来交关红卫兵，对过路人进行检查。凡是头发是大包头的，穿小裤脚管的，穿尖头皮鞋的，都被迪点红卫兵捉牢，大包头剪脱，小裤脚管剪脱，尖头皮鞋剪脱，马路上闹猛是闹猛来，到处是一群群看热闹的人，几个外国人也跟了人家轧闹猛，每天哄到东哄到西，开心的不得了。

    从大人的谈吐当中，女外国人晓得：这叫文化大革命，就是革文化的命！好好交做啥要革文化个命啦？文化有几条命涅？女外国人想不明白。

    破四旧开始了，家家户户才要破个呀！奈么外国人勒爷娘头晕睐!按照当时的标准，外国人勒窝里有交交关关东西属于四旧的范围呀！比如外国人勒娘的尖头皮鞋；比如外国人勒爷的各种领带；比如外国人勒外婆的菩萨……

    夜里厢，几个外国人才困着了，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爷娘开始处理.“四旧”了，伊拉翻箱倒柜，先拿外国人勒爷的几套出客西装寻出来，由外国人勒娘想办法改成中山装，要晓得中山装改西装还好想想办法，西装改成中山装这个难度不是一眼眼呀！外国人勒爷虽然侠气欢喜这几套料作西装，但是看看形势不对，再加上自己来勒旧社会投奔光明搞错脱方向，唔没投奔到延安反而投奔到重庆，心里已经开始吓丝丝了，对外国人勒娘的决定不敢提出任何意见。伊拉再拿外国人勒娘的尖头皮鞋用报纸包包好，叫外国人勒爷趁天黑搓搓的辰光掼到垃圾洞里去。外国人勒爷不肯去，伊胆子老小个呀！要是被啥人看到揭发出来哪能办啦？外国人勒娘也不敢去，伊也吓个呀！最后只好外国人勒外婆去。可怜外婆来勒半夜三更捧只一包么事，小脚扭发扭发，心里吓发吓发，一直扭到三条大马路外头的小马路里厢的小弄堂里头的垃圾洞前头，轻轻交掼进去，才总算松下来一口气。外国人勒娘等了窝里，心里真是百感交集：这几双皮鞋才是自家最欢喜的，当初买的辰光还用脱不少铜钿银子睐！平常还不舍得穿，每次总归用皮鞋油擦得铮亮再藏起来。早晓得今朝要掼脱，蛮好老早天天穿个呶。现在外婆出去掼，不晓得会得出啥事体伐？好不容易等到外婆平安回来，再继续整理：几只金戒子跟一只翡翠戒子反正体积小，拿一张草纸包包好，再装到一只咪咪小的铁罐头里塞勒大橱的角落头里；几件外国人勒娘的织锦缎旗袍，先来勒衣裳当中横的一剪二，这样人家就不好再讲这衣裳是四旧旗袍了呀，等以后再想办法改成其他夹袄或者棉袄；外国人勒外婆的菩萨哪能办捏？外国人勒外婆讲：菩萨不好掼到垃圾洞里厢个呀，菩萨晓得窝里要倒霉个呀！外国人勒娘对外婆讲：现在不好讲迷信睐！要破四旧呀！千讲万讲，外国人勒外婆就是不同意拿菩萨掼脱，外国人勒爷娘也没办法，再弄下去天也要亮了，天亮就不好毁灭“罪证”了呀！外国人勒爷灵机一动，对外婆讲：掼么不好掼，窝里摆也不好摆个呀，要么侬明早一清早就拿菩萨送到居委会去，随便政府哪能处理好伐？外国人勒外婆想想这总比自家亲手去掼脱的罪孽要轻，也只好同意了。四旧的么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下来的就是外国人勒爷的几十根领带了。伊拉也晓得，领带肯定是四旧，肯定要想办法处理的。想啥办法呐？拼起来做衣裳？不来三，领带是斜料，斜料哪能好做衣裳涅？掼脱？舍不得，才是料作跟真丝的，有几根还是名牌睐！想当初搭配西装多少潇洒多少漂亮啊！外国人勒爷是最最欢喜领带的，因为西装不可能买个十几套翻行头，平常就靠领带来勒撑市面呀！伊想最好挖只地洞藏起来，可惜自家住在二楼，想挖地洞也没办法挖！几十根领带的体积也蛮大的，不像金戒子塞了角落里不容易发觉。最后是外国人勒外婆做决定。啥决定？扎拖奋！

    第二天中午，一只用领带扎的拖奋搁了外国人窝里的窗台上，整个弄堂里都晓得外国人勒窝里有只用领带扎的拖奋了！ 

    破四旧开展的如火如荼，红卫兵又开始进行抄家、批斗的革命行动。所谓抄家，就是一批带着红袖章的人莫名其妙的冲进一户人家，说人家窝里有四旧，要户主主动交出来，要是户主交不出来又或者交出来的东西带红袖章的人不满意，伊拉就会得拿这家人家的窝里所有的东西翻得一天世界，一边翻一边还要恶作剧，拿好好交的么事破坏脱，比如拿衣裳剪脱，拿烧菜的酱油、料酒倒了人家夜里困觉的被头上头，要是被伊拉抄出点啥个么事来，伊拉马上就会得上纲上线，拿这家人家的大人拖出去批斗，让伊立了高凳子上头，低头哈腰，自家喊打倒自家的口号，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教育”。

    几个外国人一开头看看蛮有劲的，读书也不要读了，整天混了外头看闹猛。这天，外国人勒窝里对面的弄堂里又在开批斗会，批斗对象是一对六、七十岁的老夫妻，罪名是漏网的地主跟地主婆，窝里还藏了棺材准备反攻倒算。女外国人想：棺材跟反攻倒算搭啥个界涅？快点回去问外国人勒外婆。外婆听了以后，只是叹了口气，叫女外国人不要再到外头去轰闹猛。女外国人不肯听外婆的闲话，听说夜里要烧棺材，吃好夜饭马上又跟阿哥搭之弟弟溜了出去，外国人勒阿妹也要去，伊拉嫌伊烦，不肯带伊去。外国人勒阿妹只好哭哭啼啼地去告诉外婆。外婆被伊绕了没办法，只能带之外国人勒阿妹到对过弄堂去看现场。

    所谓现场，就是弄堂里的一块空地，平常是大人小朋友乘风凉的地方。这一对老头老太从下半天斗到现在，人已经撑不大牢了，来勒伊拉的边上厢，一只黑错错的所谓的棺材被几块砖头垫起来，下面塞了几根木头。只听到带红袖章的头头一声令下，马上就有人点燃了木头，一歇歇辰光，棺材就烧起来了。这边，看闹猛的人正看得起劲煞，伊面，只听到“扑通”一声响，老太掼下来了。一阵手忙脚乱以后，带红袖章的人总算同意停止批斗，让老头老太回去。望着烧棺材燃起的红色火光，外国人勒外婆一声也不响，快点拖了外国人勒阿妹回到窝里厢。第二天，就传来消息，讲是被批斗的老太已经死脱了，又过了两天，又有消息，讲是老头也死脱了。女外国人听了以后，觉得有点吓姥姥：哪能会得死脱了啦？看看伊拉也不大像周扒皮跟黄世仁吗？赶快回去告诉外婆。外婆听了，半天没做声。老长辰光后，才讲了一句：作孽啦，真正作孽啦！

    批斗风越刮越烈，外国人勒窝里也开始感觉到危险正在一步步的逼近。因为外国人勒爷娘平常比较小资、时髦，弄堂里已经有风言风语来勒东传西传，外国人勒爷娘不寒而栗。弄堂里的小朋友可能是受了大人的影响，也开始对几个外国人冷嘲热讽，疏远伊拉。更有甚者，在背后出阴招，弄怂几个外国人。

    这天，女外国人因为受了别人的暗算，又一次哭回到窝里厢。看到女外国人哭得伤心欲绝，外国人勒外婆再也忍不住了，伊决定开始反击！

    外国人勒外婆先是找到罪魁祸首的窝里，向大人告状。这家大人自然是一口赖脱，不仅不承认，闲话当中还隐匿了一些威胁和对外婆的大不敬。外国人勒外婆唔没跟对方争辩，也唔没跟对方吵相骂，因为外国人勒外婆不会吵相骂的呀！女外国人原指望外婆帮伊出头讨个公道，没想到外婆一声不响回到窝里，开始磨菜刀。女外国人看了外婆磨菜刀，不晓得外婆要做啥，心里得得动，也不哭了。外国人勒外婆磨好菜刀，又搬出斩菜的砧墩板，叫女外国人搬了一张小台子到弄堂里，小台子上头又放了张方凳子，方凳子上头再放砧墩板，砧墩板上头摆了外国人勒外婆刚刚磨好的菜刀。一切准备好以后，外国人勒外婆带了女外国人又来到这家人家门口，再次问这家人家是否承认，这家大人依旧一口回绝。外国人勒外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伊拉讲：“唔交个!咯我现在开始逐（宁波闲话：骂）了！呐冒后悔！”外婆来到刚刚搭好的台子旁边，左手搭牢方凳子，右手用菜刀不停的来勒空的砧墩板上头斩，嘴巴里开始念念有词。尽管伊声音不响，但是身上显现出一种威严，弄堂里的大大小小才被伊的阵势吓牢了，立刻鸦雀无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要晓得外国人勒外婆一直是个慈祥的笑口常开的老太太，从来没人看到过伊这幅卖相的呀！女外国人望牢外婆,目瞪口呆，觉得这个辰光的外婆不再是一个矮矮的小脚老太太，变成了故事里的威武的佘太君了！

    外国人勒外婆足足逐（骂）了半个钟头还没有停息的迹象，这家人家起先还开门相望，以后就紧闭大门，不敢出来。旁边有邻居知道事体经过后，一边劝外国人勒外婆收兵，一边指责这家人家不是个东西。在邻居的再三劝说下，外婆才鸣金收兵。从此以后，风言风语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悬在外国人勒窝里头上厢的危机暂时缓解。

    后来，女外国人才晓得外婆施行的是宁波人里吵相骂辰光用的最厉害的一套咒语！可能是文化大革命还刚刚开始，老百姓对鬼神还怀有敬意，不敢不敬，所以外婆施法成功。要是再晚个几个月，人的信念被破坏的一干二净以后，外国人勒外婆如此施法就会遭到灭顶之灾了！ 

 

    灾难还是不可避免的降临了！这天，外国人勒爷下班回到窝里，已经有眼失魂落魄了，外国人勒娘晓得苗头不对了，最最担心最最怕的事体大概发生了。一把拖牢伊，问伊：到底哪能啦？伊不响，再问，还是不响。外国人勒娘马上穿好衣裳到伊的好朋友也是同事的窝里去打听，一去去了交关辰光。外国人勒外婆快点叫几个外国人早点吃饭，吃好早点困觉。自家陪了外国人勒爷干坐，等外国人勒娘带消息回来。

    外国人勒娘终于回来了，带给外国人勒外婆的是坏消息：单位里今朝出来了几张大字报，矛头直指外国人勒爷，讲伊是国民党特务；讲伊攻击社会主义攻击共产党；讲伊对社会不满。第一桩罪名外婆晓得，是指外国人勒爷旧社会是国民党军官，第二桩、第三桩罪名外婆搞不清爽睐，问外国人勒爷娘到底哪能一桩事体啦？奈么才晓得：外国人勒爷是高中毕业生，科室干部，写写弄弄蛮来三个，吃勒太空个辰光，曾经来了晚报上投过稿，其实是歌颂社会主义歌颂共产党的文章，不晓得被哪里一个人看出毛病，讲是对党不满别有用心。再加上伊有记日记的习惯，有的辰光会得在日记里发发牢骚，小资虚荣心上升的辰光，曾经把自家的日记给另外几个要好的朋友看过。时过境迁，伊自家已经忘记脱了，人家倒记了心里，趁此机会，检举揭发，向毛主席表忠心。

    事体已经出了，懊恼也来不及了。外国人勒娘也不敢骂老公，因为晓得老公胆子小，已经吓煞了呀！奈么快点想办法。第一步，先拿外国人勒爷的日记簿拿出来，再一张张撕下来，外国人勒外婆递过来揩面用的钢中面盆，三个人小心翼翼的开始烧“罪证”。这生活也蛮难做个呀！做啥？外国人勒窝里又不大个佬，纸头放的多，火要大，恐怕对过人家发觉，纸头放的少，烟又大，眼睛熏得吃不消。就这样，撕撕烧烧，总算拿几本日记簿处理脱。接下来，翻出照相簿。其实外国人勒爷的几张军官照片老早就烧脱了呀，个么不放心，再检查一遍。一看看出毛病了呀，外国人勒爷的外婆的、娘的、还有阿妹的照片还唔没处理过呀！照片上个人个个衣着漂亮，一看就不是穷人呀!到辰光被人家抄家抄出来要罪加一等个呀！个么做啥上趟不处理涅？原来是要处理的，因为这几个人才是死人了，死脱交关辰光睐，连外国人勒娘也从来没看到过，外国人勒爷平时只有看看照片来思念伊拉，所以实在是不舍得处理脱。现在没办法了呀，外国人勒爷同意也要处理，不同意也要处理。外国人勒娘一把拿照片撕下来，准备烧脱伊，就看到外国人勒爷眼泪水嘙嘙落下来，伊放下照片，抱牢老公，两家头一道哭一场，外婆看了，也是侠气伤心，拿块绢头揩眼泪。哭管哭，哭好以后照片还是要处理个呀，外国人勒娘灵机一动，拿墙壁上头挂了嗨的毛主席像的镜框拿下来，拿这几张照片再加上外国人勒娘当初在台湾日月潭拍的照片一道藏到毛主席像的背面，再寻张旧报纸衬好。一切安排妥当以后，再拿毛主席像挂到墙壁上。挂好像，对了毛主席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请毛主席保佑一家们平平安安躲过灾难。外国人勒外婆也快点对牢毛主席的像穷拜八拜，因为菩萨唔没了，现在只好拿毛主席当菩萨了呀！

    该消灭的“罪证”消灭好了，该做的事体还有交关睐！外国人勒爷要开始写交代材料了，哪能写？写点啥？才可以既蒙混过关又不至于罪加一等？本来倒头就困着的外国人勒爷失眠了，从此以后，失眠症再也唔没离开过伊。

    外国人勒娘也开始忙了。忙点啥？忙了到一点信得过的亲戚朋友屋里去谈事体。为了掩人耳目，每次出去才带了女外国人一道去。女外国人也不晓得为啥姆妈这段辰光老是带伊跑人家，还再三关照伊不好讲给人家听阿拉到啥地方去。女外国人问做啥不好讲？外国人勒娘回答伊：不要问做啥，记牢就是了。最后，女外国人对姆妈跟人家讲点啥没记牢，也记不牢，因为姆妈伊拉讲得才是悄悄话，伊一句也没听到，只记牢了大伯伯屋里的炒面老好吃的，舅舅门口的生煎馒头汤水老足的……

    外国人勒爷的交代还没完全写好，已经有人偷偷交通风报信告诉伊，讲明朝就要拿伊揪上台开批斗大会。外国人勒爷多少小资，多少要面子啊，听到消息，人也要软脱了。跌跌冲冲回到窝里，跟外国人勒娘讲：我还是死死脱算了！外国人勒娘讲：侬不好死个呀，侬死脱了就再也讲不清爽了，阿拉一家人家要没了呀……

    外国人勒外婆这个辰光倒侠气镇定，伊一把捏牢外国人勒爷的手，对伊讲：冒吓煞！胆子大点！有素（啥）啦！死之四个小鬼素（啥）人养啦！

    为了这一家人家，为了这四个没成年的小鬼，外国人勒爷豁出去了!伊关照外国人帮伊抄交代材料，自家跑到剃头店里剃了只极极短的头发回来。女外国人看看自家爷的头发哪能介短介难看啦？外国人勒爷摸摸头发，苦笑着对伊讲：头发短了，明朝伊拉就揪不牢我了呀！这一幕，女外国人永远永远记在脑子里，到死都不会忘记！

    这一夜天，外国人勒一家们才没困着。外国人勒爷担心明朝不晓得还好回到窝里伐？困不着；外国人勒娘担心老公会不会走绝路？困不着；外国人勒外婆担心这一家们哪能办？困不着；外国人跟女外国人担心爸爸会得吃苦头伐？困不着；小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因为夜饭没吃饱，困不着。

    第二天一早，外国人勒一家们象送李玉和出门去吃鸠山酒水一样送外国人勒爷出门去单位，伊拉不晓得夜里还看得到外国人勒爷伐？

    这一天，外国人勒外婆连饭都没心思烧，不要讲烧小菜了。中饭马马虎虎打发了，夜饭不晓得吃得下去伐？好不容易等到外国人勒娘回到窝里，连忙叫伊去打听消息。外国人勒娘也是心急如焚，不晓得自家老公过得了这一关伐？刚要出门，咦！外国人勒爷回来了。一把拖过老公，问伊哪能啊？外国人勒爷回答:没事体了！今朝批斗会也没斗我，交代材料交好后，勒令我到车间去上三班改造思想。奈么，外国人勒一家们的心才放了下来。

    事后，外国人勒爷才晓得，伊能够绝处逢生，逃过这一关，靠的是外婆跟老婆。外婆的闲话犹如当头一棒，敲醒了伊，使伊唔没走绝路；单位造反派头头是弄堂里的邻居，四清辰光，伊老婆因为涉嫌贪污，被关进学习班半个多月，考虑到冬天将近，五个小人的棉袄棉裤还没有着落，伊老婆承认贪污后被放出学习班。等伊回到屋里，看到五套棉袄棉裤已经做好翻好，五个小人也没变瘪三，一问老公，才晓得是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娘做的好事。当天夜里，伊到外国人勒窝里千谢万谢，请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娘再照顾一段辰光。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娘一口答应。第二天一早，伊就跑到学习班，把原先做的交代全部推翻，尽管又蹲了一段辰光的学习班，但最后是摆脱了贪污的罪名回来的。这趟伊晓得外国人勒爷的事体后，关照做造反派头头的老公：做人不好没良心!所以第二天造反派头头就以外国人勒爷是只死老虎，应该批斗走资派的大头头为由放了外国人勒爷一条生路！

    春去冬来，冬去春又来，文化大革命已经进行了好几年了，一歇歇破四旧，一歇歇大串联，一歇歇文攻武卫，一歇歇安亭事变，接下来批林批孔，上山下山，抓革命，促生产，邓小平上台又下台，王洪文变成了接班人……老百姓也已经从一开头的政治狂热中一点点清醒过来，感到革命内容哪能越来越多，生活水平哪能越来越低啦？交关人开始远离政治，做起了逍遥派。

    外国人勒外婆也变成了逍遥派。因为外国人勒娘退休了，回到了窝里厢，接过了买、汰、烧的任务，让已经70多岁的老外婆享享福。

    外国人勒外婆做掼了，一记头轻松下来有点不习惯，总想寻桩事体忙忙。忙啥涅？忙个小外国人。

    讲起来外国人勒外婆对四个外国人是一视同仁，其实，全弄堂里个人才晓得，伊最最欢喜的是小外国人，接下来是外国人勒阿妹。可能这两个小的是伊从小带大的，所以感情不一样伐！

    早上一清早，只要是小外国人读书的日脚，不管是刮风落雨，还是烈日当头，外国人勒外婆总归等了弄堂口。等啥人？等伊个宝贝外孙小外国人。一看到小外国人出了窝里门，伊就眉开眼笑，等到小外国人走到伊个面前，伊快点拿老早就买好的大饼油条塞过去，小外国人接过早点心，一边吃，一边跟外婆再会。伊就笑眯眯地看了小外国人一点点走远，这是伊最快乐的辰光。

    到了天冷，西北风呼呼地吹，外国人勒外婆照样这样子等了弄堂口，只不过大饼油条已经塞在伊的胸口头，为的是起到保温作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弄堂口都重覆着这温馨的一幕，直到伊过世。

    其实并非小外国人来勒窝里唔没吃，外国人勒爷娘也劝过外婆交关趟，不要迪能做，实在是太刮三了呀！但外婆不管不顾，就是要一大清早买好，藏好，看到小外国人吃好，伊个心才会得定！

    到了小外国人下课的辰光，外国人勒外婆又老早等了弄堂口了。等到小外国人进弄堂，拿书包交给外婆后自家去跟小朋友白相去了，外国再拎之书包回到窝里。

    吃夜饭了，小外国人再哪能要白相，一到辰光还是老老实实回到窝里，因为伊晓得外婆没看到伊回来，这顿饭是不会吃的呀！

    小外国人读中学了，开始有约会了，第一个晓得的人，是外国人勒外婆。因为小外国人样样事体才告诉外婆个，唔没外婆批准，伊不敢瞎动八动。外国人勒外婆拿出自家的零用铜钿给小外国人，叫小外国人带女朋友去看“影戏”（电影）、吃点心。

    弄堂里的人问女外国人：外国人勒外婆介偏心，侬不生气啊？

    女外国人讲：不生气，做啥要生气涅？

    是个呀！做啥要生气涅？实在是感谢外婆还来不及睐！其实外婆对四个小人才是心贴心个呀！来勒当时的形势下，社会风气一塌糊涂，一些家长无力管教，有多多少少小人轧坏道，走上邪路啊！这辰光外国人已经插队落户去了，小外国人也到了叛逆期，女外国人的闲话伊也不肯听。外国人勒爷从来对小人不打不骂，所以唔没威慑力，外国人勒娘只会打人，不会做思想工作，幸亏外婆采取这样“人叮人”的战术，用亲情来感化小外国人，用温情来牵牢小外国人的心，才使得小外国人一步一步健康成长，不走弯路呀！

    1976年一开年，就是一个不太平的年份。

    先是周恩来“走脱了”，没几个号头朱德也“叉路”了，朱德刚刚断七，老毛同志又不“来三了”……

    外国人勒外婆对女外国人讲：恐怕天要变了！

    天要变了？哪能变法涅？

    到了10月份，正好是大闸蟹上市的辰光，中国的天，终于变了！上海几乎每家每户才吃大闸蟹，而且要么不吃，要吃就是一雌三雄！

    外国人勒窝里也来勒吃蟹，因为人多，又因为外国人勒爷欢喜吃，几个外国人也欢喜吃，所以外国人勒娘买了一面盆的大闸蟹让大家吃。

    女外国人吃法吃法就想起了外婆讲的闲话，快点问外婆：“外婆，侬哪能晓得的介清爽个啦？”

    外国人勒外婆一边来勒扳蟹脚，一边慢吞吞的回答：“菩萨告诉我个啦。”

    “菩萨？”女外国人想：窝里的菩萨不是老早就送到居委会去了吗？啥地方来个菩萨啦？

    外婆好像看出了女外国人来勒想点啥，用筷子头敲敲伊：“小娘，冒想睐！快点吃蟹！”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日脚好像也一点点轻松起来。外国人勒爷却依旧不敢放松自家，生怕再来一趟啥个大革命，所以还是剃板刷头，穿工作衣，照样上三班。

    这天，外国人勒爷夜班下班老晚才回到窝里，外国人勒外婆已经开始担心思了，不晓得又会出啥个事体伐？一看到伊回来，快点问伊：咋会介晚啦？

    外国人勒爷告诉外婆：今朝组织上寻我谈闲话，讲是帮我平反，叫我不要上三班了，回到科室去。

    外婆讲：好喔！上三班人多少辛苦滴啦！

    外国人勒爷：我想想还是上三班好！

    外婆：寿伐？老早么叫做唔没办法呀！现在做啥还要去做啦？

    外国人勒爷：一方面上三班好多拿点铜钿，还有就是我宁可跟一帮工人蹲了一道，也不要帮科室里个人轧道……

    外国人勒外婆晓得伊是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文化大革命初期被人家出卖的惨痛教训对伊个伤害太深了，伊就是被科室里的朋友出卖个呀！

    等外国人勒娘买好么事回到窝里，听外国人勒爷一讲事体经过就急了：侬年纪大了，不做三班不是蛮好个吗？做啥要做啦？

    外国人勒外婆对自家女儿讲：侬冒管男人的事体！

    外国人勒娘戆忒了：哪能今朝我没发言权了啦？

    外国人勒外婆又关照女儿：明朝买只蹄膀回来。

    外国人勒娘更加戆了：不让我讲闲话，还要我买蹄膀，是哪能一桩事体啊？

    等外国人勒爷困觉的辰光，外婆才拿外国人勒爷的想法告诉外国人勒娘，外国人勒娘实在是粗线条呀，不晓得自家老公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

    外国人勒外婆讲：宁可人吃力，不要心吃力。人吃力好补个，心吃力唔没办法个啦！

    第二天，当一锅子香喷喷的蹄膀汤摆在外国人勒爷的面前的辰光，外国人勒爷是斜气感动，做啥感动？因为外国人勒外婆是真正理解伊咯人呀！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到全国各地，也吹进了外国人勒窝里。

    女外国人已经工作，也有了铜钿，伊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一只索尼四喇叭收录机，在弄堂里也引起过一阵轰动。外国人勒外婆欢喜听越剧，这只四喇叭除了放流行歌曲外，就是放越剧给外婆听，外婆最最欢喜听的是“林妹妹跟宝玉”，还有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天。女外国人买来了袁雪芬主演的“祥林嫂”戏票，陪外婆到天蟾舞台去“看戏文”。看到祥林嫂捐了门槛后还是不能摆脱“有罪人”的身份，外婆的眼泪水已经哒哒滴了，女外国人也陪了外婆一道落眼泪，等到戏散场，一老一小两个人的眼睛才是又红又肿。回到窝里，外国人勒娘吓煞了：呐两家头开开心心出去，哪能哭出乌拉回来啦？从此不许女外国人再带外婆去看苦戏。

    “戏文”不好看了，个么做啥涅？车麻将！

    女外国人到现在还没搞清爽，窝里的麻将牌是从啥地方变出来咯！这是一副骨牌，反面是磨得铮亮的竹青，正面是骨头，也不晓得是猪骨牛骨还是啥个骨。骨头上刻了各种花样，外国人勒外婆兴致勃勃地教几个外国人：这个是洞子，这个是索子，这个是蛮（万）字，还有东南西北、中、发、白睐！几个外国人才奇怪了：外婆又不识字个佬，哪能麻将牌上的字伊才认得个啦？而且一字不错！问外婆，外婆笑煞了：不认得哪能车麻将啦！女外国人想想：阿拉从来没看到过麻将牌过，外婆一定是在旧社会里学会的，而且拿麻将牌上的字记得介牢，几十年也不忘记，看来教育要从小抓起，还要寓教于乐才会得出成效涅！

    外国人勒外婆麻将打得老好个，伊还会得算“和头”，还会得讲“和”的是啥个牌，就像顺口溜一样从伊的嘴巴里慢慢交的流出来，几个外国人稀奇的不得了。打得次数多了，外国人跟小外国人就想来真的钞票。被外国人勒外婆板勒面孔，足足逐（骂）了五分钟，最后还要伊拉保证：一生一世不赌博！也亏得外婆的严厉教训，以后几个外国人都唔没跌落赌博的泥坑里。

    1979年，外国人勒窝里买来了第二架电视机——一只红壳子的日本原装索尼12寸黑白电视机。因为原来的一架9寸国产星火牌的黑白电视机实在是太小了呀，而且质量也不好。外国人勒外婆的业余生活又开始丰富了。

    每天吃好夜饭，外国人勒外婆就开始坐了电视机前头看电视。当时的电视台不像现在频道介许多，节目介精采，也不是有线电视，信号不好的辰光屏幕上就是雪花一片。看到好看的越剧，外婆是看得来津津有味，看到从来没看见过的么事，外婆也斜气起劲。有一趟，电视台里放芭蕾舞节目，跳芭蕾舞的是外国演员，男演员穿的是紧身衣。一歇歇外婆发现新大陆，快点招呼女外国人一道来看。女外国人走过来问外婆：看索西（啥）啦？外婆神秘兮兮地对女外国人讲：柴会介下作啦？裤子不穿来勒台上跳来跳去！女外国人一看，笑煞了，告诉外婆：伊拉穿个是紧身衣呀！外婆不懂啥个紧身衣不紧身衣，仍旧来勒嘴巴里念念有词：下作啦，紧紧（真真）下作啦……女外国人蹲了一边，笑得来肚皮痛。

    有辰光外婆看法看法就开始打磕充，几个外国人想趁外婆困觉的辰光调频道，老早的电视机又唔没遥控器个佬，调频道要革个呀，而且要革交关辰光睐，怪得是呐一革频道外婆就醒了呀，问呐：“看了好好个，做啥要动伊拉？”外国人回答：“外婆，侬困着了呀！”“瞎三话四！我索地方困着了啦？”几个外国人侬看看我，我看看侬，外婆刚刚真个困着了呀！但是外婆不承认，只好歇阁。几趟下来，才是迪能，几个外国人就再也不动这个脑筋了，因为外婆最重要！更因为伊拉才是孝顺外婆的好小囡呀！  

 

     几十年的岁月犹如白驹过隙般一晃而过，不知不觉中，外国人勒外婆早已过了80大关，成了一位耄耋老人。伊对老早子的事体倒记得斜气清爽，时不时要回想起当年“长毛”（义和团）打仗的辰光，就是记不牢几天、几个月之前的事体，至于几年前外国人勒一家门帮伊过80岁生日的事体更加记不清爽了。不过，每天一大早，伊还是要等了弄堂口，买好早点心，送小外国人上班。

    外国人已经病退回来了，进了外国人勒爷单位的“大集体”上班，外国人勒阿妹也工作了。四个外国人每个月才会给外婆零用钿，外国人勒外婆除脱买买早点心跟香烟，平常舍不得用钞票。女外国人问外婆：“侬想吃啥么就买啥呀，做啥不舍得啦？”外婆笑笑，慢吞吞地回答：“呐偶总大睐，要成家个呀！”原来外国人勒外婆来勒积见面礼。

    四个外国人确实才长大了，不再是一天到夜围牢外婆转的小朋友了，也才有了结婚的对象，就是因为唔没房子，所以摒到现在。

    小外国人的对象是中学里青梅竹马的同学兼弄堂邻居，外国人勒爷娘晓得外婆的心思，于是决定让小外国人先结婚。结婚的婚房是女外国人问单位同事借的，因为同事是本地人，住在浦东大道，有好几间房子。婚房布置好以后，几个外国人特地借了一部车子让外婆到新房间里去看看。外国人勒外婆看看喜气洋洋的新房间，再看看长得长长瘦瘦的就要做新郎倌的小外国人，一股喜悦之情，实在是难以言表！

      1982年的1月，小外国人终于结婚成家了。婚礼上，外国人勒外婆摸出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塞给了新娘子，新娘子一声“谢谢外婆奥”叫得外婆激动得不得了，眼泪差点落出来……其实外国人勒外婆老早就已经四代见面做太太了呀！女外国人晓得：外婆是真正的隔代亲，何况这个对象是小外国人！今朝小外国人结婚外婆哪能会得不激动涅？

    小外国人结婚没几个月，新娘子就怀孕了，外国人勒外婆晓得后，开始忙了，要帮毛毛头做毛衫毛裤，要撕尿布，要翻小被头，要做“蜡烛包”……

女外国人看外婆介忙，正好电影“画皮”上市，就陪了外婆去看电影，想让外婆轻松轻松。没想到这“画皮”实在吓人，外婆冷不丁的被“画皮”吓到了，回到窝里就生了毛病。

    看到外婆生毛病，女外国人赶快要带外婆去医院。外国人勒外婆为了心痛钞票，随便哪能都不肯去医院，等到夜快头，来勒外国人勒一家门的再三劝说下，终于把外婆送进了医院。

    当天夜里，是女外国人陪了外婆进了观察室。外婆因为不适宜，不能平困，当时的医院硬件相当差，病床是不好摇高的，女外国人就用自家的背抵牢外婆，让外婆靠了自家的身上，坚持了整整一个夜里。女外国人想想外婆一记头毛病生得介重，不晓得会得哪能，心里伤心啊，一直来勒落眼泪，外国人勒外婆对女外国人讲：死就死勒，怕索西啦！外婆不怕死，女外国人怕外婆死个呀！

    第二天一早，外国人勒爷娘看外婆病情唔没好转，快点寻朋友帮忙，让外婆住进了病房。医生诊断为电解质混乱，因为外婆年事已高，医生开出了病危通知。

    外国人勒外婆住院后，一家门通通围了外婆转，就连外国人勒阿妹的男朋友也主动到医院陪夜。5月19日凌晨3、4点钟，一直困着的外婆突然醒过来了，向外国人勒阿妹的男朋友提出要吃香烟，外国人勒阿妹的男朋友不敢擅作主张，去问医生，被医生一口回绝。回到病房，伊对外婆讲“：外婆，医生讲不可以吃个！”外婆神志清爽的对伊讲：“唔交个，我自家晓得哦！”外国人勒阿妹的男朋友只好摸出香烟，恭恭敬敬地帮外婆点上，外国人勒外婆倚在床背上拿这根香烟全部吃光，然后心满意足的躺下来困觉，这一困，就再也唔没醒过来……

    女外国人至今还记得：外婆走得斜气安详，一头白发衬托出伊的慈祥的面容，眉角间露出一丝笑意，外国人勒娘不晓得听了啥人的闲话，在外婆身上盖了一块红布，一片阳光洒在红布上，映得外婆的面孔上也是红彤彤的。老多看热闹的人在议论：这个老太一点不像死脱了，倒像困着了！啊是啥个大干部？子孙天天陪了嗨，老有福气的呶……

    外国人勒外婆出生于上上个世纪末的1898年，逝世于1982年5月19日上午10点，享年84足岁。伊个过世成了弄堂里的大事体，每天都有人前来吊唁，花圈和被面不知其数。追悼会那天，因为参加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在已有三部大车子的基础上不得不再多借了两部有拦板的大卡车……

    办好豆腐羹饭，外国人勒一家门回到了窝里。想想最最亲最最好的外婆再也不会回来了，四个外国人抱头痛哭，哭声极其凄惨，真真是伤心到家了呀！邻居们原本吃好豆腐羹饭已经各自回家休息，听到外国人勒窝里传来的哭声，只好再到外国人勒窝里劝解一番。大家侬一句，我一语，讲起了外婆身前的点点滴滴，结果变成了对外国人勒外婆的追思会，就连曾经被外婆做过法的这家邻居也对外婆毫无怨言，反而讲了外婆的交关好……

    是个呀！在四个外国人的心里，外婆管教严厉、善解人意、爱憎分明、热情好客、墨守传统、宽容新潮、勤俭节约、厚待他人、心灵手巧、厨艺高超……外婆的好是一生一世也讲不完的呀！

    外国人勒外婆过世后，外国人勒一家门把外婆安葬在苏州凤凰山。2000年以后，在为外国人勒爷娘准备寿坟的辰光，四个外国人又帮外婆买了衣冠冢，让外婆也改善一下住房，让外婆再重回上海，让外婆永远跟大家在一道！

    外婆，侬安息吧！  

 

    四、外国人勒娘

    外国人勒娘出生于1920年10月18日。刚刚养出来的头几年，窝里日脚还可以。不过随着妹妹跟弟弟的降临，再加上伊拉爷的涉赌成性，慢慢交日脚就越来越难过了，可怜外国人勒娘小小年纪，就要帮娘东奔西走寻爷回来。娘有了啥个委屈也帮伊哭诉，由此，外国人勒娘一点点成长起来，成熟起来，能干起来，坚强起来。

    外国人勒娘10岁辰光，看到人家窝里的小人有书读，自家窝里的铜钿才被爷送到赌场里去了，唔没办法读书，心里邪气伤心。但是伊真的是想读书呀，有啥个办法好读书涅？外国人勒娘聪明个，伊每天偷偷交到私塾门外头去听“壁脚”，老先生来勒里头教“人之初，性本善……”伊来勒外头一道读，里头的学生仔还没背出来，伊蹲了外头倒背得滚瓜烂熟了。个么读书光会得读还不来三，要会得写字个呀！呐不要担心，伊也有办法个呀! 伊搬块大石头，垫了脚下头，哑哑交从窗口外头偷看老先生哪能写，看好以后，再从石头上头下来，捏根小棒头，蹲了捺泥地上写，反正捺泥地又不要钞票买咯，写错脱么再调块地方写写就可以睐。

    一天两天……外国人勒娘是一有空就要溜过去“读书”，教私塾的老先生其实老早就晓得了，不过一直没声张。这天，外国人勒娘正来勒捺泥地上写字，老先生不声不响地立了伊个边上看，等伊回过头来发觉，魂灵头也吓散脱了。老先生叫伊不要吓，问伊：三字经会得背伐？，伊是从头背到尾，一句不错，老先生对伊窝里的家境也晓得咯，就问伊：“侬来帮我烧饭，我教侬读书，啊好？”外国人勒娘一听，真正开心煞了，奈么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到里厢去读书睐，不要再像做贼一样偷听了呀，连忙一口答应。从此，外国人勒娘开始了伊个读书生涯。

    为了多读点书，外国人勒娘一大早就到私塾里做事体，因为只有做好事体伊才可以进去读书呀！碰到有的辰光事体多，伊就只好竖起耳朵，一边做事体，一边听老先生上课，一边还要跟了读，真真是一心三用啊！尽管伊邪气吃力，但是只要有书读，伊是啥个困难才好克服咯！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三、四年的光景，直到外国人勒娘不得不挑起养活一家门的重担为止。

    交关年数以后，外国人勒娘向几个外国人讲述自家当初的求学经历时，还是邪气感谢老先生给了伊读书的机会，让伊识字，会算账，能看报读书，为后来的闯荡社会打下了基础。 

    外国人勒娘靠帮老师烧饭、做事体辛辛苦苦地读了几年书，这辰光窝里日脚已经蛮苦了。看看自家爷整天不顾窝里厢，自家阿姆又没办法抛头露面去赚铜钿，外国人勒娘决定自家出去赚铜钿，赚回来的铜钿养活一家门，不要让阿姆跟弟弟妹妹过苦日脚了。

    讲讲要出去赚铜钿，这铜钿到底哪能赚涅？种田？这是不可能的，一来地才被爷输脱了，第二，一个小姑娘从来没种过田，也种不来地个呀！个么柴弄弄涅？外国人勒娘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跟同乡出去做生意。因为伊个外婆家就是经商的，伊觉得做生意铜钿好多赚点，也好赚得快一点。伊拿自家的想法告诉阿姆，阿姆听了一开头是死活不答应，一个小娘，而且只有十几岁，要出去做生意，迪个哪能来三呢？再讲做生意要本钿的呀，又不好空麻袋背米个佬！外国人勒娘跟阿姆讲：侬好朆担心我咯，我有分寸咯，做生意的本钿到外婆家去借。阿姆忖忖也实在是唔告话头啦，只好同意了。

    外国人勒娘到外婆家借来了本钿，阿姆又对带外国人勒娘出去做生意的同乡是千关照，万叮咛。临出门的前一夜，阿姆跟外国人勒娘才没困着，阿姆是担心小娘出门不晓得顺利伐，啊会得蚀本？外国人勒娘想我一定要争气，要赚钞票回来给阿姆用！

    所谓做生意，实际上就是跑单帮。从外头批一点货色回来卖给当地的商家，赚点辛苦钞票。当初乡下头又唔没车子咯佬，全靠外国人勒娘两只脚走个呀。走出去的辰光还可以，因为是空手。回来的辰光就不一样睐，身上背了批回来的么事，刚刚开始还可以，到后头是越来越重，越来越吃力。外国人勒娘作孽啊，两只脚底板血泡也走出来了呀，走一步就是钻心一样的痛啊！但是伊来得吃硬，一声不响跟了同乡走。还是同乡发觉伊走路已经是一翘一拐的了，快点叫伊停下来，再摸出针线，帮伊拿血泡穿脱，血水放脱，撕块破布头来勒脚上裹一裹，继续再走……

    阿姆已经是心焦煞了啦，等了门口不晓得望了多少趟了，看到小娘回来，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外国人勒娘拿赚来的铜钿交给了阿姆，阿姆接过铜钿，眼泪哒哒滴：自家小娘长气咯，介小的人会得赚铜钿了，以后就不会怕煞了！

    就这样，外国人勒娘用自家稚嫩的肩膀挑起了养家的重担。每次出去，都要走上几十里的路，批好货色再用肩膀背回来。幸好伊是一双天足，才得以赖此为生。有一次，外国人勒娘正好要带着货色返回，碰巧村子里有个人租了条船回乡，看到外国人勒娘介辛苦，就叫伊顺路搭船回来。外国人勒娘想想不要背了么事走介许多路了，心里邪气开心。谢过人家就跳上了船。没想到船摇出没多少路，伊要小便了呀。平常因为是走路的，要是想要小便，路边上才有茅坑的，从来唔没问题个呀！现在是坐了船上厢，摇船的船老大跟乘船的其他人才是男的，只有伊一个人是女的，而且还是小姑娘！伊难也难为情煞了，哪能敢开口呢？只好一直摒一直摒，等到好几个钟头摒下来，到了窝里，奈么事体大睐，伊已经撒不出来了呀！阿姆看伊面色不对，问伊是哪能一桩事体？伊对阿姆一讲，阿姆晓得不对，快点请村子里的郎中来看，幸亏这个郎中不是大兴郎中，开出的方子还算对路，外国人勒娘总算逃过一劫。从此以后，伊再也不敢坐船了，宁可靠自家两只脚走路。 

    这天，外国人勒娘觉得人有点昏沉沉，两只脚也是又痛又涨，好不容易回到窝里，连饭也吃不进去，快点揩揩汰汰困觉。第二天伊是爬也爬不起来，伊晓得自家生毛病了。

    阿姆请来的郎中一看，讲是发“流火”了。啥个是“流火”呢？就是现在讲的“丹毒”。

    “丹毒”是皮肤及其网状淋巴管的急性炎症。好发于人的下肢和面部。其临床表现为起病急，局部出现界限清楚的片状红疹，颜色鲜红，并稍隆起，用手按压会得褪颜色。皮肤表面紧张炽热，迅速向四周蔓延，就象烧灼一样的痛。还会有高热、畏寒以及头痛等等。外国人勒娘是发了小腿上头，俗称“流火”。几天下来，外国人勒娘高烧不退，小腿红肿异常，痛得来就象放了点烊的柴堆上头烧，浸了冷水里也没用场，吃了郎中开个汤药也唔没用，阿姆是急得头头转，只好再去请郎中。郎中来了以后，对阿姆讲：要么放放血试试看？阿姆也没办法，只好应允。郎中来勒外国人勒娘的脚上用粗针扎了几十针，一边扎，一边用力捏，好拿血捏出来，伊的阿妹跟阿弟看了吓也吓煞了。侬不要讲，这只土办法还是蛮起作用个，自从放了血以后，外国人勒娘就一点点好起来，寒热也退下去了，脚上的肿也慢慢交消脱了。等到身体稍微好一点，伊就又开始上路去赚铜钿了。

    后来，外国人勒娘又发过几趟“流火”，伊也聪明了，一看不对，就快点寻根粗针，放在火上烧一烧，算是消毒，再自家帮自家放血，如此再三，倒也省脱不少请郎中的铜钿睐！

    外国人勒娘年纪一点点大了，阿姆开始要帮伊寻人家了。寻啥个人家呢？就是寻伊个婆家呀！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外国人勒娘的年纪已经是讲大不大，讲小也不小了呀！阿姆挽了媒人去说媒，唔没多少辰光，回音就来了。因为外国人勒娘人长得交关标致，又会得赚铜钿，对方忖忖蛮“上算”’咯！阿姆听到媒婆传来的回音，心里真是悲喜交加。喜得是女儿总算有人家了，悲得是窝里好不容易靠这个小娘赚点铜钿，过了几天太平日脚，现在小娘要出嫁了，就没人养这个窝里呀！阿姆是眼泪落落，揩揩，再落落……

    外国人勒娘回到窝里，看见阿姆两只眼睛像核桃介肿，以为是自家爷又帮阿姆寻过相骂了，快点问阿姆：“啥个事体啦？”阿姆讲：“唔啥事体，侬快点吃饭伐！”伊只好先不响，等一歇再悄悄地问阿妹。阿妹拿阿姆挽人去说媒，媒婆来给回音的经过告诉了伊。外国人勒娘这才晓得原委。

    夜里困了眠床上头，外国人勒娘是翻来覆去困不着。事体就像黑棉袄上头的老白虱一样清清爽爽地摆了伊个眼面前：要是不出嫁，年纪一眼眼要大上去；等到20岁一过，就是老姑娘了，要嫁不出去的；要是出嫁，寻个人好点还好讲讲，如果是跟自家爷一样的人，还不如做老姑娘好睐！再讲：自家出嫁了，阿姆、弟弟、妹妹啥人来养呢？

    第二天一早，外国人勒娘就对阿姆讲：“阿姆，我忖过了，弟弟妹妹还小，现在我不想嫁人。等到阿妹跟弟弟大了再讲。”阿姆一听急了：“等到伊拉长大侬要变老姑娘睐，要嫁不出去个呀！”外国人勒娘回答：“唔告个，老姑娘就老姑娘，要是像阿爸迪能介，我宁可不嫁的！”阿姆晓得伊个脾气是邪气犟的，伊不同意么这桩事体也就只好回头媒婆了，再讲窝里也确实离不开伊呀，只是想想介好的小娘要做老姑娘，阿姆心里实在是不舍得呀！

     外国人勒娘说到做到，从此再也不许阿姆帮伊寻人家。一直靠跑单帮维持一家门的生活，直到抗日战争爆发。

    乡里不断有传言，讲是日本人马上要打进来了，市面也一点点萧条起来。老百姓人心惶惶，生怕打仗打到自家头上。

    外国人勒娘的跑单帮生意也推板了，侬想呀，大家才“怕煞了”，没人拉动“内需”了呀！

    不过窝里的人饭还是要吃个，火仓还是要开个，铜钿还是要用出去的。

    左思右想，外国人勒娘准备到上海去看看交，是不是有点啥个事体好做做，总好过蹲了宁波这样不死不活的样子。

    为啥其他地方不去，要到上海去涅？第一：宁波人到上海来做生意的老多的，听伊拉讲，上海是个大城市，只要吃得起苦，铜钿还是赚得到的；第二：外国人勒娘有个小孃孃嫁了上海，姑丈是来勒电话公司坐写字台咯。小孃孃比伊只大了没两岁，以前小孃孃唔没出嫁的辰光，伊跟小孃孃蛮要好的，个么跑到上海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起码先有个落脚地，不会得困勒马路上。

    外国人勒娘从十六铺码头一出来，就寻到南市小孃孃的屋里厢。小孃孃正低了头来勒门口生炉子，听到有人叫“阿姑”，抬头一看，呆煞了：“侬个小娘哪能出来了啦？”

    “屋里饭要没吃睐！阿爸亦（又）不管！”

    “奈个爷啦，紧紧（真真）唔告话头啦。”

    小孃孃告诉外国人勒娘，其实上海也不太平啦，看样子早早晏晏也要打仗的。

    过了没两天，上海终于打起来了！1937年8月9日，驻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中尉大山勇夫带了士兵斋藤要藏，开了部军用汽车强行冲击虹桥中国军用机场，被机场卫兵当场打死。事体发生后，中国上海当局当即与日本方面交涉，要求以外交方式解决问题。但日本军队无理要求中国军队撤离上海、拆除军事设施，同时，向上海增派军队。8月13日，日军便以租界和停泊在黄埔江中的日舰为基地，对上海发动了大规模进攻。上海中国驻军奋起抵抗，在上海和全国人民的支持下，开始了历时3个月之久的淞沪抗战。

       8月14号，外国人勒娘跟小孃孃打了个招呼，讲是到大世界这哒去看看。

    伊刚刚走到大世界，就看到交关人抬头来勒朝天上看，伊想：介许多人才来看啥个西洋镜啊？奈么伊也停下来，跟了人家一道看。等伊刚刚抬起头，还没看到点啥个么是的辰光，人群已经开始乱了，有人叫：不好了！快点逃啊！

    外国人勒娘尽管是个刚刚从十六铺上来的宁波小娘，这句闲话还是听的懂咯。伊也不管三七廿一，跟了人家一道奔，还没奔出几步，就听到身后有老闷的一记响声，随后就是一片鬼哭狼嚎。伊回过头一看，阿姆哎！不得了了！地上才是血，有交关人倒了马路上，有几个库郎头也唔没了……

    外国人勒娘也不晓得啥个地方来个力气，没命的朝前穷奔八奔，一直奔到喘不上气为止，到底奔到了啥个地方，伊也不晓得了。

    等到天要黑了，伊才摸到小孃孃的屋里厢。小孃孃跟老公已经是急了头头转了，以为伊也被炸弹炸死了。看到伊回来，小孃孃是一边哭，一边讲:“侬个 小娘，我当侬死睐！奈么柴弄弄？”

    “阿姑侬冒哭睐，我是紧紧（真真）怕煞了啦！”

    过了交关辰光以后，外国人勒娘才晓得：中国飞机在前去执行轰炸日本海军旗舰“出云号”的任务途中，一枚脱落的炸弹误落大世界，伤亡2021人。跟这点人比，外国人勒娘的命算大咯！ 

    外国人勒娘总算有惊无险，正好小孃孃的隔壁弄堂里有家人家想寻个人领小人，小孃孃快点拿伊介绍过去，讲好日里帮东家领小人，吃东家的；夜里回到小孃孃的屋里困觉。外国人勒娘算是有了一桩生活做了，吃、住才不要铜钿，赚来的钞票正好养窝里。其实跟现在的社会差不多啦，小姑娘乡下头上来嘛第一桩差使总归是做保姆佬！

    这保姆做做倒也蛮好，每天就是抱勒小人出去白相，不像现在的东家要求高是高的来。外国人勒娘没多少辰光就已经拿南市兜遍了，城隍庙更加是去得来不要去了。空下来，外国人勒娘手脚又勤快，帮东家做做小人衣裳，缝缝补补旧的么事，东家也觉得蛮称心。

    这天，外国人勒娘正好领了小人来勒门口头白相，只看到小孃孃急吼吼的走过来，还没开口，眼泪已经下来了。外国人勒娘快点问伊：“阿姑，出沙（啥）事体了啦？”“奈个爷死了啦，被日本人炸弹炸死了啦！”小孃孃一边哭，一边讲。外国人勒娘一记头呆牢了，尽管自家爷不好，不顾窝里，不顾老婆跟小人，但终究是自家亲生的爷呀！从来没想到伊会得介快死的，而且是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的！

    小孃孃帮东家打了个招呼，带了外国人勒娘回去奔丧。回到宁波奉化，办理好后事，小孃孃要回上海了，问外国人勒娘一道走伐？外国人勒娘看看哭哭啼啼的阿姆，想想还是蹲了宁波陪陪窝里人伐，于是对小孃孃讲：“我先不上去了，等过腔再讲。好伐？”小孃孃同意了。

    外国人勒娘又开始跑单帮了，不过这生活也越来越难做了。日本人的飞机时不时的来勒头顶心上飞来飞去，啥人晓得这炸弹啥辰光掼下来啊？市面又萧条，需求也少了交关。阿姆怕小娘再给日本人炸死，叫伊不要做了。外国人勒娘想：不做，一家门吃啥涅？再苦也要做下去个呀！

    宁波的粮食开始吃紧，没菜吃还不要紧，没饭吃要饿死个呀！外国人勒娘跟了人家一道去贩米。一来自家窝里好有饭吃，二来么还好赚铜钿。米是多少重啦，还不好光明正大的贩，政府要捉个呀！外国人勒娘想了个办法，用布头做成长条子的袋袋，拿米装进去以后，再绕了身上厢，外头穿件长个衣裳作掩盖。就这样，外国人勒娘靠贩米，不仅帮窝里解决了口粮问题，还赚了一点铜钿。用伊自家的闲话讲：发了一笔国难财！

    眼看了宁波迟早要沦陷，阿姆开始担心小女儿了，听说日本人交关坏啦，要抢“花姑娘”个，哪能办捏？外国人勒娘叫阿姆不要担心，快点拿伊嫁脱！兵荒马乱的，嫁给啥人啊？外国人勒娘听一道跑单帮的人讲，有一家姓周的人家，儿子是做红帮裁缝的，人品倒不错，就是窝里实在太穷。外国人勒娘也不管了，回去告诉阿姆：阿妹的婆家寻好了。反正阿姆已经没主意了，伊就自家当家了。拿出贩米赚来的铜钿，拣了个日脚，外国人勒娘的阿妹就这样被阿姐作主嫁给了人家。

    几十年以后，外国人勒娘对女外国人讲起阿妹出嫁的事体，心里还是耿耿于怀，不能原谅自家：实在是太穷了呀！我紧紧（真真）对不住呐阿姨哎！幸好伊拉夫妻蛮要好，否则我罪孽要邪气重了啦！

 

    嫁脱了小女儿，阿姆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不过没一歇歇又提上去了。为啥？大女儿也是一个“花姑娘”呀，而且还生得邪气标致睐！阿姆忖忖上海是个大城市，总归安全点。奈么叫外国人勒娘快点走，快点离开宁波，到上海去。外国人勒娘就此安顿好阿姆跟阿弟，第二趟乘船到上海。

    出了十六铺，自然还是到小孃孃屋里去。原来的领小人生活已经唔没了，个么就先帮小孃孃做做事体，混口饭吃吃。小孃孃想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于是关照老公也就是外国人勒娘的姑丈帮伊寻生意。姑丈托朋友帮忙，朋友又托朋友，帮外国人勒娘寻到了一份生活：到四马路上的华美大药房上班。讲起来，能够寻到这份生活，还是因为外国人勒娘识几个字，会算账，相貌也标致，不是像其他十六铺上来的小姑娘两眼一抹黑，大字不识一个，只好去做娘姨，或者到纱厂里上三班。

    外国人勒娘有了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尽管收入不多，但是养养阿姆跟阿弟还是可以的，省下来的钞票还可以贴点给出嫁的阿妹。外国人勒娘觉得老开心的。也有了自家的社交圈子，终身大事也准备考虑起来了。

      1948年下半年，外国人勒娘正来勒上班，接到同乡报讯，讲是阿姆身体不好，生毛病已经有一腔辰光了。外国人勒娘顿时心神不定，晓得阿姆一定是怕自家担心才唔没告诉，现在啊是毛病重了，所以托同乡带口信来？伊忖了交关辰光，最后还是决定辞职回乡。因为生活以后可以再寻，要是阿姆有个三长两短，作为大女儿不来勒身边是哪能也交代不过去的！

    急匆匆回到宁波，看到阿姆人是精精瘦，面色也不好，还学会了吃香烟。原来阿姆生了胃病，痛起来不得了，老早乡下又唔没止痛药片个佬，痛煞了哪能办涅？邻舍隔壁就教阿姆“煝”根香烟，一开头还可以止止痛，“煝”发“煝”发阿姆就上了瘾头，止痛的效果也一点点减下来了。外国人勒娘快点请郎中帮阿姆看毛病。自家每天煎药奉茶，服侍阿姆。上海一时是不好上去了，还是蹲了宁波陪陪阿姆伐！

    阿姆看毛病要铜钿个呀，要是外国人勒娘不做事体啥地方有进账涅？再去跑单帮看样子也不来三，因为阿姆身边离不开人的。外国人勒娘只好做小贩，来勒窝里门口卖卖小么事，日脚虽然苦一点，倒也过得下去。

      1949年5月25号零时许，人民解放军六十五师一九五团和六十四师一九0团分路进入市中心，宁波解放。指战员和衣露宿街旁。上午，中学师生2000余人集会游行，欢庆解放。 

    同日鄞县、奉化县解放。

    外国人勒娘终于翻身解放做国家的主人了。

    解放没多少辰光，开始土改、定成分了。外国人勒娘因为窝里的家当老早就被爷败光了，实际上过得是穷人的生活啦，所以土改工作组评伊拉为下中农，还分了一间房子给伊拉三个人。阿姆开心得不得了，逢人就讲共产党好，心情舒畅了，自然身体也一点点好起来了。外国人勒娘看看阿姆逐渐好转，心里又开始活络起来，想要再次到上海来寻求发展。

     安顿好阿姆，又帮阿弟寻了个差使，外国人勒娘终于第三趟乘上了宁波开往上海的轮船。水手松开缆绳，拉响汽笛，伊立勒船舷边，挥手向来码头送行的阿弟告别，看了阿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这个辰光，伊根本就没想到，这次是最后一次离开宁波奉化——伊的故乡，从此以后伊就再也唔没回去过！

    第三趟走上十六铺码头，外国人勒娘不像上两趟一样马上投奔到小孃孃屋里去，因为小孃孃已经养了好几个小人，屋里厢的事体多是多的来，伊不想再去寻小孃孃麻烦了。个么到啥地方去涅？外国人勒娘因为来过两次上海了，特别是第二次，已经有了自家的社交圈，有了一些好朋友，还认了一个过房娘，所以这趟就直奔自家过房娘——梅香阿姆的屋里。

    梅香阿姆住了澳门路的一条弄堂里，看到外国人勒娘来了，欢喜是欢喜得来，两个过房阿弟也是阿姐长阿姐短地叫个不停。外国人勒娘拿出从宁波带来的土产交给梅香阿姆。梅香阿姆一边客气，一边收下来，快点再加了两只小菜，叫外国人勒娘吃饭。

    吃吃谈谈，梅香阿姆晓得外国人勒娘准备到上海寻发展，外国人勒娘也晓得现在的工作不是老好寻的，不由得担心起来，刚刚还蛮好吃的小菜也唔没滋味了，饭么也吃不进了。梅香阿姆看看伊这幅卖相，自家也想不出啥个好办法，只好安慰伊：“小娘冒急奈！船到桥头自会直，总有办法个！”

    吃好饭，外国人勒娘抢了汰碗收作台面，梅香阿姆也不客气，自顾自出去了。等外国人勒娘事体做好，跟几个弟弟妹妹有讲唔讲个讲了交关辰光，也不见梅香阿姆回转来。伊奇怪了：人到啥地方去了呢？啊为的有啥事体伐？正来勒伊七想八想的辰光，梅香阿姆推开房门，一步跨进来，笑嘻嘻的对伊讲：“有办法了！”

    “啥个办法？”外国人勒娘马上开口问。

    “这小娘，心柴介急啦，让阿姆吃口茶涅，口也渴煞了啦！”

    外国人勒娘快点三步并作二步去泡茶，再二只手捧了茶盅恭恭敬敬地送到梅香阿姆面前。梅香阿姆接过茶盅，掀开茶盖，微微地喝了一口茶水，随后慢悠悠地讲给外国人勒娘听：伊刚刚出门跑了几家人家，一开头唔啥花头，后来一家听伊介绍了外国人勒娘的情况，晓得外国人勒娘曾经来勒华美大药房里做过几年，也见过世面，就出了个主意，叫外国人勒娘到大马路（南京路）上的大中钟表店里租只柜台做生意，因为大中钟表店的老板是这家人家的亲戚，租金方面伊拉好帮忙打声招呼，总归优惠点佬。梅香阿姆觉得这个办法倒不错，就快点回转屋里来告诉外国人勒娘。

    外国人勒娘想：做生意倒是不怕的，从小做惯了个，不过钟表生意自家做不来个呀！本钿大伐？大马路（南京路）店家里的柜台费巨伐？借得起伐？有赚头伐？会得蚀本伐?一只只问号搞得伊头也混了。

    梅香阿姆讲：“小娘冒担心奈，明朝去看看就晓得了呀！”

     外国人勒娘本来想打退堂鼓的，一听梅香阿姆这样讲，想想伊介热心，为自家的事体出去托人想办法，要是不去也太不上路了，只好答应先去看看再讲。

    第二天一早，梅香阿姆带了打扮得清清爽爽的外国人勒娘跟仔这个朋友一道跑到大马路（南京路）上的大中钟表店。大中钟表店就来了泰康食品店的斜对面，店老板看看外国人勒娘人长长的，身材又苗条，长得蛮漂亮，又是自家亲戚介绍来的，一口答应租柜台给外国人勒娘。

    外国人勒娘对老板讲：“先生，我钟表生意做不来的，再讲也没介大的本钿。”

    老板奇怪了：钟表店里不做钟表生意，个么做啥个么事啊？又不好卖衣裳、买点心个佬！

    梅香阿姆一看不对，快点拖仔老板到一边去讲闲话。外国人勒娘想反正也没花头个，随便哪能好了。

    过了靠十分钟，梅香阿姆兴冲冲地走过来，一把搀牢外国人勒娘的手，对伊讲：快点谢谢老板先生！

    外国人勒娘搞不懂了，啥事体要谢老板先生啊？我又不会借柜台个佬，就算老板先生不收租金白借给我也没铜钿做钟表生意个呀！

    梅香阿姆看伊不开口，急煞勒：“侬个小娘，快点谢谢先生呀！”

    “谢谢先生！”外国人勒娘没办法，只好先开口谢人。

    谢好老板先生，外国人勒娘才晓得，老板先生是个好人，晓得伊一个人到上海来打拼，还要养活阿姆，觉得这小娘蛮有良心的，就同意借柜台上头的一只角给伊，租金也便宜，做啥个生意涅？修钢笔！

    外国人勒娘想：钢笔倒是看到过个，修从来没修过呀，这生活哪能做法啦？修坏脱要吃赔帐个呀！

    老板先生讲：“侬不要吓，便当来西个，我叫个人教教侬”。

    外国人勒娘跟这个老先生学了两天，自家再到其他修钢笔的摊头上去偷技术，再讲当时的钢笔也没啥大毛病，无非就是笔头歪了、出水不畅等一些常见的小毛病，伊自家又蛮聪明的，空下来就拿枝坏钢笔研究来研究去，拆开来再装上去，所以外国人勒娘技术进步蛮快的，生意讲不上老好，也不是老差的，日脚过得还可以。

    钟表店里的柜台先生有年纪大的，也有年纪轻的。对年纪大的，外国人勒娘邪气尊重伊拉，开口闭口才是先生长、先生短的，人缘不错。年纪轻的，看到外国人勒娘蛮漂亮，又唔没结婚，个么就一直叫伊一道出去跳舞、白相、吃咖啡，一开头外国人勒娘不肯出去，后来看看人家也没恶意，再讲现在解放了，生活也安定了，自家又是单身，个么伊就又有了新的社交圈跟新的男女朋友了。

    外国人勒娘结识的新朋友，是一些来勒南京路上工作的小青年，一共有10个人，7个男青年，3个小姑娘，伊拉按照各自的年龄排行下来，结拜为兄弟姐妹。排行老大的是一位牙医技师，就来了大中的楼上“汪伯英牙医诊所”里厢上班，专门帮人家做假牙齿，因为技术不错，所以“摇帐”也蛮好个。可惜伊是个“脱底棺材”，也就是现在俗称的“月光族”，每个月赚得多，用得更加多。用了啥地方去了呢？吃、穿、白相呀！伊年纪最大，用钞票又爽快，所以伊做老大大家是心服口服。伊还有个阿弟，来勒这10个人当中排行老四，解放前当过国民党的军官，后来脱离了国民党部队，到上海投奔阿哥，因为这个历史原因，唔没寻到合适的工作，就跟了阿哥在汪伯英先生这搭混饭吃。汪伯英先生也蛮欢喜伊的，因为伊卖相挺括，又知书达理，邪气有教养。虽然工资是唔没的，但吃是汪伯英先生包脱个，住是跟阿哥一道住了静安别墅，平常出去白相又是自家阿哥买单，因此生活还是蛮小资的。其他8个兄弟姐妹有的出身有铜钿人家，有的是已经工作了一定年限，大家的志趣、爱好才比较相同，有共同语言，所以总归是一道白相，一道进进出出，闹猛地不得了。

 

 

    外国人勒娘尽管当时已经30岁出头了，但是伊没结过婚，身材又好，长得又漂亮，看相伊个人也蛮多个。伊以前却从来没动过心，为个啥？怕嫁错人！怕吃阿姆吃过的苦头呀！ 一来二去，外国人勒娘跟这10 兄妹成了好朋友，特别是跟老四。伊觉得老四聪明，有文化，人又登样，而且唔没一点坏习惯，既不会得吃香烟，也不会得吃老酒，从来不讲粗闲话，又不像伊拉阿哥滥吃滥用（其实伊拉阿哥赚得动呀），是个值得交往的人。老四其实已经欢喜上伊了，但是想到自家唔没一个正当的职业，哪能好成家立业涅？所以只是暗暗交欢喜，不敢讲出来。外国人勒娘心里也蛮欢喜老四的，不过考虑到自家年纪要比老四大三岁，已经是30出头的老姑娘了，乡下还有个阿姆要养，会不会被人家讲闲话啊？伊也不敢响。没人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辰光长了，其他几个兄弟姐妹就轧出了苗头。排行老六的车先生是亨德利钟表行里的橱窗设计师，看伊拉两家头年纪也不小了，再要摒下去，要摒僵脱的呀！特别是外国人勒娘，年纪已经到把了，再不嫁人，真的要孤灯独伴孤苦一生了。伊就去跟老大讲，叫老大关照老四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又叫老十也就是最小的彩芳妹妹去跟外国人勒娘讲：侬不嫁人要嫁不脱了，四阿哥蛮好个，侬就嫁给伊么算睐！旁边几个兄弟姐妹再一道起哄，外国人勒娘面孔一红，也就同意了。

 

 

    同意是同意了，个么结婚总要有间房子，总不见得困了马路上佬！外国人勒娘是住了过房娘梅香阿姆屋里厢的，老四是困了大中的楼上“汪伯英牙医诊所”里的，啥地方有房子给伊拉结婚涅？ 梅香阿姆已经晓得外国人勒娘寻到了一个男朋友，也晓得伊正为结婚的房子操心思，梅香阿姆附近也唔没合适的房子，就算寻到间把看得中的又因为大房东开价太高而无法承受。

 

 

    这天，梅香阿姆的大女儿来望娘，阿姆帮伊讲起外国人勒娘要寻房子结婚的事体。大女儿对阿姆讲：阿拉弄堂里好像有一间，等我回去问问看。过了两天，外国人勒娘叫大阿姐的梅香阿姆的大女儿又来了，一进门就对阿姆讲：房子讲好了，叫阿妹夜里来相相看。阿姆开心的不得了，一口答应。

 

 

    夜里厢，梅香阿姆带了外国人勒娘一道到大阿姐的屋里去。大阿姐住了虹口的翻身里，老早外国人勒娘也去过一二趟的。到了大阿姐的屋里，看到屋里厢还有一位50 岁左右的漂亮阿姨坐了嗨，外国人勒娘看过去，有点面熟目生的感觉。大阿姐笑嘻嘻的对阿姆跟阿妹讲：“这是阿拉弄堂里的虞家姆妈，这间房子全靠伊帮忙寻房东，讲价钿。”外国人勒娘恍然大悟，大阿姐曾经对伊讲起过，虞家姆妈是个热心人，伊的先生是来勒外国轮船上头做“老鬼”（水手长）的，有一个女儿叫家妹，跟伊拉姆妈一样漂亮。个么快点上去打招呼：“虞妈妈，谢谢侬奥！”虞家姆妈捏牢外国人勒娘的手，对伊从上看到下，看得来外国人勒娘难为情煞了，伊才笑呵呵地对外国人勒娘讲：“妹妹真漂亮，以后住了这搭就是自家人了，侬有啥个事体就来寻虞妈妈好了，不要客气奥！”“好个呀！”外国人勒娘说到做到，以后两夫妻吵相骂也好，生活上碰到困难也好，伊总归去寻虞妈妈，因为自家阿姆来勒乡下，梅香阿姆来勒澳门路，远水救不了近火呀！而虞妈妈也邪气好，帮了外国人勒娘不少的忙。几十年以后，虞妈妈过世了，外国人勒娘跟老公每年都要到虞妈妈的墓前祭拜，并关照女外国人以后帮伊拉扫墓的同时也要帮虞妈妈扫墓（两家在一个墓园），因为虞妈妈实在是个好人啊！

 

    房子寻好了，外国人勒娘要结婚了。老早结婚也没啥个大排场，两家头的被头铺盖并并拢，虞妈妈送了条大红的绣花被头，梅香阿姆跟大阿姐帮伊买了点生活必需品，跟其他九个兄弟姐妹一道吃了顿饭，再买了点水果糖发发，外国人勒娘跟老四就算拜堂结婚了！

 

    不过婚礼再哪能简陋，必须的法律程序还是需要的。外国人勒娘跟老公到上海市人民法院公证处去了一趟，领回来一张粉红色的纸头，上头还有伊拉两家头的照片。这一天，是1951年12月21日。

 

    新的生活开始了，外国人勒娘跟老公沉浸在新婚的喜悦当中，两家头互敬互爱，举案齐眉，倒也其乐融融。来勒宁波乡下的阿姆晓得大女儿终于嫁出去了，开心是开心的来。外国人勒娘的阿弟也从宁波到了上海，到一家厂里学木匠手艺。日脚就是这样普普通通但又快快乐乐的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这天，外国人勒娘正来勒柜台上，突然之间感到肚皮痛，而且一阵比一阵厉害。还没等到人家到楼上报信给伊老公，伊已经痛得来昏过去了。这搭大家快点叫车子送医院，依搭伊老公从楼上急奔下来，看到伊这副卖相，自己倒先一佛出窍，二佛升天，面孔夹廖似白，不晓得哪能办好了。车子来了，边上的人叫伊快点、快点一道去医院，伊才懵懵懂懂的陪了老婆去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一查，讲是宫外孕，马上要开刀。叫伊来勒手术书上签字，伊更加吓煞了，手里捏了一支笔，抖过来抖过去，就是写不下去。幸亏这个辰光外国人勒娘个阿弟接到熟人报信，讲是自家阿姐因为生急病送进了医院，阿弟马上请假赶到医院里厢，看到姐夫的手抖是抖得来，手术书上家属签名一栏还是空白的。阿弟也不管三七廿一，从姐夫手里抢过笔，唰唰两记签好，塞给一边的医生，好让伊拉快点去救阿姐。自家再陪了失魂落魄的姐夫坐了开刀间的门口等消息。

    这几个钟头的辰光真是难熬，伊拉两家头坐坐立立，立立坐坐，真真是坐立不安啊！好不容易看到开刀间的门打开来了，医生对伊拉讲：还算好，要是再拖点辰光，性命也要保不牢睐！伊拉对医生千谢万谢，幸亏当时的医生是真正的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职业道德邪气好，也从来用不着病人去塞红包给医生的。

    等到外国人勒娘困了车子上被推出开刀间，再推到病房里，麻药还没完全醒。伊老公看看自家老婆吃介大苦头，还差点赔脱条性命，眼泪水是哒哒滴个落下来。外国人勒娘的阿弟劝姐夫不要伤心了，阿姐总算拾回来一条命。伊只是点点头，也不讲闲话。

    住了10多天医院，刀口拆好线要出院了。医生关照：这是大刀，要好好交休息一腔，等身体恢复好才可以上班做生活，否则以后要影响生育的。

    这趟刀一开，拿外国人勒娘以前积蓄的铜钿用得差不多了。自家蹲了窝里休息，老公也只好陪了嗨照顾，每天只有出帐唔没进账，哪能办捏？

    这天，外国人勒娘摸出最后的5块洋钿，心里真正挖塞：好不容易结婚成家，眼看要过上好日脚了，没想到老天爷不长眼睛，让自家生一场大毛病，现在铜钿银子全部用光，以后的日脚哪能过法子？外国人勒娘是越想越伤心。伊老公也开始伤心起来了：想想自家介没用，连个老婆也养不活，活了嗨还有啥个味道？两个伤心人禁不住抱头痛哭，男的讲：我一点用场也唔没，还是死死脱算了！女的讲：要死两家头一道死，侬死了我还活了嗨做啥！最后两家头决定：拿这5块洋钿买点好吃的么事回来，吃好以后就去自杀。

    揩揩眼泪，老公准备出去买好吃的么事，还没出门，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虞妈妈来了。虞妈妈进来，看看伊拉两家头眼睛又红又肿，快点问外国人勒娘：“做素啦？”外国人勒娘不响。又问伊老公，老公也不响。再问：还是不响。虞妈妈光火了：“呐两家头柴弄弄？日脚朆过啦？”外国人勒娘轻轻交回答：“不要过了，死脱算了！”“素闲话，要寻死啊！侬个小娘昏头睐！”虞妈妈杀杀博博拿伊拉两家头骂了一顿，又摸出10块洋钿给外国人勒娘，外国人勒娘推辞不要，虞妈妈讲：“先救救急再话啦！”临走辰光，又再三关照外国人勒娘的老公要好好交照顾老婆，不要七想八想。外国人勒娘的老公答应了。

    既然不想死了么，好吃的么事也舍不得去买了。外国人勒娘开始动脑筋，哪能活下去？哪能赚铜钿？因为伊的身体还不能够到大中去立柜台修钢笔，老公一时也寻不到工作，外国人勒娘只好再想办法做小生意。

    做啥个小生意好捏？外国人勒娘邪气来三。伊叫阿弟做了只康乐球盘，每天摆了弄堂里，小朋友来打一盘只要几分洋钿，所以生意蛮好的。又叫老公进了一点石板，用锯条锯成一小块一小块，两分洋钿一块买给小朋友写写画画，小朋友倒也来得欢喜。当然抛头露面的还是外国人勒娘，因为伊的老公面皮邪气薄，打煞伊也不肯出来的。个么伊就一边晒晒太阳，跟邻居噶噶山胡，一边做做生意，收收钞票。不要小看这两分五分，一天下来也蛮多个来。主要是当时物价便宜，生活费用低呀！

     天要暗了，外国人勒娘正准备收康乐球摊头，虞妈妈急匆匆的跑来，看到伊要收摊，个么快点出手帮一把。陪了外国人勒娘回到窝里厢，虞妈妈禁不住喜悦之情，对伊拉两家头讲：“小娘哎，我刚刚听到消息，讲是药厂里要招女工。”

    “真个啊？”外国人勒娘一听到这闲话就兴奋起来了。

    “真的！是里弄干部×××讲的啦，不会错个。”

    “我去报名。”外国人勒娘开心的不得了。

    “侬身体吃得消伐？”伊老公听到这个消息既开心又担心。

    “唔告个，已经好仔交关来。”伊一边回答，一边还特意挺直腰背，以显示自家的身体确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虞妈妈又上下打量了伊一番，觉得比前一腔确有起色，也有点放心了。关照伊早点休息，自家会得再去打听清爽后再来报讯的。

    虞妈妈走了，外国人勒娘的心也被伊带走了，这一夜天两夫妻想像着今后的生活美景，一直到老晚老晚才困着。

    第二天，外国人勒娘一看到虞妈妈远远交个走过来，快点掼下摊头迎上去。走到虞妈妈面前，虞妈妈邪气伤心地对伊讲：“小娘，侬运道交关推板啦！”

    “哪能啦？”外国人勒娘原以为虞妈妈带来的是好消息，没想到是这句闲话。

    “人家要招20多岁的，岁数大的番以（不要）啦”。

    外国人勒娘一听虞妈妈讲的招工条件，就像个忙头里被人家浇了盆冷水，人会得一记头岩（呆）牢了。

    虞妈妈连忙拍拍伊，等伊稍微缓过点神来，带了自责的语气对伊讲：“唉，蛮好我昨日问问清爽再来告诉侬个，奈么欧（叫）侬空欢喜一场。”

    外国人勒娘强打精神，谢过虞妈妈，有气无力的回到康乐球摊头边上。

    招工条件是厂方定的，自家年纪已经超过30岁了，这是无法可想的事体。但是就因为年纪的关系而失去这个好机会外国人勒娘又邪气不甘心！哪能办捏？

    想啊想啊，外国人勒娘突然之间拿康乐球摊头收脱，么事送到窝里厢。伊老公问伊做啥介早收摊？伊也不响，就关照了一句我有事体出去。急匆匆地走脱了。

    等到外国人勒娘回到窝里，已经是一副开心的卖相了。

    伊老公问伊，伊只是笑笑，也不讲给老公听。

    到了药厂招工的日脚，外国人勒娘打扮得邪气年轻，头上厢还夹了只花的夹针，一早就出去了。

    吃中饭的辰光要到了，外国人勒娘的老公正准备弄中饭，房门“啪”的一声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虞妈妈搭之自家老婆。虞妈妈一进门就连笑带骂地对外国人勒娘讲：“侬个小娘紧紧有本事哦！脑筋交关会动啦！”

    “从（全）靠虞妈妈报讯哎，谢谢虞妈妈奥！”

    伊老公还没搞明白是哪能一桩事体，伊走近老公，一把抱牢之老公，也不管虞妈妈来勒边上看了啊要难为情，就来了老公面孔上香了两记，老公的面孔顿时通通红睐。放开老公，伊对老公讲：“我明朝就到××药厂上班去了！”

    介快饭碗头就寻好啦？伊老公有点不相信。

    虞妈妈看伊老公将信将疑，对伊老公讲：“是真个！本来因为年纪大，厂里番以（不要）个，奈老浓（老婆）跑到派出所，拿年纪改小3岁，本事大伐？”

    伊老公实在是佩服自家老婆，除脱点头，一句闲话也讲不出了！

    外国人勒娘终于靠自家的努力，寻到了一只铁饭碗，也全靠这只铁饭碗养活了外国人勒一家门，这只铁饭碗，外国人勒娘一直捧到退休。

     外国人勒娘进了药厂，开始了伊有组织、有纪律的职业女性生涯。伊老公因为旧社会的这点事体，时不时要被居委会等一些人叫去帮助谈心，只好蹲了窝里厢。

    外国人勒娘进的这家药厂来勒上海滩也算有眼名气，职工的福利待遇邪气好，每天中饭是老板请客的。这顿饭并非是现在的“客饭”或者“工作餐”介简单，而是摆“桌头”的。一桌小菜要交关来，红烧蹄膀啊，青鱼甩水啊，白斩鸡啊，总归是变了花样上。不光品种多，数量也不少，一台子的人吃得来味道不要太好哦！外国人勒娘最最欢喜吃的是蹄膀。一开头伊还大脚装小脚，邪气淑女，吃小菜也只是吃个一点点，就怕人家讲：这个女的吃相哪能介急吼吼哦！奈么要了面子苦了肚皮，一到下半天两三点钟的辰光，肚皮就开始“咕咕”叫睐，越是肚皮饿么越是想到中上厢吃饭的辰光不好意思吃的小菜，越是想肚皮就越是饿……还好过了几天同事之间也熟悉了，再看看这点小菜不吃脱也是浪费个呀，所以伊也就面皮老老肚皮饱饱了。伊一顿头可以吃脱一只蹄膀，这蹄膀的味道肯定是老好老好的，等到伊七老八十了，想起这只蹄膀，还是回味无穷啊！

    外国人勒娘想不明白：这老板哪能介好啦？每天给阿拉吃“桌头”。同事告诉伊：这是工会帮大家争取来的福利。由此伊对工会感激的不得了。

    不光吃得好，工资也蛮大的。一开头拿多少女外国人不晓得，因为伊还没生出来；等伊懂事体了，就晓得姆妈的工资是79块8角，是一点点加上来的还是本来就是这点伊也搞不清爽，反正从伊晓得到姆妈退休一直就是这个数字，从来唔没变过。

    生活稳定了，身体也一点点好了，外国人勒娘发觉自家“有喜”了。还算好，反应不是老大的，伊老公为自家要做爷了而感到高兴。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外国人勒娘顺顺当当的养了个大胖儿子，也就是外国人。大家才来祝贺，伊老公倒是一面孔的不开心，外国人勒娘有点吃不准路子睐。问伊：“做啥不开心啦？” 

 

    “我不欢喜儿子，侬做啥不生个小姑娘啦！”

 

    外国人勒娘听了真真是哭笑不得：“儿子女儿又不好拣个佬，生个啥就是啥呀！”

 

    “我不管，我要女儿！”伊拉老公有点撒无赖了。

 

    “生也生出来了，哪能办啦？再拿伊塞进去啊！”外国人勒娘翻转身，不睬戆老公了。

    反正外国人勒窝里本来就跟弄堂里的人家有点两样，人家是男主外，女主内，伊拉是女主外，男主内；人家是重男轻女，养个儿子欢喜煞，伊拉是养个儿子头痛煞，跟人家正好反一反。

    一帮兄弟姐妹晓得外国人勒娘养个儿子，一记头轰得来庆祝。梅香姆妈跟虞妈妈快点来帮忙，看到外国人勒爷还是不开心，拿伊拎到边上，再拿小毛头抱到伊眼面前，叫伊看看清爽：“看见伐?看见伐？眼睛介大，鼻头介挺，相貌介漂亮的儿子还不欢喜？”

    外国人勒爷不响。

    一边的兄弟姐妹从外国人勒娘这搭晓得老四来勒发戆劲，车先生开始“车”四阿哥了：“老四，侬不要么送给我好了，等我养个女儿送给侬。哪能？”

    “不送个！”外国人勒爷脱口而出。

    “哈哈哈”大家放声大笑，外国人勒爷也笑出来了，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公私合营开始了，何为公私合营？就是政府对民族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所采取的国家资本主义的高级形式。大体上经过个别企业的公私合营和全行业公私合营两个阶段。个别企业的公私合营，是在私营企业中增加公股，国家派驻干部（公方代表）负责企业的经营管理。由此引起企业生产关系在多方面发生深刻变化：①企业由资本家所有变为公私共有。②资本家开始丧失企业经营管理权。③企业盈利按“四马分肥”原则分配。１９５６年初，全国范围出现社会主义改造高潮，资本主义工商业实现了全行业公私合营。国家对资本主义私股的赎买改行“定息制度”，统一规定年息五厘。生产资料由国家统一调配使用，资本家除定息外，不再以资本家身份行使职权，并在劳动中逐步改造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外国人勒娘上班的药厂也实行了公私合营，又过了没多少辰光，中上厢的“桌头”饭取消了，改为大家到食堂买饭菜票自吃自。外国人勒娘又不懂睐：好好交的“桌头”饭做啥取消啦？从工会反馈回来的信息是：老早子是吃老板的，所以要吃得好！现在是吃政府的，工人阶级有觉悟，不吃政府吃自家！外国人勒娘撅倒，再也不敢瞎发声音了！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外国人勒窝里也大变样了。外国人勒爷已经在一家国营企业里做了好几年白领了，外国人勒娘也总算长气的，第二胎就为老公养了个女小人，也就是女外国人。外国人勒爷看到这个女儿不要太开心奥！现在阿三头也养好了，尽管又是一个光榔头，不过外国人勒爷不发声音了，伊是有女万事休，后头随便老婆养啥个伊才没意见了。三个小人啥人领涅？反正经济条件允许，外国人勒爷娘又邪气小资，个么拿三个小鬼头全部送到幼儿园、托儿所全托，礼拜六夜里再接出来，带到窝里白相相，日脚倒也蛮好过的。

    天气一天天冷下来，国家形势却一天天热上去。政府发出了“大跃进”的号召，要求全国人民大炼钢铁，要使中国在15年或更短的辰光里，在主要工业产品产量方面在十年内超过英国、十五年内赶上美国，也就是所谓的“超英赶美”。

    老百姓激动啊，中国能够“超英赶美”，是一桩多少大的事体啊！家家户户才准备投身到“大炼钢铁”的运动当中去，外国人勒娘也不例外。

    这天，外国人勒娘回到窝里，就拿出烧菜的铁镬子，用张报纸包包好，再用细麻绳扎了两道。外国人勒爷看了老稀奇的：铁镬子是烧小菜派用场个呀，做啥小菜不烧要扎了介好？

    “侬做啥啊？”

    “厂里厢炼钢的铁不够，我拿这只铁镬子送到厂里去。”外国人勒娘老自豪地回答老公。

    “个么阿拉不烧小菜啦？”

    “不烧了。”外国人勒娘的回答是呱啦松脆。

    外国人勒爷急煞睐：“不烧阿拉吃啥涅？”

    “吃食堂。”外国人勒娘最好天天吃食堂，个么伊就不要做家务了呀。

    外国人勒爷这才想起来，为了“大跃进”，弄堂里厢已经建立了食堂，叫家家户户拿米送达去，烧大锅饭给大家吃。

    外国人勒娘是当家人，外国人勒爷没办法，只好服从命令听指挥。不过伊这个知识分子的臭毛病又上来了，伊想起来一个问题，快点问老婆：“炼了钢派啥个用场涅？”

    “做么事呀！”外国人勒娘想想自己老公真笨啊，这种事体也不晓得。

    外国人勒爷还是不死心，又问：“做啥个么事？”

    “做镬子！”外国人勒娘有点不耐烦了，声音也响起来了。

    外国人勒爷的声音倒是低下去了：“侬想想看呀，拿铁镬子去炼钢，炼好钢再去做镬子，这不是炼钢，是练戆哦！”

    对个呀，这一圈兜下来不是劳民伤财吗？外国人勒娘觉得老公讲的有道理，转身拿扎好的铁镬子解开来，仍旧塞到灶头下头，不送到厂里去了。

    铁镬子是回归原处了，小菜还是不烧个，外国人勒娘拖了老公吃食堂去喽！

    到了厂里，外国人勒娘忖忖自家唔没贡献出啥个么事，力气总归要贡献的佬，否则思想觉悟也太低睐！伊积极报名参加铁姑娘队伍，跟人家男人一道比赛甩榔头。这榔头可不是假“浪头”，而是的的呱呱个十八磅铁榔头！想到好“赶超英美”，外国人勒娘是浑身来劲，每天早出夜归，真正废寝忘食。在大家的一致努力下，第一炉钢终于炼出来了，不过浇出来的不像是钢锭，倒像是铁做的豆腐渣，不要讲做蠖子睐，大概啥个么事也是做不出来的！

    因为太吃力，再加上天天吃食堂，食堂里又是大锅饭，没啥么事吃个呀，外国人勒娘没多少辰光就生毛病了，而且生个是当时的大毛病——慢性肝炎。于是快点带信叫阿姆从宁波出来。阿姆听到大女儿生毛病，急也急煞睐，宁波奉化房门一关，马上乘船到上海。

     外国人勒娘的阿姆，也就是外国人勒外婆终于到上海来了。三个外国人可以不要坐“牢监”了，总算脱离了全托的苦海。小外国人是最最开心的，外婆一来伊就不去托儿所了，外国人勒外婆自家领。外国人搭之女外国人全托是不用去了，日托还是要去个呀，做啥涅？外婆一个人又要照顾外国人勒娘又要领三个小鬼这是吃不消个呀！

    在外国人勒外婆的精心照料下，外国人勒娘的身体也一点点好起来了。生下阿四头也就是外国人勒阿妹没多少辰光，因为窝里人口多达七个，又是老小三代，再加上外国人勒爷来了单位里表现老好的，单位里厢分了一间房子给伊拉，外国人勒一家门就从虹口区搬到了大杨浦。

    要讲“大跃进”对外国人勒窝里一点好处也唔没，这是不对的。因为外国人勒娘在“大跃进”时期的优异表现，伊拉厂里帮伊的粮食定量定为女性的最高标准：39斤半！不要小看这39斤半的定量奥，外国人勒爷因为是白领，坐坐办公室的，粮食定量只有28斤哎，一天1斤也没个。要是现在物质丰富，这也不算啥个问题，现在的人每天吃的饭比鸡吃得还要少睐！但是，“大跃进”过去没多少辰光，三年自然灾害就开始了。不要讲吃啥好么事，每天有饭吃而且能吃饱的人家是凤毛鳞爪。买粮食是要粮票滴，唔没粮票哪怕侬有再多的铜钿也买不到粮食个呀！鱼啊肉啊蛋啊也才一记头从小菜场里失踪了，据说全部乘上火车、轮船飘洋过海到苏联老大哥的屋里去了。老百姓的日脚苦啊，上海还算好个，外地不晓得饿死多少人睐！不过来了当时才是流言，是不好公开谈论的，要是侬今朝放声高谈阔论，讲为啥吃不饱肚皮啊？为啥市面上唔没么事买啊？对不起，明朝就请侬到”提篮桥“去吃牢饭了，罪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奈么侬的肚皮有可能吃饱了，奈个一家门就像古代的流放犯人要在面孔上做个标志一样，从此以后就是末等公民，一生一世抬不起头来。

    一开头，外国人勒窝里就是靠外国人勒娘的这点定粮撑市面。到后头因为肚皮里唔没油水，也撑不下去了呀。外国人勒外婆要省给伊拉吃，自家营养不良生毛病。外国人勒娘虽然动脑筋弄来了豆腐渣，但终究不是肉呀，几个外国人想吃肉已经想了交关长的辰光睐。靠政府发的一点点肉票只好切点肉丝解解馋佬虫。

    冬天里的一天，外国人勒娘下班回来，手里拎了一包么事。女外国人问姆妈：“有啥好吃个啊？”不是女外国人嘴巴馋，实在是唔没么事吃呀。外国人勒娘撸撸伊个头，叫伊不要响。女外国人接翎子了，一定是姆妈带回来好么事了。

    吃过夜饭，一家门蹲了一道噶山湖，天晚了，外国人勒娘也不叫几个小鬼头快点去困觉。等到八、九点钟，公用的灶间里唔没人了，外国人勒娘到灶间去了。外国人勒外婆要一道去，伊也不要外婆去，关照一家门不要响，等了嗨。

    一家门等啊等，等的来七冲八冲，终于等来了外国人勒娘上楼梯的脚步声。外国人快点跳起来，打开房门，只看到外国人勒娘手上托了一只砂锅。外国人等姆妈进来，快点关上房门，奔到台子边上。砂锅盖头已经打开了，是一砂锅的红烧肉哎！外国人勒外婆拿筷子发给大家，女外国人激动哦，吃肉喽！吃红烧肉喽！伸出筷子，马上夹了一块肉送到嘴巴里厢。咦！哪能跟老早吃的红烧肉味道不一样啦？“姆妈，这是啥个肉啦？”

    “兔子肉呀。”外国人勒娘看也不看伊，顺口回答。

    一砂锅的肉被四个外国人搭之外国人勒爷全部夯光，外国人勒外婆只是看看，外国人勒娘叫伊吃，伊讲：“我胃不好，吃不落个。”

    吃好，嘴巴揩好，一家门困觉。女外国人刚刚困着，就被自家爷吵醒，只看到爸爸对牢之只痰盂罐穷吐八吐。女外国人吓煞睐，以为爸爸生毛病了，坐起来刚刚要哭，外国人勒娘叫伊困觉，讲爸爸唔没生毛病。女外国人将信将疑地困回被头洞里，想想今朝哪能介怪个啦？想发想发么也困着了。

    第二天，女外国人等了弄堂口等爸爸下班，伊不晓得爸爸今朝身体好点了伐。老远看到爸爸踏了脚踏车过来，伊快点迎上去。爸爸也看到宝贝女儿了，急忙下车，拿女外国人抱到脚踏车的三脚架上，让伊坐好，再慢慢交推进弄堂。

    “爸爸，侬昨日做啥吐啦？”

    “奈妈妈不好呀，伊拿喵胡肉冒充兔子肉烧给阿拉吃，爸爸想想就要恶心煞了！”

    啊？昨日半夜里吃的红烧肉是喵胡肉？女外国人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心里吓煞了，嘴巴一瘪又要哭了。

    “囡囡最乖了，阿拉下趟嘴巴不馋不要吃好伐？”外国人勒爷开始哄女外国人。

    女外国人点点头。

    过了两天，女外国人告诉外婆：“外婆，我讲给侬听奥，姆妈老坏个，伊拿喵胡肉冒充兔子肉烧给阿拉吃。”

    外国人勒外婆笑嘻嘻的回答：“素人叫呐嘴巴馋佬啦？我孥老早各出苗头，不上当个睐！”

    后来，女外国人才晓得，姆妈看一家门来得想吃肉，又买不到肉，所以买了厂里做实验的猫，请同事帮忙剥好皮，汰清爽，拿回来烧给大家吃。伊晓得自家老公要吓的，所以一开头不讲是猫肉，只讲是兔子肉。等到吃好困了床上厢，老公再问伊是啥个肉么，伊想想吃也吃好了，讲出来也不要紧，就告诉老公是猫肉。没想到老公介没用……

    再后来，外国人勒娘又买过烧过两趟，外国人勒爷跟女外国人还有外婆是坚决不吃个了，只有外国人跟小外国人、外国人勒阿妹嘴巴馋，不过伊拉始终不晓得这是猫肉，一直以为是兔子肉呀！

    几个外国人一点点长大了，外国人勒爷娘最最头痛的事体也来了。啥个事体头要痛啊？就是小朋友的教育问题。

    其实外国人勒爷娘一直老注重小人的教育，为此不惜拿几个小小人从小毛头开始就送去全托，让伊拉“坐牢监”。尽管用脱一点铜钿银子，做爷娘的倒是轻松了不少。唔没想到外国人勒外婆一来，几个小鬼头全部造反，不肯再到“牢监”里去了呀。其实也不好怪小人个，老早是没人领没人带呀，个么只好去全托。现在外婆来了，窝里有大人了，做啥还要全托？还要叫阿拉去“坐牢监”啦？蹲了“牢监”里又唔没窝里开心适宜，当然不肯再去全托了佬。外国人勒爷娘看看几个小鬼实在不肯去全托，再考虑到现在人口也增加了，开销也大了，反正外婆已经上来了，两个大的全托不去就不去伐，改为日托，两个小的日托也不肯去，个么就不托，蹲了窝里也是一样个。

    讲讲是一样的，其实是不一样的。本来外国人勒爷娘礼拜一到礼拜五每天才是两人世界，过得不要太小资，太悠闲奥!下班回到窝里看看书，看看报，还经常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到了礼拜六，拿几个小人从“牢监”里接出来，一家门笑笑闹闹，其乐无穷。现在呢？每天回到窝里厢，就是四只小鬼头在大闹天空。不要讲看电影睐，就是想静下心来看看报纸也要被伊拉搞煞。没办法，啥人叫伊拉是自家养出来个涅？

    蹲了窝里吵吵闹闹倒也算了，外国人勒爷娘最伤脑筋的是两个男小囡经常要在弄堂里闯祸，被人家寻上门来告状。外国人勒爷娘一向小资来西个，人家上门来讲侬小囡哪能哪能不好，多少坍台啦，这只面孔摆到啥个地方去哦！每趟有人上门，外国人勒爷总归先避避开，让外国人勒娘来接待。外国人勒娘一开头看到有人来，面孔是通通红，帮人家横打招呼竖打招呼。到后头伊也是久经沙场，锻炼出来了，个么就是三部曲了。哪能样子的三部曲？呶，开门迎客、请自家小人吃生活、帮对方打个招呼送客。人家看看外国人勒娘从来不包庇自家小人，看看闯祸呸已经皮肉受苦了，也就鸣金收兵，打道回府去也。

    外国人勒娘打归打，担心还是蛮担心的。担啥个心涅？伊怕自家一记头失分寸，拿小人打伤，这样伊是舍不得个呀！伊帮老公商量，看看有啥个好办法既能够让小鬼吃吃皮肉痛，叫伊拉少闯闯祸，又不会打伤小人，避免实质性的伤害。老公实在对儿子头痛，也想不出啥个办法来。其实外国人勒爷一直是推崇思想教育，反对棍棒教育。不过外国人勒爷的教育方法只对两个小姑娘有用，男小囡跟小朋友来了弄堂里一疯，老早拿爷老头子讲的闲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呀！

    跟自家老公商量不出结果，外国人勒娘就到单位里去听取一帮阿姨妈妈们的意见。其中有一个妈妈大概是法西斯出生，教了外国人勒娘一个办法，外国人勒娘听了是连连点头，马上就付诸行动。

    这天，外国人跟小外国人看到姆妈下班回来，手里捏了一把当时马路上扫地的人用的竹扫帚一样的竹丝条，竹丝条大概靠十根，底部被外国人勒娘用细麻绳扎牢。外国人勒娘拿四个外国人叫过来，关照伊拉：“这是拂晓丝，是用来打人的，啥人要是不听闲话，出去闯祸，就让伊尝尝味道。”外国人想，姆妈平常是用扫帚柄打屁股的，这个拂晓丝要比扫帚柄细交关来，分量也唔没的，打人不会痛的。因此伊一点也唔没拿外国人勒娘的警告听进去。其实，伊是不晓得拂晓丝的厉害，要是晓得了，伊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

    过了没几天，外国人在弄堂里踢球，不当心拿人家的玻璃窗踢碎脱了。人家自然要来告状。外国人勒娘这趟是先打招呼赔铜钿，送走人家后，伊一手捏了拂晓丝，一手捉牢外国人，举起拂晓丝对外国人的手臂跟大腿甩下去，因为是热天，外国人只穿了汗衫短裤，只见被拂晓丝打到的地方立刻皮开肉绽，一丝丝血水马上溢了出来，外国人是鬼哭狼嚎，真正痛不欲生啊！女外国人跟弟弟妹妹看到阿哥的凄惨情景，吓得来躲到角落头不敢发声音。还好外国人勒娘只打了两三下，算是给外国人一个警告。

    外国人身上的伤口痛了好几天。伊想，扫帚柄打屁股过一歇歇就不痛了，拂晓丝看看没分量，一挥到身上才是一条条的伤痕，打的辰光痛，打好还要痛，出汗痛，汰浴痛，碰到痛，反正一直痛。伊实在是恨死拂晓丝了，就偷偷交把拂晓丝拿出去掼脱。外国人勒娘回到窝里一看拂晓丝失踪了，也不响，第二天带回来一把更加粗的，关照几个小鬼，要是再掼脱，就要拿一把比这还要粗的回来。四个外国人真正被吓牢了，再也不敢动掼脱拂晓丝的坏脑筋了。

    靠了这把拂晓丝，外国人勒娘太平了几个月，不过一到天冷，身上衣裳穿得多，拂晓丝的威力也就失去了，外国人勒娘又要想其它办法了。 

     除脱小朋友的教育问题，外国人勒爷娘第二桩头痛的事体是住房。本来搬到新房子里觉得蛮大，蛮好，没几年过去了，四个外国人才长高了，长大了。老早可以大小搭配、男女混居在一张床上，现在看看不来三了呀。房间的面积就介大，再要搭床搭到啥地方去涅？外国人勒爷娘真是伤透了脑筋。

    当时住房困难的不止外国人勒一家门，弄堂里厢交交关关人家房子才是小了一剁剁的，真正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去问房管所，房老爷讲：帮帮忙奥，我自家也没房子结婚睐！打报告给单位，单位讲：困难的人杭行杭是，慢慢来。侬讲慢慢来，窝里没地方困觉是真生活呀！住房条件不改善，外国人勒爷娘连夫妻之间的亲密也无法享受，这不要太作孽奥！

    靠不了政府，靠不了单位，个么只有靠自家。外国人勒娘开动自家的大脑来想办法。想啊想，办法终于被伊想出来了。啥个办法涅？向上发展，搭阁楼。

外国人勒窝里住的是弄堂房子的前楼，弄堂房子有一个优点，就是邪气高。外国人勒娘想利用空间搭只阁楼倒是一个聪明的办法。

    办法是蛮聪明，但是要实施困难有得交交关睐！首先，搭阁楼要有木料，这木料不是随随便便弄得到滴！因为木料是生产资料，是由国家掌控的。女外国人记得老早每一户人家凭户口簿一年只好买一点点小木头，这配给供应的小木头做做夜壶箱还差不多，要派伊当大用场是肯定不来三个。女外国人不晓得自家姆妈是哪能弄到介许多大木料做搁色的，一定是姆妈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关系，费尽了周折，才弄到手的。搁色有了，楼板涅？没关系，外国人勒娘多少聪明，多少能干啦。伊看到厂里有交关装货来的木箱子，伊就去寻领导，要求买这木箱子。领导讲：“不来三个，哪能好买啦？”外国人勒娘第一趟去被打回票，第二趟去还是被打回票。第三趟去，外国人勒娘对领导讲：“要么侬分间房子给我，要么侬买点木箱子给我，我自家想办法解决住房困难。两条路总归要给我一条走走个呀！实在一条路也不给我走，明朝我拿四个小鬼全部送到侬屋里去困觉！”领导被外国人勒娘绕得没办法，也晓得伊住房确实困难，最后还是拿木箱子卖给伊了。材料问题解决了，外国人勒娘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刚刚松下来，还没松到底，外国人勒娘又要提上去了。做啥？还有一个大难题摆了眼面前没解决睐！啥个难题比弄木料还要难啊？后楼人家的反对！其实外国人勒娘在自家窝里搭阁楼，并没妨碍左邻右舍。但是，平常弄堂里厢的人家多多少少对外国人勒窝里总归有一点妒忌心，因为弄堂里单职工居多，小人4、5个打底，多的8、9个是不稀奇的，外国人勒爷娘是双职工，工资相对来讲还是蛮大的，小人只有四个，再加上伊拉夫妻俩又比较小资，穿着时髦点，吃了好一点，生活享受点……这一点点的加起来，在弄堂阿姨妈妈的眼睛里就是异类了。外国人勒娘曾经就自家窝里想搭只阁楼的事体探过邻居口风，其他人家倒没啥，就是后楼邻居讲不可以，问伊为啥不可以？讲是要影响伊拉窝里。天地良心，搭了自家窝里的阁楼哪能会得影响到后楼人家涅？外国人勒娘晓得这是后楼人家在寻“吼事”。伊一定要寻“吼事”也没办法，总不见得怕伊就放弃搭阁楼的计划佬！外国人勒娘只能见招拆招了。

    所有的材料全部放了外头，所有的材料也已经全部加工好了。事先，外国人勒娘打听到后楼人家要出门走亲戚，按照惯例，出门就是一天。外国人勒娘周密计划，等到伊拉一走出弄堂，就跟出去看伊拉是否乘上公交车。等到公交车一开动，外国人勒娘奔回来，一部卡车也开进了弄堂里。外国人勒娘的阿弟，也就是几个外国人的娘舅指挥一帮兄弟们卸货的卸货，搬运的搬运，敲搁色的敲搁色，铺楼板的铺楼板……几个钟头以后，一只阁楼就搭好了。

    娘舅带了一帮兄弟们撤退了，外国人勒爷娘打扫清爽战场后，坐了窝里等走亲戚回来的后楼人家来兴师问罪。果不其然，后楼人家刚刚走进弄堂就得知了外国人勒窝里搭阁楼的信息，连自家房门也没打开就气冲冲的跑到外国人勒窝里厢，一进门就是大吵大闹。外国人勒娘先让伊发泄，等到伊吵了告一个段落，外国人勒娘端上一杯茶让伊润润喉咙，伊的嘴巴也确实是干了，二话不说，接过茶水一饮而净。等伊吃好茶，外国人勒娘不慌不忙的开口；“阿嫂，我到房管所去问过了，房管所讲不影响侬房子的结构，同意我搭阁楼。还表扬我是自力更生解决困难，不帮国家添麻烦。不相信侬可以到房管所去问的。”停了一停，外国人勒娘继续讲：“现在我阁楼已经搭好了，侬叫我拆脱也是不可能的。”后楼人家一听这闲话，又要发急，外国人勒娘捏了伊个手，对伊讲：“侬屋里也邪气小，下趟等侬小人大了，要搭阁楼我一定帮忙。”后楼人家想想自家确实是无理取闹，看看外国人勒窝里的阁楼搭得是蛮好，解决大问题了，心里也想搭阁楼了，还是留点尾巴掸掸苍蝇吧，于是顺势落蓬，回转去了。

    等到后楼人家走脱，外国人勒娘才吐出一口气，事体总算尘埃落定了。四个外国人晓得姆妈打败了后楼人家，阁楼终于搭好了，不要太开心奥! 快点想爬到阁楼上去看个新鲜，被外国人勒娘拦牢。

    女外国人问姆妈：“做啥不好上去啦？”

    外国人勒娘回答：“楼板还没铺好睐。”几个外国人抬头看看，咦，姆妈在吹牛皮，楼板不是已经铺好了嘛！

    外国人勒娘对伊拉讲：“只是铺上去，还没敲洋钉了呀！”

    “做啥不叫娘舅拿洋钉敲敲好啦？”外国人勒阿妹嘟起只小嘴巴，不开心了。

    “要是全部敲好，到辰光吵不过人家，拆脱损失就大睐！”外国人勒娘轻轻交的对伊拉讲。

    哦，原来是迪能介个啊！女外国人恍然大悟：阿拉姆妈考虑得周到的，因为伊不会吵相骂的呀，真个吵不过后楼人家，也只好拆脱呀！

    靠了这只阁楼，外国人勒窝里的住房条件大大改善，又因为这是弄堂里的第一只阁楼，从第二天开始，来参观的邻居是络绎不绝，这些阿姨妈妈原先对外国人勒娘的妒忌也从此改变为佩服，佩服外国人勒娘真正是个“佳人头”！ 

      外国人勒窝里第一项基建任务顺利完工，而且成为了弄堂里的样板工程，外国人勒娘心里是邪气开心。由此，伊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准备再搭间啥么事过过念头。

    室内已经搭好阁楼，唔没发展的空间了。外国人勒娘拿眼光转向了室外，一看看到朝南窗子底下，马上一激动：搭灶披间。

    想要有间独用的灶披间一直是外国人勒娘的梦想。为啥涅？主要是住了弄堂里，大家共用灶间，实在是唔没个人隐私。当时的社会，讲究平均主义，一切才要一样个么大家心里才会得适宜。偏偏外国人勒爷娘邪气欢喜吃，外国人勒外婆又邪气会得烧，而且跟邻居的做法又有不同的地方。譬如同样这点肉票，邻居欢喜全部买回来，一记头烧顿红烧肉，这样吃得辰光是邪气扎劲，但是，接下来的廿多天就要看人家吃了呀！外国人勒外婆涅就是宁波人的做法了，今朝炒只咸菜肉丝，当然是咸菜为主，肉丝只不过是做做陪忖的；过两天烧只辣酱，辣酱的主料肯定不会是肉，而是洋山芋丁、黄豆、茭白丁，就是豆腐干外婆也不肯多摆的，肉丁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十多粒；要是烧红烧肉，外婆一定要拿芋艿啊，萝卜啊，洋山芋啊摆了一道烧，红烧肉是按照人头切块数的，每个外国人不可以多吃一块的！外婆烧红烧肉的第一道工序就是先拿肉放了水里煮到半生不熟，这样不光切肉的辰光大小容易掌握，最最重要的是又好多出来一锅子肉汤睐！邻居看看哪能外国人勒灶头上头一直有肉味道的嘛，心里就不适宜睐，经常要“车车”外国人勒娘：“啊哟！奈到底是双职工呀，钞票比阿拉多，一直有肉吃！”外国人勒娘想：怪伐？有钞票没票子又买不到肉个佬！阿拉是做人家吃法呀，外婆实在也是没办法，只好办尼家家呀！被邻居“车”的次数多了，外国人勒娘就回来跟老公发牢骚。外国人勒爷也没办法，只能够劝劝外国人勒娘想开点，只怪阿拉比邻居条件好了一点点，所以人家心里不平衡呀！外国人勒娘想来想去就是因为唔没一只独用的灶披间，所以要受气。要是有了自家的灶披间，随便我天天吃鱼吃肉人家也看不到！其实这是气闲话，当时的社会环境唔没票子是寸步难行滴！要是不交半两粮票，一根油条是绝对买不到的，哪怕侬付双份的钞票也没人睬侬个！

    自从外国人勒娘动了搭灶间的念头，心里就放不下来了，因为伊实在想煞一间灶披间了呀！不过伊也晓得，搭灶间的难度要比搭阁楼来得大。为啥？阁楼是搭了自家的窝里厢，灶间要搭了窝里外头呀，用现在的闲话讲，就是违章建筑。尽管外国人勒娘晓得违法的事体不好做个，但是灶间对伊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伊随便哪能也要想办法搭出一间灶披间来！

    第一步，先征求楼下人家意见。楼下人家跟外国人勒窝里的关系一直蛮好的，而且伊拉也是利用天井搭了灶披间，现在外国人勒娘跟伊拉商量，想在伊拉灶披间的顶上搭灶间，因为对伊拉没啥影响，伊拉就一口答应了。

    有了良好的开端，外国人勒娘顿时充满了信心，决定一步步走下去，一定要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二步，准备材料。这点倒是不用考虑，因为搭阁楼还多了交关边角料，正好可以派用场。

    第三步，打通房管所房老虎这一关。外国人勒娘因为搭阁楼，已经跟房老虎打过交道，这个辰光的房老虎“吃心”还不是老大的。正好外国人勒爷是不吃香烟的，外国人勒娘用几个月的香烟票打通了房老虎这一关。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外国人勒娘终于要开始搭灶披间了。

    女外国人原来以为自家姆妈会得象搭阁楼一样速战速决，一天头就拿灶披间搭出来。没想到外国人勒娘会得一改常态，慢悠悠慢悠悠的做事体。今朝搁了两根方子，要过脱好几天再去搁两根，看看靠十根地搁色，外国人勒娘是搁了毛两个号头。好不容易拿地搁色搁好了，女外国人想姆妈总可以铺楼板了伐？没想到外国人勒娘还是今朝铺一块，明朝铺一块，女外国人实在想不通，平常做事体介爽气的姆妈这趟做啥要拖拖拉拉啦？外国人勒娘告诉伊：这是违章建筑，是犯法的呀！侬要是一记头搭好，人家去检举揭发，政府马上要来寻侬个呀！所以要慢慢来。女外国人这才醒悟：阿拉姆妈真有办法啊！

    楼板铺好了，外国人勒娘拿窗子的横档用锯子锯断脱，再拆脱下头的几块砖头，就变成了出去的门。又拎了一只旧炉子上来，用几块破板围一围挡挡风，每天烧烧饭，烧烧水，小菜还是来了下头的公用灶间里烧。隔壁邻居也无人讲闲话。又过了一腔，外国人勒娘告诉邻居，外婆的关节炎发了，每天走上走下烧小菜吃不消，只好蹲了上头烧了。邻居想想外婆年纪大了，走上走下是蛮吃力的，再讲外国人勒窝里不用灶披间了，伊拉的地方就好大一点了，好像是自家占了便宜了嘛！也就巴不得外国人勒窝里到上头去烧饭了。

    天开始冷了，外国人勒娘用被单布围了个蓬，过了没几天，落雨了，露天的灶间不好烧饭了，外国人勒外婆只好再回到公用灶披间里。奈么邻居觉着不适宜了，等外国人勒娘下班回来，叫外国人勒娘快点拿灶披间搭搭好，省得外婆年纪介大还要介辛苦。外国人勒娘连忙讲：是我不好呀，是我不好呀，我一定抓紧做好。

    这个礼拜天，外国人勒娘喊来阿弟，两个人开始搭顶跟四周。邻居看看只有两个人做生活，想想要做好几个礼拜天才做得好睐，个么就自告奋勇来帮忙。总算赶在天墨墨黑的辰光帮外国人勒娘的灶披间完工了。外国人勒娘是千谢万谢，这是真心谢人家奥！

    从这天开始，外国人勒娘终于有了自家独用的灶披间，再也不用听人家的闲话了！

    女外国人也终于晓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桩事体只要用心去做，努力去做，总归做得好个！

      1969年12月21日，老毛同志发出了“最高指示”，叫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全国各地掀起了上山下乡的高潮，上海自然也不会落后，于是从68届初中毕业生开始，“一片红”全部去农村。

    外国人正好轧进“一片红”的范围里。想想也蛮奇怪的，小学毕业没多少辰光么开始文化大革命了，讲讲是个初中毕业生，其实初中里厢文化知识课连一天也唔没上过！原本一点知识也没的人现在突然之间变成知识青年了，要离开爷娘到农村去种田，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不晓得啊可以不去伐？

    不去农村？这是绝对行不通的事体。弄堂里也有几家人家不肯让小人去农村，结果窝里门口天天有铜鼓家生在敲，敲得来侬头痛，敲得来弄堂里个人全部晓得这家人家是个落后分子，不听毛主席的闲话，想拿小人藏了窝里，不让伊出去接受“再教育”。工宣队一帮人从早到夜坐了窝里厢，帮侬读毛主席语录，帮侬喊口号，弄得来一家门是饭饭不好吃，没办法烧个呀；屎屎不好撒，老早唔没抽水马桶，更唔没卫生间了，解决大小便就是靠窝里的马桶，现在一房间的人，哪能好撒涅？在单位上班的家长也被勒令停职检查，一直到侬同意为止。这样的阵势，胆子小的老早投降了，头皮翘的人家也坚持不了三五天，只好拿出户口簿，帮小人去销户口。要等到户口销脱了，这帮人才会得撤退。

    外国人勒娘想想自家一家门是抵挡不了的，何况外国人勒爷还有历史问题，前一腔刚刚逃过一关，不好再送上门去被人家打个呀！个么只好让外国人去接受“再教育”了。

    接受“再教育”有几种途径：一个是到军垦农场去，有军装穿（不算军人的），有食堂吃（吃大锅饭、玻璃汤），有津贴拿（有得几块洋钿零用钿），不过没自由。一个是插队落户，衣裳穿自家的，出工回来要自家烧饭吃，津贴是肯定唔没的，能不能够养活自家是不晓得的，相比较军垦农场的军事化管理，还是有点自由的。还有一个是投亲插队，这是三个办法当中最好的了。外国人勒娘扳扳手指头，阿姆跟阿弟老早到上海来了，阿妹出嫁后跟妹夫去了外地，宁波奉化已经唔没直系亲属了，投亲插队这条路走不通，只好放弃。剩下来么，只有军垦农场跟插队落户这两条路了。外国人勒娘忖忖：两权相害取其轻，还是到军垦农场比较好，于是叫外国人报名去军垦农场。

    第二天，外国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外国人勒娘问伊：“名报好了伐？”伊摇摇头。

    “做啥不报啦？”外国人勒娘发急了，以为小鬼不肯上山下乡，这样子一家人家不是要吃苦头啦？

    外国人气呼呼的回答姆妈：“工宣队讲我没资格到军垦农场去，只好去插队落户。”

    啊？到军垦农场还要讲资格个啊！外国人勒娘搞不懂睐，快点赶到学校里去寻工宣队问个究竟。

    “奈老公是历史反革命，侬还想把小人送到军垦农场里去啊？告诉侬，奈个小人一定要去插队落户，而且是到淮北去，好好交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彻底改造世界观！”还没等外国人勒娘开口讲上几句，工宣队的人夹头夹脑就是一顿教训。外国人勒娘的面孔顿时涨得血血红，一句闲话也讲不出来。

    外国人勒娘伤心啊，老公只不过想精忠报国，却投奔错了方向，现在变成了历史反革命，差一点点就被逼走上绝路。现在小人也要受牵连，要到最穷最苦的淮北去插队落户种田，心里真是挖塞得不得了。

    心里再难过，回到窝里还是要强打精神。动身的日脚已经定好了，是1970年6月2日。唔没多少辰光可以准备了，实在也唔没条件准备啥个么事的呀。

    拿了学校里发的证明，到单位借了一笔钞票，再跑到知青下乡供应点买回来一只旅行袋，一条线毯，一件轧花紧身棉袄，以及面盆等等生活必需品。外国人勒外婆快点动手做棉裤、塌袜底，准备贴身换洗的衣裳……

    离出发的日脚越来越近了，外国人勒娘真真是舍不得儿子出门，想想就伤心。但是，再伤心蹲了窝里也不敢哭，为啥？就怕哪里一个“积极”分子去汇报，讲在窝里穷哭八哭，破坏上山下乡运动，这在当时是一个天一样大的罪名，担当不起个呀！

    窝里不好哭，个么外国人勒娘就趁夜快头天黑下来的辰光一家头跑到弄堂外头的马路上去，准备好好交哭脱一场，宣泄一下自家悲伤的心情。反正马路上的人不会认得伊的，总不会得有人去汇报了伐？

    立了马路边上上街沿的角落头里，外国人勒娘一开头还只是落落眼泪水，到后头么越想越伤心，个么就有哭出乌拉的声音出来了呀！有两个女的看伊哭，就蹲了边上一边看，一边议论：“这个女人是个神经病！”外国人勒娘想：我不是神经病呀，我是伤心得唔没地方哭，只好跑到马路上头来坍台呀！

    又走过来两个年级稍微大一点的女人，看看外国人勒娘哭得介伤心，赶忙上来劝解。问伊啥事体不开心？外国人勒娘不敢告诉人家是因为儿子要去插队落户自己才如此伤心，只好不响。人家晓得伊肯定有讲不出的苦楚，就不再追问原因。只是劝伊要想开点，不好太伤心，不好走绝路。因为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想不通自杀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所以人家要迪能讲。

    外国人勒娘想一家头好好交哭一场也不来三，只得谢过人家，慢慢地回转窝里去。等到外国人一走，外国人勒娘一记头困倒来了眠床上头，生了好几天的毛病。

    唉。当时的社会，老百姓连放声大哭的权利也唔没个呀！

     外国人走了，外国人勒娘的心也跟了儿子一道去了，伊不晓得儿子到了农村会得哪能，衣裳汰得清爽伐？大灶头烧得来伐？地会得种伐？最最重要的是饭有得吃伐？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外国人写来的第一封信。信上告诉爷娘：贫下中农对伊拉还是蛮欢迎的，因为是毛主席派得去的呀！吃的么事马马虎虎，到田里种田也还可以，叫爷娘不要担心。最后还关照弟弟妹妹要听大人的闲话，要帮爷娘做事体。外国人勒娘看到这搭是眼泪水也出来了，想想小鬼到底大了，懂事体了呀，个么一颗心总算慢慢交的放下来了。

    中秋节到了，吃好夜饭要吃月饼睐，三个外国人老早就伸长头颈等了嗨了呀!外国人勒娘端出一只盆子，上头只有一只广式豆沙月饼，被仔细的切成8等分。女外国人想：老早过中秋节要吃好几只月饼睐，今朝哪能只有一只啦？小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不管三七廿一，先吃了自家的一份。八分之一的月饼又不禁吃的佬，二口就唔没了！小外国人叫姆妈再去拿呀，阿拉还要吃。外国人勒娘略带歉疚的对伊讲：“今年只有一只月饼，大家尝尝味道奥。”

    外国人勒阿妹不开心了：“我不要！我还要吃！”

    女外国人要拿自家的一份给妹妹，被姆妈拦牢了，姆妈又给了小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一人一块，对伊拉讲：“哥哥一家头来了农村，姆妈拿月饼寄给哥哥吃了，下趟等哥哥回来，姆妈买交关月饼给奈吃。好伐？”

    小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尽管年纪小，还是蛮懂道理的，晓得哥哥在乡下老苦的，姆妈拿月饼寄给哥哥吃也是应该的。个么就点点头，不吵了。

    第二块八分之一，伊拉吃得邪气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吃了交关辰光……

    马上要过年了，外国人勒娘却一点也不开心。因为外国人写信回来，讲是公社领导不准伊拉回来过年，要伊拉在农村跟贫下中农一道过革命化的春节。外国人勒娘伤心是伤心得来，蹲了窝里不晓得落了多少眼泪水。儿子已经出去大半年了，就盼了春节好回来团聚，做娘的真是日想夜想，想儿子快点回来呀！

小年夜个前头一天半夜里，外国人跟同学一道扒火车逃回了上海。外国人勒娘看到日思夜想的儿子终于回来了，又是欢喜又是担心。看到儿子自然是欢喜佬，做啥还要担心啊？侬想想看，外国人是偷偷交从农村逃回来个呀，外国人勒娘晓得这是不对的，是要犯错误的。文化大革命呀，要是被人家上纲上线起来，一家门哪能吃得消涅？何况自家老公还自身难保睐！

    年初三一过，外国人勒娘吞吞吐吐地对外国人讲：“明早就回去好伐？”

    “不好！”外国人是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儿子啊，侬是逃回来个呀，要是公社领导到上海来捉侬回去，奈么要闯大祸睐！”

    外国人不作声，这表示伊是晓得形势的严峻，但是农村太苦了，伊不想马上回去。

    外国人勒娘横劝竖劝，外国人就是不响。伊晓得儿子不想马上回农村，但是唔没办法呀，就怕夜长梦多出事体，个么懊恼也来不及了。伊是左右为难，一急，就口不择言了：“侬要是不回去，阿拉一家人家要被侬出送脱睐！”

    这句闲话一出口，外国人勒娘又后悔自己讲得太重了，等于是逼儿子走呀！做娘的哪能介狠心啦？伤心到了极点，眼泪水嘙出嘙出落下来。外国人看到姆妈哭了，自家的眼睛也红了，一转身，走脱了。

    等到吃夜饭的辰光，外国人回来了。外国人勒娘也不敢响，快点叫儿子吃饭。吃好饭，外国人放下饭碗，对大家讲：“我火车票买好了，明朝就回去。”

    小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不答应：“阿哥，侬只回来了几天，再陪阿拉白相一段辰光回去好不啦？”

    外国人对弟弟妹妹讲：“阿哥下趟回来再陪奈白相。”

    外国人勒爷坐了一边一声也不响，外婆去翻已经准备好的吃场（宁波话：食品）好让外国人带去，女外国人快点拿夜饭碗汰好，吃饭台子收作清爽，去帮姆妈一道为阿哥收拾行李。外国人勒娘强忍悲伤，把一样样东西塞到外国人带回来的旅行袋里，没其他办法弥补儿子，只好尽量让伊多带点么事回去呀！讲是多带点么事，在当时一切才要凭票购买的年代又能多带点啥么事涅？

    外国人的第一趟探亲之旅就此结束。

    以后，外国人勒娘每次想起当初逼儿子回农村的情景，心里就感到愧疚，感到伤心，感到无奈……

    后来，女外国人凭借着阿哥的“一农”，得到了“一工”的资格。外国人勒娘关照女儿：“这个工矿，是侬阿哥牺牲自家调来的，侬以后一定要对奈阿哥好。”

    女外国人回答姆妈：“姆妈侬放心，我不会忘记阿哥的，我一定会得对阿哥好的！”

    确实，在以后的岁月里，女外国人跟阿哥的感情一直老好的，为了阿哥，伊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因为伊一直不能忘记姆妈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逼迫阿哥回农村所落的眼泪水！更不会忘记阿哥为弟弟妹妹所做出的牺牲！ 

     外国人勒娘的一双手是老巧的，一家老小的衣裳自家裁剪自家做，做出来的样子还特别新式，特别时髦。为了节约钞票，伊买了剃头的家生，再跟单位里会得剃头的同事学，学了没几次，就回来在外国人跟小外国人的头上做练习，几趟剃过，感觉就寻到了，奈么外国人勒爷的头也是由伊来剃，剃的效果还蛮好个睐！从此以后，外国人勒一家门就被剥夺了进理发店的权利，所有顶上项目全部由伊搞定。反正在当时的形势下头，老百姓的头发就算进了理发店也做不出啥花头的，因为男人不好吹风定型，女人不准烫发美容，顾客进了理发店，纯粹就是拿长长的头发剪剪短而已。 

    有一腔辰光，社会上开始行火油炉子了。当时上海滩上烧煤气的人家老少的，大家才是用煤球炉。煤球炉有个缺点，要伊烊伊不烊，不要伊烊个辰光伊倒来得烊。要是勒木生头有个人客来，想烧碗水谱蛋招待人家，要看炉子争气不争气。炉子争气的辰光，一碗水谱蛋烧烧快来西个，要是炉子正好有气无力，等侬烧水谱蛋的水刚刚烧开，人客已经走脱了。所以火油炉子一面市，就邪气受欢迎。为啥？火油炉子除脱火油味道臭一点，用起来危险一点，跟煤气一样便当呀。不过煤气不是侬想装就可以装的，火油炉子也不是侬想买就可以买的，要凭票的呀！

    外国人勒娘想煞一只火油炉子，就是买不到。买不到哪能办？老毛同志有句闲话，外国人勒娘记得老牢的。啥个闲话？八个大字：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既然买不到，个么就自家做。

    自家做？讲讲便当，做起来蛮复杂的，关键一点在于火油炉子的芯管。芯管做的好，火油炉子就成功了一半。芯管是要用铁皮卷成长长的细细的空心的两只圆管形状，一只直径尺寸稍微大一点，是固定在底座上的；一只直径要小一点点，套了外管的里厢，上下好移动的，用来调整火的大小。内外管之间既要有间隙，又不好野哗哗，否则不出火的呀。做好后里头空心的地方穿上用棉绳做的芯子，长长的芯子一头浸泡在火油里，一头露出芯管一小截，用的辰光点烊上面的棉芯就可以了。 

    外国人勒娘研究好火油炉子的结构，画好图纸，准备好材料跟工具，利用休息天的辰光，开始动工。

    外国人勒娘手里的工具，只是一把榔头，一把钢皮尺，一把剪刀，材料嘛更加罪过睐，一点白铁皮。几个礼拜天过脱了，火油炉子的样子有点像了，但是做芯管的里管总归不来三，横试直试，就是不成功。

    弄堂里的人看到外国人勒娘摆的铁皮摊头，觉得老稀奇的，才跑过来看看。看了几个礼拜天，还是没看到火油炉子点火，也失去了看闹猛的兴趣。有两个男人，更是“车”起了外国人勒娘，闲话里是看煞外国人勒娘不会做成功的。外国人勒娘憋了一口气：一定要拿火油炉子做出来！不光做出来，还要做得好，让这几个男人看看我到底成功还是不成功！

    不过光憋气没用场的呀，外国人勒娘静下心来，仔细分析。一分析就寻出毛病了呀，因为白铁皮太硬，自家工具又简陋，所以不成功。白铁皮不来三，要换一种材料，最好既是铁皮，又比较软实。有勿有这种铁皮涅？外国人勒娘也不晓得。

    这天外国人勒娘走进食品店，无意中看到店里的柜台里摆了一排生的罐头。外国人勒娘想起来了：罐头就是用铁皮做的呀，而且正好符合自家做芯管的要求。要买的么事伊不买了，买了两只罐头回到屋里厢。老早罐头是属于奢侈品，外国人勒外婆看伊买了罐头回来不是送人而是打开罐头拿里头的么事倒出来算数，想伊今朝做啥啊，要紧要煞问伊是哪能一桩事体？外国人勒娘也不回答，只管自家研究。

    又过了两个礼拜，外国人勒娘终于成功完成了第一只八管（有八根火芯）火油炉子。当火油炉子的火苗随着外国人勒娘手指未头的转动要大就大要小就小的辰光，外国人勒娘不要提有多少扎台型呃！边上围了看的男男女女为外国人勒娘一道开心，就连曾经“车”过外国人勒娘的两个男人也不得不服帖伊！

    以后，外国人勒娘又进行改革，做出了10管、12管的火油炉子。弄堂里的人家在外国人勒娘的带动下，掀起了家家户户做火油炉子的高潮，外国人勒娘也当仁不让的成为火油炉子专家， 

     火油炉子的制作成功，彻底激发了外国人勒娘DIY的热情，每当有人来向伊请教火油炉子制作当中的技术问题，外国人勒娘就积极帮人家想办法，动脑筋，甚至还亲自动手，解决问题。忙了交关，也快活了交关。

    但是好景不长，火油炉子一家人家只要一只就够了呀，做得多又不好当饭吃个佬！随着弄堂里厢炉子数量的不断增加，外国人勒娘的技术顾问工作也一点点的萧条起来。外国人勒娘心里蛮挖塞的，总归想要再寻样啥个么事做做。

    机会来了，外国人勒娘发觉弄堂里出现了竹躺椅的踪影，伊马上如获至宝，上门打听。人家告诉伊是外头买来的。外国人勒娘仔细端详，觉得技术难度比火油炉子好好交低睐，于是决定做竹躺椅。

    竹躺椅在当时的弄堂里是一样邪气有用场的么事，因为弄堂里厢房子才不大，天热要出来乘风凉，有了竹躺椅，又好坐又好困。而且坐垫是用一根根竹片串起来的，大热天坐在上头一点也不热，绝对不会生痱子。搬起来还来得便当，只要一收头就可以拎了跑了，不需要的辰光拿伊收起来，摆了屋里厢一点不占地方。

    外国人勒娘根据样板椅子量好尺寸，画好图纸，到弄堂隔壁的废品公司里去淘材料。当时的社会讲究勤俭节约，废物利用，所以废品公司里厢的么事老多的。其实这点么事只不过是厂家生产当中产生的废品、处理品，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还是好派用场的。

    看到废品公司里有废旧的自来水管子买，外国人勒娘马上买了一大捆，叫小外国人拎回去。

    小外国人看到自家姆妈要做竹躺椅，来得开心，帮姆妈落料、锯管子、削竹片，忙得不亦乐乎。

    要弯管子了，外国人勒娘七弯八弯，不是瘪脱就是哗（裂开来）脱，伊快点收工。为啥？再试下去一捆管子才要出送脱睐！

    外国人勒娘回到屋里，左思右想总归想不出是啥个原因，伊准备第二天到单位请教白铁工。

    白铁工告诉伊，空心管子再加上冷弯，哪能会得成功涅！外国人勒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隔行如隔山，靠自家的小聪明是不来三的。

    伊利用空余辰光一次次去向白铁工学习，白铁工也蛮好的，教了伊交关有用的技术，还传授了一些窍开。

    礼拜天，外国人勒娘又开始DIY了。伊先是生好一只煤球炉子，再叫小外国人搞来一桶黄沙，拿黄沙灌到管子里，两头用木隼头塞牢，然后把管子要弯曲的部分摆到炉子上头去烧，等到管子烧红了，伊拿下来，再按照师傅教的办法一点点弯。功夫不负有心人，管子终于弯成功了！

    管子弯好，剩下来的就才是小CASE了,外国人勒娘用铁凿子在三角铁上凿出扶手下头的收缩档，再用锉刀挫平整，要是做得不到位，椅子就不能收放自如了。废品公司淘来针织厂大概梳毛用的上头有一根根钢针的厚帆布带子，外国人勒娘跟小外国人耐心的拔脱钢针，算好距离，在帆布带上打洞，再拿削好磨光的竹片一根根用铆钉安装上去……

    一只结实的竹躺椅完成了，弄堂里厢的人争先恐后来看一看，坐一坐，大家交口称赞，然后自然是家家户户都要做。外国人勒娘再一次成为竹躺椅制作的技术顾问。

    后来，有几个弄堂男人觉得这样靠手工一点点弯管子工作进度太慢，于是到单位里做了一只土法弯管机，效率一下子直线上升。

    后来，到了天热的辰光，家家户户才人手一只竹躺椅，坐了弄堂里安然度夏。

    后来，外国人勒娘越做越有劲，做了交交关竹躺椅送给亲戚朋友。

    再后来，外国人勒娘又利用到废品公司里厢买得来的车子钢圈做成小小的圆台面台子，家家效仿，配上竹躺椅，成为弄堂一景。

     三五牌台钟上的指针不快不慢地发出嘀嗒声，外国人勒娘的年龄伴随着指针的行进步伐一点点地向上增长，眼看就要退休了。

    外国人勒娘怕退休，吓退休，为啥？一退休外国人就不好顶替回来了呀！

    外国人一直在淮北战天斗地，写回来的信总归讲蛮好蛮好，叫爷娘放心。一开头，外国人勒娘还蛮放心的，辰光一长，伊不放心了呀，侬想，上海滩几乎家家户户才有人上山下乡，单位里同事的小人也去了农村，哪能人家小人写信回来才讲苦了不得了，自家儿子总归讲蛮好蛮好涅？

    这天夜里，外国人勒娘特地跑到外国人的同学家里去打听情况。同学跟外国人是一个公社，但不是一个大队。同学的爷娘告诉外国人勒娘：当地的主粮是六谷粉，也就是上海人讲的珍珠米粉，学名叫玉米粉，六谷粉看上去金黄色，邪气漂亮，不过吃了嘴巴里粗是粗得来，咽也咽不下去。哪能吃法涅？要么是摊饼，这饼不是放油摊出来的，而是铁蠖子里放点水，等水开了，拿已经调成糊糊的六谷粉一勺勺摊在蠖子的上半沿，盖上盖头，闷个几分钟，饼就熟了，拿起来，也唔没啥个小菜过过，就这样吃下去，算是一顿饭了。还有一种吃法，用六谷粉溜糊嘟嘟吃，油是唔没的，放点盐花，呼噜呼噜吃上一大碗，也算解决一顿了。面粉老少的，一个月大概只有几斤的花头，擀几顿面条吃吃就唔没了。每天出工算工分的，因为知青做不来生活，所以只好记四个工分。一个工分是几钿呢？讲出来不要吓，二分洋钿，正好买一包自来火，个么劳动一天，报酬就是四包自来火。外国人勒娘听了真真岩（呆）煞，尽管晓得淮北老穷的，没想到穷到这个地步呀！

    回到窝里，外国人勒娘拿打听来的真实情况告诉外国人勒爷，一边讲，一边埋怨外国人为啥不跟爷娘讲真话，让做爷娘的一直埋在鼓里，不明真相。外国人勒爷对老婆讲：“儿子大了，懂事体了，生怕讲出来侬要心痛煞，所以才不讲呀！”外国人勒娘是既悲且喜，悲的是儿子在过介苦的日脚，喜得是儿子懂事体了，隐瞒真情是怕爷娘为伊担心。

    当天夜里，外国人勒爷写了一封信给外国人，告诉外国人：爷娘已经晓得淮北的真实情况，以后不要报喜不报忧，这样奈娘要担心的，要好好交接受再教育，争取早点上调到上海。寄信的同时，又寄了一点钞票，让伊买点小菜吃吃，改善一下生活。

    半个月以后，外国人的回信来了，伊讲：不讲真闲话是怕大人晓得伤心，再讲当地生存现状就是如此，爷娘晓得了也唔没啥用场。

    外国人勒娘捏了这张信纸，伤心是伤心得来。不过再伤心也唔没用，文化大革命还不晓得啥个辰光可以结束？知青回沪只不过是老百姓的痴心梦想，捏鼻头做梦而已。

    外国人勒娘晓得文化大革命前国家有规定，子女可以顶替爷娘进单位，现在虽然取消了，伊心里忖忖总归会得恢复的，就是自家马上就要到达退休年龄，恐怕等不到这一天，哪能办啊？

    哪能办？照老办法办！外国人勒娘寻了个机会，跟弄堂里的户籍警商量。户籍警是个好人，也有子女上山下山，心里也是一腔苦水唔处倒，对外国人勒娘老同情的。于是如此这般，一二三四，外国人勒娘听了不停地点头。

    没多少辰光，外国人勒娘就办好更改年龄的手续了，这次改小了2岁。

    拿了更改过年龄的户口簿，外国人勒娘理直气壮地走进单位劳资科，劳资科科长看到户口簿上鲜红的更改章，无话可讲，坚决执行。外国人勒娘为外国人又赢得了2年的辰光。

    可惜2年辰光眼睛一刹就过去了，国家的知青顶替政策还是唔没出台。外国人依旧在淮北吃六谷粉，外国人勒娘再也无计可施，只好光荣退休。

    “四人帮”终于被粉碎了，举国上下，欢欣鼓舞，外国人勒娘也开心了几天，可惜没过多少辰光就又不开心了。女外国人晓得，姆妈是为了阿哥的事体不开心呀！

    这批老三届的人已经接受再教育好几年了，外国人勒娘原指望邓大人上台以后，好发出大赦令，放这帮小鬼一条生路，让伊拉快点回到爷娘身边。没想到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来心也焦脱了，还是唔没声音。

    外国人勒娘每天才要出去打听消息，这天，女外国人一看到姆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就晓得一定是有好消息了。果不其然，姆妈告诉伊拉，政策有松动了，讲是只要知青身体有毛病，就可以病退回沪。一家门激动啊，盼了介许多辰光，天终于开始亮了，外国人有希望回上海了！

    要办病退，看看老简单的：首先，要有病史，其次要跑有关部门申请，最后，审批符合条件就可以回来了。讲是这样讲，实际操作起来难度不要太大呃！第一，病史要请医生写的，写一趟就要攻一趟关，没个十七八趟想也不要想，用啥个攻关涅？当然是糖衣炮弹喽！女外国人记得当时麦乳精老时髦老吃香的，窝里来了人客送上一杯麦乳精不要太扎台型奥。外国人勒娘托人买了交关麦乳精藏在橱门里，外国人勒阿妹想吃，姆妈就是不肯。过个几天姆妈就要拎几听出门，周而复始，送光了再想办法托人买，买来了再去送给人家。

    好不容易完成了第一步，外国人勒娘手头的钞票也用得差不多了。申请、审批才要托人送礼铺路攻关个呀！唔没钞票就没办法通路，没办法通路就要前功尽弃，外国人就不好回上海了。外国人勒娘真是急得头头转，嘴巴上头的火气疮也发出来交关。

    夜里，外国人勒娘实在困不着，满脑子就是想哪能筹钞票，筹到钞票好去通路子。要晓得当时大家才是脚碰脚，唔没啥个积蓄的，几个亲戚朋友好借铜钿的人家外国人勒娘也已经借过一圈了，再上门人家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个呀！想啊想啊，啊呀！伊一记头想起来了，破四旧的辰光有几只戒子藏了大橱的角罗头里个呀，这几只翡翠戒、金戒子正好派大用场了！伊兴奋地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去翻大橱。要死睐！哪能翻不到个啦？外国人勒娘从东翻到西，再从西翻到东，就是翻不到伊用草纸包好塞在角落头里的戒子呀！快点开开日光灯，再仔细的搜索一遍，也唔没！外国人勒娘的汗已经淌淌滴了，也不晓得是急出来的涅还是热出来的？困觉的一家门老早被伊弄醒了，从被头里厢钻出来看牢伊，不晓得伊来了做啥。外国人勒娘回过头来，看一家老小才对伊看，伊也不管三七廿一，一个一个问过来：“啊有看到我用草纸包了嗨的几只戒子啊？”外国人勒爷摇摇头，外国人勒外婆讲：没看见，女外国人跟小外国人回答：不晓得，只有外国人勒阿妹不作声。外国人勒娘一想，不对，这个小女儿平常最要好看，老是会得七翻八翻，上趟不晓得从啥地方翻出自己老老早早用的漏网的口红，对了镜子涂好出去给人家看，结果吓脱自己半条命，生怕哪里一个觉悟高的人去汇报，拿红卫兵领来抄家呀！这桩事体这个小娘一定有鬼！于是马上盯牢伊问。外国人勒阿妹被姆妈盯了吃不消，只好坦白：“是我拿的”。外国人勒娘的心总算放下来了，手一伸：“戒子涅？”外国人勒阿妹回答姆妈：“不晓得到啥地方去了。”啊？外国人勒娘刚刚放下去的心又吊了起来，声音也响了：“哪能不晓得的啦？到底到啥地方去了啦？侬今朝不讲清爽我不会放侬过门个！”一边讲，一边去拿扫帚柄。外国人勒阿妹一看姆妈真的光火了，而且火气介大，吓的骨骨抖，姆妈扫帚柄还没敲上来，已经先哭起来了。外国人勒外婆看了肉痛煞，快点起来，一把拦牢外国人勒娘的手，不让伊捏扫帚柄的手举起来，一边对外国人勒阿妹讲：“侬快点话呀！侬快点话呀！”从外国人勒阿妹哭哭啼啼的闲话当中，大家才晓得这几只戒子老早被伊弄到外头白相弄没脱了呀！外国人勒娘一下子泄了气，坐在地板上，一句闲话也讲不出来。

    刚刚兴起的希望又破灭了，难道儿子真的不好回上海了吗？不！一定会有办法的！外国人勒娘对自家讲：我不好放弃，我要是放弃了，儿子的一生就毁脱了，我一定要想办法弄到钞票！

    这一夜天，外国人勒一家门才没困着。

    到了早上四五点钟，天蒙蒙亮的辰光，外国人勒外婆第一个起来，伊走到外国人勒娘的床边上，对伊讲：“乡下还有一间房子睐。“

    外国人勒娘一记头坐起来：“是个呀，我哪能忘记脱了啦？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间房子是土改辰光分给外国人勒外婆、外国人勒娘跟外国人勒娘个阿弟的。外国人勒外婆从宁波上来后，这间房子就一直借给一个远亲住了嗨，辰光一长，外国人勒娘老早忘记脱了，幸亏外婆想起来。

    外国人勒娘马上写信到宁波，叫远亲帮伊拿房子卖脱。

    卖房子没介快的呀！眼看远水救不了近火，外国人勒娘又有办法了：来会！

    啥个是“来会”涅？就是民间集资。来会的发起人一般才是急需用钞票的人，伊负责召集10个左右的人一道“来会”，每人每月出资5元，合起来就是50元。发起人第一个拿这笔钞票，其余9人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啥人先啥人后，也就是零存整取。参加的都是出于帮发起人的忙，一看发起人的人缘，二看大家的信用。在当时的社会，是一个行之有效的筹资方法。

    外国人勒娘靠自家的人缘好，信用度高，一下子发起了二只“会”，筹到了100元钞票。伊用这笔钞票继续铺路，攻关。

    宁波的远亲也老帮忙，晓得外国人勒娘是为了儿子上调急需用钞票，就咬咬牙，自家拿这间房子买下来了，没几天，买房款人民币1400元就寄到了外国人勒娘的手里。

    外国人勒娘拿到这笔巨款，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儿子回上海可以办成功了！

    在外国人勒娘60岁生日的辰光，外国人的户口迁回了阔别10年的上海。

    外国人勒娘舅跟舅妈邪气好，晓得乡下的房子卖脱了，钞票也唔没分给伊拉一分一厘，才被外国人勒娘用于外国人回沪的铺路费用，伊拉一句闲话也唔没，一点牢骚也不发，外国人勒一家门是真正感动啊！

     不晓得哪能搞个，好像一夜天醒过来，全上海滩的人才开始钻研养生之道了。

    一开头行的是打鸡血针，不晓得是哪里一个高手想出来的馊主意，讲是拿公鸡的血抽出来，打到人的体内，可以对半身不遂、脑中风、妇科病、下身搔痒、不孕症、牛皮癣、脚气、脱肛、痔疮、咳嗽、感冒等等等等都有治疗和预防的作用。

    外国人勒娘对偏方是邪气相信，每天在单位里就是跟一帮人研究哪能拿鸡血疗法发扬光大。有人讲，最好要4斤朝上的纯种来杭鸡（老早哦鸡的一只进口品种），这样效果最好。外国人勒娘快点动脑筋，托东托西地去觅宝，好不容易买来了一只白颜色的来杭鸡，伊是如获至宝，每天一大把一大把地喂鸡吃米，还要几个外国人去捉皮虫，改善这只来杭鸡的伙食。

    养了几天，外国人勒娘觉得差不多了，可以抽血了，就拿出医药商店里买来的针头跟玻璃针管，用高温消毒廿分钟以后，叫外国人捉牢来杭鸡，伊自家用针筒抽出满满一针筒的鸡血，再自家打在自家的屁股上。几个外国人看看，吓得来汗毛管也竖了起来。

    过了没多少辰光，外国人勒娘是满面红光，浑身发热，伊对外国人勒外婆讲：“阿姆哎，效果交关好啦，赛过吃十全大补膏，明朝我帮侬也打一针，好伐？”

    外国人勒外婆一听，头摇得比女外国人小辰光白相的拨浪鼓还要快：“番以（宁波话：不要）！番以！侬自家打好睐！”

    看外国人勒外婆不要享受，外国人勒娘又极力鼓动外国人勒爷来一针，外国人勒爷是从来不相信这种歪门邪道的么事的，原本一直反对老婆做介不文明的事体，可惜外国人勒娘执迷不悟，伊也没办法，只好眼不见为净，走走开拉倒。现在老婆要拖伊下水，伊是吓也吓煞了，一只面孔雪雪白，一边摆手拒绝，一边寻个借口出门逃避。

    外国人勒娘看看伊拉才不要享受，只好歇阁。

    鸡血疗法行了不到一年的辰光，传来了有人因为打鸡血针致死的讯息。外国人勒爷抓住机遇，帮外国人勒娘汰脑子，外国人勒娘想想老公讲的闲话也蛮有道理的，再加上听到鸡血针打死人的传闻心里也有眼瞎佬佬，个么就顺水推舟，不再打鸡血针了。

    鸡血针不打了，养生还是要养的。哪能养？养红茶菌。

    红茶菌又称为海宝，是醋酸菌、乳酸菌与酵母菌的共生体。外国人勒娘向人家讨来了菌种，又花费铜钿，去买了只大的玻璃雪花膏瓶子，用自来水穷汰八汰，汰清爽以后，拿菌种放进去，每天倒一杯糖水到雪花膏瓶子里厢。

    几天过去了，原本一眼眼大的红茶菌变大了，外国人勒娘对看闹猛的女外国人讲，“海宝养活了。”

    糖水一杯杯倒进去，海宝一天天大起来，女外国人看伊从纽扣介大长到了海蜇皮介大，而且样子也跟海蜇皮差不多，只不过伊是透明的。

    一天大清早，外国人勒娘用只茶杯从雪花膏瓶子里舀出来大半杯子液体，咕噜咕噜喝下去。几个外国人看到了，也想哒哒味道。外国人勒娘老接翎子的，马上又舀了半杯液体出来，让几个小鬼轮流吃。女外国人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咦！酸叽叽的，没啥好吃个呀！奇怪了，姆妈每天给伊吃糖水的呀？哪能糖水变成酸不拉叽的东西了啦？

    几个外国人对姆妈摇头：“不好吃！”

    外国人勒娘笑嘻嘻的讲：“这是补药呀，吃了对身体有好处的。”

    既然是补药，个么就让外国人勒娘一家头独享吧！

    可惜红茶菌行了一腔，不晓得啥个原因，又不行了。

    外国人勒娘又开始研究打金针，也就是针灸。

    打金针要有穴位的，瞎打八打没用场的。外国人勒娘去请教厂医，又跑到医院针灸科去偷师，再在自家身上试验。

    其他穴位外国人勒娘不会打也不敢打，因为打了不好要出事体的。伊只打一个穴位：足三里。

    当时有句顺口溜：每天一针足三里，赛过吃只老母鸡。外国人勒娘是每天才要吃这只“老母鸡”的。等到天冷了，“老母鸡”吃起来不便当了，外国人勒娘开始探索养生之路，转向另外一个未知的研究领域。

    女外国人记得：姆妈还尝试过盐卤疗法、喝尿疗法、饮水疗法等等，不过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为了养生，外国人勒娘是生命不止，战斗不息！这是后话，以后慢慢交讲。 

     又到了带鱼上市的辰光了，外国人勒娘拎了菜篮头到小菜场里横看竖看，就是看不到带鱼的影子，心里真正挖塞啊！

      外国人勒一家门是宁波人，邪气欢喜吃海货，河鲫鱼之类的河鱼伊拉是不要吃的，总觉得有股泥土气。不晓得哪能搞个呀，海里的鱼统统丫起来了，小菜场里只看得到几条剥了皮的橡皮鱼，还要凭票子计划供应，带鱼、黄鱼、车鳊鱼全部成为失踪对象，随便外国人勒娘蹲了小菜场里厢的鱼摊头前头早看夜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上看下看，连一根鱼尾巴也唔没看见。外国人勒娘真正呆煞了：海里厢的鱼到底到啥个地方去了？

      每天几个外国人就盼望吃饭的台子上头能够出现一碗带鱼、小黄鱼，至于大黄鱼、车鳊鱼伊拉是想也不敢想的，因为晓得自己是捏鼻头做梦，不可能的事体呀！可惜这个愿望总归像外国人勒阿妹吹白相的肥皂水泡泡，一歇歇就破脱了，吃饭小菜里始终唔没鱼腥气！

      外国人勒的猫倒是蛮会得转换角色的，没鱼吃伊就改吃青菜，每天给伊一颗青菜伊用前爪捏牢吃得津津有味，女外国人仔细地端详咪咪，想啊为得咪咪转化为兔子啦？这样倒可以向毛主席汇报：外国人勒窝里出了奇迹，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思想落后的猫咪蜕变成为一只革命的兔子！阿拉也可以趁机要求最高领袖给点大黄鱼车鳊鱼啥个吃吃！不过咪咪还是咪咪呀，眼睛不红，耳朵不大，尾巴还是老老长，奇迹终究唔没发生。

      外国人勒娘晓得一家门想吃海鱼快要想疯脱了，伊也是实在没办法！上海滩只有黄浦江，两只出海口一只在吴淞口，一只在芦潮港，就算出海口在门口头，唔没捉鱼船也没办法去捉鱼的呀！

      慢！捉鱼船！外国人勒娘脑子好像被闪电劈过，有一丝亮光透了进来：我捉不到鱼，但是我可以去寻捉鱼船个呀！寻到捉鱼船，就有办法想了！

      个么到啥地方去寻捉鱼船涅？到吴淞口？到芦潮港？太远睐，不现实！外国人勒娘迅速开动脑筋，伊想起来了：复兴岛上头有家海洋渔业公司，离屋里也不远，要么去寻寻看。

      海洋渔业公司倒是一寻就寻到了，一上复兴岛，就有一股橡皮鱼的臭味道飘过来，跟了臭味道的方向走，走到越来越臭、臭得令人窒息的地方，就是海洋渔业公司了。渔业公司门口有门卫的，外国人勒娘讲不出寻啥人，也就没办法混进去。个么伊只好守株待兔，蹲了离大门口不远的地方轧苗头，希望可以看到从捉鱼船上下来的人，上去搭讪，看看有否希望买到鱼。等啊等，等了板板六十日，想看到的人没看到，头脑子倒被橡皮鱼的臭气熏得吃不消了，只好无功而返。过了一天，外国人勒娘不死心，再一次走到渔业公司门口。门卫师傅看看这个女人前两天来过，今朝又来，也不进去，也不走开，就是静悄悄的等了行道树的下头，朝公司里厢张发张发，要讲是搞破坏的美蒋特务呢？又不像！个么充满革命警惕性兼雷锋精神的门卫师傅就踱过来问外国人勒娘：“侬做啥啊？

      “我唔没啥呀。”外国人勒娘故作镇静的回答。

      “唔没啥哪能蹲了这搭介许多辰光啦？要是寻啥人侬告诉我，我帮侬叫。”

      外国人勒娘看看这个门卫师傅人蛮忠厚的，也不像啥个坏人，忖忖自己一家门想吃鱼也不算反革命之类的罪行，就大了胆子，告诉门卫师傅自家到此地来的目的了。门卫师傅听了，对外国人勒娘讲：“侬寻错方向睐！这搭才是吃国家饭的，捉来的鱼全部进冰库，要保证过节供应个呀！再讲也没人敢偷偷交买给侬个！”外国人勒娘一听，对的呀，我哪能介笨个啦，这是要犯错误的呀，只怪自家思想觉悟不高，只想到触祭了。还算好，快点回去吧！外国人勒娘谢过门卫师傅，转身回去。没走出几步，就听到门卫师傅叫牢伊，“还有啥事体啊？”伊吃不准路子，等了原地不动。门卫师傅走过来，轻轻地对伊讲：“侬到广兴码头去看看。”讲好就走开了。

广兴码头？外国人勒娘好像听到过这个地方。到底在哪里，伊不清爽。

不过没关系，只要有地名，就肯定寻得到个。从复兴岛出来，外国人勒娘沿着杨树浦路打听广兴码头，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寻到了。

      广兴码头在杨树浦路临青路跟松潘路之间，地方不大，却经常有宁波的捉鱼船过来。这点捉鱼船才是属于人民公社的，不像海洋渔业公司是属于国家的。外国人勒娘打听好捉鱼船大概啥个辰光会的过来，就候准日脚去碰运道。去了几趟，终于寻到了一个思想觉悟不高的宁波船老大。外国人勒娘先跟伊攀亲戚，再讲自家一家门想煞吃海鱼的苦恼。船老大听了也邪气同情，看了同是宁波人的面子上头，偷偷交装了一蒲包的带鱼卖给外国人勒娘。外国人勒娘看到这蒲包带鱼，真是如获至宝，千谢万谢，又问好这个船老大下趟再到广兴码头的日脚后，高高兴兴的回到窝里。

      这天的夜饭台子上头终于出现了一家门朝思暮想的海鱼了，几个外国人开心是开心得睐，外国人勒娘无论讲啥的闲话才是奥奥奥个一口答应，态度绝对端正。外国人勒娘看了眼里，喜了心里，所有的劳累才烟消云散了。

      到了船老大再次到达广兴码头的日脚，外国人勒娘用报纸包了两条肥皂，再带上一斤白砂糖，去跟船老大碰头。一看到船老大，外国人勒娘先是谢个不停，再送上么事。船老大看到外国人勒娘介上路，也邪气开心，于是两个人不仅仅是同乡关系了，进一步发展到工农联盟，互通有无。外国人勒娘供应伊拉缺乏的工业用品，伊拉提供外国人勒一家门要吃的带鱼、黄鱼、车鳊鱼，大家按照物价支付钱款，银货两讫，革命的友谊是越结越深。几趟接头以后，为恐怕暴露，外国人勒娘带船老大到窝里走一趟，熟悉熟悉门槛，对邻居们讲这是自家宁波的表阿弟，叫几个外国人喊舅舅。几个外国人晓得这是送啊鱼来的贵人，舅舅舅舅叫得不要太响奥！从此以后，每隔一段辰光，舅舅就会拿最大最新鲜的啊鱼送到外国人勒窝里厢，外国人勒一家门再也不要为没鱼吃而头痛了！

      咪咪闻到了鱼味道，开始放弃青菜，喵喵喵的叫着要吃鱼。女外国人想：咪咪终归是咪咪，不可能变成兔子。倒是姆妈真的有本事，拿不可能的事体变成了可能，在阿拉姆妈身上，一切皆有可能！

      

     平底起惊雷，四人帮被粉碎了，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外国人的户口上来了，小外国人结婚了，女外国人有男朋友了，外国人勒阿妹也工作了，埋在外国人勒爷娘心上头的阴霾一点点的散去了，伊拉的心情也慢慢交慢慢交的好起来了，再加上外国人勒外婆已经仙逝了，窝里厢也走得开了，外国人勒爷娘准备出门白相去了。

    老早讲的出门白相，其实就是现在的旅游，可惜当时社会上还没开始行起来。能够“开栈房”（借旅馆）的才是出差的人。要是一男一女去借栈房，服务员是定规要侬出示结婚证的，要是唔没结婚证，个么没啥好商量的，一人一间，不好混住。侬想动动小脑筋，夜里去困了一只床上厢，半夜里就有联防队来敲房间门，叫侬拿出结婚证。侬拿得出，伊拉走路侬继续困觉；侬拿不出，伊拉走路侬跟伊拉一道走，到啥地方去？到派出所去！奈么不光出了铜钿唔没觉困，还要通知单位、里弄，事体大睐！

    外国人勒爷娘结婚证倒是有的，不过想想借栈房介麻烦，还要用脱交关钞票，总归不大情愿。个么没亲戚的杭州、苏州、北京、南京等等地方一概排除，剩下来的就是汉口、宁波了。宁波只有一点远亲，汉口倒是有自家的亲阿妹，外国人勒娘已经交关辰光唔没看到过阿妹了，汉口伊也从来没去过，外国人勒爷从小在汉口生活过一段辰光，一直想故地重游，个么两夫妻一拍即合：到汉口去。

    这一年的国庆节前夕，几个外国人帮爷娘拎了大包小包，拿伊拉送上了十六铺码头边的长江轮船。

    老早到汉口要乘船的，轮船沿着长江逆水而上，要开个3、4天才好到睐。船上有头等舱、二等舱、三等舱、四等舱、五等舱、散席之分。头等、二等是要讲干部级别额，不对个人出售。三等跟四等的区别在于舱中少了2只铺位，多了一只揩面池，个么旅客就不要出去揩面了。五等是通铺，船底下一只大舱塞满了人，样样味道才有。散席是唔没床的，侬自家随便寻块啥个地方，席子一铺，就地解决。外国人勒爷娘不是领导干部，不好乘头等、二等，五等以及散席嘛也是不会去的，个么就是三等跟四等里厢选一只喽。想想为了揩面便当要多付十几块铜钿，好像不值得，还是四等伐。

    跟几个外国人挥手告别，外国人勒爷娘走进了自家的舱位，摆好行李，环顾四周，发现隔壁铺位是位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独自出门，伊拉也唔没多想，就走到甲板上看江景去了。

    看完了吴淞口三夹水的自然美景，外国人勒爷娘返回船舱。还没走到里厢，就听到小毛头的啼哭声，一阵连一阵。外国人勒娘想起来了：啊是刚刚看到个年轻妈妈带的毛毛头来了哭啊？加快脚步走进一看，果不其然，小毛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年轻妈妈是手足无措，不晓得哪能办才好？旁边几位旅客是男同志，也插不上手帮忙。外国人勒娘一向是急公好义，菩萨心肠，也不管三七廿一，先抱过毛毛头，摸摸伊身体烫伐，啊为的生毛病？体温正常，个么伊放心了。再看尿布湿伐，是不是要调了？尿布不湿呀！回过头问年轻妈妈：“喂过奶了伐？”

    年轻妈妈红着面孔回答：“刚刚喂过，她不要吃呀！”

    外国人勒娘拿毛毛头的衣裳重新整理一番，再叫年轻妈妈用奶瓶灌点白开水，接过奶瓶后，伊用手摇晃奶瓶，为的是瓶子里厢的开水快点冷下来。看看差不多了，外国人勒娘倒置奶瓶在自家的手面上，试试滴出的水温适中，就把奶嘴塞进了毛毛头的小嘴巴里厢。怪了，刚刚还穷哭八哭的毛毛头含着奶嘴，吧嗒吧嗒吃个不停，吃发吃发就困着了。外国人勒娘慢慢地抽出奶嘴，把睡着的毛毛头放到铺位上头。

    年轻妈妈对外国人勒娘是千谢万谢，外国人勒娘连连摆手：“唔交的，无交的（没关系）”

    伊告诉年轻妈妈：毛毛头嘴巴干了也要吵个呀，侬介长辰光没给伊吃水，舱内温度又比外头高，毛毛头哪能会得适宜涅？

    年轻妈妈听了外国人勒娘的闲话，这才明白毛毛头吵闹的原因。

    外国人勒娘问年轻妈妈：哪能一个人带个刚满月的毛毛头出远门？

    年轻妈妈告诉伊：自家是温岭人，嫁到汉口的，这次是回娘家生小人。原本老公来接她们母女，因为单位有事走不开，娘家人又无法送伊拉到汉口，只好从温岭送到十六铺码头，要不是碰到侬这个好心人伸出援手，自家都不晓得哪能熬过这几天！

    外国人勒娘讲侬放心，我会得照应的。

    讲到做到，外国人勒娘自此不再到甲板上头看江景，一门心思帮年轻妈妈带毛毛头。这毛毛头跟外国人勒娘好像也有缘分的，外国人勒娘一抱伊，伊就太平无事了，船舱里厢的人也才老开心的，唔没毛毛头的哭闹声，总算可以好好交困觉了。

       3、4天的辰光过去了，汉口终于到了，船要靠岸了。得知年轻妈妈的婆家会来码头接伊拉，外国人勒娘也就放心了。

    年轻妈妈要了外国人勒娘在汉口妹妹窝里的地址，讲是会得来上门感谢的。外国人勒娘讲不要不要，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个呀！

    妹妹晓得阿姐来汉口，已经带了老公及5个儿子女儿外加媳妇女婿到码头来迎接贵客。和年轻妈妈告别后，外国人勒娘又跟阿妹抱在一道，互相端详，热泪纵横，到底是同胞手足呀！

    到了阿妹的窝里，看到阿妹子女孝顺，老公体贴，生活蛮幸福，外国人勒娘内疚了几十年的心终于放下来了，还算自家眼光好的，唔没耽误阿妹的一生！

几个外甥女跟外甥每天陪了外国人勒爷娘白相，请伊拉游东湖，登黄鹤楼，看武汉大桥，逛解放大道。至于吃的，啥个面窝、三鲜豆皮、热干面、四季汤包、小桃园汤煲，更是面面俱到，一个不少。

    这天，一大家人家从旋宫饭店里出来，回到窝里，刚刚坐下来吃了口茶，就听到敲门声。小女儿出去开门，一歇歇进来告诉父母，说是有人找上海姆妈、上海爸爸。阿妹一家门觉得老奇怪的：好像除脱阿拉一家门，汉口唔没其他亲戚了呀？

    看到随后进来的年轻妈妈，外国人勒爷娘才想起来，原来是船上认得的朋友。

    跟年轻妈妈一道来的还有伊的老公搭之公公、婆婆，婆婆手上抱的正是毛毛头。外国人勒娘接过毛毛头，毛毛头好像还是认得伊的，一双大眼睛对牢伊看啊看，一点也不陌生。

    年轻妈妈的一家门对外国人勒爷娘感激不尽，外国人勒娘拿前因后果讲给阿妹一家门听，大家才算弄清爽是哪能一桩事体了。

    年轻妈妈的公婆一定要请外国人勒爷娘第二天去做客，推辞不下，外国人勒爷娘同意了。

    第二天，外国人勒爷娘到了年轻妈妈的窝里，伊拉一家是热情招待。大家相叙盛欢，外国人勒爷娘拿上海的地址写给了伊拉，请年轻妈妈的公婆、小叔、小姑到上海来白相，伊拉也要求外国人勒爷娘下趟到汉口一定要到伊拉窝里白相。

    从此以后，原本不相识的两家人家因为坐了同一趟长江轮船变成了朋友，好朋友，亲戚。年轻妈妈以后每次回温岭才要到外国人勒窝里来一趟，看望一下过房爷娘。伊的小叔子结婚也是到上海来度蜜月，外国人勒一家门安排到位，招待周到。

    再到后来，毛毛头变成了大姑娘，在上海买了房子成了家，生了个大胖儿子。可惜外国人勒爷娘已经驾鹤东去，看不到这一幕了！ 

    自从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发出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号召，大家才想成为“万元户”。现在的小朋友可能想想：万元户呀，啥个稀奇啦？从小到大拿的压岁钿也不止万元了！但是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头，不要讲万元户了，要是一家人家窝里有千把块的存款，已经算是有钞票个了。

    外国人也一直想实现“万元户”这个远大的理想。伊从淮北回来，进了大集体企业，每天哼子哼子烫衬衫，烫得来手也举不起来，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可怜巴巴的40多块人民币。要想成为万元户，不晓得要等到啥个日脚？

    正道走不通，个么就想走走歪门邪道。当时市面上钢材老紧俏的，弄堂里一直有消息传来，啥人要是弄得到钢材，提供给下家，马上可以拿到多少多少的酬金。外国人开始心动了。每天一下班，伊就跑到跑西的去打听消息，稍微有眼眉目，心里厢开心头式啊，对阿弟阿妹讲：“等我拿到钞票，请奈到国际饭店吃一顿！”

    “好个呀！好个呀！”外国人勒阿妹听了最开心了，巴不得阿哥明朝就带伊进国际饭店。

    女外国人想想：要是铜钿介好赚，社会上才是万元户睐！听过算数，等到进了国际饭店再开心也来得及的。

    小外国人是紧跟阿哥，帮阿哥跑腿跑得起劲得不得了，为啥？要是阿哥赚到铜钿，肯定会得分一点给伊的，个么伊就可以带女朋友去吃国际饭店了呀！

    可惜外国人忙了大半年，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人力精力，国际饭店终究唔没去成功。

    个么做掮客不成功，还是调一样做做伐，做啥涅？

    外国人勒娘一直反对儿子做大头梦，发财没介便当个呀！现在儿子想另辟道路，伊对儿子提出：还是利用业余辰光做做小生意吧。

    做小生意倒是个好主意，本钿小，见效快，尽管赚得不多，但是可以积少成多呀！

    外国人想做穿的，理由是改革开放了，大家思想才解放了，要追求时髦了，伊准备跑到广州去进货，趁机白相相。

    外国人勒娘坚决反对，伊怕儿子拿工作掼脱，要晓得当时做爷娘的拿这只饭碗头看得不要太重奥，随便哪能也不会同意的。

    伊对儿子讲：老百姓买件衣裳有的好穿睐，不会天天来买侬个呀，不像吃的么事，今朝吃过明朝还要吃，还是做吃的好。

    外国人想想姆妈讲得有道理，个么就听姆妈的闲话，做吃的。

    吃的么事又有交关睐，外国人平常要上班的，早点心肯定不好做，只有下班回来的辰光才可以出去做生意，既然如此，就做熟食好睐！

    其实外国人烧菜技术老好的，自己又欢喜钻研。特别是一只盐水鸭，味道是奥要话伊睐！吃过的人才讲赞。于是决定做盐水鸭。

    利用礼拜天，外国人一早去买了2只鸭子，回来后外国人勒娘帮忙杀鸭、拔毛、开膛破肚，忙得不亦乐乎。吃好中饭，外国人就开始烧盐水鸭。等到全部弄好，已经要4点钟了。

    外国人跟小外国人一个搬只方凳子，一个捧只钢中镬子到离窝里不远的马路上去摆摊，因为伊面比较闹猛，客流量大。

方凳子上头搁了砧板，外国人手拿一把菜刀，开始吆喝起来。有走过的人看看，觉得蛮好，就开口要买。大小外国人看到生意开张，心花怒放，赶快从镬子里厢拿出鸭子，大外国人过秤，，斩鸭子，小外国人负责算账，收铜钿。一歇歇功夫，2只鸭子就卖脱了。

    回到窝里，两个外国人数钞票，算赚头，外国人勒娘没想到伊拉会得一炮打响，原本准备卖不脱的鸭子自家窝里当夜饭小菜，所以荤小菜也唔没烧。现在一看，连只鸭屁股也没带回来，只好煎点咸带鱼混混腔式。

    兄弟牌盐水鸭的牌子就此打响。真的要做生意了，方凳子肯定不来三的。外国人勒娘跟小外国人一道设计制作了一部推车，车厢里放盐水鸭，车子上头就是砧板、台称。为了算账快，不出错，外国人还摸出铜钿，买了一只电子计算器。现在讲来是送给人家也没人要的计算器，当初还是时髦的么事，而且价钱也不便宜。

    生意好了，鸭子的数量就要多了。两个外国人才要上班的，个么买回来的鸭子等到伊拉回来再弄，臭也要臭脱了。外国人勒娘为了儿子，只好自己动手。

    汰过鸭子的人晓得，鸭子的毛最难拔。要是毛拔得不清爽，人家一看，腻心睐！啥人还会来买啊？可怜外国人勒娘为了拔鸭毛，每天是腰酸背痛，吃力煞了。伊想：这样不来三，人吃力，还没效率。哪能办涅？

    这天，伊对牢外国人烧好的盐水鸭看，发觉有一块地方毛没拔清爽。伊马上动手返工。咦！这记老好拔个嘛！外国人勒娘的研究精神又上来了，第二天，伊先用1只鸭子做试验，拿鸭子放到开水里氽一记，再拿出来拔毛，确实好拔多了。外国人勒娘欣喜不已，再继续研究，到底是氽几分钟的效果最好？鸭皮不会碎？等到十几只鸭子试验下来，外国人勒娘终于掌握了窍开，从此以后，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大小外国人生意也越做越精。伊拉发觉有交关人指明要买鸭膀或者鸭掌，还有年纪大的要买鸭头吃。于是外国人就拿鸭膀、鸭掌、鸭头斩下来，分类出售，这样不光销路好，利润也高。到最后，连原本掼脱的鸭肠子也有了市场，兄弟牌盐水鸭的名气是越来越响。

   

  兄弟牌盐水鸭做了一年多，外国人勒娘也辛苦了一年多。看到姆妈每天为汰鸭子、烧鸭子操劳，白头发也多了交关，外国人的心里老不是味道。考虑再三后，伊帮阿弟商量，还是改行伐，姆妈实在是太苦了。小外国人想想阿哥讲得有道理，兄弟两个才要上班的，大部分的事体全靠姆妈撑了嗨，要是姆妈吃不消倒下去了，个么伊拉就是罪人了，要被窝里厢的亲亲戚戚跟弄堂里的邻舍隔壁骂煞个！

    盐水鸭的生意不做了，外国人勒娘终于可以好好交休息休息了。不曾想，大媳妇跟小女儿才要养小人了。

    原本大媳妇跟小女儿的预产期相差30多天，外国人勒娘想得老好的：等到大媳妇满月，自家还可以休息一个礼拜接接力，再帮小女儿做月子。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大媳妇刚刚出医院，小女儿就因为早产进了产房。

    手心手背才是肉，哪能安排法子才算妥当啊？外国人勒娘为此真是伤透了脑筋：自家是做阿婆的，服侍媳妇坐月子当然义不容辞，但是小女儿的婆婆已经过世，婆家没排头好依靠个呀。政策规定只好生一个，如果产妇娘月子做得不好，落下毛病，这是一辈子的事体呀，不好打朋的！外国人勒爷因为要帮女外国人领宝宝，住在浦东女外国人的窝里。要么叫外国人勒爷带了宝宝回转来，相帮搭把手，渡过眼面前的难关再讲。

    外国人勒娘一声令下，外国人勒爷马上抱勒宝宝乘之摆渡船回到窝里。于是，外国人勒娘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急匆匆地赶到大儿子窝里，买、汰、烧，服侍媳妇，照顾孙女，等到外国人下班回来，外国人勒娘拿毛毛头交给伊，再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等到了窝里，天也墨墨黑了，伊又要照顾小女儿跟小毛头了。一天廿四个钟头，外国人勒娘大概连只零头也唔没困到过，一个人打二份工，日夜连了嗨上，真真作孽啊！

    小女儿的毛毛头因为是早产，体质老差的，吃嘛只会吃一点点，好不容易吃进一点，马上就要回奶，吐得来一天世界。外国人勒阿妹的奶水倒是多得噗出来，毛毛头吃不脱，挤奶也没挤清爽，结果生了奶疖，寒热发得老老高，痛是痛得受不了。外国人勒娘真真是心急如焚！

    就在外国人勒娘急得头头转的辰光，伊想起来了：有只偏方可以治奶疖的。伊也不顾现在是半夜三更，叫小女婿快点到做大饼的摊头上去敲门，问老板讨块老酵头。

    小女婿赶快奔到大饼店，咚咚咚地敲门。大饼店老板起来开门，一句闲话也不讲，塞给小女婿一块面团团，“砰”地一记关门落闸，继续困觉去了。

    小女婿拿了这块酸叽叽的面团团再快点奔回去，交给外国人勒娘。外国人勒娘接过面团团，如获至宝，马上拿面团团敷到小女儿的奶疖部位。

    天一点一点要亮了，小女儿的寒热也慢慢慢慢退下去了，奶疖开始化开来了，外国人勒娘的心终于定了，伊又要出发到大儿子窝里去了……

    全靠姆妈，外国人勒阿妹才唔没到医院里去吃一刀！

    为了预防奶疖卷土重来，又要让毛毛头多吃一点奶，外国人勒娘拿脑筋动到了女外国人的宝宝身上。宝宝当时4个半月，也是个吃奶的毛毛头。外国人勒娘先让宝宝吃阿姨的奶，等到奶水畅通了，快点换外国人勒阿妹的毛毛头上去吃，这样毛毛头吃奶就可以省力点，等到毛毛头吃得差不多了，再调宝宝上去吃吃清爽。毛毛头吃顿奶也要外国人勒娘如此大费周章！

    等到二个产妇娘滋滋润润地满月，外国人勒娘已经瘦脱靠10斤了。伊是用自家的心血换来小辈的安康啊！

 

    外国人自从靠卖盐水鸭赚了第一桶金，有了一点铜钿，心里就开始哒哒动：最好像人家一样做老板，发大财。

    不过要做老板，就要下海，要下海，就要辞职。讲到辞职，外国人勒娘是万万不会答应的。老早的人拿一只“饭碗头”看得不要太重奥，唔没“劳保”是万万不可以的！尽管这只“饭碗”已经豁边、缺口，里厢装的也不过是“咸菜”、“泡饭”而已！

    姆妈不同意，外国人也唔没办法想。自家虽然结婚生女，不过在大事体上头还是要听姆妈的闲话的。伊帮女外国人商量，女外国人认为：要么先混个长病假，给自家留条后路，做得不好再回到单位里去，姆妈也不会极力反对了。听阿妹这样讲，伊觉得蛮好。

    这天夜快头，外国人勒娘正在烧夜饭，突然听到喊电话的阿姨在楼下头喊，伊急急忙忙跑到窗口回应，阿姨讲：奈大媳妇打电话来，讲是外国人的脚骨折了，叫侬去一趟。外国人勒娘快点换好衣裳，付脱三分洋钿传呼费，赶往大儿子的窝里。

    到了外国人的窝里厢，外国人勒娘一看，哪能一点唔介事啦？只看到一只石膏模子掇了边上。大媳妇告诉伊：一开头伊以为外国人真个骨折了，心里吓煞了，所以打电话告诉婆阿妈，从公用电话间回来以后才晓得是假的。是外国人为了混病假，请做医生的朋友帮忙，弄了人家的骨折X光片冒充自家的，再绑了假石膏以混人耳目。

    外国人勒娘心里光火啊：“侬没事体混啥个病假啊？阿是吃了太空啊？”

    “轻一点，轻一点。”外国人叫姆妈不要生气，声音轻一点，免得被隔壁邻居听到。

    外国人勒娘放低声音，叫伊讲讲清爽。

    外国人告诉姆妈，有个朋友准备开羊毛衫厂，叫伊一道合伙。伊觉得蛮好的，比做吃的么事要轻松，个么就答应了。因为厂是开了启东乡下农场里头，上班肯定不来三了，辞职又怕风险太大，所以先混长病假。

    外国人勒娘看看事已至此，儿子是一门心思要出去闯一闯，自家再拦也是拦不牢的。只要不辞职，就算了吧。伊问大媳妇：“侬同意伐？”

    大媳妇点点头，老公做老板，赚大钞票，伊当然同意喽。

    既然夫妻两个已经商量好了，外国人勒娘唔没闲话好讲，打道回府。

    外国人跟朋友共同投资的羊毛衫厂开始成功运转，订单也不少，成品打进了南京路上的市百一店跟其他百货公司。眼看投资就要收回，钞票将滚滚而来之际，市面上开始倾销三七毛成分的羊毛衫，卖出来的价钿便宜是便宜得来。外国人厂里的产品因为用料正宗，是100%的澳毛，成本自然降不下来，哪能竞争得过三七毛个涅？最终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市场帮外国人上了一堂生动的劣币驱除良币教育课。

    投资出去的铜钿基本亏光，外国人灰溜溜地回到了上海，外国人勒娘并无半点埋怨，只是叫伊要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动动脑筋。

    太平了没几天，市面上开始行洋插队，外国人自然不肯落后，跃跃欲试。伊先是准备到日本去，已经付了钞票，寻好了担保人，啥人晓得介绍人突然失踪了，又一笔铜钿打了水漂。痛定思痛，外国人要出去的信念不改。这趟伊的方向是澳大利亚，为了到澳洲去，外国人拼命学英文。女外国人到伊的窝里去，看到所有的家具、东西全部贴满了英文的中文读音，外国人开口闭口也全部讲英文，尽管洋泾浜得一塌糊涂！女外国人真真是目瞪口呆，想来一个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只要自家要，总归学得好的。

    外国人赴澳的事体进展顺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就是钞票！因为伊自家的钞票已经败得差不多了，不过伊不好意思向大家开口。外国人勒娘跟女外国人也晓得伊唔没资金了，关键辰光总归要帮一把个呀！外国人勒娘跟女外国人拿出了全部积蓄，交给外国人，外国人心里激动啊，到底是娘跟阿妹好呀！

    全部材料准备好，送到大使馆去办签证。就在这辰光，中国爆发了“六四“学潮，澳洲政府对所有申请者实行拒签，以示抗议。外国人的出国梦就此彻底破灭。

    又过了两年的光景，外国人的单位因为领导层的尔虞我诈，彻底破产，尽管外国人勒娘是多少不舍得这只千疮万孔的破“饭碗“，外国人终究还是成了自由职业者。

   几个外国人长大、结婚、生小人，外国人勒爷娘也成为了阿爷阿娘、外公外婆。

    因为是大龄青年，女外国人结婚辰光，分到一套在浦东兰村路的全独用新工房，所以搬到浦东去了。外国人也是大龄青年，分到了一间煤卫合用的公房，尽管是合用的，不过地段蛮好的，个么也搬出去了。外国人勒窝里就剩下来小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两家人家。外国人勒爷帮女外国人带宝宝，住在浦东，外国人勒娘帮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领小人，住了浦西老房子里。外国人的小人自有外公外婆带，不劳外国人勒爷娘费心。为了照顾第三代，结婚几十年从来没分开过的外国人勒爷娘过起了浦东浦西分居的日脚。

    前头讲过，外国人勒爷娘是邪气恩爱的一对夫妻，分开来是多少不习惯啊！老里八早的辰光窝里又唔没电话个佬，不是不想装，也不是没铜钿装，而是国家有规定，老百姓的屋里是不可以装个呀！有啥事体，全靠弄堂门口的公用电话来互通音讯。外国人勒爷想老婆了，就抱了宝宝到公用电话去打只传呼电话，接电话的阿姨记下来回电号码、来电话人的姓氏、要叫的人家是几弄几号、前楼还是后楼或者客堂还是亭子间的啥人，奈么关照侬拿电话挂脱。侬要是电话不挂脱，人家的电话就打不进来个也打不出去个呀！挂脱电话，外国人勒爷就等了电话机边上等回电。要等多少辰光才有回电过来？这是讲不定的。为啥讲不定？因为电话间里一般是两个人，一个负责接电话、记录，要有点文化，会的写字才有这个资格的，一个负责跑东跑西地叫电话。现在的小朋友要弄不清爽睐：哪能是叫电话啦？呶，就是一位阿姨或者老伯伯根据写了小纸头上的来电记录，跑到这家人家的窝里去叫这个人来打回电。个么叫一趟几钿涅？政府有规定的，传呼费是3分洋钿。个么有种阿姨服务态度好，肯专门帮侬去叫一趟，有种阿姨就不肯睐，伊要创效率，要积了好几只电话才肯跑一趟，这样一等起码半个钟头。等伊跑了一大圈跑到最后一家，辰光不晓得要过脱多少睐！这搭打电话过去的人穷等八等等不来回电，只好没趣向的回去，怕就怕侬刚刚走脱五分钟，回电就来了，奈么大家电话才没接着，又不晓得有眼啥事体，心里老是得得动个，这个难过头式啊，就不要去讲伊了！外国人勒娘跟电话间的阿姨爷叔关系蛮好的，所以这种苦头外国人勒爷不大吃的。外国人勒娘听到喊电话的阿姨一叫伊，就晓得是外国人勒爷打来的，快点拖了一个抱了一个去打回电。其实外国人勒爷打电话过来也唔没啥个要紧个事体，不过是讲讲侬好伐，我好伐，当心身体，注意冷暖。一只电话只好打三分钟辰光，要是超过了，就要再付四分洋钿的电话费，外国人勒爷娘是舍不得的。侬想呀，外国人勒爷打过去，要付四分洋钿，外国人勒娘打回来，要付4分再加3分传呼费，打一趟电话的开销就是一角一分洋钿睐！外国人勒娘总归是看好手表，算好辰光，夫妻两家头讲脱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再让几个小朋友叫叫外公、外婆，乃么候分刻数挂脱电话。等到电话挂脱以后，外国人勒爷是浑身适宜，今朝夜里觉也困得着了，外国人勒娘么笑嘻嘻笑嘻嘻，一直要开心到夜饭吃过。

    为了下一代，外国人勒爷娘的电话诉衷肠的日脚过了好几年，一直到外国人勒阿妹的小人进幼小班了，外国人勒娘正式到浦东跟女外国人一道生活，这段充满酸甜苦辣的分居两岸的生活才算结束了。 

 

   外国人勒娘到了浦东女外国人的窝里，跟外国人勒爷一道带宝宝。带了没几天，伊就发觉了个大问题：宝宝哪能是一口烂牙齿啦？

    外国人勒娘责问外国人勒爷：“侬好坏也跟了先生屁股后头混了几年，不算正宗牙科医生么也算半个郎中，哪能宝宝的牙齿蛀成这个样子侬也不晓得啦？”

    “哪能会得不晓得涅！”外国人勒爷邪气委屈。

    “晓得做啥不带伊去看？”外国人勒娘是步步紧逼，一眼也不放松。

    外国人勒爷哭笑不得地看佬外国人勒娘：“我一个人要烧饭买菜做事体，还要领小人，恨不得两只脚也掮上来当手派用场，啥辰光有空带宝宝去看啊？”

    外国人勒娘听了，倒不好意思起来了，是个呀！一个男人家做到这样已经蛮好了，何况外国人勒爷老里八早是一桩事体也不做的人呀！

    这么这笔帐总归要算个，跟外国人勒爷算不到，就寻女外国人算。

    等到女外国人下班回到窝里，包一放，就喊吃力煞了，吃力煞了，外国人勒娘刚刚想要开口讲，看伊这副卖相，拿到了嘴巴边的闲话又硬劲吞了回去。想想女儿虽然是坐办公室的，体力不劳动，脑力要劳动的呀，动脑筋要比车间里做生活吃力得多来！这笔帐跟女儿也算不成功。

    最后只剩一个女婿好算账，不过外国人勒娘一直对女婿老好的，叫伊去跟女婿算账伊也不舍得。 

    夜里困了床上，外国人勒娘忖：女儿女婿工作忙，照不到排头，外国人勒爷也派不到用场，不过宝宝的牙齿要紧呀，不好再拖下去了。只有自家来解决这桩难题。

    第二天一早，外国人勒娘寻出宝宝小毛头辰光的坐推车，揩揩清爽。外国人勒爷问伊做啥？伊讲：“带宝宝到九院去看牙齿。”

    “不来三的。”外国人勒爷对老婆讲。

    “做啥不来三？”外国人勒娘反问老公。

    “路太远，又没车子乘，还要过摆渡，宝宝又重，侬弄不动的。”外国人勒爷是心痛老婆呀。

    外国人勒娘指指手推车：“让宝宝坐了车子里，我推过去。”

    外国人勒爷也没办法想，终究宝宝的卖相要紧呀。

    从兰村路到塘桥摆渡口，空手走走也要廿多分钟。去的辰光，外国人勒爷帮外国人勒娘一道推，拿伊拉送上摆渡船。看好牙齿后，外国人勒娘要一家头拿宝宝从九院推到摆渡口，再从塘桥推到兰村路。冷天的辰光，也要推出一身汗来。实在是辛苦不过啊！

    看口腔科不比看其他毛病，有得好跑来。楼上的邻居看外国人勒娘介辛苦，对伊讲：“小人呀，又没关系个佬，就地段医院看看嘛好睐！”

    外国人勒娘老严肃的回答：“小姑娘一口牙齿最重要，哪能好打朋！”

    邻居又讲：“小人呀，要调牙齿的呀，不看也没关系的。”言下之意，侬这个老太瞎起劲，做无用功嘛！

   “基础不好，哪能长的出好牙齿！”外国人勒娘不屑一顾，推了宝宝又到九院去了。

    亏得外国人勒娘有知识，有毅力，带了宝宝不晓得跑了多少趟九院，等到宝宝换好乳牙，效果顿时显露出来：一口雪雪白的牙齿在嘴巴里排得整整齐齐，没一只插队，没一只落后，漂亮啊！

    邻居的小姑娘因为家长不重视，结果变成了大板牙，到现在伊拉爷娘还后悔得不得了！

    女外国人心里是邪气惭愧：为宝宝看牙齿原本应该是我做娘的责任，现在反过来叫外婆承担了。想想自家姆妈为了宝宝付出介许多心血，真正感动啊！

   70年代，政府还没拨乱反正，社会风气不是老好的，一些小青年不走正道走邪道，整天在社会上头瞎混。怪的是这种男小囡还蛮吃香的，来得有女人缘，经常有漂亮的小姑娘跟了伊拉跑东跑西，跟伊拉谈恋爱。正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做爷娘的，特别是窝里有女儿的，心思就要重交关了，每天要担心自家女儿遇人不淑，被坏人骗得去，要是肚皮里再弄出个“人性命”来，个么事体就大了！

    这天夜里，隔壁人家在吵相骂，外国人勒娘一开头只当没听到，后来好像越吵越厉害，还有大人小人的哭声，外国人勒娘没办法，只好去相劝。

    推开门，只看到娘俩家头一边吵，一边哭。外国人勒娘铰了二块毛巾，一人一块，塞给伊拉，叫伊拉揩脱眼泪再讲。等到伊拉眼泪揩好，心情也平复下来了，外国人勒娘再开口问：“做啥啦？哭得介伤心，有闲话好好交讲呀。”

    一听外国人勒娘这样讲，隔壁姆妈又哭了，一边哭，一边告诉外国人勒娘：女儿谈了个男朋友，因为怕小姑娘上当，伊就到对方里弄里去调查，没想到问了两个人，才讲这个人不好呀！伊回来告诉女儿，叫女儿跟男朋友一刀两断，没想到女儿非但不同意，还讲伊是瞎讲，伊看女儿死不回头，真真急煞了，只好拖牢小姑娘，不让伊出门，女儿就此跟伊穷吵呀！

    小姑娘听姆妈一讲，也发急了，对外国人勒娘讲：“阿拉姆妈瞎讲呀，明明人家老好的，老正派的，阿拉姆妈非要讲人家是流氓阿飞，叫我帮伊分手”。

    “哪能不是流氓阿飞涅？我自家亲自去打听的呀！”做姆妈的不甘示弱，对女儿讲：“侬要是跟伊隔朋友，就不要认我娘。”

    “不认就不认！”女儿的脾气也老犟的

    外国人勒娘看伊拉再吵下去真的要不可收场了，快点拿小姑娘拖到自家窝里厢。

    到了外国人勒窝里，外国人勒娘对小姑娘讲：“奈姆妈也是担心侬呀，怕侬上当受骗，后悔也来不及。”

    小姑娘抽抽嗒嗒地边哭边讲：“我晓得阿拉姆妈是为我好，不过伊真的是瞎讲呀，不晓得是啥人告诉伊个呀。”

    外国人勒娘看看小姑娘，这个小姑娘蛮好个呀，做人也蛮稳重的，啊为的有啥误会在里头啊？

    外国人勒娘走到隔壁去问小姑娘啦姆妈：“侬哪能晓得是啥人啦？哪能寻到男小囡的窝里厢个啦？”

    小姑娘啦姆妈不好意思地讲了出来：“伊这腔电话老多的，夜里也开始出去了，我去问电话间的阿姨，是啥地方啥人打来的电话，伊拉告诉了我，我就根据这只电话号头打过去，谎称前头没来回电，问是啥地方的电话，打听到以后我就直接过去。没想到问了两个人才讲这男小囡是流氓阿飞呀，侬讲我急不啦？”

    外国人勒娘看看伊，“侬本事大的，可以去做福尔摩斯了。不过这当中肯定有问题的。”

    “没问题，是我亲耳朵听到的，还会错啊！”

    外国人勒娘劝伊：“侬也不要太激动，奈女儿的事体就是我的事体，要么阿拉明朝再去一趟好伐？”

    伊点点头。

    第二天，外国人勒娘跟小姑娘啦姆妈寻到男小囡的弄堂口，外国人勒娘看到一个老太太坐了晒太阳，看上去蛮有文化的，就上去打听情况：“阿姨，我想帮侬打听个人好伐？”

    “好个呀，姓啥叫啥？”

    “叫王国庆，是个小青年。”外国人勒娘快点报上名字

    “阿妹，阿拉这搭有两个王国庆，一个是草头黄，一个是三横王，侬要打听哪里一个？”

    外国人勒娘心里咯噔一记，晓得毛病出了啥地方了，伊回过头，看看小姑娘啦姆妈，小姑娘啦姆妈也呆佬了，伊没想到这弄堂里有两个同名不同姓的男小囡。

    外国人勒娘邪气活络：“阿姨，这两个人好不啦，侬才讲给我听听好伐？”

    于是老太告诉伊拉，草头黄的国庆不大好，是个讨债鬼，整日在外头轧坏道，爷娘对伊也没办法；三横王的国庆倒是个规矩小囡。

    回来的路上，外国人勒娘不响，小姑娘啦姆妈也不响。

    等到吃过夜饭，小姑娘啦姆妈推门进来，轻轻交对外国人勒娘讲：“是我搞错了。”

    外国人勒娘笑嘻嘻的回答：“侬这个福尔摩斯不来三，下趟我来做。”

    小姑娘啦姆妈红了面孔回转去了。

    过了一年多，小姑娘出嫁了，嫁给了三横王的国庆。

    吃好喜酒回来，外国人勒娘比人家多了一只袋袋，里厢是一包当时老时髦的巧克力，这是小姑娘对外国人勒娘的谢礼！

   女外国人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每天上班下班，单位窝里，两点一线，从来不窜门洞。在弄堂走出走进，看到人总归是先笑再打招呼，倒也蛮讨人欢喜的。

    这天，弄堂口棉花店老板娘不请自到，推开了外国人勒窝里的门，手里还拎了一网篮头的水果。外国人勒娘呆了，不晓得是啥个事体。不管哪能，来者总是客，先请进门，再奉茶一杯，随后静等老板娘发声音。老板娘忸怩了半天，东拉西扯，外国人勒娘真真是肚肠根也要痒煞了。好不容易，老板娘讲出了来意，想叫女外国人给伊做三媳妇。外国人勒娘一听，想这桩事体不来三个呀，一条弄堂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有点啥，奈么亲家不做要做冤家个，快点想只因头回头脱算数！于是借口现在是新社会，自己不好做主，要听小姑娘的等等理由拿老板娘送出了门。

    送走老板娘，外国人勒娘忖忖：自家女儿也大了，卖相也不错，虽然目前没谈朋友，不过现在社会介混乱，女儿社会经验又不足，上当受骗哪能办啊？心里咯噔打了个结。

    夜里厢，外国人勒娘跟老公讲了棉花店老板娘来提亲的事体，又讲了自家的顾虑。其实四个小人当中，外国人勒爷娘最最欢喜的就是这个大女儿，尽管从小娇生惯养，从来不要伊做家务，但是伊要么不做，要做就邪气登样，包粽子，做汤团，裁剪衣裳结绒线，样样来三。人聪明，读书又好，可惜这断命的文化大革命葬送了伊的大学梦，否则肯定去读大学了。外国人勒爷对老婆讲：“侬也不要瞎担心，小姑娘不会瞎七八搭的”

    “现在社会介乱，我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么阿拉帮伊寻一个？“

    “到啥地方去寻啊？”

    是个呀，到啥地方去寻涅？

     这天，外国人勒娘帮单位出市内公差，当伊办好事体走了马路上，想起了老早虹口区老房子里的邻居好像就住在附近。反正有辰光，摸摸看，啊来了窝里厢。

    这个邻居跟外国人勒娘一家门关系老老好的，以前一直走动的，后来因为文化大革命，外国人勒爷娘自顾不暇，也就不走动了。外国人勒娘走进弄堂，摸上楼梯，还没敲门，门已经开了：“XX阿姨，侬哪能会来啦？”

    “XX舅姆，长远不见了”

    “是个呀，交关辰光没见面了，先生好伐？外婆好伐？”

    “好个！好个！”

    一个阿姨，一个舅姆，介长辰光没碰头了，一下子有讲不光的闲话。家长里短讲好以后，就开始讲小人了。

    舅姆窝里四个光榔头，呒没女儿，所以老欢喜外国人勒窝里的二个小姑娘，伊问外国人勒娘：“两个囡好伐，大的朋友有了伐？啥辰光请我吃酒啦？”

    “朋友还没隔过睐，现在社会介坏，我怕伊被坏人骗脱啦，奈么我要哭煞个！”

    “XX阿姨，我二个儿子也没朋友的，要么给我做媳妇好伐？”

    “XX舅姆，好个呀，给侬做媳妇我是放心的”

    舅姆有四个儿子，下头两个太小，先排除脱。个么老大跟老二，外国人勒娘到底要拉里一个涅？外国人勒娘想起来了，大儿子是近视眼，自己女儿也是近视眼，要是结婚生了小人要不好的，再讲年龄也大了一点。还是老二伐，老二是自家看伊生出来的，白白净净，蛮讨人欢喜的，于是XX阿姨跟XX舅姆商定拿女外国人配给老二做老侬。

    回到窝里，外国人勒娘马上跟外国人勒爷汇报：“我寻到XX舅姆了，讲好拿大女儿配给伊拉老二。”

    外国人勒爷对XX舅姆窝里倒是老放心的，因为是老邻居，互相知根知底呀！就是不晓得女儿会同意伐，现在是新社会，婚姻大事爷娘不好包办了呀！

 

      外国人勒娘想想老公讲得闲话有道理，自家也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凭啥要包办女儿的婚事涅？再讲女外国人尽管平常蛮听大人闲话的，不过这脾气犟是犟得来，万一拿伊弄毛脱哪能收场啦？

    不过要叫外国人勒娘放弃这门亲事，伊是不舍得个。侬想呀，对方的情况自家全部晓得，可以讲是门当户对，女儿嫁过去不会受苦，跟XX舅姆做亲家也不大会变成冤家，老古话讲看人看三代，伊拉上二代的为人自家才晓得，男小囡本质不会差的，卖相也不错，清清爽爽，邪气正派，顶顶重要的是女儿被坏人骗脱的可能性呒没了呀！

    伊一个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办法：哪能拿女外国人骗进去？

    过了一段辰光，外国人勒爷以为老婆已经放弃了这门亲事，外国人勒娘却兴冲冲的告诉伊：XX舅姆礼拜天来阿拉窝里白相。

    礼拜天一大早，外国人勒娘就拿窝里收作的清清爽爽，女外国人正在奇怪：是不是居委要上门检查卫生啊？姆妈关照伊：下半天不要出去，有人客来。

    有人客来跟我搭啥个界啦？女外国人想。反正自家也没事体，不出去就不出去好了。

    下半天，女外国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人客上门了。看到来的阿姨有点眼熟目生的感觉，还有一个男小囡陪了一道来，女外国人放下书，立起来打了个招呼，就去泡茶待客。

    外国人勒外婆跟外国人勒爷看到这个阿姨倒是亲热得不得了，从伊拉的交谈中，女外国人晓得这是XX舅姆，男小囡是伊第二个儿子。奈么想起来了，是老房子的老邻居呀，自家小辰光舅姆还来得欢喜睐，怪不得姆妈叫我不要出去。

    几个大人相谈甚欢，女外国人奉上茶以后，自顾自地躲到阁楼上继续看书去了。

    等到人客要走了，女外国人才从阁楼上下来送客。伊根本不晓得一场预谋正围绕着伊的终身大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又到了礼拜天，外国人勒娘对女外国人讲：“人家来拜访过阿拉，阿拉也要回访一趟，否则被人家讲阿拉不懂道理”

    女外国人点点头，姆妈讲得对个，来而不往非礼也。

    “个么侬陪姆妈去一趟好伐？”外国人勒娘趁势提出要求。

    女外国人想想书也看得差不多了，自家也确实交关辰光没陪姆妈出去过了，尽管到陌生人的窝里伊老不习惯的，但是为了做一个好女儿，做一个懂道理的人，伊还是答应了姆妈的要求。

    拎了一点礼品，外国人勒娘带了女外国人走进了XX舅姆的窝里。女外国人是第一趟来，先打量了一眼房子。房子倒是不错，估摸有四、五十的平方，南北二大间外加一间朝北的小间。看好房子再看人，舅姆已经认得了，陪舅姆来的男小囡上趟自家没仔细看过伊，现在到了人家窝里，不好再低了头不出趟，个么也就落落大方地对伊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房间里光线充足，趁男小囡倒茶的辰光，女外国人又瞄了伊几眼：皮肤蛮白的，鼻头蛮挺的，眼睛蛮小的，头发蛮多的，卖相还可以，就是人矮了点。反正是陪姆妈来的，跟自家不搭界，看过算数，女外国人根本没放到心上去。

    过了二、三个礼拜，XX舅姆又由儿子陪来白相了，女外国人老规矩，叫好人敬好茶，躲到阁楼去看书。

    又过脱一腔，外国人勒娘又要女外国人陪伊去回访了。女外国人想：姆妈哪能介忙个啦？多去有啥去头啦？尽管不情愿，为了不扫姆妈的兴，还是陪了姆妈去上门。

    这趟去，XX舅姆的老公以及四个光榔头全部才在窝里，女外国人是耐了性子等姆妈讲脱头两个钟头的废话再一道回来。

    等到外国人勒娘第三趟开口叫女外国人陪伊到舅姆窝里去的辰光，女外国人不高兴了：“哪能老是要我陪侬去啦？我不去”

    “侬蹲了窝里也是看书绣花，陪姆妈出去走走有啥不好啦？”

    “要去侬自家去，我不去，跟我又不搭界的佬”女外国人的犟脾气上来了

    “哪能跟侬不搭界？搭界个呀！”外国人勒娘一急，讲出来了 

     派派女外国人在其他地方才蛮聪明的，哪能就在谈朋友上头蛮戆嗒嗒个。要讲长相，应该属于可以的，身高167，体重103，腰身只有1尺7，平常文艺书、小说书也一直捧了手上厢的，四大名著不晓得翻过几遍了，哪能就不会活学活用涅？讲来讲去，大概是从小爷娘家教严，一直蹲了窝里做绣楼小姐，不大跟男小人接触。虽然为林黛玉、贾宝玉落了不少眼泪水，但终究不晓得男女之情是啥个么事。外国人勒爷娘也不会帮伊做性启蒙教育，伊哪能会得开窍呢？读书的辰光有男同学来帮伊搭腔，伊睬也不睬人家。工作了，单位的男同事几趟翎子甩过来伊不接，人家就熄火了。不是伊不给人家面子，实在是伊不懂人家来了做啥。有一趟，一个男小囡叫伊出去，讲是有事体寻伊。伊想有事体是要去碰头的呀，结果到了碰头的地方，这个男小囡就是叫伊在马路上走来走去，讲不出啥个事体来。女外国人想：怪伐？这马路有啥多走头啦！等到第二趟，这个男小囡再叫伊出去，伊一口回绝。天地良心，女外国人不晓得这就是人家一直讲的荡马路呀！知女莫若母，外国人勒娘肯定晓得大女儿在这方面不开窍，所以才会得亲自帮伊寻老公。

    外国人勒娘小心翼翼的告诉女外国人：这是姆妈帮侬寻的人，侬要是已经有朋友了，个么姆妈去回头舅姆。要是唔没朋友，就跟舅姆勒儿子谈起来，啊好？

    女外国人晓得姆妈捏准伊没朋友的，一时头里也讲不出啥来。

    外国人勒娘开始对女外国人晓之以理，道之以情：现在社会介乱，小姑娘上当受骗的交交关，侬社会经验又不足，万一被人家骗脱，姆妈是人也不要做睐！舅姆是自家人，大家才晓得家底的，要是被舅姆做媳妇，肯定唔没婆媳矛盾。伊儿子长得蛮漂亮，侬嫁给伊不会错个啦，姆妈爸爸也好放心了。

    外国人勒娘洋洋洒洒讲了交关，最后总结性发言：“女儿啊，侬要晓得，天底下只有爷娘不会害侬个！爸爸妈妈是最最欢喜侬的人呀，会得让侬跳火坑个啊？”

    女外国人听了半天，想想姆妈讲得也有道理，心有眼动了。不过伊还是吃不准答应姆妈的要求到底对自家好不好，就跑去跟外婆商量。没想到外婆笑眯眯地讲：“这小弯蛮好个，这小弯蛮好个”

    既然外婆也讲好，个么就谈谈看伐。

    不过，女外国人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姆妈，我167，伊多少啦？好像不大高的”

    外国人勒娘没想到伊问这个问题。老实讲，伊也不晓得舅姆勒儿子多少长，不过人是不大高的。要是在这个问题上头翻船，奈么伊是要懊恼煞的。

    姜还是老的辣。外国人勒娘定定神，对女外国人讲：“一米七几总归有的呀，我看看奈两家头蛮配的，伊肯定比侬长的，侬放心好睐，姆妈不会骗侬的”

    有了外国人勒娘的保证，女外国人总算答应了。外国人勒娘开心得不得了，也不要女外国人陪伊去回访了，自顾自先去打电话，通告舅姆去了。

    外国人勒娘跟舅姆讲定了二家头约会的辰光，地方应该也是伊定个伐：提篮桥东海电影院门口。按照伊跟女外国人讲的理由就是：阿拉杨浦伊拉虹口，提篮桥正好在当中。天冷跑得太远回来要晚的，姆妈要担心的。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外国人要出门约会去了，外国人勒爷偷偷交对女外国人讲：“要是不称心，回来帮爸爸讲，千万不要勉强自家。”女外国人点点头，爸爸妈妈真的是天底下最最爱我的人呀！

    辰光、地点才有了，女外国人准时到达。其实伊心里有点慌的，几趟碰头，伊并没仔细看过对方，电影院门口介许多人，伊没把握可以认出对方来。不去管伊了，要是伊也认不出我，个么阿拉就回去了，对姆妈也好交代了。女外国人自家对自己讲。

    还没立稳，就有人上来打招呼。女外国人一看，是伊呀，看来伊倒认得我个嘛！

    伊摸出两张电影票，个么女外国人晓得了约会的内容：看电影。

    外国人勒爷娘从女儿出门这颗心就一道跟了去了，不晓得两个人是不是有缘分？不晓得进展顺利伐？不晓得女儿看得中伐？不晓得……伊拉也不困觉，一个看书，一个做针线生活，坐等女外国人回来。 

     静悄悄的夜里，只有秒针的滴答声。外国人勒娘一歇歇去看看钟，一歇歇去看外国人勒爷的表，短短的几个钟头，对伊拉来讲，比一个世纪还要长。估算辰光差不多了，外国人勒娘披件衣裳，准备到弄堂口去等女儿。刚刚要出门，听到了女儿上楼的脚步声，快点开门，迎接女儿。

    灯光下头，看看女儿面部表情蛮正常，心有眼定了，看样子自家的努力没白费。外国人勒爷是急急的开口：“可以伐？”

    “还可以”女外国人的面孔有一点点红了

    听到这句闲话，外国人勒娘的心总算真的定下来了。

    女外国人开始正式跟对方交往，出去了几趟，伊总归不好意思问人家身高是多少。想自家依依看，因为关系还不深，不可能跟伊肩靠肩的贴牢走，所以也依不出个所以然。没办法，只好去问姆妈：“伊到底多少高啦？”

    “172伐”

    “我167 ，伊172，太矮睐”

    “矮煞啦，我看正好，再讲人品好最要紧！小姑娘主次哪能不分个啦！”外国人勒娘一番闲话义正严词，拿女外国人的不满扼杀在摇篮里。

    算了，算了，好像姆妈讲得有道理，只要人好，矮就矮一点伐，还不算老老矮，比我高5公分睐！女外国人自我安慰，就此不再提起身高的问题。

    女外国人结婚前夕，外国人勒爷娘拿四个外国人喊拢，严肃地对伊拉讲：“奈四个人，三个是自由恋爱，自家寻的对象，所以今后日脚要是过得不适宜，不要来寻阿拉爷娘。只有伊，”外国人勒爷指指女外国人“伊的老公是阿拉大人做主的，也只有伊，要是今后婚姻不美满，阿拉爷娘要承担责任的！”女外国人看看爸爸，又看看姆妈，心里感动是感动得来，伊暗暗交对自家讲：一定要好好交个过日脚！一定要为爸爸妈妈长气！一定不好帮爸爸妈妈添麻烦！

    事实证明，外国人勒爷娘眼光是不错的！至今为止，女外国人的家庭还是保持原始股状态，既没资产重组，也没ST带帽，只是增资配股，多了一只绩优股——宝宝。

    等到结婚了几年以后，女外国人偶然发现，号称172的老公根本无没介高，奈么想想阿拉姆妈狠个呀，骗我进圈套嘛！想要退货，已经生米变熟饭，宝宝啊好几岁了，实在不格算。哎，阿拉姆妈讲得对，人品好最最要紧，矮就矮一点伐，只有浓缩的才算是精华个呀！

    外国人勒娘自从到了浦东女外国人的窝里，就跟外国人勒爷一道带女外国人的小宝贝——宝宝。前头讲过，外国人勒娘是最最头痛做家务的，老早是外国人勒外婆拿家务全包，外婆年纪大了，外国人勒娘又正好退休回来，个么逃也逃不脱，只好买、汰、烧。现在到了大女儿窝里，看到外国人勒爷变成了买、汰、烧一把手，伊是乐得快活，总算可以解放了。

    不过手里厢没事体做也是老厌气的，外国人勒娘想来想去，决定做一桩实事。啥实事？宝宝的学前教育。

    外国人勒娘算是有点文化的，能看报，会写信，心算功夫也邪气好。既然女儿女婿工作忙，老公家务忙，个么教育宝宝的重担就由自家承担伐。

    第一步，先教宝宝识字。外国人勒娘不会像女外国人的做法，拿仔一叠识字卡片叫宝宝读，伊认为这个办法不好，属于填鸭式教育。现在时代变了，哪能家长还可以采取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办法来教小囡涅？

    到底是外国人勒娘，伊有伊个一套方法。

    每天，只要天气好，外国人勒娘总归要带宝宝出去兜一圈。先是沿了新村兜兜看看，趁宝宝兴致勃勃的辰光，外国人勒娘叫宝宝看门牌号头，从1看到10，从小号头看到大号头。没几天，宝宝就会得指给妈妈看：这是1，这是6，这是10……

    初战告捷，外国人勒娘又开始扩大战场，从新村兜到了马路上头，教宝宝看路牌，识路名，这样不光让宝宝识了交关字，还让宝宝记牢了自家窝里的地址，万一迷路，宝宝可以讲出窝里住了啥个路，啥新村，几弄几号，好心人就会得拿宝宝及时送回来。尽管这种事体从来没发生过，不过外国人勒娘能够提前准备，防患于未来的做法倒是值得称赞的。

    基础打得结实了，外国人勒娘准备让宝宝背唐诗了。

    其他小朋友比宝宝大的，比宝宝小的，才会得背唐诗。每趟人客上门，小朋友第一个节目就是背唐诗，从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开始，赢得客人对小朋友近乎于神童的赞扬声，上海滩有小朋友的窝里基本上是家家如此。

    外国人勒爷娘倒是着眼于“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特别是外国人勒娘从小读私塾，老先生教的就是“三字经”、“木兰辞”之类的东西，朗朗上口，到老了也没忘记。伊自家觉得受益匪浅，就决定让宝宝也要被古文化熏陶熏陶。

    不过在教宝宝背唐诗的方法上头，外国人勒娘倒又别出心裁了。

    伊觉得先要培养宝宝的兴趣，只有小人自家要了，这么事才学得进脑子里厢。

    当时电视台里有一档“诗与画”的节目，好像是夜快头6点多钟开始放的，主持人每天介绍一首古诗一幅古画。外国人勒娘就每天带了宝宝看，一边看一边问宝宝：“这个阿姨读了好听伐？宝宝要读伐？”

    宝宝自然是连连点头：“要个！要个！外婆我也要读！”

    于是，外国人勒娘就顺顺当当地让宝宝自觉自愿读起了唐诗。

    电视台当初并没打字幕，而且读个两遍节目就结束了，大人也没记牢，宝宝就更加记不牢了。没关系，外国人勒娘老早想好办法了，四个大人，一人记一句，随后马上写下来。幸好电视台播出的唐诗大多是七绝、七律，所以这办法倒也立竿见影。

    从此以后，每当“诗与画”节目开始，侬就能够看到这样一幕情景：台子上摆好了小菜，放好了碗筷，可一家五个人却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也不眨，随后各自默诵，等节目结束，女外国人拉老公马上把各人背出的一句诗写到笔记簿上，再复读一遍，看看是否有误，这辰光，宝宝已经开始背起来了。 

   记录唐诗的笔记簿变成了宝宝的识字本，外国人勒娘每天拿了这本么事教宝宝读唐诗，背唐诗，顺带了识识方块字。没多少辰光，宝宝就可以看了笔记簿上的字，读出唐诗，基本上没误差。

      女外国人看到呆了，难不成阿拉宝宝真个是神童啊？伊拿笔记簿上的唐诗叫老公用白纸重新抄几首出来，再叫宝宝读。咦，这记宝宝就读不出了！女外国人一开头还没想明白是哪能一桩事体，为啥同样的字调了一个地方宝宝就不认得了涅？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宝宝不是神童，宝宝只是机械记忆而已。

    明白了宝宝不是神童，又受到姆妈教育宝宝的方式的启迪，女外国人也开动脑筋，想了各种各样形象化的办法来教宝宝。比如：用爬楼梯的比喻来教宝宝数数字，宝宝数一，伊数二，宝宝数三，伊数四……一直数上去，要是从大数到小，就是下楼梯；又比如：用正话、反话来教宝宝反义词，宝宝说红，伊回绿，宝宝说白，伊回黑，宝宝说好，伊回坏……每天的词都是不同的，先是一个字，然后是二个字，三个字，一点点增加难度，宝宝是乐此不疲，兴趣多多；要教宝宝做算术了，女外国人晓得宝宝这个年龄段的小朋友只有感性思维，还唔没理性思维，侬教伊一加一等于几，伊根本不知道一是啥个概念，哪能讲得出来？女外国人就先叫宝宝数房间里一共有几个人，宝宝于是很快乐地数了，然后外国人勒娘走出房间到灶间去，女外国人再叫宝宝数人头，数好以后问宝宝为啥少脱了，宝宝快点跑到灶间拿外婆拖过来，这辰光再告诉宝宝外婆进到房间叫加法，外婆走出房间叫减法，宝宝马上就能够接受了。

     外国人勒娘等宝宝会得做加减法以后，开始教宝宝心算，让宝宝帮伊算账，外国人勒爷娘则寻出只算盘，教宝宝打。每天女外国人夫妻回到窝里，就可以听到宝宝奶声奶气地向伊拉汇报：“妈妈，外婆今朝去买菜，用脱多少钞票是我帮外婆算出来的。”“爸爸，我打算盘给侬看好伐？”

     就靠这种寓教于乐的方法，宝宝学到了很多东西，六足岁不到就能读新民晚报给外公外婆听，碰到不懂的马上请教外公外婆，顶顶重要的是宝宝晓得读书是世界上最最快乐的事体！

    宝宝要进幼儿园了，外国人勒爷娘尽管舍不得，但是为了宝宝的前途着想，还是拿宝宝送进了幼儿园。

    外国人勒爷实在欢喜宝宝，一直带了身边头，蹲了窝里厢，小辰光宝宝曾经被女外国人送过托儿所，可惜只去了10多天就生毛病了，外国人勒爷快点拿托儿所回头脱，从此就再也不让宝宝去了。宝宝没过过集体生活，也不大跟外头接触，女外国人窝里是底楼，宝宝白相的就是二楼的几个小朋友，跟三楼以上的就不搭界了，这跟大家住了新工房里，互相之间不串门也有关系。

    宝宝到了幼儿园，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邪气不适应。伊不像其他小朋友大哭大叫，每天就是捏了块小娟头，，坐在最最角落头，不声不响地落眼泪，也不跟小朋友白相，也不讲一句闲话。不要讲外国人勒爷娘了，就是老师看到也心痛煞了。

    讲来讲去，还是宝宝福气好，碰到了一个具有丰富幼教经验又十分有爱心的老教师。老教师姓王名梅英，伊看到宝宝这样子，就拿宝宝作为重点关注对象。每天一进幼儿园，就带了宝宝到台子边上，叫伊跟小朋友一道白相。想不到王老师一个转身，宝宝又躲到角落头里去落眼泪了。几次失败以后，王老师改变了做法，请几个小朋友到宝宝躲的角落头去跟宝宝白相，也就是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这个办法获得了成功。不过，宝宝还是不出趟，每天在幼儿园就像个养生媳妇，不肯主动跟小朋友交流、白相，还是不能融入到集体当中去。

    外国人勒爷娘跟女外国人夫妻也实在为宝宝的性格感到头疼，要是不及时纠正的闲话，发展下去宝宝的一生才要受影响个呀！

    最终还是外国人勒娘有办法。伊一方面叫女外国人每天要跟宝宝交流，问宝宝在幼儿园里的情况，做好亲子教育；一方面每天跟王老师碰头，拜托王老师多多引导、多多表扬宝宝，让宝宝有信心。

    宝宝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原本是窝里庆祝的，这趟外国人勒娘讲由伊来操办。

    到了生日这一天，女外国人看看哪能一点也没动静嘛，咦，姆妈在做啥啦？

    原来，外国人勒娘已经跟王老师商量好了，请王老师在幼儿园里为宝宝过生日。外国人勒娘又按照宝宝班级里小朋友跟老师的人数，早早到蛋糕房定了每人一块小方鲜奶蛋糕，送到幼儿园。

    小朋友困好中觉起来，王老师在教室里为宝宝举办了一个邪气热闹的生日庆典，有交关小朋友表演节目，大家向宝宝祝生日快乐。宝宝事先并不知晓这一切，看到介许多小朋友帮伊过生日，开心不已。王老师又不失时机地叫宝宝上去向大家表示感谢，并且表演一个节目，宝宝都做到了！

    从此，宝宝开始主动融入集体，主动和小朋友交流，主动举手发言，主动邀请小朋友到家里来白相，再也不是一个养生媳妇了！

    看到宝宝越来越健康，越来越自信，女外国人要感谢的不光是敬爱的王老师，还有自家的姆妈、宝宝的外婆——外国人勒娘！

    

    女外国人从小只对宝宝进行正面教育，要求伊对大人要尊重，对小朋友要谦让。宝宝倒也蛮听闲话搿，看到大人总归先叫人，跟小朋友一道白相也会得谦让，不帮人家抢么事。女外国人沾沾自喜，以为自家的教育成功了。

       等到宝宝进了幼儿园以后，女外国人才晓得，自家的教育是老失败个呀！

      小朋友来窝里白相，要拿宝宝最最欢喜的玩具，宝宝不肯，女外国人教育宝宝：“小朋友是客人，侬是主人，主人要让客人个呀。”宝宝点点头，对个，我是主人，主人要让客人搿。

      宝宝到小朋友窝里白相，宝宝想要小朋友的玩具，小朋友不肯，女外国人对宝宝讲：“小朋友是主人，侬是客人，客人要让主人搿。”宝宝点点头，对个，我是客人，客人要让主人搿。

      几趟下来，宝宝发觉不对了：哪能总归是我要让个啦？伊问女外国人：“妈妈，为啥伊拉到阿拉窝里来，我是主人要让客人，我到伊拉窝里去，我是客人要让主人，哪能伊拉从来不让我个啦？”女外国人吃瘪，只好咿咿呀呀混过去。

      宝宝从幼儿园回来，蛮好的面孔上头总归有被其他小朋友揦过的痕迹。女外国人看到这个样子顶顶来气，小姑娘呀，面孔哪能可以被人家东揦西揦啦？要是不当心揦得深了，下趟留下来疤哪能办啦？

      去帮老师打招呼？班级里介许多小朋友，老师哪能看得过来！再讲女外国人也讲不出口，人家老师对宝宝老好的呀！

      去讲揦宝宝的小朋友？也不对个！到底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年纪小，不懂个呀！

      各么哪能办涅？女外国人只好教宝宝了呀！

      这天夜里，又到了亲子的辰光。女外国人每天要在这个辰光帮宝宝互动，讲故事呀，做游戏呀，培养母女之间的感情。女外国人讲好一只故事后，问宝宝：“今朝面孔又被小朋友揦过了？”宝宝点点头。

      女外国人：“下趟要是再有小朋友揦侬面孔，侬就对伊拉不要客气”

      宝宝：“妈妈，不要客气就是请不要客气，请不要客气是伐？”

      女外国人听了宝宝的回答，真真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讲不出一句闲话出来。伊是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宝宝被自家教僵脱了。

      是个呀，平常女外国人一直是正面教育宝宝的，现在要叫伊去教宝宝反面的么事，伊不会也不敢呀！要是明朝老师问起来：“宝宝，侬哪能打小朋友啊？”

      宝宝肯定会得告诉老师：“是阿拉妈妈叫我打个呀！”乃么这坍台不是坍脱一眼眼了，伊还好走得出去啊！

      女外国人是左右为难，伊晓得自家的教育出偏差了，但是又不好一记头从正面教育转向反面教育，宝宝还小，脑子要混乱个呀。

      关键时刻，还是外国人勒娘出场，收拾残局，女外国人则是灰溜溜退出，低头思过去了。

      也不晓得外国人勒娘是哪能跟宝宝讲个，反正以后宝宝的面孔上头就不大被小朋友揦了。宝宝也会得保护自家，不受小朋友欺负了。等到宝宝幼儿园毕业，已经从养生媳妇成长为班级里的小领袖了，这个地位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而是凭宝宝从外婆迪搭学到的本事，一点点争取来搿。 

     千禧年的脚步越来越近，马路上才是喜气洋洋的人群。外国人勒窝里也充盈着喜庆，为啥？一家门要为外国人勒娘做八十大寿了！

     算起来，外国人勒娘只是虚岁八十，不过中国人历来是做九不做十的，所以外国人勒爷老早就算好日脚了，先办大寿再迎千禧。其实用不着外国人勒爷娘操心，四个外国人老早就自发自动起来了。

     做寿先要定酒水。外国人勒爷娘一向欢喜老字号，女外国人跟老公跑到南京路上的新雅粤菜馆，先定包房再点小菜。回到窝里，拿出菜单向爷娘汇报。外国人勒爷娘也不看菜单，开口就问：水晶虾仁点了伐？烟熏鲳鱼点了伐？蚝油牛肉点了伐？烤鸭点了伐？女外国人的头点得像捣臼：点好了，点好了，还点了稻香乳腐肉，蜜汁叉烧，还有……外国人勒爷娘叫女外国人不要讲下去了，因为伊拉晓得女儿两夫妻点菜不会坍台搿。

     外国人勒阿妹夫妻两家头忙了请人拍录像，这录像不好随便拍拍搿呀，要拍出爷娘的恩爱，要体现子女的孝顺，要显出外国人勒窝里的温馨，要……反正夫妻两家头是带了交交关的要求，寻了交交关的朋友，看了交交关的样片，最后请了一位技术交关好的摄影师。

     外国人跟小外国人两个儿子忙了购炮仗，买寿面，定蛋糕，拿寿桃，两个媳妇也一道上场，跑东奔西，忙个不停。

     四个第三代也开始动脑筋：到底哪能帮外婆拜寿涅？

     到了生日这一天，外国人勒窝里是闹猛的不得了。一大早，来拜寿的亲戚朋友就络绎不绝，踏进门来，台子上头，寿面盘堆成山，寿桃喷香扑鼻，一尺多高的寿烛闪着红光，四色果盘，摆放时鲜水果。墙上头，是一副大大的寿字，外国人勒娘穿戴整齐，坐了台子边上，小辈是一个个跪下来磕头拜寿，平辈们则双手作揖，向老寿星送上祝福。宝宝拿出自家精心写就的一副寿字送给外婆当礼物，其他三个小姑娘也一一向外婆送上自家的礼物。一旁的摄影师手举机器，忙个不停。

     中午，四个外国人忙了放炮仗，下寿面，送寿面。吃到寿面的邻舍隔壁们又来帮外国人勒娘祝寿，外国人勒娘是喜笑颜开，嘴巴也合不拢了。

     夜里，席开八桌，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外国人勒娘点好蜡烛，许好心愿，全场一道唱起了生日歌。等到歌声结束，音响里传出了优雅的舞曲，原来外国人勒爷娘为了感谢大家的光临，特地献舞一曲。不要看伊拉是耄耋老人，舞步依旧潇洒漂亮，大家都禁不住拍手叫好。如此美景，吸引了其他客人和服务员的眼光，交关人跑来观看，一边看一边赞扬，外国人勒爷娘赢得了满堂彩！ 

    外国人勒娘自从跟了女外国人从浦东搬到浦西以后，窝里的家务事体才是外国人勒爷承包下来。伊乐得逍遥自在，过过太平日脚。

       每天一大早，外国人勒娘就要出门，到花园里去走卵石路，做健身操，练功，打坐，一套套程序做下来，一个上半天差不多了。回到窝里，汰手，揩面，吃茶，吃饭，困个中觉，再出门。乃么到啥地方去涅？女外国人的窝里对面有家区级医院，外国人勒娘到医院里去献爱心了。

     一个老太太，哪能献爱心法子？呶，伊看到急诊室里有年纪大的老人没小辈照顾，一家头来看毛病，全程陪同，帮忙就诊、配药；看到输液室里有人要上厕所，因为边上没人帮忙，只好摒了嗨，快点上去行“举手”之劳……医院里外才晓得外国人勒娘是个活雷锋！

     这天夜快头，女外国人回到窝里，看看唔没姆妈的身影，问爸爸；“姆妈涅？哪能还没回来啊？”

    “侬姆妈回来一歇又急匆匆出去了，问伊也不讲。”外国人勒爷一向对老婆没办法。

     看看天已经暗了，女外国人开始担心：啊为的有啥事体伐？急匆匆出门去寻。

     刚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外国人勒娘出来了。

   “姆妈，侬到啥地方去个啦？哪能弄得介晚？”

     回去再讲，回去再讲。”

     回转到窝里，外国人勒娘照例是先汰手，再吃茶，等伊忙好，坐到夜饭台子边上，开始开讲：“一个小姑娘，小人生了厕所里，差点出事体。”

    这好像只看到报纸上头写过，难不成真有这种事体发生啊？女外国人一家门竖起耳朵听外国人勒娘一一道来。

    原来，外国人勒娘下半天在医院做雷锋，做到一半自家要去上厕所了。这家医院设施比较老，厕所是老式的一长条蹲坑。外国人勒娘蹲下去还没啥，等到要起来了，发觉不对，哪能坑里才是血啦？伊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家血崩了，想想不对，要是雪崩自家会得没感觉啊？快点起来，到前后两个蹲位去看。前头门开了嗨，没人，后头门关了嗨，敲门也不开，也不响，厕所里也没其他人。外国人勒娘脑子一激灵，要死来，啊会得出事体了啊？伊三步并二步跑出去，喊来护士再进厕所，护士一看不对，马上拿门撞开，只看到一个学生子打扮的小姑娘靠了一边，小人已经生出来了，乃么快点喊医生，叫担架，马上送产房。外国人勒娘看到小姑娘只有一家头，想想养好小人没啥吃搿实在是才过不过，快点回转屋里拿之铜钿到超市买了蛋糕，奶粉，红糖送过去，所以回来晚了。

    女外国人看看姆妈，伸出大拇指：侬这个雷锋还蛮到位搿嘛，不光救了两条命，还考虑了介周到，应该表扬！

    外国人勒爷娘老早一直是对恩爱夫妻，等伊拉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了，不晓得哪能搞搿，变成了一对欢喜冤家，碰碰就要“鸡鸡狗狗”。

    各么到底“鸡狗”点啥个事体涅？举几桩给大家听听。

    先是为了“困觉”。外国人勒爷是个胖子，外国人勒娘是个瘦子，困了一张床上总归是外国人勒爷沾便宜，最起码要困脱三分之二的面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体，因为伊表面积大呀！外国人勒娘不适宜了：这张眠床我有一半的使用权，为啥要被侬多困多占啊？伊先是夜里困觉的辰光用推揉的行动来表示不满，不过因为力量对比不均衡，伊以失败而告终。行动失败了，嘴巴不肯失败搿呀，乃么开始寻“吼是”。外国人勒爷觉得自家老冤枉搿呀，又不是我要多困多占佬，眠床一塌刮子只有四尺半宽，叫我困一半不是等于叫我上刑罚嘛！两个人互不相让，“鸡鸡狗狗”，邪气闹猛。当初市面上唔没五尺、六尺的眠床买搿呀，女外国人出面调解了多次，一点不见成效。想想这是事出有因，千怪万怪，怪眠床太小，买不到大眠床，只好请外国人勒爷娘分床困。分床以后，倒是太平了几天，没想到又有事体了！外国人勒娘要早困早起，外国人勒爷因为文革落下的毛病，失眠老厉害的，夜里困不着，伊就靠看电视打发辰光，等到早上四、五点钟，伊刚刚困着没多少辰光，被外国人勒娘叮叮咚咚的声音弄醒，阿要光火格拉？外国人勒娘不甘示弱，马上回击：“我困觉的辰光侬要看电视，侬先影响我，我还没帮侬算账睐！真真是猪八戒背钉耙，倒打一粑嘛。”女外国人再次调解，先帮爸爸配了无绳耳机，让伊夜里看电视的辰光不要有声音，再帮姆妈讲：“侬早上声音太响睐，我被侬吵醒，没困好，今朝上班差点出差错奥。”外国人勒娘多少心痛宝贝女儿啦，第二天早上就开始轻手轻脚，矛盾总算再次化解。

   “困觉”问题解决了，新的“吵”题又出来了：“衣裳”

    外国人是做羊毛衫生意搿，每趟看到好搿羊毛衫，就要帮爷娘拿几件，小外国人欢喜做时尚达人，时髦衣裳是伊送给爷娘的礼物，女外国人跟外国人勒阿妹最欢喜买衣裳，看到漂亮搿爷娘好穿搿马上买回来。没想到衣裳一多就要出事体，外国人勒娘总归觉得外国人勒爷的衣裳比伊多，外国人勒爷一直认为外国人勒娘的衣裳比伊好，两家头经常为了衣裳搿多少、好坏、高级低级争论不休。女外国人下班回到窝里，常常看到爷娘的两只眠床上头摊满了衣裳，晓得“衣裳之战”又爆发过了，这战场是敌我双方摆事实、讲道理的结果！乃么女外国人快点收衣进橱，打扫战场，再淘淘糨糊，让敌我双方签下停战书。消停了一段辰光，战争将再次爆发，一切过程又会重演！

     看看爷娘老是要“鸡鸡狗狗”，女外国人觉得头也蛮痛搿，侬想呀，既没原则性问题，也没桃色新闻，才是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体，多搞有啥搞头涅?倒是老公的闲话惊醒了伊：“这是伊拉的乐趣！吵相骂也要有对头搿呀！”

    对搿呀！要是自家活到八十多岁的辰光，还有个欢喜冤家帮自家吵相骂，这日脚过得不要太幸福奥！

    光阴荏苒，外国人勒爷娘才到了八十多岁的年纪了，托大家的福，两位老人身体倒是蛮健康的，眼睛不花，耳朵不聋，脑子清爽，牙齿大部分坚守岗位。特别是外国人勒娘，吃得落，困得着，每天走进走出，邪气精神。

     外国人勒娘最讲究养身之道，一歇歇做香功了，一歇歇打太极拳了，一歇歇走卵石路了，一歇歇搁脚去了……反正啥个时髦做啥个，不过伊政治意识倒是相当强，法轮功是碰也不碰，看也不看，还关照外国人勒一家门不好上当受骗。这腔伊迷上了韩国人开的“喜来健”，也就是所谓的一张能够包治百病的理疗床，每隔一天就要去享受一番免费理疗。

    2005年7月22日，正是一个高温日，一大清早五点多钟的辰光，外国人勒娘就梳洗好了，拿了几块糕点，匆匆出门去了。女外国人的老公在丈母娘出门之前问：“姆妈，侬哪能介早啦？比我上班还要早嘛？”

     我要去做理疗，排队的人老多的，要早点去。”

     等女外国人起来，看到姆妈不在窝里，晓得伊又到“喜来健”去了，反正姆妈一直去的，也没放了心上。

     上午八点半，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女外国人随手接起，讲是“喜来健”工作人员打来的，奈姆妈突然身体不好，侬快点来。

     放下电话，女外国人快点寻姆妈的医保卡，外国人勒爷问：“做啥啦？”

     女外国人只是简短地告诉爸爸一声，就急吼吼搿赶过去。

     路上，女外国人看到阿哥骑车过来，晓得是爸爸通知伊的，快点关照阿哥先过去，伊再一路小跑奔过去。

     等女外国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到，救护车已经来了。

     看到姆妈一声不响地困在担架上被送上救护车，女外国人还心存侥幸，以为姆妈不过是中暑或者小中风而已，伊马上帮医院里的朋友打电话，等到救护车开到急诊室门口，朋友已经到位了。

     一路绿灯，送进CT室，等到CT一做好，女外国人一记头厥倒了：姆妈是下腔蜘蛛网出血，而且出血量老大的！

     外国人勒娘被送进病房抢救，女外国人手捏医生开出的病危通知，强忍眼泪，一一打电话通知弟弟妹妹、亲戚朋友。

     听说开刀可以救姆妈的命，只不过费用起板要四五万， 四个外国人一致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姆妈。伊拉马上托人请来了长海医院的脑外科专家，专家看过CT 片后，只是摇头，四个外国人真正是心如刀绞啊！

     一家门日日夜夜陪伴在外国人勒娘的病床边，希望用孝心感动上苍，盼望奇迹可以出现。

   一天、二天、三天、四天，外国人勒娘的病情唔没恶化下去，医生对几个外国人讲：“一般这种病人大多在急诊室就走路了，奈姆妈年纪介大还能够坚持到现在，伊的身体素质还是可以的。不过，就算救回来了，也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奈要有思想准备。”

    “ 没关系，哪怕是植物人，阿拉也会照顾姆妈的，请医生全力抢救。”几个外国人的态度异常坚决。

    既然姆妈有好转的可能，女外国人吊了板板六十日的心有一点点放下来了。伊对几天没困的小外国人讲：“姆妈现在没问题了，要么侬回去困一觉再来好伐？”

    小外国人流了眼泪回答：“我不要回去，老早我陪姆妈陪得太少了，现在就让我多陪陪伊。”

    女外国人又去劝阿哥跟妹妹回去休息，伊拉也不肯，坚持要陪在姆妈病床边上。

    外国人勒爷每天才要到医院来探望外国人勒娘，看到老婆一动不动地困了病床上头，禁不住老泪纵横。几个外国人劝爸爸不要伤心，姆妈会得一点点好起来的。外国人勒爷点点头，对了外国人勒娘讲：“侬快点醒过来好伐，我下趟再也不帮侬吵相骂了，侬讲哪能就哪能，只要侬醒过来，我样样才依侬。”

    听了这句闲话，不光四个外国人眼泪出，连护工阿姨搭之边上病床的家属也陪了外国人勒一家门落眼泪。

    第六天，因为抢救要用白蛋白，这是自费药，而且老贵的，下午三点半，女外国人正在窝里拿钞票，接到阿哥的电话，讲姆妈不来三了，叫伊马上去医院。七月里的高温天，女外国人真真人会得发抖搿呀，关照宝宝照顾好外公，等伊去了医院问好情况再讲。急吼吼就要出门。原本想瞒脱外国人勒爷的，不晓得正在困晚觉的外国人勒爷已经起来了，拦牢女外国人问：“阿是医院打来的？阿是奈姆妈醒过来了啊？我跟侬一道去。”女外国人看看瞒不过，只好哽咽着告诉爸爸：“姆妈不来三了。”只看到外国人勒爷一个踉跄，人会得直别别朝后退过去，女外国人快点冲上去扶牢爸爸。看到爸爸突然变老的脸庞，女外国人止住哭声，和宝宝一道，搀扶着爸爸，赶到病房。

    原来因为脑出血治疗是要脱水搿，所以要用白蛋白，没想到脱水造成外国人勒娘大面积心肌梗塞，而抢救心梗病人又要补水，医生束手无策，只好放弃治疗。

    2005年7月28日上午10时半，唔没留下一句闲话的外国人勒娘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享年86岁。

    外国人勒爷一夜未眠，亲手拟就挽联：好人行善一生做好事   巧手聪敏万般技巧高，横联是：劳苦功高

    得知噩耗，来灵堂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就连小狗波比也变得通晓人性一样，默默地趴在角落里，看着大家敬香、磕头，不发一丝声音。

    追悼会那天，有二百多位亲朋好友以及邻居参加，每人手执一枝黄色康乃馨，伴随着“好人一生平安”的音乐声，向外国人勒娘告别，外国人勒娘被众多鲜花所环绕，静静地躺在灵柩中，面容慈祥。

    亲爱的姆妈，侬一路走好！

    亲爱的姆妈，侬永远活在阿拉心里！

     

 

    五、外国人勒爷

      1923年10月14日，长江重镇汉口旋宫饭店旁的一条弄堂里，一户殷实人家紧闭的大门内传出了几声初生婴儿的啼哭声，伴随着哭声的还有接生婆的报喜声：“又是一个儿子啦，呐屋里福气真是好啊！”

      是搿呀，外国人勒爷算有福气的，屋里也算是有铜钿人家，阿爸在外经商，上面一个阿哥，伊排行老二。人长得帅气，邪气讨人欢喜。

      没过几年，伊姆妈的肚皮又有喜了，肚皮有了喜，身体不晓得做啥，却一天天弱下去，阿爸的生意也因为打仗的关系越来越不好。等到阿三头——妹妹出世，屋里的几个娘姨已经回头得差不多了。祸不单行，妹妹还没满足岁，阿爸又因为急病暴亡。外婆一个人要服侍女儿跟三个小人，实在是力不从心。无奈何，跟女儿商量，还是拿一个小人送出去寄养伐。做娘的虽然舍不得，也只好咬咬牙，同意了。

      三个小人，送哪里一个捏？宁波人的规矩，大儿子不好动的，女儿又太小，想来想去，好出送的只有阿二头呀！

      作孽啊，阿二头只有三岁多点，还不懂是哪能回事体，就被送到苏州姨妈屋里，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姨妈屋里吃穿自然是不愁的，就是唔没爱，侬想呀，姨妈自家车麻将也来不及，啥地方有空来抱小人啊？外国人勒爷最早的记忆，就是躲在房门背后，从门缝里偷看姨妈伊拉“吃”、“碰”、“和”。

      在姨妈屋里生活了几年，外婆想外孙，想了不得了，还是拿伊领了回来。外国人勒爷开心啊，总算好回到姆妈身边了！

      想不到，姆妈的身体还是没啥起色。外国人勒爷跟外婆、姆妈、阿哥、妹妹只生活了一年多，又被送到苏州姨妈屋里。

      等到小学三年级的辰光，外婆再次拿伊领回去。这趟回去，外国人勒爷的心里已经有了怨气，伊不懂呀：做啥阿哥、妹妹才好跟姆妈住了一道，哪能我要去跟姨妈住涅？是不是姆妈不欢喜我啊？几年的寄养生涯让一个儿童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并因此而影响伊的一生。 

    在外国人勒爷的心里，邪气渴望亲情、渴望家人对伊的关爱。但是，在外表上，伊却总是小心翼翼，不敢敞开心扉，伊觉得自家是被伊拉抛弃的人，伊怕再次被伊拉抛弃！只有面对可爱的妹妹，伊才会得露出久违的笑容。

      1941年，抗日战争已爆发多年。外国人勒爷此时高中毕业，长得一表人才。因为在屋里觉得不自在，又接受了抗日救国的思想熏陶，不甘心当亡国奴，便立志从军救国。

      当时汉口共产党的力量貌似不是很强大，外国人勒爷只晓得国军在桂林滇西一带打仗。一天，伊跟姆妈发生了口角之后，终于决心离家出走。瞒了外婆、姆妈，带了日常节省下来的一点铜钿当盘缠，跟从一个邻居，也是热血青年，二个人偷偷交跑到桂林去报名当兵。

       好不容易长途跋涉到达桂林，满心喜悦地去报名，却不料吃了个闭门羹。

       原来国民党的军队招兵也是有流程，有规矩的，像外国人勒爷这样贸然上门的人军队是不收的。

       外国人勒爷一下子没了方向，侬想啊，千里迢迢来从军，原以为可以如愿以偿，结果被拒之门外，这下不要说回去的路费了，就连吃饭也成了问题。站在桂林街头，伊跟邻居茫然不知所措，心里犹如大石压顶，沉甸甸的。

       两个人如梦游般游荡在路上，走到一个叫拓木乡的地方，正好有个瓦窑要几个小工，外国人勒爷连忙央求窑主收下伊拉。窑主陈和卿打量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话：“只管饭，不支饷。”二个热血青年侬看我，我看侬，咬咬牙，同意了。

        为了生存，外国人勒爷做起了瓦窑小工，每天抬泥打砖，辛苦不堪，所幸一日三餐能够吃饱，也不用露宿街头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外国人勒爷也逐渐跟当地百姓熟悉起来。一日，一个叫廖德富的邻居问外国人勒爷：“看你不是桂林的，又是个读书人，为啥要来这里啊？”

      “阿叔，我是汉口过来的，想报名当兵打日本人。”外国人勒爷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为啥不去当兵，要来窑里做小工啊？”廖德富感到奇怪。

      “阿叔，军队说要有当地熟人介绍才可以报名。我们一个人也不认识，回去的盘缠也没有了，只好到窑里打工。”外国人勒爷告诉廖德富。

      “奥，是这样的啊！”廖德富摇摇头，走开了。

       望着廖德富离去的背影，外国人勒爷心里很是悲伤，伊不晓得自家在瓦窑里还要做多少辰光，也不晓得自家能不能够回转家乡……

 

     外国人勒爷日复一日地做着瓦窑小工，伊的心已经麻木了，对自己的前途、对自己的理想不再抱有一丝希望。

    这天，伊正在抬泥，看到上次问伊闲话的廖德富在门口向伊招手。伊帮搭档打个招呼，跑到廖德富面前：“阿叔，有事啊？”

    “你去洗洗手，我带你去报名。”廖德富慢悠悠地说。

    “真的啊？阿叔，你不会骗我吧！”外国人勒爷将信将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喽！我认得学堂里一个当官的，已经说好了。”

    “阿叔，谢谢你！谢谢你！”外国人勒爷开心煞了，连忙谢过廖德富，又去跟窑主陈和卿打了个招呼，叫来一同在瓦窑做小工的汉口青年，跟在廖德富后面向前走去。

       廖德富所说的学堂是国民党桂林第六军官学校。校本部有六个处，二个总队，六个大队，十八个中队。除了正规编制，还有一个学兵大队，大约有上千个学生。有了廖德富做介绍人，再加上找了熟人，外国人勒爷终于圆了从军梦，此时正是1942年的春夏之际。

       因为是知识青年，外国人勒爷被编入学兵大队，每天上半天是军事操练，从稍息立正到向左转向右转，等到军姿像样了，就开始操练步枪，下半天则是站岗放哨之余修桥补路，大家才是热血青年，来自全国各地，尽管生活俭朴，但内心却邪气充实。

       学兵大队每周有二次早会，由校主任黄杰中将亲自主持。早会上除了朗读孙中山遗嘱外，还要讲授三民主义和孙子兵法。国民党陆军二级上将李济深亦常来学校视察，讲话，要求学员效忠党国，坚决抗日。

       半年以后，学校要求全队加入国民党，为了抗日，大家照办，于是填表、宣誓，集体一道行动。

      1943年春，校主任黄杰中将一道命令，拿外国人勒爷调到身边做卫兵。黄杰，字达云。湖南省长沙县人。早年就读长沙岳云中学、湖南省立第一中学。1924年考入黄埔陆军军官学校第一期，后在庐山军官训练团、陆军大学将官班、中央训练团党政班及国防大学联战系接受过训练。参加过东征、北伐、古北口战斗、淞沪会战、徐州会战。后指挥中国远征军对日作战，是个赫赫有名的远征军将领。

       外国人勒爷心里是老不情愿的，想自家是准备上前线打仗去搿呀，做卫兵哪能精忠报国啦？但是军令如山倒，不情愿也只好去。于是在卫兵连连长黄杰的学生章大慰的指挥下，每天站岗放哨，担任黄杰办公室和家中的警卫工作。看到其他兄弟们上前线打仗，伊心里厢总归痒兮兮搿，盼望最好哪一天自家也能够上战场，打死几个日本人，为中国老百姓报仇雪恨。

       1944年夏天，黄杰被蒋介石任命为第六军军长，外国人勒爷因为深受黄杰喜爱，早已被黄杰叫去当贴身勤务兵，服侍、安排、照顾黄杰的生活，理所当然地跟着黄杰出征，参加滇西抗日战事。在黄杰的指挥下，国民党军队攻击龙陵，经三个月的激战连克龙陵、芒市、遮放、畹町等四大据点，与新一军及美英盟军在缅北姆色举行会师典礼，这是抗战末期盟军著名的一战。

        日军被消灭后，滇缅交通线全线打通，国际援助物资可以长驱直入。此次战役结束后，黄杰升职为国民党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驻守云南西部保山县。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黄杰对外国人勒爷已经视若已出，觉得外国人勒爷外貌英俊，知书达理，做事稳重，是个好青年。既然是好青年那就应该重用，于是外国人勒爷也从小兵变成了军官——黄杰的贴身侍卫官。

        穿上军官服的伊卖相更加好了，身姿也越发挺拔，那把步枪也老早不白相了，取而代之的是插在腰上的美制驳壳枪，空闲时，开着美式越野车在县城的马路上飚上一圈，大家的目光才向伊聚拢，这感觉，真个不要太好奥！ 

    1945年8月，日本天皇下达诏书，宣布投降。抗日战争经过四万万中国人八年的浴血奋战，终于结束。9月，部队奉命改编。黄杰又被调至重庆任中训团代理教育长，外国人勒爷也随同前往重庆。

         在国民党阵营中，黄杰并不是真正有分量的人，因为他没有高明的政治手腕，也不是蒋介石的嫡系，每趟国民党党政军高官要合影了，伊总归是被安排立在后排不大显眼的位置。现在抗日战争结束了，蒋介石想想不大放心，又拿伊的军权收脱了。

         从激烈的战事中脱离出来，回归到和平环境，外国人勒爷开始思乡了，伊想姆妈、想外婆、想阿哥妹妹……

         当初在云南也曾想写信回去，告诉姆妈伊的情况，因为兵荒马乱的，邮路不痛，只得作罢。现在到了重庆，一切安顿好以后，伊马上提笔给屋里写信，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潜意思里是很有些炫耀的成分，伊想让外婆、姆妈、兄妹晓得，伊终于混出名堂来了！

         信，扔进了邮筒里，外国人勒爷的心，不晓得哪能，好像也跟了这封信一道，一点一点地飘出去了……

         每天忙完例行公事，外国人勒爷就要跑到传达室，看看有没有汉口来的回信，传达室门外站岗的卫兵看到伊过来，先是“啪”一个敬礼，然后恭恭敬敬地开口：“报告长官，没有您的信件。”

       “知道了”外国人勒爷的语气越来越生硬，几个小兵不知如何是好。

        辰光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随便哪能也应该有回信了呀！外国人勒爷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伊想：姆妈身体一直不好，外婆年纪也大了，屋里会不会有啥意外发生啊？

       “呸！呸！不会搿呀！不是还有阿哥跟妹妹在屋里嘛，伊拉会得照顾好姆妈搭之外婆的，肯定是姆妈生气了，存心不回信。”外国人勒爷回到房间里，马上提笔写了第二封信，对姆妈检讨自家离家出走、不告而别是大不孝的行为，现在已经知错了，请姆妈、外婆原谅伊这一次。速速回信，以免伊一直牵挂。

         外国人勒爷原本以为第二封信寄出后，会得老快就收到回信的，没想到，这第二封信跟第一封信一样，还是石沉大海无消息。

         黄杰看伊这两天不大对头，趁隙问伊：“小鬼，这几天做事为啥没脑壳？”

        “我寄给姆妈的信一直没回音，我，我想请假回去看看。”外国人勒爷大着胆子提出要求。

        “不行，不准请假。”黄杰说完，转身就走了，只剩下外国人勒爷木登登地立在原地。 

   外国人勒爷实在是苦恼煞了，写回去的信收不到回信，屋里一定发生啥个事体了，想请假回去看看，黄杰又不准。哪能办啦？

       “为啥垂头丧气啊？”外国人勒爷在军队中的好朋友、同为侍卫官的刘兴汉问伊。

       外国人勒爷红了眼睛，把自家的心思讲给好朋友听。

       “要么侬偷偷交溜回去？”刘兴汉帮伊出主意。

       “逃回去？” 外国人勒爷腾地立了起来，但马上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这不好开玩笑的，捉牢要按军法处置，伊不敢贸然尝试。

        各么再候机会向黄杰开口请假涅？外国人勒爷候了好几趟，有一次鼓足勇气刚刚要开口讲，被一阵电话声打断，看到黄杰接起电话，伊只好灰溜溜地退场。

        看到外国人勒爷整天紧锁眉头，刘兴汉心里也不是滋味，一有机会，伊就帮外国人勒爷汰脑子：“侬不要吓，将军一向欢喜侬，要是不成功，也不会拿侬送到军法处去的呀！如果成功了，侬不是可以回去啦？”

        被刘兴汉几趟一讲，外国人勒爷开始心动了。

        为了确保逃跑成功，伊开始动脑筋，想办法。

        乘飞机？伊不敢想，当时才是军用飞机，就算进了飞机场，也不好随便上飞机。

        乘火车？重庆小来西搿，只有一个火车站，班次也不多。要是黄杰发现自家逃走，第一道命令就是到火车站去捉人，不好不好，乃么瓮中捉鳖，逃也逃不脱了。

        搭汽车？这也不来三个呀！到汉口方向的车子老少的。自家又不敢穿了军官服去搭客车，到底做贼心虚，太显眼了呀！

        左不来三，右不来三，到底哪能办啦？外国人勒爷困了床上，翻过来，翻过去，就是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

   办法想不出，事体还是要做搿呀！这天，外国人勒爷正在值班室值班，看到一辆军车朝官邸开来。伊快点起立查看，只见一位军官跳下车子，向值班室走来。哦，原来是朱致一少将啊！外国人勒爷一阵欢喜，连忙迎上去。

        朱致一少将原是黄杰的部下，担任师长一职，以前经常来黄杰官邸办事体，伊也蛮欢喜外国人勒爷，来了总归要差外国人勒爷做点事体，做好以后又总是会得塞点时髦的小么事送给外国人勒爷做酬劳，所以外国人勒爷跟伊老热络搿。

        “朱师长，你好久没来了。”

        “唉，现在不是师长了，是主任。”

         从伊的三言二语中，外国人勒爷才晓得，朱致一少将到了重庆以后，就被卸了师长一职，改任重庆第三军官大队主任。重庆第三军官大队是一个临时性组织，类似于阿拉现在的军队转业军人办事处，大队下面有三个中队，主要人员都是在抗日战争结束后部队整编下来的军官，因为尚未安置，所以就让他们在军官大队待命。这些军官正在等待命令，看是转业、退伍，还是去新的部队任职，伊的职责就是想办法拿这点军官统统安置好，因为这些人都可以算作有功之臣，蒋介石对他们的政策还是蛮宽松的。

         匆匆讲了几句闲话，外国人勒爷依依不舍地看着朱致一少将走进黄杰的办公室，才返回值班室坐下。

         回到值班室，原先的欢喜不晓得哪能一记头溜脱了，一阵忧伤又涌上外国人勒爷的心头：哎，屋里到底发生啥个事体啦？就算外婆、姆妈不原谅我，各么阿哥搭之妹妹总归会得写封回信给我个呀，为啥连伊拉也没声音涅？

         换班的辰光到了，刘兴汉走进来，问外国人勒爷：“看见朱师长了吗？”

         “看见了。”外国人勒爷懒洋洋地回答。

         “他现在专门负责安置军官，你去找他试试看。”刘兴汉为外国人勒爷指明方向。

         一语惊醒梦中人，外国人勒爷一拍脑袋，对搿呀，我哪能就没想到涅？ 

   天气开始转凉了，今朝又起雾了，满城云缠雾绕，大街小巷缥缈迷离，恍若仙境。外国人勒爷正好轮空休息，伊向黄杰的副官黄成请假外出，说是要去买点东西。黄成看伊两手空空，答应了，只是关照伊要早去早回，不要回来得太晚。外国人勒爷连连点头，表示晓得了。

         走出大门向右拐，离开了站岗士兵的视线，一辆军车已经停在路边，看到外国人勒爷走近，副驾驶边上的车门打开了，外国人勒爷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车子就飞快地开走了。

         开车的人是刘兴汉，沿着山路左转右转，没多少辰光到了重庆第三军官大队的门口，外国人勒爷跳下车，接过刘兴汉递过来的行李，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刘兴汉看看伊，说了句：“后会有期!”眼眶亦有些红了，不再言语，一轰油门，车子又沿着来时的路开走了。

         提着行李，外国人勒爷镇定自若地走进大门，告诉警卫，自家是来找朱致一主任报道的。警卫看看伊的军衔，举手指明朱致一的办公室方向，伊快步向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只有朱致一一个人，看到外国人勒爷，伊先是惊喜，而后又感到奇怪：没接到外国人勒爷转业的命令呀！

         外国人勒爷恭恭敬敬地向伊问好，然后拿自家的心思、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伊，请伊帮忙。

         伊一口回绝：“不行！被将军知道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外国人勒爷早有思想准备，声泪俱下，胡搅蛮缠，朱致一被搞得吃不消了，想想外国人勒爷讲得也是实情，各么就松口了：“先住下，看看情况再说。”

         外国人勒爷自是千谢万谢，第一步总算成功了。

         第三军官大队就等于是个军中客栈，住在里面的都是待安置的军官，平时牢骚满腹，管理也很松懈，既不开会，也不集训。外国人勒爷被编入二中队，中队长姓王，是个中校。

         人是安顿下来了，可心却一直像在半空云里走钢丝——提心吊胆。不晓得黄杰得知伊逃跑后会不会大发雷霆？好朋友刘兴汉会不会受到牵连？自家在这边是否安全？会不会被捉回去送到军事法庭？

    好几天过去了，可惜一点消息也唔没，外国人勒爷几次走到朱致一的办公室附近，想打探一下消息，但最后还是走开了，哎，听天由命吧！

       又有一批军官接到了转业的命令，其中有几个自认是抗日英雄，满肚皮牢骚，在房间里有恃无恐地大骂老蒋。外国人勒爷听了几句就走出房门，伊不想趟这浑水，自家的事体还不晓得哪能办来？

       沿着操场伊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又一圈，为搿是消磨辰光。突然有人拍了伊一记肩膀，回头一看，呀，刘兴汉哎！

       外国人勒爷激动地语无伦次：“你……你，怎么来啦？没牵连啊？”

       两个人找了个背人的角落坐下来，捏着刘兴汉的手，伊久久不肯松开。

       “没事了，没事了。”刘兴汉宽慰伊。

       刘兴汉告诉外国人勒爷：黄杰知道你逃走后，顿时大发雷霆，把副官黄成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后，又命令黄成带人去车站搜捕，结果可想而知。几天下来火气已经逐渐减退，只是气不过你胆子竟然这么大，敢背叛他对你的栽培，说你这个龟儿子太没有良心了！

        听了刘兴汉的话，外国人勒爷也邪气伤感，讲句实在闲话，黄杰对自家确实不错，几年相处下来，也有了一定的情谊，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生气，要不是担心家里，自家是决计不会偷偷逃走的，现在黄杰这么生气，原先准备探亲以后要是家里没事体就马上回来，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想到这里，悲从心来，眼睛也红了……

        刘兴汉拍拍伊：“事已至此，你也不要伤心了。要是伯母无恙，你就在地方上找样事做吧。”

        外国人勒爷只是点头，却默不作声。

        送走了刘兴汉，知道自家安全了,但外国人勒爷还是忧心忡忡，伊不晓得朱致一到底会不会帮伊？哪能帮伊？ 

    外国人勒爷原本只想在军官大队避避风头，躲一段辰光而已。没想到朱致一是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天。利用手里的职权，帮外国人勒爷寻了搿替身。这个替身姓朱名赓葆，在军官大队的花名册上，却从来没来报到过。朱致一也不管了，叫外国人勒爷用朱赓葆的名字打了退伍报告送上去，没一腔上头就有了批复：同意退伍，按照**军衔，发放退伍金若干。外国人勒爷拿到这笔“飞来横财”，对朱致一真是感激不尽，千谢万谢后，踏上返家的路程，这是1946年的冬季了。

        当外国人勒爷手提大包小包的重庆特产回到汉口屋里的弄堂口时，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不晓得屋里哪能了？老天爷保佑！一定要没事体奥！伊挺直背脊，一步一念，向屋里走去。

        走了没几步，听到有人叫伊，朝叫伊的人看过去，原来是隔壁的宁波阿娘。

        宁波阿娘先是看看有眼像伊，试了叫一声，看到没认错人，宁波阿娘哇啦哇啦起来：“侬只小巨（鬼），杂会想也不响就跑跑掉啦？乃阿姆死了也寻侬不着！”

        这几句闲话如晴天霹雳打在外国人勒爷的头上，人一记头岩（呆）脱了，手上的么事也落了下来。一歇歇，伊又像疯了一样，奔到自家屋里的大门口，大门紧闭，已经是积满灰尘，伊用拳头拼命敲门，但是不管伊哪能敲，就是没人来开门。

         宁波阿娘扭之小脚，走过来对伊讲：“好朆敲搿，屋里没人睐。”

        “没人？外婆涅？阿哥涅？妹妹涅？”外国人勒爷不相信，钉牢宁波阿娘问。

         宁波阿娘告诉伊：自从伊离家出走，姆妈是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去世了。阿哥搭之妹妹到处寻伊，就是没伊的音讯。办好姆妈的后事后，阿哥到上海去谋生，姨妈拿外婆跟妹妹接到苏州，这间房子也老早就顶出去了……

         外国人勒爷万万没想到，伊满怀希望，想让姆妈跟外婆看看自家已经混出搿样子了，可以光宗耀祖了，却不料姆妈早已经命归黄泉，伊连姆妈的最后一面也没看到，真真是不孝啊！人犹如万剑穿心，一下子泣不成声……

         宁波阿娘拿伊落在地上的么事拾拢来，拍拍伊：“人已经去睐，好朆哭了，快点到苏州相（看）外婆去伐！”

    外国人勒爷是昏头昏脑到了苏州姨妈屋里，已经有人去通报姨妈了，伊立了厅里，等姨妈出来。

        只见姨妈带了一面孔的怒气走出来，外国人勒爷晓得自家错了，先跪倒在姨妈面前。姨妈用手指牢伊，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伊只是落眼泪，也不出声，也不辩解。等到姨妈消了气，伊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姨妈：“姨妈，外婆涅？妹妹涅？”

        原本气势汹汹的姨妈听了这句闲话，突然放声大哭，外国人勒爷不晓得姨妈为啥哭，姨妈一边哭，一边讲，伊从姨妈的哭诉当中听出来：外婆走了，妹妹也走了，人是从头冷到脚，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原来，外婆跟妹妹到了苏州以后，没多少辰光姨妈就拿妹妹嫁了出去，对方倒是个好人家，可惜妹妹没福气呀，年纪轻轻，死于难产。外婆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连送二个最亲最欢喜的人，一系列打击使得外婆一蹶不振，最终追随女儿、外孙女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姨妈带外国人勒爷到外婆的坟前去祭拜。外国人勒爷拿出姨妈连夜叫人准备的祭品，摆了外婆坟前，再规规矩矩的跪倒，一个接一个地帮外婆磕头，全然不顾一切。姨妈先是让伊去磕，等到伊靠10只头磕好还不停止，姨妈便伸出手去拉伊，但是一点也拉不牢。最后姨妈只好死死地抱牢伊，两个人放声大哭，哭声悲切，连墓园树上栖息的乌鸦也听不下去了，拍拍翅膀，压低喉咙，陪伊拉哭了几声以后快速飞走了……

        回到姨妈屋里，外国人勒爷还想到妹妹的坟前去一趟，不成想因为伊突遭丧母、丧妹、丧外婆的三重打击，伤心过度，一下子生毛病，困倒在眠床上，起不了身了。

      外国人勒爷先是发寒热、喉咙痛，心里发慌，姨妈以为伊是受了风寒，烧了生姜红糖茶给伊吃，没想到一点也不起作用。几天下来，不但寒热不退，症状依旧，两只膝关节开始发红发热、又肿又痛、弯也不好弯，动也不好动。姨妈一看不对，快点去请郎中。

    郎中上门，先是搭脉，再看舌苔，最后问病人：侬老早住了啥地方？外国人勒爷告诉郎中，自家前几年一直在滇缅一带当兵。郎中点点头：对了，侬这是中了“瘴气。”

    中医讲的瘴气，指南方山林中湿热蒸郁能致人疾病的有毒气体，大多数是讲热带原始森林里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在古代中国，瘴气多流行于南方地区，其分布地区随着人为开发和自然环境变化而不断发生变化。

    外国人勒爷在滇缅多年，晓得瘴气的厉害，内地过去的人全靠吃辣椒来抵御瘴气的入侵。但是外国人勒爷是宁波人，从小又养在苏州，吃惯甜搿咸搿，就是吃不惯辣搿。虽说入乡随俗，跟了大家一道吃，但是终归是浅尝辄止。寒热发得昏昏沉沉的伊想：啊是自家吃辣不够，瘴气发作啦？看来姆妈、外婆、妹妹才不肯原谅我，叫我过去陪伊拉。

    郎中刷刷几笔开好药方，拿了酬金走了。这搭姨妈开始差人配药、煎药。外国人勒爷吃了药，寒热倒是退下去一点，但是低热不断，关节依旧红肿，不好行动。困了床上，伊突然脑子清醒过来：不对呀！瘴气是一些冷一些热，要么冷得要死，要么热得要命，自家只是寒热上来搿辰光热得来，唔没冷得臭要死过呀？看来这郎中是误断我的毛病了。

    姨妈进来探望，外国人勒爷打起精神，对姨妈讲：“姨妈，侬辛苦了。”

    姨妈问：“寒热还有伐？”

    “好像还是有。”冬天介里，外国人勒爷额骨头上还在冒虚汗。

    姨妈伸出手，摸摸伊的头，是有眼烫搿。

    “哪能不会好了啦？”姨妈看伊介长辰光毛病还不好，心里也蛮急的。

    外国人勒爷跟姨妈商量：“我想去看西医，这个郎中像煞不大对路。”

    姨妈想了想，同意了：“到天赐庄的博习医院好了。”

    博习医院是一家教会医院，在苏州蛮有名的。医生问过病情，又叫外国人勒爷挽起裤脚管，检查了两只膝盖，再问：“近期膝盖有否受凉？”外国人勒爷想起刚到姨妈屋里这天，为求得姨妈原谅，在青砖地上跪了老长辰光，第二天在外婆墓地也是双膝落地，连忙点头：“有的，有的。”医生遂诊断为风湿热伴风湿性关节炎。

     风湿性关节炎属变态反应性疾病 ，是风湿热的主要表现之一，多以急性发热及关节痛起病，典型表现是发寒热，多关节发炎，病变局部呈现红肿、灼热、剧痛，行动受阻。

    医生对症下药，开了阿司匹林药片，还要外国人勒爷打盘尼西林。外国人勒爷想这盘尼西林多少贵啦，打不起搿呀，快点回绝。医生也不再坚持，只是关照：要卧床休息，加强营养，补充水分。

    回到屋里，告诉姨妈：不是瘴气，是风湿热加上风湿性关节炎。姨妈的心也松下来了。听人家介绍，讲是吃药酒邪气好。个么快点用白术、杜仲、蜈蚣、全蝎等等么事浸白酒，每天吃上一小盅，又用大血藤、络石藤、青风藤放了白酒里厢，浸了一个礼拜以后用棉花沾药酒擦关节。再加上吃西药，卧床休息，外国人勒爷一点点恢复过来了。

    看到姨妈跑前跑后照顾自家，用脱了不少铜钿，外国人勒爷虽然老早就拿转业费交给了姨妈，但一个小伙子每天要吃要困，开销是蛮大的。何况因为连年打仗，经济萧条，姨妈屋里的状况也大不如前了。外国人勒爷准备出去寻生活做，养活自家是最重要的事体。

    苏州是个小城市，市面也小。外国人勒爷自家寻，寻不到，姨妈帮忙寻，也寻不到，于是外国人勒爷决定到上海，寻阿哥帮忙。 

     手里捏了姨妈给伊的地址，外国人勒爷在南京路上寻寻觅觅。这是伊有生以来第一趟到上海。走过永安公司的大门，一直朝前，在大新公司的斜对面，有一家大中钟表店。门口除脱大中的招牌，还有汪伯英齿科的招牌。外国人勒爷走进店堂间问询，得知齿科在楼上。

    沿了抖抖滑滑的楼梯慢慢交地上去，外国人勒爷立在齿科的玻璃门外头。伊深深吸了口气，用手推开了玻璃门：“请问，大毛在圪垯伐？”

    “大毛?”里厢有几个人侬看我，我看侬，不晓得这个大毛是啥人。

    外国人勒爷一记头反应过来：“要死了，大毛是阿哥的小名呀，人家哪能会得晓得涅？”快点报出阿哥的大名。

    “奥，是XX啊。”一位先生回过头，朝里厢叫了一声。一歇歇，大毛走了出来。

    两兄弟已经多年不见，照理应该邪气激动。但是二个人却是淡淡的，旁人一点也看不出伊拉是久别重逢的亲兄弟。这也不好怪伊拉，因为从小没生活在一道，感情本来就淡薄，再加上伊拉才不是外向型的人，何况外国人勒爷一直对姆妈、外婆拿伊寄养在外心存芥蒂，回到屋里以后也不肯主动亲近家人，自然跟阿哥也不是老亲的。这趟要不是被逼无奈，伊也不想寻阿哥帮忙。

    阿哥拿伊带到一家小咖啡馆坐下来，外国人勒爷低了头，轻轻交拿自家这几年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阿哥听，最后问阿哥：“姆妈、外婆跟妹妹的照片侬带出来了伐？”

    阿哥点点头：“在我住的地方。”

    “好给我看看伐？”外国人勒爷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

    阿哥立起身，带外国人勒爷到伊借的房子里。伊住了静安别墅，外表倒是不错，但是走进伊的房间，外国人勒爷就皱起了眉头：太乱来！

    阿哥从一只皮切格（皮箱）里拿出照片，递给外国人勒爷，外国人勒爷双手接过，看牢照片，禁不住眼泪水嗒嗒滴。阿哥看了，也邪气伤心……

    揩脱眼泪，阿哥开口：“侬先住下来，我要回去上生意。”

    外国人勒爷点点头，目送阿哥出门。

    阿哥一走，外国人勒爷又看了一歇照片后，拿照片揩清爽，放好，随即开始整理房间，伊行伍多年，已经习惯一切才要井井有条，清爽有序。

    等阿哥下了生意回到屋里，房间已经是大变样了：窗帘、床单、被头该汰搿汰，该晒搿晒，原来东一件西一件乱掼的衣裳也折放整齐，家具上积的灰也不见脱了。

    阿哥也不讲啥，叫外国人勒爷汰汰手，跟伊出去吃饭。

    寻一家小馆子，进去坐下来，点了几个菜，阿哥问外国人勒爷吃老酒伐？外国人勒爷连忙摇摇手，于是阿哥又要了二碗饭。

    等菜上来的辰光，阿哥问外国人勒爷：“侬现在有啥打算？”

    外国人勒爷看看阿哥，吞吞吐吐地讲：“我想在上海寻个生活做做，蹲了姨妈屋里不是长久之计。”

    阿哥点点头，二个人又没闲话了。

    第二天，阿哥去上生意，外国人勒爷去寻工作。1947年的年头，国共两军已经开打，老百姓人心惶惶，上海的经济形势也不好，到啥地方去寻啊？

    寻了几天，唔没花头，外国人勒爷邪气消沉。阿哥对伊讲：“我也托了不少朋友帮忙，不过现在上海没生意的人老多的，到现在也没回音。”

    外国人勒爷大了胆子对阿哥讲：“啊好到侬先生搿地方上生意？”伊晓得阿哥是做假牙齿的技师，技术邪气好。

    阿哥摇摇头：“现在市面不好，来做假牙齿的人老少搿，先生也头痛得要命，哪能会得收侬？”

    是个呀，唔没生意哪能会得招人涅？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

    个么自家到底要朝哪里走？外国人勒爷也不晓得。

     在上海四处碰壁后，外国人勒爷万般无奈地回到苏州姨妈屋里，继续“啃”老。其实伊搿心里是邪气难过的，伊没想到自家贸然离家出走，会造成介严重的后果；伊更没想到，离开部队，会得连份工作也寻不到！伊对自家丧失了信心，每天只是躲在房间里看书、写字，只有三餐的辰光露露面。

    为了不让别人嫌弃自家，外国人勒爷真真是夹紧尾巴做人。吃菜只拣眼面前的小菜吃，而且只吃个几筷子；介长介大的人，每顿只是吃一小碗饭，其实放开肚皮伊可以吃个五、六碗搿呀！这种日脚实在难熬！

    唯一感到开心的事体，是收到刘兴汉的来信。刘兴汉现在在南京中训团总务处当副官，晓得外国人勒爷的处境不好，总是写信来宽慰伊。这天，刘兴汉又来信了，信上讲：黄杰的随身参谋张维武也到南京来了，让外国人勒爷快点到南京，跟张维武碰碰面，说不定有戏唱。

    外国人勒爷在黄杰身边辰光，跟这些参谋、参谋长混得才不错，关系也老好的。于是马上赶到南京，一来老朋友可以见见面，二来想听听张维武的意见，看看是否有路子好走。

    三个朋友一见面，开心得不得了。张维武做东，请伊拉吃饭。一边吃，一边讲，张维武怪外国人勒爷为啥临走不帮伊打个招呼？刘兴汉问张维武是出长差还是出短差？外国人勒爷则是向张维武打听黄杰最近身体好伐？工作忙伐？一帮军中的朋友近况如何？吃吃谈谈，外国人勒爷的心情好了交关。

    看外国人勒爷迟迟不开口，刘兴汉憋不牢了，伊拿外国人勒爷的近况向张维武讲了讲，请张维武想想，是否有啥路子可以走走。

    张维武放下筷子，对外国人勒爷讲：“阿弟，这桩事体包在我身上，侬放心好了！”

    “谢谢阿哥帮忙！”外国人勒爷忙不迭搿作揖致谢。

    南京之行果不虚行。张维武出面，将外国人勒爷介绍到上海水产技术训练班工作，伊告别了姨妈，第二趟到上海，这已经是1947年的春末了。

    上海水产技术训练班的全称是中央训练团上海水产技术人员训练班，用现在的闲话来讲，就是军委为转业军人开办的“再就业”培训班。设有正副主任、办公室主任，分立教育处、训导处，学员约有600余人。教导处下面又设：海洋捕捞系、养殖系、制罐系等好几个系。

    外国人勒爷被安排在副主任办公室工作，副主任姓陈名谋琅，少将级。这个单位也是属于部队编制，除了教官，他们大多是陈谋琅出面请来的水产界的学术权威。

    世事难料，外国人勒爷出去兜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部队里厢。

    外国人勒爷刚刚进来，一时之间还没空缺的职务给伊，陈谋琅就让伊在办公室里当个办事员。

    办公室里除脱副主任陈谋琅少将，还有一位中校，叫杨任德，是副主任的秘书，外国人勒爷跟伊用一张大办公桌，两家头面对面办公。边上坐了一位打字员，叫凌云，是个尉官。

    吃、用、住是供给制，还有军饷发放，每日准时上下班，每个礼拜有休息天，外国人勒爷的心情大为好转，人也开朗起来了。

    因为年纪相仿，杨任德、凌云跟伊又才是单身，下班后，3个人经常相约出去白相。碰到礼拜天休息日，外国人勒爷就会得跑到大中楼上的汪伯英诊所看望阿哥，得空还去帮阿哥整理房间。一来二去，外国人勒爷搭汪伯英先生已经老熟悉了，跟阿哥的关系也一点点融洽起来了。

    这天一大早，外国人勒爷刚刚走进办公室，凌云就对伊讲：“今朝夜里，我带侬去个地方。”

    “啥地方啊？”外国人勒爷邪气好奇。

    “去了侬就晓得了”凌云存心不讲给外国人勒爷听。

    没办法，外国人勒爷只好盼望墙上挂的钟走得快点再快点，最好马上就走到下班的辰光。伊到底年轻呀，白相心思还是老重搿！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外国人勒爷马上跟了凌云出门。乘上车子，伊第一句闲话就是：“乃侬好讲了伐？”想不到凌云只是笑笑，不回答伊。伊没办法了，心里想：做啥介神秘啊？

    车子在西藏路上一幢五层楼的房子前头停下来，外国人勒爷快步下车，抬头一看：原来是宁波同乡会。

    “到同乡会来做啥介神秘啦？”外国人勒爷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凌云还是不作声，只是示意外国人勒爷跟伊走就是了。

    走了一楼又一楼，推开门，里面是个大房间，已经有十多个男男女女在里厢了。一看到伊拉两家头进来，齐声讲：“欢迎欢迎！”

    凌云为大家介绍外国人勒爷，又为外国人勒爷介绍各位。原来伊拉是在排话剧，缺少演员，凌云想到外国人勒爷卖相不错，小资情调蛮浓搿，就想拖伊一道参与。但是同事几个月下来，晓得伊性格内向，邪气怕难为情，所以事先不讲给伊听，拿伊骗到此地再讲呀！

    外国人勒爷一听要叫伊上台演话剧，面孔也红了，声音也发抖了，连连推脱：“不来是搿！不来是搿！”一边讲，一边往门口的方向移动脚步，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辰光，一个小巧玲珑、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嗲溜溜地看了伊：“不要紧搿呀，阿拉才是一道白相相搿，侬参加进来嘛好来！”

    其他一点人也七嘴八舌，进行游说。凌云捏牢伊的手，不给伊溜。伊没办法，只好留下来。

    排演的剧目不晓得是啥人写的，内容是鸳鸯蝴蝶派的，每个礼拜排个2、3趟，一段辰光排下来，外国人勒爷对话剧的感情没培养出来，跟芳子姑娘之间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了……

     芳子姑娘就是那天第一个开口叫外国人勒爷不要走的小姑娘，温文尔雅，人也蛮漂亮的。从其他人的交谈中，外国人勒爷晓得伊爷是大医院的医生，娘是日本人，生活很优越，闲来无事和朋友们白相话剧，纯属玩票性质。“想不到伊是日本人，上海闲话也讲得介好听”外国人勒爷有点惊奇。

    芳子倒是落落大方，有空就坐了外国人勒爷的边上，跟伊讲闲话。外国人勒爷看到小姑娘介大方，自家也不好扭扭怩怩，于是讲来讲去讲得蛮热络的。

    业余生活丰富多彩，单位工作也是一帆风顺。陈谋琅少将大概是看了张维武的面子上，没多少辰光就帮外国人勒爷弄了个少校的军衔。伊穿了新军官服到排练场，引来大家的惊叹声，特别是芳子看伊的眼神充满了景仰，外国人勒爷真是捂心煞了。

    今朝一到办公室，陈谋琅少将就关照伊拉几个人：“黄杰要来视察，做好准备工作。”听到这个消息，外国人勒爷是又喜又怕。喜搿是又可以看到黄杰了，凭良心讲是老想伊的，到底在伊手下介许多年数呀；怕搿是自家偷偷逃脱，伤了伊搿心，伊想必不会原谅自家的。心里是矛盾不已，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逃避。

    视察的日脚到了，黄杰讲好是下午到达，吃过中饭，外国人勒爷就讲肚皮痛，等一歇是越来越痛，陈谋琅看伊这副吞头式，尽管事体多得来，也只好让伊回去休息。

外国人勒爷其实并没回去，伊偷偷交躲在个角落头里。这只角落是伊侦查过的，看外头蛮清爽，外头看不到里厢搿。

    黄杰终于来了，一步步走向操场上的主席台，向学员发表讲话，听到黄杰声音宏伟，勉励大家珍惜机会，学好本事，外国人勒爷放心了：“身体蛮好，这就好了。”等到队伍解散，操场上没人了，伊再悄悄地回去。

    夜里，黄杰出面请教官也就是学术权威们以及班干部们吃饭，各级领导跟办事人员作陪，凌云来叫外国人勒爷一道去，外国人勒爷哪能敢去啊，借口人还是不适宜推脱了。

    等到凌云走了，伊一家头回想起以往的一幕一幕，真正思绪万千啊，不过伊随便哪能也没想到这是伊最后一趟见黄杰了，从此以后，一个上海，一个台湾，终无交集的可能了。

     话剧演出获得了成功，一群年轻人兴奋不已。外国人勒爷也跟大家一道开心。卸妆以后，十多个人嘻嘻哈哈地去宵夜，芳子跟伊点了一样的么事，两家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侬，彼此之间的感情又近了一步。

    外国人勒爷其实对芳子蛮有好感的，人漂亮登样，性格温柔委婉，要是能够讨来做老婆，这是再好不过了。但是，因为芳子家境优越，娘又是日本籍，明明晓得小姑娘对伊有意思，外国人勒爷不敢打破这张窗户纸，伊怕被人家讲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卑的心理占了上风！当时的上海虽然已经蛮开放了，但毕竟还没开放到小姑娘先开口的程度呀，所以二个人还是在恋爱的初级阶段，只是经常在一道白相而已。

    国共之间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社会上流言不绝，不晓得共产党啥辰光就会得打到上海来？水产培训班的日常工作虽然照旧，但是私下里还是议论纷纷，大家都感到前途迷茫。

    这天夜里，是外国人勒爷帮芳子碰头的日脚。下了班，到了碰头地方，芳子已经到了。伊快点跑过去，看到芳子好像心思重重搿样子。两个人寻了家咖啡馆坐下来，芳子对伊讲：“阿拉一家门要回日本去了。”

    “啊？”外国人勒爷举起咖啡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记，这是伊没想到的事体呀！

    “侬跟阿拉一道到日本去好伐？”芳子大了胆子问出这句闲话，希望听到伊想听的答案。

    外国人勒爷无法回答。伊哪能跟芳子一道去日本涅? 就算芳子的爷娘肯接纳伊做女婿，伊不想也不敢去日本，一句日本闲话也讲不来，又没资本，离乡背井到了日本哪能生存啊？

    屏了半天，芳子看伊不作声，眼睛红了。外国人勒爷看到这样，有点动摇，但伊再一想：不可以呀，这是害人害己搿事体呀！狠狠心，对芳子讲：“我在部队做，不好随便到外国去搿，侬还是跟爷娘一道走伐。”

    芳子的眼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外国人勒爷的心也邪气痛，但是伊想了又想，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还是了断的好！

    这个夜里，伊是一步一步走回去搿，以此来悼念这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恋情。 

     随着国军的节节失利，军官的缺口越来越大。1948年秋末，上面来了命令：水产培训班即刻解散，除留守人员外，所有的人全部到南京第一集训处报到。

    南京第一集训处是个临时机构，处长黄敬之，其主要任务就是把这些来报到的军官按照前方战事的需要派往各个战区各个部队中去。外国人勒爷办完报到手续后，就去和刘兴汉碰头。

    刘兴汉此时亦忙得晕头转向，局势不好，大批高官及其家眷要撤离南京，伊要安排车辆，要安排人手，要根据各人官衔的大小，确定撤离辰光。看到外国人勒爷来了，伊问：“侬想走伐？想走我来安排。”外国人勒爷一时之间无法回答，伊也吃不准是走好涅？还是不走好？走，走到啥地方去？留，又留了哪里？刘兴汉看伊举棋不定，局势也没紧急到马上就要做决定，个么关照伊先住到黄杰在南京的官邸里去，想好再帮伊讲。原来黄杰一家已经撤离到湖南去了，留下一座房子叫人看管。

    看管黄杰房子的人也姓刘，叫天知，也是黄杰的老部下，认得外国人勒爷，以前一道相处过一段辰光，关系还可以。外国人勒爷去了，两个人吃吃谈谈，对局势都很悲观，觉得国军已经丧失战斗力了，南京恐怕不保，要是南京失陷，那接下来就是上海了。

    外国人勒爷原本对政治就不感兴趣，想不管是国民党当道，还是共产党执政，老百姓终归要活下去搿，个么我就做个老百姓算了。在上海生活了这段辰光，伊不想再过以前的日脚，还是安定下来好呀。

    伊拿自家的想法讲给刘天知听，刘天知是一口赞成，讲自己也想做个老百姓，共产党要是打到南京，就回到广东家乡去，好好交过日脚。外国人勒爷遂下定了决心，留下来，留在上海，做个老百姓，过安稳的生活。

    第一集训处的命令下达了，外国人勒爷被分派到国民党第25集团军，即刻就要去报到。手执命令书，外国人勒爷又回到了黄杰的官邸，伊准备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反正现在一切才是乱糟糟搿，没人会来管闲事。

    刘兴汉再次询问外国人勒爷的打算，外国人勒爷拿自家的决定告诉伊，伊没讲啥，只是关照外国人勒爷要保重，外国人勒爷点点头，一把抱牢伊，老长辰光不松开，真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1948年年末，外国人勒爷第三次踏上了上海滩，伊想在上海生活、成家，再也不要离开这块土地了

    想是这样想，但是要到啥地方落脚涅？训练班已解散，宿舍亦收回，靠身边不多的积蓄可以借旅馆度一时之难，但非长久之计。何况工作还没着落，总要留点救命铜钿搿。还是投奔阿哥去伐，再讲也可以跟先生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伊手下混口饭吃？

    先生因为伊一直来望阿哥，已经老熟悉了，平常看伊彬彬有礼，邪气懂道理，也蛮欢喜伊搿，现在伊提出要来混口饭吃，倒也一口应允。不过因为市面混乱，生意不好，不开饷，只供一日三餐，阿好啊？外国人勒爷想：先解决吃饭问题要紧呀，没饷就没饷伐，快点谢过先生跟师娘。

    阿哥看伊吃饭问题解决了，住就跟自家轧轧伐，反正两兄弟，困一只眠床也不要紧，屋里还有人帮忙收作了，蛮好蛮好。

    吃、住两大难题才解决了，外国人勒爷总算可以安顿下来了。

    两兄弟同进同出，倒也蛮快活搿。阿哥在上海辰光长了，已经有自家的社交圈，现在外国人勒爷来了，也跟了阿哥一道白相，大家一数人头，正好是十个人嘛，于是提议结拜为兄弟姐妹，阿哥平常手势松，欢喜做大佬，年纪也最大，个么就是老大，其他人按照大小排下来，外国人勒爷正好是老四。从此以后，大家互相之间改了称呼，才以排行第几来叫人，倒也邪气热络。

    此时国共两军的战事也越来越激烈。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以后，国民党的精锐主力部队几乎丧失殆尽。４月１日，国民党政府和谈代表团飞赴北平，４月２０日北平和谈破裂，４月２１日，毛泽东和朱德发出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 解放军的百万雄师，在千里长江分三路渡江作战。 

    ４月２３日深夜，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４月２４日早上，解放军先遣部队直奔“总统府”，把红旗插上了 “总统府”的门楼。 

         5月27日，解放军攻占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上海解放，成为中央直辖市。

    看到南京路上露宿街头的解放军战士，外国人勒爷的心情邪气复杂，伊既盼望解放，这样就不会再打仗了，老百姓的生活也会得好过点；伊又怕解放，因为伊不晓得解放军共产党会得哪能对待伊这种当过国民党军官的人？会不会拿伊捉得去？会不会像人家讲个要全部枪毙涅？

    哎，听天由命吧！

     因为忐忑不安，外国人勒爷整天躲在诊所里，不敢出去。夜里的活动也不参加了，夜宵也放弃了。先生跟师娘叫伊不要吓：“侬又没做过坏事体，怕啥啦。”阿哥叫伊胆子大一点，一帮兄弟姐妹也如此劝解，但是外国人勒爷就是吓呀，伊不晓得共产党解放军到底是哪能一桩事体呀！

    一个礼拜过去了，没啥；半个号头过去了，没啥；马上就是一个月了，外国人勒爷想想应该没啥了伐？马路上的通告出来了：要求在乡军人（也就是以前当过国民党军人的）在规定期限内到分局申请登记。

    这申请登记是不是幌子啊？会不会得进去了就出不来啊？外国人勒爷困不着，翻过来翻过去，阿哥被伊弄得没办法困觉，只好坐起来看牢伊：“哪能啦？”

    “我准备明朝去登记。”

    “好个呀。”

    “要是不好回来了，阿哥，侬一家头要保重奥！”外国人勒爷讲出这句闲话，已经是带了点哭腔了。

    阿哥听了，眼睛也红了，虽然是亲兄弟，但从小分开，老早二人的感情并不深。自从外国人勒爷这趟到上海，两个人共同生活了半年之久，原本生疏的亲情一点点恢复过来，到底是血亲呀！不晓得明朝阿弟跑这一趟是凶是吉？

    阿哥拍拍伊：“不会的，没事体搿。”

    这一夜，两兄弟是睁了眼睛等天亮的。

    早上一道出门，一路上唔没闲话，到了要分开的路口，阿哥停下脚步，返身为外国人勒爷拉拉衣裳：“早去早回，等侬吃饭。”

    外国人勒爷点点头，毅然决然地转身朝老闸分局走去。

    老闸分局里都是穿着军装的解放军，问清了办理登记的房间在哪里，外国人勒爷一步步走过去。这辰光伊因为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倒不吓了。

    房间里摆了几只长凳，凳子上坐了几个人，看样子才是来登记的。外国人勒爷走进去，在长凳上坐下，前面几个人看看伊，大家面面相觑，也不作声。

    没多少辰光，从门外头走进来一个解放军军官，后面还跟了两个带枪的士兵。外国人勒爷想：乃么完结，真搿走不脱了，要被关进去了……

    解放军军官朝伊拉看看，态度邪气好，对伊拉能够主动到分局申请登记代表政府表示欢迎，叫伊拉不要有顾虑，只要讲清爽，就没问题了。

    听了这番闲话，外国人勒爷的心还是不敢放下来，伊吃不准这是真搿还是假搿呀！

    第一个人开始登记了，登记好以后，军官交给伊一张纸条，讲是证明书，侬可以走了。看到这个人真搿走脱了，外国人勒爷才相信：不会被关进去了。

    轮到外国人勒爷了，解放军军官一边听，一边做记录，最后给外国人勒爷一份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在乡军人登记证明书：上面是油印的：兹有在乡军人XXX业经在本分局申请登记在案特此发给证明书。此证发给XXX收执。后面是老闸分局长王凌青的大印，落款日为1949年6月30日。

    走出老闸分局的大门，外国人勒爷加快脚步朝前走，伊担心解放军会不会的跟了伊后头，到没人的地方再拿伊捉进去？所以伊一直在大马路上头走，走了一段路，实在屏不牢，借系皮鞋鞋带，低头从档下朝后看：啥地方有解放军啊？等到直起身，乃么伊相信了，不会有人来捉伊了。心里厢才真正轻松下来，一路小跑到齿科诊所。先生跟阿哥正在为伊担心，看到伊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乃么放心。师娘快点招呼开饭，外国人勒爷捧起饭碗，哎，今朝总算可以吃顿定心饭了。

    思想包袱没了，外国人勒爷重新焕发了青春，日里在先生这搭做事体，夜里跟一帮朋友一道白相，邪气快乐。

    不晓得啥人先发觉搿，咦，楼下的大中钟表店里哪能新来了个小姐，是修钢笔的。人长长搿，身材苗条来，一只面孔也邪气漂亮。因为楼上楼下，又才是年轻人，没多少辰光，10兄妹出去白相也开始邀请伊一道参加。伊起头还推脱不去，后头嘛，就加入到10兄妹的圈子里了。

    大家一道白相的辰光长了，外国人勒爷晓得伊是从宁波出来的，从小就是一家头闯天下，养活阿姆跟弟弟妹妹。看伊人是邪气能干，是个“笳人头。”做起事体来是又快又好，脑子也来得聪明，啥么事看看、想想就能够做个八九不离十，来三啊，外国人勒爷是暗暗佩服

    心里有了好感，于是一有机会，外国人勒爷就会得不由自主地打量伊。再后来，大家一道白相的辰光，外国人勒爷就主动向伊靠拢，几趟试下来觉得好像伊对自家也有意思，否则肯定不会给自家好面孔看搿，是伐？

    个么郎有情妾有意，啊可以配成对啦？外国人勒爷想是迪能想，叫伊开口挑明伊是没这个胆量的! 何况自家只是在先生这搭混饭吃，没铜钿拿搿呀，原来的一点积蓄也用得差不多了，真要成家，两手空空不来三搿呀！

    犹犹豫豫当中，号头纸又撕脱不不少了。一道白相的兄弟其实已经轧出了苗头，看伊拉两个人就是不肯挑明，急也急煞了。想来想去，呐不讲，阿拉来讲，终于帮外国人勒爷戳穿了这层窗户纸。看到伊低头表示同意，外国人勒爷的心里是讲不出的开心啊！

    要准备结婚了，其他没啥，房子总归要有一间搿伐，否则洞房花烛夜到啥地方去过啊？外国人勒爷是一筹莫展，没想到伊通过过房娘梅香阿姆大女儿的帮忙，在虹口区东长治路上顶了间石库门里的房子，这个小娘真真能干啊！

    接下来的才是小事体了，拿两家头的被头铺盖并并拢，买点糖发发，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再到上海市公证处去一趟，1951年12月21日，外国人勒爷结婚喽！

   婚后两夫妻是相亲相爱，其乐融融。每天同进同出，好不快活。不成想老天爷看到伊拉太幸福了，有眼妒忌，弄了点小生活给伊拉吃吃。想看看伊拉是否还能够继续相爱下去。先是新娘子突然宫外孕，差点送脱一条命；接下来里弄里开始追查历史反革命，有前科的人才要到里弄里去讲清爽。这讲清爽是讲讲便当，其实哪能讲得清爽涅？今朝去，明朝去，几趟去过，外国人勒爷想想不对呀，这样下去要影响到先生身上厢搿，先生在我最困难的辰光给我口饭吃，做人要有良心，不好害先生的。于是跟先生打个招呼，不去齿科了，免得政府寻先生的麻烦。

    回到屋里，二个人才没收入，不要坐吃山空搿啊！亏得新娘子会动脑筋，先是摆了个康乐球摊头谋生，后来又寻到了药厂的工作，总算度过难关。

    新娘子怀孕了，十个月后生了个大胖儿子。亲戚朋友才来贺喜，只有外国人勒爷是闷闷不乐。大家才看不懂了：养个儿子要生气，个么养个女儿涅？嗨，这侬就不懂了，外国人勒爷跟人家两样搿，伊欢喜女儿呀，自从老婆有喜，就一直盼望养个小姑娘出来，没想到老婆生出来的小人比小姑娘多了二两肉，伊是随便哪能也不称心，讲又讲不出，只好拿不开心摆了面孔上。幸亏一道白相的兄弟姐妹假样样要拿儿子抱了走，伊又不舍得了，乃么想想总归是自家养出来的，讲讲不欢喜还是要欢喜搿。

    新娘子养好儿子，升级为外国人勒娘，产假休满，要去上班了。外国人勒爷还没寻到生意，个么就蹲了窝里做奶爸。

    外国人勒爷是读书人出身，邪气相信科学，相信书本知识。为了做好奶爸，伊买了交关育儿书回来看，看好以后就照书上的办法做。书上讲：喂小毛头奶糕的辰光，为了怕烫到毛毛头，交关大人才是先用嘴巴咀嚼后再吐出来给毛毛头吃，这是邪气不卫生的习惯。正确的做法是准备一碗冷开水放了边上，烧好的奶糕用小调羹舀了，到冷开水里浸一浸，再喂给毛毛头吃，这样就卫生了。外国人勒爷看到这段是一拍大腿：精辟啊精辟！大人嘴巴嚼嚼再吐出来给毛毛头吃是泥腥搿呀，要有多少细菌啦？到底是科学家，讲的就是有道理。乃么照本宣科，依样画葫芦。先冷好一碗开水，放了台子上头，算好辰光烧奶糕，等到奶糕烧好，外国人的肚皮也饿了，开始咿呀咿呀要吃了。伊一只左手抱了毛毛头，右手拿小调羹舀好奶糕，到冷开水里浸一记，再塞到毛毛头的嘴巴里。没想到毛毛头本来是依依呀呀，一记头变成呜呜啊啊，到后来是越哭越响。外国人勒爷弄弄没耐心了：这小鬼哪能介作啦？大概肚皮不饿，不要吃，算了，等一歇再讲。等之一歇，一套程序走下来，还是老样子，看看外国人哭得介伤心，伊开始反省：是不是奶糕不好吃啊？让我嗒嗒米道看。伊拿奶糕到冷开水里浸过后，一口送进嘴巴里。没想到三九的天，伊自家会得被奶糕烫痛天花板！乃么晓得了，奶糕是粘稠搿呀，浸入冷开水只是表面冷却，里厢还是烫得不得了，难怪毛毛头要穷哭八哭了！哎，教条主义害煞人欧。

    外国人勒娘下班回来，看到伊喂毛毛头吃奶糕，动作跟弄堂里的老太没啥两样：自家嚼好再吐出来塞到儿子小嘴巴里，觉得奇怪了：“侬的科学喂养法涅？哪能也不讲卫生啦？”

    外国人勒爷看到儿子一口一口吃得邪气香，一声也不哭，回过头来对老婆讲：“啥个科学法，骗人搿!我看还是老法好，只不过事先我拿嘴巴溏溏清爽就是拉来！”

     外国人周岁不到，外国人勒娘又有喜了，这趟倒是天从人愿，养了个小姑娘。外国人勒爷欢喜啊，每天是笑口常开，乃么大家晓得：伊不是作秀，是真的重女轻男呀！

    这天，伊正在窝里抱女儿，有人带口信来，叫伊到里弄去一趟。咦，叫我去做啥啦？外国人勒爷拿小人托给亭子间的舅姆，狐疑地走到里弄办公室，看到门口贴了“肃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标语。伊的心开始发抖了：不是已经讲清爽了吗？哪能又要寻我讲了啦？

    硬硬头皮走进办公室，里厢已经有人在等伊了。啥人涅？肃反工作人员。

       1955年年初开始的批胡风，发展到该年六月底，胡风已经被明确定性为“反革命”、“反革命集团”，要对其“展开运动”。1955年7月1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展开斗争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决定以“大约有百分之五左右的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和坏分子”的规模进行卓有成效的“肃反”（这个“百分之五”的比例以后成为历次政治运动中的一种“经典比率”）。这样，以“肃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名义，自一九五五年六月起至一九五六年底，在全国（除西藏外）城乡开展了肃反运动。党政机关、团体、工矿企业、部队和学校开展的肃反运动，称作机关肃反或内部肃反；农村、街道和私营企业等方面开展的肃反运动，称作社会肃反。

    外国人勒爷老老实实拿自家的经历再向工作人员讲了一遍，工作人员边听边记录，最后叫伊回去写份详细的书面材料交过来。回来以后，外国人勒爷是长吁短叹，如坐针毡。外国人勒娘已经从虞家姆妈处得到消息了，急急忙忙赶回窝里。看到伊这样，晓得伊是邪气担心，遂先拿宝贝女儿塞到伊的手里厢，轻轻交对伊讲：“侬又不是反革命，吓点啥啦？”

    “要是政府硬劲装我榫头，哪能办啊？”外国人勒爷看看女儿，还是心事重重。

    “不会搿。”外国人勒娘口气邪气强硬：“政府也讲道理搿呀！”

    但愿如此！有了老婆的安慰，外国人勒爷的心情比之49年那趟到公安局申请登记在乡军人要好交关了。几年过去了，自家一直老老实实，没做过对不起政府的事体，应该不会有啥伐？想到这搭，终于放松了心情：“个么快点吃饭，吃好以后我就写，明朝一早去交脱。”

    匆匆吃过夜饭，外国人勒爷趴在吃饭台子上，开始写材料。外国人勒娘则是管好两个小人，不让伊拉影响老公的思路。第一稿写好了，外国人勒爷给老婆看，两夫妻头碰头，仔细斟酌，看有啥不妥当的地方，快点修改，再写第二稿。第二稿写好了，再看再改，如此周而复始，等到弄到两个人才觉得满意了，已经是下半夜了。

    外国人勒娘上班去了，外国人勒爷拿女儿哄了困觉，带了儿子一道到里弄办公室，伊已经想好了：“政府看我牵了个小小人，也不会马上捉我进去伐？”

    进了办公室，看到昨日的工作人员也已经上班了，伊恭恭敬敬地拿书面材料递上去，工作人员接过后，挥挥手，伊是一下子如释重负，快点带了儿子回转屋里。

    这趟肃反，外国人勒爷因为没啥问题，总算过关了，但是还有交关人就没介幸运了。据已经解密的早期政治运动档案，肃反运动到一九五六年底结束，运动中一共逮捕了二十一万四千四百七十人，判死刑二万一千七百十五人，非正常死亡五万三千二百三十人（所谓“非正常死亡”，是指自杀，在斗争会上或刑讯逼供中被打死，或在监狱、劳改中致死等）。根据1957年7月18日《人民日报》社论《在肃反问题上驳斥右派》所提供的数字，大致可以推算出：这一场打击了一百四十多万干部和知识分子的肃反运动，错案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四。 

    外国人勒爷因为自己的历史原因，一直寻不到工作做，每天蹲了窝里做奶爸，倒也邪气自在。当时的社会才是单职工家庭，也就是夫妻当中只有一个是工作的。不过人家窝里基本上是老公出去赚钞票，老婆当家庭妇女管小人、做家务，不像外国人勒的窝里是倒过来的。在经济上，也没啥压力，外国人勒娘的工资讲大不大，讲小不小，79块8角，一家人家日脚过得蛮滋润的。

    这天，外国人勒爷正来了窝里帮儿子女儿一道白相，一大二小，开心是开心来。楼下有人叫伊，伊快点应了一声，马上伸出头颈到窗门外头朝下看，呀，是里弄小组长吴家姆妈嘛。吴家姆妈关照伊，马上到里弄去一趟，讲好后就急匆匆回去烧饭去了。外国人勒爷的头又开始痛了，哪能搞搿啦？又要叫我去一趟！会不会交上去的书面材料政府不满意啊？会得出啥事体伐？想到这搭，伊的两只脚骨也开始发抖了……

    心里吓管吓，去还是要去搿呀！外国人勒爷抱了女儿、搀了儿子，再一次踏进里弄办公室的门。

    进门一看，肃反工作同志不来了嗨，乃么心跳开始减速了。负责人王阿姨看到伊儿子、女儿一道拖来，先是抱过女儿白相一歇，伊也不敢开口问究竟有啥个事体要寻伊，老老实实等王阿姨开口。

    王阿姨白相好小宝宝，对伊讲：“侬儿子、女儿才养好了，应该出去为国家做贡献去了。”

    外国人勒爷想：我是想寻工作做搿呀，不是呐讲我有历史问题，不好安排吗？想是这能想，讲是不敢讲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是：“对！对！”

    “侬明朝到XX单位去报到。”王阿姨呱啦松脆一句闲话，像煞是六月里的一记响雷，外国人勒爷被惊牢了：自家一直要工作却无法工作，哪能一歇歇叫我去上班了啦？

    伊不敢相信，朝了王阿姨看。王阿姨对伊笑笑：“回去帮老婆讲一声，小人安排好。”

    走出里弄办公室，外国人勒爷开心得要飞起来了，几年了，伊是做梦也想上班赚铜钿，担当起做老公、做爷的责任来。因为历史不清白，只好丫了窝里做奶爸，让老婆出门工作养活一家人家，实在是问心有愧啊！现在终于有班上了，有工作做了，有铜钿赚了，可以堂堂正正做个男子汉了，哪能不要开心煞啊！

    对了，先要去报喜！第一个啥人啊？当然是老婆佬！外国人勒爷拖了二个小的，跑到外国人勒娘的单位门前，请门卫叫一声。没多少辰光，外国人勒娘穿了白大褂急吼吼奔出来：“出啥事体了啊？是不是小人不适宜啊？”

    外国人勒爷拿伊拖了一边：“我明朝上班去了。”

    “乱话三千。”外国人勒娘接过女儿，一点也不相信。

    看到老婆以为自家吹牛皮，外国人勒爷急了：“真搿呀！真搿呀！里弄王阿姨刚刚通知我的，不相信侬回去问伊。”

    看到老公这样讲，外国人勒娘也开心起来了：“真搿啊，总算让侬去上班了！乃侬去上班就不会有事体了呀！”

    “是咯，是咯。”外国人勒爷此刻幸福是幸福得来，看看漂亮能干的老婆，再看看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禁不住跟老婆提要求：“阿拉今朝上馆子好伐？庆祝庆祝，”

    “好个呀！”外国人勒娘对老公的提议表示赞同，但一歇歇就反悔了：“不来三搿。”

    “做啥不来三啦？上馆子嘛好来！”外国人勒爷坚持。

    “侬欧，开心得忘记要紧事体了，小人哪能办啦？”外国人勒娘问伊。

    要死了，真搿呶，明朝我去上班了，小人啥人领啦？这是桩大事体呀！外国人勒爷不响了。

    外国人勒娘关照伊，快点回去寻虞家姆妈商量商量，阿有啥个好的法子伐？

     外国人勒爷一进弄堂，就看到虞家姆妈正坐了小矮凳上头，一边做女红。一边跟邻舍轧山湖。外国人一把挣脱伊搿手，奔向虞家姆妈，嘴巴里还叫：“外婆，外婆。”虞家姆妈听到了，快点拿针线篮头放脱，弯下身体，抱起外国人：“囡囡到啥地方去白相搿啦？开心伐？”

    “阿拉去看姆妈，姆妈在厂里上班，穿白衣裳……”外国人开口老老晚搿，外国人勒爷娘本来邪气担心这小囡是不是个哑子，哪能毛三岁了还不会讲闲话啦？结果虞家姆妈当了伊拉的面，在外国人的背后摇拨浪鼓，外国人一听到拨浪鼓的声音就回过头来，虞家姆妈笑煞了：“介有活灵的小囡会是哑子啊？开口晚呀！呐有空么多帮伊讲讲，晓得了伐？”两夫妻是连连点头。果然，外国人是没多少辰光就开始唧唧咋咋，闲话邪气会讲，来得讨人欢喜。

       弄堂里是唔没秘密的，虞家姆妈已经晓得外国人勒爷明朝就要去上生意，也想到了二个小囡的安置问题。在外国人勒爷去向老婆报喜的同时，伊已经帮忙打听过了，马路对面的托儿所可以收女外国人，外国人嘛就要送到幼儿园去了。所以外国人勒爷刚刚开口，虞家姆妈就拿打听来的情况告诉伊，还关照伊：“托儿所、幼儿园才有有全托跟日托的，等伊拉娘回来好好交商量商量，给我个回音。明朝侬先去上生意，小囡交给我来看好了。”

    外国人勒爷没想到虞家姆妈不费吹灰之力就一手一脚帮伊解决了难题，心里厢是感激不尽。自从结婚以后，一直蜗居在窝里，不能出去工作，慢慢交慢慢交伊变得邪气自卑，怕跟人打交道，平时窝里对外有啥事体才是老婆出面摆平，弄堂里的阿姨妈妈才晓得伊是“绣房小姐”，轻易不出门的。这趟政府给伊工作的机会，在伊内心认为，是政治上终于得到了解放，是重生的机会，伊千万不能够失去这个机会！两夫妻商量的结果，是拿两个小囡全部送全托，宁可经济上多付出，也要好好交工作，以实际行动来报答政府。

    第二天一早，虞家姆妈接走了两个小囡。外国人勒爷穿上老婆连夜熨烫好的行头，喜气洋洋地到单位报到去了。 

     单位坐落在黄浦江的边上，是家国营的印染厂。外国人勒爷因为属于知识分子，被安排到化验室当化验师，工作衣跟老婆是一个颜色，一个样子，也是件白大褂。

    外国人勒爷虽然年轻的辰光读过化学，背过元素表，但终究没派过用场。现在要叫伊拿了一瓶液体分析出酸碱度、PH值，头还是要发昏的。下班回来的路上，伊跑到新华书店，买了交关参考书，拎回去自学。

    虞家姆妈已经帮忙办好了所有手续，没几天就拿两个小囡送去全托，礼拜天再接回来。外国人勒爷娘开始过起了二人世界的幸福生活，下班回来想烧就烧，不想烧么就到馆子店里吃一顿。当时物价便宜，生活费用低，依稀记得一直到70年代初，上海市的最低生活标准还是每人每月8元，也就是人均低于8元，才可以申请社会补助（类似于现在的低保）。外国人勒娘的工资将近80元，外国人勒爷的工资有58元6角，一家四口，属于小康水平了。

    夜饭吃好就是学习，外国人勒爷看书恶补知识，外国人勒娘看报看杂志，再做做女红，结结绒线，陪了老公边上，真是幸福啊！

    外国人勒爷老快就上手了，而且工作认真负责，邪气细致，再加上一表人才，没多少辰光就在单位里小有名气，时常有人借个应头跑到化验室来看看新来的化验师到底长的哪能登样法。外国人勒爷在单位倒是邪气拘谨，不敢随便讲闲话，回到窝里，在老婆面前有点想扎扎台型，于是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外国人勒娘一开头还不以为然，几趟一过觉得有点不对头了：有介许多人看相侬啊，我不好放任自流了!

    这天，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的辰光，外国人勒爷正在水龙头边上汰手，听到几个人讲：厂门口来了个女人，邪气漂亮，讲是来接老公的，不晓得是啥人的家主婆哎？外国人勒爷听过算数，等下班铃声一响，伊是笃悠悠地走出来，看到同事走出厂门一段路以后，还是不断回头来了看，伊也跟了人家的目光看过去：咦，是自家老婆嘛！

    伊是三步并作二步迎上去：“侬哪能来了啦？”

    外国人勒娘对伊妩媚一笑：“今早下班早呀，我来认认门，顺便接侬下班呀！”等到闲话讲好，一只手已经趁势挽上了伊的手臂膊了。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讲：“这是新来的化验师搿家主婆啊？啧啧啧，介漂亮啊！”“啊，伊已经结婚啦！”

    外国人勒娘只当没听到，回转身谢过门卫，落落大方地挽了老公慢慢交离去。

    等外国人勒爷再次上班，同事基本上才晓得伊是“名草”有主了，老婆还是个美女，就此对伊兴趣缺缺。伊是幡然醒悟：老婆大人厉害啊，自家的一举一动才在伊的眼睛里，要是自家走错了路，一定会死得老难看搿！

     社会上开始大跃进，外国人勒窝里也来了大跃进，没几年功夫，阿三、阿四相继出世，外国人勒爷娘又因为在单位里过度劳累，生了肝炎，困倒在床上，幸亏外国人勒外婆从宁波出来，才解了大难。

    外国人勒爷在单位认真工作，闲暇辰光也拿起笔，写写稿，投到新民晚报，承蒙晚报编辑不嫌弃，选了几篇好的，刊登出来，伊是邪气开心，买了交关报纸，送给同事跟邻居，大家总算晓得了，外国人勒爷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还是有点学问搿。

       1960年年底，外国人勒爷的单位利用空地，造了一点房子，领导考虑到外国人勒爷为单位做出的贡献，拿朝南最好的一间房间分配给了伊，外国人勒窝里从虹口区搬到了大杨浦。

    外国人勒爷对单位领导的知遇之恩是感激不尽，所以领导一发出围垦号召，外国人勒爷就积极报名，光荣地成为第一批围垦战士。

    上世纪50年代末，因三年自然灾害及中苏关系恶化等影响，国民经济遭遇了严重的困难。为了克服困难，渡过难关，1960年7月党中央发出了“全党动手，大办农业，大办粮食”的号召。中共上海市委、市人民委员会积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决定在崇明、南汇、宝山和奉贤等地围垦海滩荒地，建立城市副食品生产供应基地。全市各区、局及其群众积极响应市委、市人委的号召，迅速组建了一支由工人、店员、知识分子、机关干部、居民、教师和学生为主要成员的围垦大军。伊拉以分担国家困难为己任，满怀豪情壮志，毅然告别亲人，奔赴崇明、长兴岛和宝山、川沙、南汇、奉贤、金山等区、县滩涂，投入了围海造田的战斗。

    外国人勒爷吃的是杂粮饭，喝的是咸混水，住的是“环洞舍”，睡的是芦苇床，走的是芦桩路，穿的是“泥衣裳”。头顶青天，脚踩淤泥，就地取材，割芦苇，搭芦棚，织芦席，建食堂，打水井，筑路桥，开荒种粮，“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外国人勒娘放心不下老公，不顾自家的毛病刚刚有所好转，烧了小菜，炒了炒麦粉，带了外国人跟女外国人，乘了小火车，到川沙围垦工地，看望老公。

    外国人勒爷看到老婆跟小囡，心里真是开心煞。外国人勒娘看到老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心里真真是挖塞。人面前不好讲，没人的辰光问老公：到底啥辰光好回来啦？

    外国人勒爷倒不以为苦，反以为荣：“早来，要等到围垦结束睐！”

    外国人勒娘看看伊，一句闲话在喉咙口滚了半天最后还是吞了下去：要死来!做农民作出瘾来啦，老婆小囡才不要了！

    外国人勒爷想在围垦战场上好好表现，可惜天不从人愿，因为天冷，又因为跳入海水所致，伊的关节炎大发作，双膝红肿加发热不退，被送到市级医院救治，就此结束了围垦战士的光荣称号。

    从医院出来，外国人勒爷又开始早九晚五的有规律生活。伊到商店里精心挑选了两本金边日记簿，恢复了年轻时养成的记日记的习惯。只是伊万万没预料到，有朝一日会为了日记而差点走上绝路。

    四个外国人一点点大了。外国人勒爷遵循的是西方教育理念：以教育为主，拒绝棍棒，多讲道理。看到小囡犯了啥个错误，伊总归只动口。不动手，循循善诱，讲道理给小囡听。可惜二个儿子实在太皮呀，特别是搬到杨浦区，住的地方弄堂套弄堂，人多小朋友也多，白相起来不要太扎劲奥，老早拿爷老头子的闲话抛到脑后去了，实在拿伊逼得没办法了，伊也只好拿起扫帚柄，吓吓小囡。

    这天外国人勒爷刚刚回到窝里，就有家长领了小朋友上门告状。偏巧外国人勒娘不在窝里，外婆又出去买东西去了。对方邪气蛮横，外国人勒爷再三打招呼还是不依不饶，真正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讲不清。一直到外国人勒外婆从弄堂邻舍这搭听到消息快点赶回来，才拿人家打发走。

    外国人勒爷感到邪气挖塞，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捉牢闯祸胚小外国人，顺手拿过门口的扫帚柄，扬了起来。平常外国人勒爷从来不打人的，最多就是吓吓呐，这天大概是实在太吼势了，伊举起扫帚柄就打了下去。小外国人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到底小呀，只不过6、7岁的光景。外国人勒外婆见势不妙，一把冲上来，捏牢外国人勒爷的手，嘴巴里大声嚷嚷：“XXX，侬打人啊，我拖侬到派出所去！”为了救小外国人，外婆是直呼其名，气势汹汹。外国人勒爷被丈母娘这一捏一喊震牢了，举起来的扫帚柄是直别别地在天上不落下来，过了老长辰光才一记头掼了地上。

    这是女外国人记忆当中爸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小囡，从此以后，外国人勒爷再也没打过小囡。

     三年自然灾害终于过去了，商店里的么事一点点多起来了，除脱吃的，还有用的。外国人勒窝里现在是老小三代七口之家，四个小的读书的读书，进幼儿园的进幼儿园，开销也蛮大的。再加上为了想办法吃饱肚皮，外国人勒娘是不管钞票多少，能够托人买到吃的已经是上上大吉，所以窝里铜钿基本上用得差不多了。虽不至于寅吃卯粮，但是跟老里八早相比，生活质量实实在在下降交关了。

    外国人勒爷空下来欢喜兜百货公司，虽然买不起看看也是好的。老早的百货公司不是开放式的，所有东西才放了柜台里厢，顾客只好隔了玻璃看西洋镜。实在是准备买了，才有胆量开口请营业员从柜台里取出商品，要是拿出商品又不买，这营业员虽说不骂侬，但是伊的两道目光会一直紧盯牢侬，使侬如芒在背，难过的不得了。只有自行车这种大件商品是放不进柜台的，不过才用绳子拦好了，大家只好在绳子外头观赏一番，不可以随便伸出手去抚摸的。啥人想蠢蠢欲动，立了一边的营业员老早看到了，一声“侬做啥啊”可以喊得让商场里的人全部过来看牢侬，让侬错以为自家是小偷或者犯了啥个大逆不道的罪行，恨不得寻个地洞钻下去。这辰光营业员才会轻飘飘地讲一句：“瞎摸八摸漆水不要摸脱啊。”大家刚刚晓得侬不是坏人呀，只不过是想摸摸自行车而已。

    外国人勒爷每趟走到自行车的前头就走不动路了，不过伊的胆子小来西搿，从来不敢伸手去摸一把，只是痴呆呆地从第一辆看到最后一辆，再从最后一辆看到第一辆。跟了爸爸后头当跟屁虫的女外国人奇怪了：这自行车有啥好看搿啦？黑搓搓的颜色，只有钢圈跟龙头是发亮的。还是去看其他么事好呀。不过爸爸不走，伊也不敢走，大人讲过的：小囡乱走路要被卖卖人捉得去搿呀！只好老老实实在一边等爸爸，一直要等到不耐烦了，爸爸才会得依依不舍搿离开。

    外国人勒爷开始走路上下班了，每天的早点心也不吃了，改吃泡饭。外国人勒娘不舍得了：“做啥啦？泡饭吃不饱搿呀！”外国人勒爷笑笑；“泡饭蛮好吃搿，调调口味呀！”省下来的钞票涅？外国人勒爷去买了贴花。

    啥个叫贴花？就是银行里的小额储蓄。老早的人就这点钞票，哪能去存银行啦？个么银行就发行一种像自来火火花介大的么事，一元一张，还有一张底板，每个月买一张或者几张，贴在底板上，要每个月才要买搿，买满12个月就可以取款了。如果这个月实在没铜钿，也不要紧，就拖沓一个月，反正一张底板贴满，每张花样才两样的，就表示可以到银行去取款了。

    外国人勒娘晓得了，老公生了相思病，相思的不是人，是自行车。60年代呀，自行车是奢侈品哎，一辆要将近200元铜钿来，一旦拥有，就像现今开奔驰、宝马一样让人眼红。想想老公从来不提要求，罢罢罢，做老婆的随便哪能也要满足伊这个心愿。

    外国人勒娘跟厂里同事来了个“会”，又从备用金里拿出钞票，等到外国人勒爷贴花贴满底板，外国人勒娘陪了老公一道到百货公司，买回来一辆墨绿颜色的有摩电灯的自行车。

    自行车推进弄堂这一天，真搿惊动了交关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才来看闹猛，外国人勒爷双手紧握车龙头，雄赳赳气昂昂，不要太有面子奥！

    外国人勒爷视车若命，宝贝是宝贝得不得了。每天下班回到弄堂里，先是揩车子。前罩壳后罩壳全链罩用布揩脱灰尘，再时不时地打蜡上光。钢圈龙头撑脚架铮铮闪亮，钢丝更是根根发光。揩好以后，再拿车子掮到二楼窝里放好。

    外国人老想亲自踏踏看，也好在弄堂里威风威风。可惜外国人勒爷娘关照过，不准瞎动八动，否则要请伊煞煞勃勃吃顿生活，伊只好死了这颗心。

    不好踏，白相相总归可以咯佬？外国人想出办法，用手扶牢车子，只有撑脚架支在地上，叫小外国人用力摇踏脚板，两只轮子腾空飞速转动，看得女外国人惊奇煞了，也要去参一脚，摇摇看。于是外国人、女外国人、小外国人轮流扶车子，摇踏脚板，忙得不亦乐乎。外国人拉阿妹也要白相，看了伊是小小人的面上，不要叫伊扶车子了，只要排队摇踏脚板就可以了。

    摇发摇发，四个外国人还想出了花样经，一歇歇朝前，一歇歇朝后，或者前后交替进行，反正哪能好看哪能来。外国人勒爷看到四个小囡拿了自行车当白相果（玩具）白相，也不制止，只是关照，轮子转的辰光，手千万不好伸到钢丝里厢去，否则手指拇头要轧脱搿，乃么要变缺手缺指的小人了，下趟饭也不好吃，字也不好写，还要被人家笑。三个外国人听了吓煞了，只有最大的不吓，伊想以实际行动来证明爸爸讲的闲话是骗骗小囡的。 

      这天正好是礼拜天，外国人勒爷吃好中饭打中觉去了，外国人勒娘被邻居叫去了，外国人勒外婆到楼下灶披间去了。女外国人在跟妹妹白相，外国人轻轻地叫伊过去，讲是要表演杂技给伊拉看。“阿哥啥辰光学会杂技啦？”女外国人将信将疑。原来外国人所谓的杂技就是在车轮子转的同时用拇指顶牢钢圈，让轮子停下来。女外国人想到爸爸讲过咯，不好拿手指拇头伸到钢圈这搭去，要闯祸搿！外国人不睬伊，让小外国人摇踏脚板，伊来表演。一开头，小外国人也蛮吓搿呀，所以摇得不快，外国人一歇歇就顶牢钢圈，伊开心是开心来，以为自家真搿是会杂技的人。女外国人看了不买账了，讲这有啥稀奇啦，我也会搿呀！于是大了胆子伸出拇指，倒也成功了。外国人觉得有失面子，要求小外国人加快摇动踏脚板的速度，重新来过。看到轮子飞一样转动，连上面一根根的钢丝也看不清爽了，女外国人不敢再伸出手去。外国人却不管不顾，伸手就朝钢圈点上去。只听到“哎呀”一声，小外国人快点放脱踏脚板，已经晚了，外国人右手拇指被蹭去老大一块皮，顿时血淋哒滴，铮铮亮的钢圈上血迹斑斑。小外国人吓煞了，本来蹲在地上厢，现在一屁股坐了地上。女外国人想叫爸爸又不敢叫，想想还是奔出去叫姆妈。等到外国人勒娘急匆匆回转来，地上已经有交关血了。伊不管三七廿一，寻出白砂糖罐头，拿外国人受伤的指拇头揿进去，过了好几分钟以后，看看血止牢了，再拿指拇头拿出来，仔细查看伤势。还算好，只是吃相难看，缝针是不需要搿了。

    既然不要缝针，个么医院也不舍得去搿。外国人勒娘放下糖罐头，拿来盐罐头，泡了碗盐水，再寻出清爽的布条，先汰伤口。外国人刚刚弄痛的辰光还没哪能觉得痛，吓昏了呀！现在破脱搿地方被盐水一浸，痛得哇哇叫。外国人勒娘一边骂：“侬只死小鬼，哪能介皮啦？”一边还是用盐水一遍一遍汰，伊怕破伤风呀，多汰搿几趟消毒好彻底点。

    外国人的拇指被布条包了一层又一层，夜里痛得困不着觉，外国人勒娘只好帮伊撸。想想自家小囡呀，到底十指连心，真生活奥！

    这趟事体以后，外国人勒爷再也不许伊拉白相自行车了，四个外国人只好歇搁，另外再想花样经。

 

    一年多过脱了，外国人长大长高了，伊有自家的朋友，不高兴再帮弟弟妹妹白相了。但是伊一直想学自行车，跟外国人勒爷磨了几趟以后，外国人勒爷总算同意教伊。吃好夜饭，外国人勒爷拿车子掮下来，带了外国人到小马路边上去学习。到底是男小囡，人高脚又长，碰到车头不稳脚一踮就搞定了，一个钟头不到，外国人已经学会了。

学会以后，时不时的，外国人就要寻个理由出来，过过瘾头。一开头，外国人勒爷还不放心，跟了后头看，次数多了，看伊踏得蛮好，就放单飞了。

    这单飞一放就放出事体了。外国人的朋友看到伊在骑自行车先是叫牢伊，几句闲话一讲，就提出要求：阿好让伊拉骑骑看？外国人先是不敢，但伊面皮薄，禁不住人家一讲再讲，同意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终于有一天，外国人勒爷最最心爱的自行车破了相：三角架起拱了，钢圈变形了，钢丝断脱了，漆水唔没了……

    外国人勒爷气啊，好好交的车子哪能变成迪能买相？外国人支支吾吾讲不出，小外国人在一边检举揭发：阿哥拿车子借给XX踏，伊撞墙头了！

    到这辰光，外国人勒爷才刚刚晓得：弄堂里所有的适龄男小囡才是在伊的宝贝车子上学会踏自行车搿呀！伊的宝车（宝贝车子的简称），变成了弄堂教练车！ 

    外国人勒爷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以后，开始对自家屁股上的尾巴放松警惕，伊以为自家不再是阶级异己分子，小资情调慢慢抬头。没想到突然之间文革开始了，厂里大字报铺天盖地，伊每天提心吊胆去上班，提早到厂里看一圈大字报，夹夹苗头。还好，没发现有自家的名字。正当伊松了一口气的辰光，想不到有人贴出大字报，检举揭发伊是历史反革命，国民党特务；讲伊攻击社会主义攻击共产党；讲伊对社会不满。更加想不到的是，贴大字报的人居然是伊的朋友、同一科室的同事。这一闷棍打得伊是昏头昏脑，这一天哪能下班回到窝里也搞不清爽了。

    还是外国人勒娘沉得住气，半夜里，关好窗门，拉好窗帘，外国人勒外婆拿出钢中面盆，拿外国人勒爷写的日记全部烧脱，再放水进去，用几根筷子拿灰捣碎后倒了马桶里，第二天一早拎出去倒脱。接下来就像当初肃反的辰光，外国人勒娘帮老公一道动脑筋，写交代材料。

    旧社会的历史，写来写去就是这点么事，最最重要的是哪能帮外国人勒爷减轻罪名，外国人勒娘是动足了脑筋。先是关照老公，万一追查起日记簿，就讲老早不记了，已经被四个小鬼撕光了，至于大字报上揭发的对社会不满千万不好承认。讲到两个攻击，这是人家瞎讲，自家没做过就不要慌。最后就是历史问题，想来想去寻不出好的办法，外国人勒娘是困也困不着，外国人勒爷更加困不着了，两个人翻过来翻过去，最后还是外国人勒娘当机立断：“拿年龄改小两岁，就讲自家当初年纪小，不懂事体，走了邪路。”

    外国人勒爷吓丝丝：“不要旧账没清，又添新帐奥。”

    “不会的，我去帮亲戚朋友讲一声，大家口径一致。”

    “造反派头头会得相信伐？做啥老早没讲啊？”外国人勒爷指出漏洞。

    外国人勒娘想了一想：“不要紧，就讲因为讨搿是大娘子，怕人家笑话，所以虚报了年龄。”

    外国人勒爷已经没主意了，反正一向才是听老婆的，老婆哪能讲，伊就哪能做。好不容易交代材料写得差不多了，却听到第二天要开批斗大会批斗自家，一记头人软脱了！文革开始到现在，伊已经参加过无数次的批斗大会了，也看到造反派是哪能对待批斗对象的，伊这样小资、这样要面子的人是无法承受这一切的，想想还是一死了之。

    外国人勒外婆一句闲话惊醒了伊：是呀，死了以后四个小囡哪能办涅？为了子孙，只好牺牲自家。到理发店剃了个极极短的平顶头，一夜天睁了眼睛等天亮，反正已经做好死的打算了，批斗就批斗伐！

      想是迪能想，但是坐了会场里，外国人勒爷还是吓得浑身发抖，面色发白，人是缩了老下头，最好没人看得到伊，心是勃勃跳，差一点就要跳出喉咙口。眼看一个一个批斗对象在造反派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被揪上台去，伊想，下面大概要轮到我了伐？哎，怪了！哪能一直到批斗会结束，自家还没被揪上台啦？大了胆子伸直身体，用眼角的余光朝前面、左右瞄瞄，没啥动静嘛，会不会是误传了消息啊？

    批斗会散场，外国人勒爷一颗心总算跳得正常点了，刚刚回到化验室，就接到造反派的命令，叫伊马上到司令部去一趟。唉，要来搿总归要来，看样子逃不过了！伊定定神，抱了横是横的态度向造反派司令部走去。走进司令部，一个造反派头头已经等好伊了，先是劈头劈脑训一顿，外国人勒爷只是低头不响，听凭发落。等到最后，外国人勒爷依稀听到叫伊下放车间劳动，认真改造世界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造反派头头已经挥挥手，叫伊好走了。伊走到外头，抬头看看天空，低头想想刚刚过去的一幕，恍如做梦一样，到最后总算醒过来了：不批斗伊了，下放到车间，劳动改造。

    下班回到窝里，一家门已经战战兢兢等了嗨了，看到伊毫发无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外国人勒外婆快点到毛主席像的前面穷拜八拜，谢谢毛主席保佑女婿度过难关。事后才晓得，保佑外国人勒爷的不是别人，正是外婆自家跟外国人勒娘。原来伊拉帮过邻居也就是外国人勒爷厂里一个造反派头头的大忙，在对方老婆落难的辰光，不仅不落井下石，还帮忙照顾小囡，帮忙做过冬衣裳，所以当造反派头头告诉老婆准备揪斗外国人勒爷的消息时，老婆马上吹起了枕头风，关照老公做人要讲点良心，积点阴德。造反派头头想想外国人勒窝里对自家是有恩搿呀，于是第二天到了司令部，在审查揪斗对象名单的辰光，提出外国人勒爷是死老虎，斗伊没意思，还是下放车间改造为好。外国人勒爷终于逃过一劫。

    从化验师下降到一线当工人，翻三班，人是吃力多了，但是心里却轻松不少。外国人勒爷又开始夹紧尾巴做人，每天除了做生活，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上下班也改穿工作衣，为搿是帮工人打成一片。回到窝里，就不再出门，哪怕是高温天，人家全部出去乘风凉，伊对女外国人讲：阿拉蹲了窝里，心静自然凉。女外国人这辰光已经蛮懂事体了，点头答应。于是外国人勒爷看书，女外国人绣花，汗下来了，摇摇蒲扇，倒也真搿不觉得热了。

    看书看厌了，外国人勒爷就放下书，帮女外国人讲讲闲话。伊不只一次地告诫女儿：踏上社会，第一要远离政治，第二不可乱写字，切记要做到不留笔墨在人间。哎，呐爸爸就是吃了这两个亏，永世不得翻身啊！看看爸爸年纪不大却满头白发，每日里不苟言笑，女外国人的心里也邪气沉重，一次次搿帮外国人勒爷保证：一定听爸爸闲话，绝不违背。

    斗转星移，日升日落，外国人勒爷苦熬了3000多天，终于等来了平反的日脚。领导让伊脱离生产第一线，重新回到化验室去。伊拒绝了，伊觉得还是一线工人好，不会尔虞我诈，不会出卖朋友。跟伊拉蹲了一道，思想上没负担。何况靠10年大三班翻下来，伊也已经习惯了。

    外国人勒娘舍不得老公继续上大三班，劝伊还是听从领导安排，回到科室做长日班，人好轻松交关。倒是外国人勒外婆理解女婿，晓得伊心里还是得得动来嗨，于是关照外国人勒娘不要啰嗦，伊要翻三班就让伊翻三班去。为了啥？图个心安呀！

    外国人勒爷确实心里得得动。经过一趟趟运动，伊已经彻底失望了。伊觉得以往的经历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伊透不过气来。多少次，伊恨自家为啥要离家出走，弄得家破人亡，做啥要鲜格格写文章投稿，结果多了一条罪名，还要记啥个日记，被人家检举揭发，到头来浑身才是老白虱，捉也捉不光！伊是再也经不起风浪了，宁可做个不起眼的人，消失在人堆里，免得哪里一天又有新的政治运动出来，请伊做运动员，乃么真是死路一条了。

    慢慢交慢慢交，外国人勒爷觉得社会好像有一点点变化，先是红楼梦等四大名著解禁了，接下来外国名著也一眼一眼出现在新华书店的柜台上头，王文娟、徐玉兰的越剧唱片有得卖了，“四郎探母”、“失、空、斩”的老京戏在天蟾舞台开演了……

    马路上拎了日本三洋单喇叭走来走去扎台型的人多起来了，放个才是邓丽君搿歌，啥个绿岛小夜曲，啥个美酒加咖啡，还有何日君再来。没人的辰光，女外国人听到爸爸轻轻搿哼，咦，爸爸才会得唱搿嘛，哪能老早从来没听到过啦？

    又过了一腔，社会上开始行跳交谊舞了，单位里搞活动也是跳舞。女外国人不会呀，跳来跳去跳不像。回到窝里，讲给爸爸妈妈听。外国人勒娘讲：“呐爷跳舞不要太赞奥，功架十足！”女外国人起劲了，伊正缺个跳男步搿带带伊呀，乃么要外国人勒爷教伊。外国人勒爷是死也不肯，女外国人软硬兼施，再“爸爸好，好爸爸”搿发嗲，外国人勒娘发声音了：“覅吓呀！阿拉拿门关起来，音乐放得轻一点。”其实外国人勒娘介长辰光没跳舞了，现在听到舞曲，实在是自家脚也发痒了呀！外国人勒爷被逼无奈，只好上场。伊先跟外国人勒娘跳只四步，作个示范。女外国人是第一趟看到爸爸妈妈跳舞，凭良心讲，跳得真搿老有米道搿，看得伊呆脱了。接下来，外国人勒爷带伊跳。到底不会呀，步子踏不准，上身也不稳，外国人勒爷看了难过煞了。关照伊先不要急了学跳舞，坐下来定定心，拿舞曲听听熟，掌握了节奏再讲。

    女外国人按照爸爸讲的，从听音乐起步。听懂音乐了，再跟了爸爸学步子。学会了四步学三步，学会了慢三学快三，总算学出点样子了。 

     改革开放了，老百姓的日脚一天天好过起来，外国人勒爷的笑容也一点点多起来了。外国人已经从插队落户的安徽乡下回到上海，虽然不好顶替到外国人勒娘的单位，但是按照政策，进了纺织局的大集体，有了饭碗头，寻好了女朋友；小外国人结婚了，外国人勒爷做阿公老头了，虽然还没升到阿爷的级别，不过也快了；两个女儿朋友才敲定了，女外国人就等单位里房子分到手，马上办婚事。唯一悲伤搿是外国人勒外婆因为看电影《画皮》，被张画皮吓伤了，再加上吹空调受了冷，年纪大了，抢救不过来，与世长辞了。

    送走了老外婆，迎来了小孙女。外国人勒爷满怀喜悦：工作了几十年，现在好退休了！

    外国人勒爷要退休了，这在外国人勒窝里是桩大事体，不亚于小外国人结婚办喜事。当时社会上送退休工人，才是用部卡车，上面放点锣鼓家生，摆几只长板凳，送的同事坐了上头，退休工人有优待，坐了驾驶室里，一路敲到窝里，大家进去吃杯茶，吃点糖，个么就再会了呀！四个外国人想想爸爸辛苦了一辈子，又吃了介许多苦头，背负了介长辰光的精神包袱，随便哪能也要帮爸爸办个风风光光的退休典礼！

    这退休典礼哪能办涅？一个字：“吃”！在吃上头下功夫。

    第一步，哪能吃？中式还是西式？办酒水看样子不来三，因为不是吃饭辰光，个么只好弄点心。要让人家记牢这顿点心，就必须另辟蹊径，与众不同。想要出花样，最好是西式。80年代初期，中国对外开放的大门打开辰光不长，社会上比较欢喜崇洋迷外，外国人勒爷又比较小资，弄西式点心一定会让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第二步，吃点啥？奶油蛋糕没啥吃头，店里买得到，客人不稀奇。要弄就弄自己做得好搿，有把握的么事。外国人勒窝里一向欢喜吃，外国人精通烹饪，一家门商量下来，决定炸猪排，氽板鱼，配牛肉罗宋汤。

    定是定好了，不过迭眼原料买买蛮吃力搿！为啥啊？才要凭票买搿呀，大排骨要凭肉票，板鱼要凭鱼票，最最难的是牛肉，要凭清真票。没关系，四个外国人的关系网开始发挥作用。问朋友讨一点，通过单位食堂采购揩油一点（揩油的只是票子，钞票是绝对不好揩油搿），打通菜场领导关节特批一点，侬一点，我一点，终于筹集齐了。

    今朝外国人勒爷要光荣退休了，一大早，四个外国人开始忙起来了。两个女儿忙了揩灰、布置房间，拿新买来的塑料花插进花瓶，两个儿子踏了车子到冰库去拿货色，当初冰箱还是奢侈品，是放了百货公司里供大家参观用搿，只有单位食堂有冰库。货色拿回来，外国人勒娘的炉子已经生好了，十几只热水瓶先要一只一只冲满，其中一大半是问邻舍隔壁借来搿，为啥要介许多啊？因为外国人勒爷在单位人缘蛮好，交关人要送伊，大约摸估估要来三、四十个人睐，窝里只有四只热水瓶哪能来三啊！外国人事先已经拿排骨全部一块块斩好了，大小、厚薄才差不多，只要解冻后用刀背敲松，再腌制，随后拍上面包粉放进大油锅里炸就可以了。板鱼也就是热秃鱼，不是老大哦，老大哦也买不到，不过六、七寸的长短有搿，是托卖鱼的朋友一条一条拣出来的。女外国人跟阿妹汰鱼，外国人勒娘有空也来帮一把。小外国人夫妻跟了外国人做下手，重头戏是牛肉罗宋汤。牛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烧粽子用的大号钢中锅子里厢炖酥，不是外国人勒窝里小气，不舍得多买点牛肉回来，实在是清真票子难弄，能够搞到这点牛肉算是路道粗搿来！这边，外国人开始用油炒面粉，讲是烧罗宋汤要派用场搿。一边炒，一边指挥小外国人夫妻切番茄，切蘑菇，切胡萝卜，全部切好剥小豌豆……

    全部弄停当，已经是下半天了，大家马马虎虎吃点泡饭算数。等了窝里听锣鼓声音。两个毛脚请了半天假赶过来了，外国人的女朋友也到了，香瓜子、什锦糖台子上摆好了，用大铜吊泡搿茶娘也备好了，借来的专门烧酒水的大炉子火头直窜，猪排、板鱼各就各位，盆子啊饭碗啊筷子啊调羹啊也已经汰清爽用毛巾盖好放了面盆里，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咚咚锵，咚咚锵……”锣鼓声近了，响了，弄堂里搿人才出去看闹猛。外国人勒爷胸带大红花，手捧光荣退休的镜框，在几十号同事的簇拥下走进弄堂。两个毛脚点燃了炮仗，几个阿姨妈妈对外国人勒爷吃起了豆腐：“偶哟，外国人勒爷今朝结婚讨新娘子啊！”热闹是热闹来。

    外国人已经拿大油锅端上了炉子，女儿、媳妇负责招待客人，两个儿子烧，两个毛脚送。吃了几口茶，剥了几粒瓜子，每人一份西式点心摆了面前，猪排香，板鱼脆，倒上点泰康黄牌辣酱油，牛肉罗宋汤更是打耳光也不肯放，还有来，还有好几瓶白葡萄酒，已经打开来，要吃的可以倒上一小杯咪咪。众人交口称赞：哪能介好吃啦！哪能介嗲啦！外国人勒爷面孔上的笑容一直没离开过，这是伊最最快乐的一天！

    果然，外国人勒爷的退休典礼轰动了全厂，好几个因为有事体没来送的同事听说以后一定要再来吃一顿，好在货源还算充沛，于是再请了第二趟。

    至于留给大家的印象有多少深？呶，在外国人勒爷的追悼会上，伊的几位同事不约而同搿提起退休这天吃到搿好么事，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回味无穷啊！ 

     照道理，三个外国人年纪才不小了，对象也全部敲定了，应该好结婚了呀！但就是没结，为啥涅？没房子呀！

    小外国人是第一个结婚的，外国人勒窝里小，又是三代同居，所以小外国人的婚房是女外国人问住浦东的本地人同事借了间房子才解决问题。等到外婆驾鹤成仙，新娘子又怀孕在身，当时也唔没大桥，来回要乘摆渡船，实在不方便，就让伊拉搬回来了。

    外国人勒窝里一沓刮子就这眼地方，窝里现在是大龄未婚二个，大姑娘一个，老夫妻二个，小夫妻加小毛头三个，老少三代八个人，讲困难实在是困难，不过，这样的情况在上海滩还不属于困难的，比外国人勒窝里困难的群众多了去了。市里下达的特困户标准是人均二平方米以下（含二平方米），外国人勒窝里超出标准，分不到房子。

    哪能办？只好螺丝壳里做道场。小外国人一家门，住在外国人勒娘利用西面墙头跟邻居房子当中大约一公尺多点的空挡搭出来的空中楼阁里。这只空中楼阁的宽度只好放一只床。床的前面有一平方米不到的空地，放了新娘子陪嫁过来的缝纫机，缝纫机的上方做了搁板，好摆摆么事，留下来的空间就只好放半夜三更要紧桶。不是马桶奥，因为是利用西窗开咯门，进去就是床，要到缝纫机前面去，是要从床头翻过去的，为了翻来翻去便当，床头已经锯脱了。要是用马桶，每天从床上拎进拎出，不来三搿呀，所以用痰盂便当点。至于新结婚的一套家具，窝里实在没地方放，依旧寄放在房东窝里。

    外国人勒爷娘跟两个女儿困阁楼。阁楼八、九平方，老早的房子才是斜顶，高的地方有二米多，低的地方人抬不起头。阁楼上头放了一套老家具，外国人勒爷娘困眠床，两个女儿打地铺。还剩一垛垛地方，用块花布头围起来，就是厕所间。

    正房间呐，放了一只三人沙发，一只自制搿落地喇叭箱，一只吃饭台子，还有就是一只五斗橱跟一只小立柜。对了，爬上爬下的楼梯也占了一块地方。不过人家进来一看，第一眼的感觉相当搿好，宽敞、清爽、适宜啊！

    一间正正气气的大房间里看不到眠床，当然是适宜搿佬！个么外国人困了啥地方？呶，三人沙发上。困觉用搿被头、枕头、毯子涅？日里藏了小立柜里，夜里再拿出来呀！

    为啥要迭能？讲来讲去，还是外国人勒爷娘小资情调太浓。伊拉觉得窝里要宽敞，要适宜，房间里坚决不好摆床。摆了床是卧室，唔没床就是客厅，客厅多少有情调啦！老早外婆在世，外国人勒爷就动过脑筋，结果外婆爬阁楼有危险，困地板爬不起，改革方案只好取消。现在外婆走了，个么就没阻力了呀！

    好看是好看了，适宜也确实适宜，情调也蛮侬搿。但是，外国人勒爷忘记脱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这样的房间，分房小组的领导进来一看，几个小人还分得到房子伐？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不仅拿文化全部革命光，而且拿全国老百姓的物质生活也统统造反光，大家的生活条件是每况愈下，越来越差。特别是居住的房子。

    70年代开始，大批光荣姆妈的子女长大成人，而上海滩的房子却没造过多少，原本一个小家庭居住的面积要蹲交交关管的人，而且才是大男大女，个个长一码、大一码，跟爷娘混居一室。做爷娘的看了眼里，急了心里：哪能办啦，再弄下去，不要讲摆眠床了，就连马桶也要没地方摆了呀！

    是个呀，侬想，养儿子的要讨媳妇，房子只有一间，新娘子住了啥地方去涅？

    上海人聪明啊，不靠天，不靠地，其实是瞎子吃馄饨，心里厢有数，靠不着搿呀！个么只有靠自己，动足脑筋，挖潜改造。楼层高的搭阁楼，搭不成阁楼的搭“违章”，阁楼、“违章”才无法可想的人家只好想办法拦房间，拿一间房间改造成鸽子棚，改造的标准只有一条：各居其棚，各享性福。

    当初，要是养儿子的人家有间婚房，这比啥个条件才要硬档，儿子的卖相、窝里的经济条件等等统统好商量。

    女外国人的婆家是有房子的，但是，婆家有四个已经20岁朝上的儿子，还有一位老阿爷，房子再大，也是不够住的。

    要是到房管所去登记，要求国家分房子，可以倒是可以的，不过第一要符合条件，啥条件：双方年龄要符合晚婚规定，各自家庭住房要属于困难户；第二要排队等候，上海滩每天有交关人符合分房条件，却没介许多房源给房管所分派。房管所的房源来源是邪气单一的：一个人租赁的房子且已经过世，才可以收回来再分派出去。

    女外国人第一个条件是符合的，第二个条件就有误差了。其他不讲，婆家超面积了呀。还算好，伊的男朋友当初插队落户抽上去读书，毕业后分配回上海，报搿是单位集体户口。靠了这一点，总算办好了登记手续。

    登记是登记好了，要想分到房子，赛过现在买彩票中奖。

    几年等下来没花头，交关同事劝女外国人：算了，借间房子结婚伐，再拖下去，侬要变老姑娘的平方了。

    女外国人不为所动，伊一定要有房子，一定要有一间属于自家的、可以搭只大眠床、可以摆套新家什的房间！万一借了房子结了婚，国家看侬已经自家解决了困难，不分房子给侬哪能办啊？

    伊为啥介坚持？讲起来真真作孽啦，女外国人自从有记忆开始，就没困过眠床呀！

    小辰光，窝里搭了两只床，一只外国人勒爷娘困，一只外国人勒外婆带了两个小搿困。外国人跟女外国人困了啥地方？窝里吃饭的八仙桌的下头搭出来的地铺上。为了防止两个小囡打打闹闹，外国人勒娘规定：女外国人困了台子下头，外国人困了台子外头，以台子为分界线。

    等到外国人勒娘拿阁楼搭好，女外国人才从八仙桌下头解放出来，困到了阁楼上头。当然喽，眠床是挨不到搿，还是地铺，只不过半夜起来不用担心碰痛头而已。

    弄堂里厢隔三差五就有人家为了房子吵相骂，吵得最闹猛的要数17号里搿张家。张家跟外国人勒窝里一样，也是两男两女四个小人，住的是左厢房。面积不小，不过房间只有前后两间。大儿子结婚，拿两间拦成三间，朝南的给了大儿子做新房，余下来的地方搭了阁楼再一拦二，爷娘困当中，女儿钻阁楼，小儿子在后间搭只铺，旁边就是吃饭台子跟家橱，倒也相安无事。过了几年，小儿子也要结婚了呀，个么新房间做到啥地方涅？总不见得叫新娘子钻阁楼佬。爷娘跟大儿子商量：是不是大的困阁楼，腾出房间给弟弟做新房，当中不透风的房间给女儿住，老夫妻困到后房间。这是伊拉想了板板六十天以后自认为最妥当的办法了。大儿子倒是没意见，毕竟亲兄弟呀，何况弟弟为自家结婚困了几年的后房间了。大媳妇不肯：当初讲好有房子才嫁到呐屋里，现在要让出房间钻阁楼是坚决不同意！小儿子的女朋友看看没花头，准备跟伊拜拜了，爷娘跟小儿子才急煞了呀，个么天天寻了大媳妇做思想工作，做法做法就变成吵相骂了，吵法吵法就开始动手了。大儿子总不见得看老婆吃亏，上去帮忙。结果事体越弄越大，到最后头破血流，先送医院再进派出所。张家阿姨只会呜呜搿哭，张家爷叔一声不响低了头吃香烟。邻居、里弄才来做工作，大媳妇就是不让步，房子呀，不比其他么事。要是松了口，就要困一辈子的阁楼睐！

    屏到最后，小儿子提出：重新拦房间，不是横过来拦，而是直过来拦，大家朝南，大家不吃亏。大儿子夫妻俩也同意了。乃么张家又开始大惊弓，从房门口走进去，朝南竖的一拦二，一间给大儿子一家门，一间给小儿子做新房，阁楼拆脱再重新搭了后半间。张家爷娘总算拿一碗水端平了。

    到了闹新房这天，女外国人进去一看，好白相来，新房间是长条子的，宽度只好摆只四尺半的床，一只夜壶箱是勉勉强强塞进去，大橱立了脚后跟，五斗橱摆了大橱对面，留点空挡走进走出，这啥地方像个新房间的样子啊？

    外国人勒爷娘听听人家吵相骂，看看自家窝里四个子孙，心里也开始嗒嗒动：会不会张家的今朝是外国人勒窝里的明朝啊？乃么坍台要坍足了呀！

      外国人勒娘跑到房管所问：“哪能阿拉女儿还没轮到啊？伊年纪已经老大来，师傅帮帮忙好伐？”

    房老虎抬头看看伊：“比呐困难的人家多来，回去慢慢等伐。”

    外国人勒娘无奈何，只好谢过对方，灰溜溜地出门。等伊走了几步，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回过头来。还没进门，就听到房老虎在议论自家窝里：“外国人勒窝里床也没搿，看上去老适宜搿”“是个呀，女儿真搿等不及要结婚就结了窝里么好来”……

    外国人勒娘硬生生收牢脚步，不进去了。

    夜里，外国人勒娘责怪老公：“才是侬，要清爽、要适宜，现在好来，女儿的房子分得到分不到也不晓得了！”

    外国人勒爷乃么是刚刚醒过来，一记头闷脱，没闲话好讲。

    是以至此，慢慢等伐。女外国人劝爷娘，实在是急也急不出搿呀。

    政府晓得在住房上头欠老百姓的太多了，社会上才是适龄男女，唔没房子就结不了婚，结不成婚就容易出事体，出了事体社会就不太平，社会不太平做领导的位子也不稳定。所以决定依靠社会力量，允许有条件的单位参建、联建职工住宅，来解决职工住房困难。

    女外国人未来的婆阿妈看到自家弄堂也有交关人家为了房子不开心，心里也是担心的不得了，生怕屋里不太平。正好有个老邻居，媳妇是单位领导，通过套配方式分到一套彭浦新村二室户新工房。老邻居不肯从市中心搬到乡下去，来寻阿婆商量。阿婆灵机一动，提出用前后楼帮老邻居的新工房对调，但是要底楼两间朝南的。老邻居一听，大喜过望，马上回去搭儿子媳妇商量，儿子媳妇是一口答应。

    从各方面来看，婆阿妈好像吃亏了，因为前后楼有36、7平方，在闹市区，二室户只有26.1平方，而且是在乡下头。不过婆阿妈是这样想的：前后楼没办法发展搿呀，搬到新工房，可以利用底楼的天井造间房子，再加上老房子里还留了间后楼，虽然只有靠10平方，也蛮好了呀。这样就可以多出一间房子，还不用倒马桶、生炉子，格算搿。

女外国人男朋友的阿哥已经在屋里结婚了，也准备一道搬到彭浦新村去。个么这间后楼婆阿妈就留给老二，也就是女外国人的男朋友结婚派用场。

    女外国人的男朋友兴冲冲来报信，没想到被女外国人一口回绝。

    外国人是迭能想的：就算搬到乡下去，伊拉屋里还是少一间房子。终归有个儿子要申请分房的。一样申请，自家已经排了介长辰光了，条件要比两个小叔子硬。再讲阿拉单位是大型国企，听说已经落实好地块，准备造职工住宅了，一样等，就再等等好了，还是拿这间后楼让给小叔子结婚伐。

    未来的婆阿妈听到女外国人的回答，真真是邪气感动：人家屋里为了房子弟兄淘里吵相骂，拔拳头，爷娘轧扁头。阿拉没过门的媳妇介大气，肯为小叔子考虑，到底是老邻舍教育出来的好小囡呀！

    外国人勒爷娘一开头不能理解：做啥要放弃啦？年纪介大了，再不结婚真搿是老姑娘了呀！

    但是听了女外国人的解释，伊拉也觉得有道理：没想到女儿考虑了介周到，这样伊婆家屋里就不会为了房子起矛盾了。

    外国人勒爷发声音了：“算了算了，等就等伐，总归有一天，天会得亮搿！” 

     这天，女外国人刚刚到单位，就有人丫丫交关照伊：明朝分房小组的人要上门实地看房子，快点做好准备奥！

    一般情况下，分房小组是不打招呼，突击上门，为搿是看看奈窝里到底是真困难还是假困难。女外国人在单位人缘邪气好，所以有知情人帮伊通风报信，让伊有辰光做点手脚。

    其实，符合申请条件的才是困难户，只可惜僧多粥少，房子只有个么几套，申请的人是潮潮翻番，分房小组的同志只好矮子当中拔长子，困难户当中看啥人家最困难，就拿房子先分给伊。

    女外国人得到消息以后是坐立不安，做生活的心向也没了，又不能够跑到办公室里打传呼电话回去，实在是办公室人来人往，讲闲话不便当，只好等下班的辰光快点到。

    好不容易下班铃声响起，女外国人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冲出厂门口，奔到汽车站。

    等伊下了公交车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到窝里，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半路上头差点断气。

    一家门听了女外国人带回来的消息，既激动又担心。激动搿是千等万等，总算等到楼梯响了，要是女外国人能如愿分到房子，就可以结婚了，外国人勒爷娘压了心上搿大石头也好搬脱了，一家门的住房也能略微改善。担心搿是哪能样子才可以让分房小组的同志一看就觉得这家人家困难得不得了，不分房子给女外国人实在是讲不过去搿涅？

    大大小小集思广益，发表意见，宗旨只有一个字：乱。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一家门就起来了。小外国人用一块借来的三夹板挡牢空中楼阁搿门，外头用小立柜 掩饰，边上再拿五斗橱拖过来，五斗橱上面摆满了乱七八槽的东西，有热水瓶、奶糕镬子、吃饭的饭碗、盛菜的菜碗、还有一只钢中镬子，里厢是昨日的夜饭。三人沙发上面堆满了被头、尿布、衣裳，这辰光小外国人已经做爷了，小毛头的尿布、奶瓶正好派用场。外国人在房间里拉了根晒被头用的绳子，外国人勒娘寻出根旧被单，用夹子夹牢，迪能就变成拦房间的屏风了。自制搿落地喇叭箱上堆满了唱片、书，吃饭台子上头摊了小菜。阁楼上平常是整理得清清爽爽，今朝却是邋里邋遢，被头也不摊，打地铺的铺盖也不收，就这样摊了地上厢，连个落脚地方也寻不到。

    一切安排妥当，外国人勒窝里已经从以往的适宜、清爽相变成了涕涕塌塌垃圾洞一般相貌。

    女外国人上班的辰光到了，伊走出去又走回来，能否分到房子就看今朝了，哪能会得不担心涅？

    外国人勒娘叫伊放宽心，上班要紧。吉人自有天相，菩萨会保佑搿。

     女外国人在单位惶惶不可终日，不晓得最终会得哪能介？下班回到屋里，咦，应该上中班的爸爸哪能没去上班啦？外国人勒娘告诉伊：“呐爸爸不放心，跟同事调了只班头做夜班。”为了自家分房子，爸爸不做中班做夜班，明朝出了夜班困之一歇还要去做中班，女外国人真真感动啊！

    急吼吼问起分房小组来过伐？外国人勒爷娘点点头：“来过了，来过了。”

    “情况哪能？”

    “伊拉蛮同情侬的，看样子这趟有希望了。”

    女外国人的心总算放下一点，个么快点吃夜饭，早点吃好可以让爸爸早点困一歇呀！

    巧了，女外国人男朋友的单位也开始分房子了，分给伊的是人家套配出来的南市梅溪弄的一间亭子间，10平方米不到。地段倒是蛮好，离城隍庙只一站之遥。女外国人摇摇头，不要！为啥？既然为了房子已经等成老姑娘了，就一定要住煤卫独用的新工房！

    千盼万盼，分房红榜上终于有了女外国人的名字，伊激动煞了。房子在浦东塘桥，是单位刚刚造好的新工房，伊可以拿间一室户。领导私下对伊讲：因为在单位表现不错，所以还可以挑楼层。女外国人马上借公出名义跑到塘桥去看房子，就看到一片农田的边上，竖立了几幢六层楼的新工房，工程还没全部结束，所以女外国人得以跑进楼内看个究竟。房子是沪住二型的，一梯三户，三室户、一室户、大一室户各一套。一室户进门就是灶间，左手是卫生间，大概二个多平方米，再进去就是房间，使用面积13.6平方米。楼上有个阳台，底楼有个天井。当初交关人是“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女外国人倒是跟伊拉反一反，伊要住煤卫独用的新工房，不要住热闹地段的亭子间。有了抽水马桶，就再也不要倒马桶了呀，有了煤气，就再也不要生炉子了呀，独门独户，多少清爽啦！

    看好房子，女外国人到分房小组去谢谢领导。看到伊进去，分房小组的领导对伊讲：“侬爸爸为了侬分房伊是眼泪水嗒嗒滴，真作孽欧。”

    哎呀，这是哪能啦，女外国人一点也不晓得呀！领导告诉伊：侬爸爸对阿拉讲，小姑娘心气高，唔没自家的房子坚决不结婚，等到现在已经是老姑娘了，阿拉做爷娘的真搿急也急煞了呀！再挨下去，只怕小囡也要生不出来了！房子呀，不是其他么事，做爷娘的实在没办法，恳求领导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一下。一边讲，一边落眼泪，阿拉也是做爷娘的，看到做爷的介伤心，真真难过奥！回来拿侬的实际困难向上头做了汇报，侬在单位工作了十几年，一向表现不错，所以这趟分房优先考虑了侬。

    原来是这样啊，女外国人恍然大悟。没想到亲爱的爸爸为了自家，居然放下脸面求人！文革至今，外国人勒爷从来不敢跟陌生人讲闲话，就是弄堂里认得搿人也只是点点头而已，窝里所有对外事体才是外国人勒娘出面。如今为了宝贝女儿的终身大事，伊不但调班头，还主动开口恳求领导帮忙，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领导问女外国人：想好了伐？要三楼还是四楼啊？

    女外国人回答：我要底楼。

    领导看不懂了呀：人家才抢了要三、四楼，侬倒好，主动要底楼。底楼又龌龊又嘈杂，没人要个呀！

    女外国人告诉领导：自家窝里房子太小了，阿哥、妹妹也才是无房户，看到新工房底楼有天井，所以要底楼的房子，打算在天井里搭间小间，以后拿爷娘接过来一道生活，腾出房子好让兄妹早点结婚。

    原来如此。领导点点头，讲：“这样也好，本来3、4楼层就摆不平，底楼又没人肯要。现在倒是侬帮阿拉解决了一个难题。”

    领导看到女外国人放弃好楼层，主动要底楼，邪气开心，于是投桃报李，拣了间天井面积最大的房子分给了女外国人。

    一家门晓得女外国人终于分到房子了，开心是开心得来。特别是外国人勒爷娘，真真心花怒放，有了房子，大女儿就好嫁出去了呀！

    好事成双，就在女外国人等待分房小组开住房调配单的辰光，外国人的单位也开始分房了。女外国人快点帮分房小组的领导打招呼，恳求领导慢慢交帮伊开单子。因为住房调配单一开出，就要在规定期限内办理手续、迁出户口，迭样子就要影响外国人分房子了呀！几趟交道打下来，分房小组的同志对女外国人的印象蛮好的，也晓得伊拉窝里住房确实困难，能帮就帮一把伐，同意了。

    总算老天爷帮忙，外国人也如愿分到了结婚用房。一间朝北房间，十平方米不到一点点，有煤卫，是几家合用的老公房。不过地段倒蛮好，闹猛地方，进出方便。外国人勒一家门已经是邪气满足了，在80年代初住房极其紧张的情况下，儿子女儿同时分到了房子，真是额骨头碰到天花板了！

    拿了住房调配单，女外国人喜滋滋地办好手续，外国人勒窝里一家门跑到浦东去看房子。女外国人手持钥匙，心里充满喜悦，打开属于自家房子的房门。靠十个人一拥而入，从前看到后，从里看到外。一边看，一边商量装修方案。

    老早子还没专业的装修公司睐，分到房子才是亲戚朋友帮忙，一家门上阵，自家动手搿呀！

    平常窝里其他事体才由外国人勒娘做主，这趟女外国人装修新房，外国人勒爷要全程控制。

    天井有16个平方左右，个么朝南一半搭间房子，还剩一半拿自来水接出来，再砌个水斗，水斗旁边浇块水泥板，当搁板派用场。这样既不影响正房间的采光，汰衣裳晒衣裳也便当。

    迭厄辰光社会上老行做磨石子水泥地板搿，外国人勒爷一口否决，提出铺地板。而且最好是长条子地板。但是市面上没长条子地板搿呀，覅讲长条子，连短条子也没搿！只有一种尺把长的小地板，价钿倒也便宜，大约摸是人民币四块多一平方伐。外国人勒爷想来想去只好接受，不过要求四周一定要用长木头围边，再装上踢脚板，伊讲迭厄样子铺出来的地板才好看。

    墙面是一定要贴墙纸的，顶角线是一定要有的，挂画挂照片用的画镜线也一定不好少的，房间里一定是装吊灯气派的，不过考虑到层高改为吸顶灯也是可以的，灶间、卫生间是一定要贴瓷砖的，灶间里是一定要打一堵橱的，为了安全，铁门也是一定要装的…… 

   小地板买来了，长大约30公分，宽不超过5公分，厚1公分多一点。外国人勒爷看了直摇头：这种东西，好叫地板搿啊？呶，地板就要像老早先生搿屋里，长条子柳木，打好蜡，滴滴滑，铮铮亮。外国人勒娘推推伊：现在啥辰光，好跟老早比搿啊？这点小地板还是乃女婿托人从玩具厂里买来搿，算睐，先将就一下伐。

    是个呀，当时尽管已经改革开放了，不过物质供应还是老紧张搿。基本上是凭票凭卡供应。买木料要凭户口薄，一年只好买一趟，买家具要凭结婚证，还没啥式样好拣。女外国人做陪嫁的两只樟木箱，是两家人家通过关系，托人从江西带过来的。啥地方像现在，跑到百安居、红星美凯龙、月星家居，想要啥就有啥，只要有铜钿！外国人勒爷无奈，叹口气，接受事实。

    但是伊想来想去不甘心呀：这木条子太薄睐，用胶水铺好没多少辰光就要起壳翘起来，乃么一点卖相也没了。这是宝贝女儿结婚的新房间呀，不来是搿呀！要么不铺地板，跟人家一样，做磨石子？不好不好！女儿住惯地板房子了，底楼本来就潮湿，再弄磨石子，天冷要冻煞搿！个么哪能办啦？真是横也不好，竖也不好，外国人勒爷烦煞了。突然，伊有了主意：要么拿小地板竖起来铺，这样子就能够解决起翘的问题了，而且地板厚度也可以适当增加。对，竖起来铺！

    外国人勒爷一声令下，忙煞小女婿也就是外国人勒阿妹的男朋友跟女外国人的小叔子，伊拉两个是木匠呀！不过为了百年大计考虑，还是不折不扣搿执行外国人勒爷的指示。当初大家总以为这房子女外国人夫妻是要世世代代住下去搿，做梦也没想到会有再次改善住房的可能。

    两个木匠先用钉子拿四块小地板面对面钉成一块，变成五公分宽，五公分厚。再用电锯按照宽度一锯二，个么四块小地板就变成2块了，每块地板的正面是四根木条子。虽然用料增加了一倍，工序增加了好几道，不过效果倒是邪气好，绝无起翘的可能。

    地板铺好了，按照外国人勒爷的要求，先涂上黄粉，再用清漆左一遍右一遍的罩了好几遍，直到外国人勒爷点头认可，觉得漆水可以了才罢休。最后用地板蜡打了一遍又一遍，外国人勒爷是捏了只腊扒不放手，拿搿地板弄得像百乐门的弹簧地板一样才算称心

    楼上楼下大家都在装修，互相观摩取经。看到女外国人新房里铺好的地板，每个人才佩服得不得了：啧啧啧，这要化多少功夫啊！这要化多少钞票啊！漂亮咯，漂亮咯。

    钞票其实还可以啦，也就合着几个月的工资，功夫倒真真用了不少。两个木匠做得腰也抬不起来，汗是淌淌滴，特别是外国人勒阿妹的男朋友为了做地板，手指拇头被电刨刨脱半节骨头，血像自来水一样飚出来，女外国人看了差点昏过去。漂亮是用血跟汗换来搿呀！

    在一帮兄弟姐妹的大力帮助下，新房装修好了，凭结婚证买来的一套捷克式家具摆进去了，社会上最行的玻璃橱做好了，女外国人欢喜的酒柜弄好了，根据房间尺寸设计的沙发包好了，单门冰箱搬进来了，黑白电视机的天线装好了，红颜色的窗帘布挂上去了，东风饭店的酒水定好了，大家才晓得了，女外国人要结婚了。

      照道理结婚是桩开心事体，没想到离结婚的日脚越近，女外国人越是忧心忡忡，愁眉苦脸。为啥？结婚了，嫁出去了，要自家做事体了，要过苦日脚了呀！

      讲起来，外国人勒爷娘对大女儿真是宝贝得不得了，从小不要伊做家务的，最多搭搭手。老早没洗衣机的，女外国人汰衣裳会搿，汰被头被单不会搿。其实也不是不会，是汰不动呀！千年难办汰过一趟，结果手上起了泡，眼睛出了水（眼泪水），外国人勒爷看到，心痛煞了：奥哟，汰不动就不要汰呀，快点跑开，让呐娘来汰。于是女外国人汰汰手，揩揩眼泪，回到房间看书去了，外国人勒娘只好出来收拾残局。

      再讲到倒马桶。老早弄堂房子没抽水马桶搿，家家户户才是用马桶。每天一大早，天还墨墨黑，就有人在门外头叫了：马桶拎出来哦，马桶拎出来哦。个么女主人快点张开惺忪的眼睛，面也不揩，牙齿也不刷，先要拿半夜三更要紧桶拎出去，让清洁工人倒了粪车里，再刷好，晾干，拎回屋里。要是打个磕充，慢了几步，对不起，倒马桶的清洁工人老早摇了铃走脱了，乃么一马桶的黄昆山哪能处理涅？日里一家门的出口工程要歇搁了呀！这比让一家老小饿肚皮还要严重睐！老早女外国人小的辰光，这是外国人勒娘的事体，因为外国人勒外婆是小脚，马桶拎不动。等到女外国人大了，照道理应该是做女儿的事体了。但是，女外国人最最欢喜困懒觉了呀，一世人生半世床的理论伊是贯彻得最彻底了，尽管从来没困过床。要是等伊困世梦咚里醒过来，倒马桶的阿姨大概已经走出三条大马路了。所以每天依旧是外国人勒娘拎马桶。有辰光外国人勒娘身体不好哪能办涅？呶，外国人勒爷为了心痛女儿，自觉自愿承担这个光荣但邪气坍台的任务，也不怕弄堂里的人笑伊。

      至于烧饭烧菜，女外国人更加不做了。老早是外国人勒外婆烧呀，后来是外国人勒娘烧。等到外国人勒爷娘要到汉口去望阿姨，其他三个小囡才没问题，最最担心这个大女儿阿为得饿煞？迭厄辰光外国人正好病退回来，还没安排工作。个么再三关照外国人一定要帮女外国人弄好一日两餐（中饭在单位解决）才可以出去白相。等到外国人勒爷娘出门了，外国人才晓得这个阿妹蛮难弄搿：叫伊出去吃，不去搿！叫伊想吃啥自家到店里买，不肯搿！乃么外国人真真被伊套牢，每天要买菜烧饭，哪怕自家不吃也要帮伊烧好再出门。外国人试过搿，我就不烧不买，侬肚皮饿了总归会得出去买了吃！没想到等伊白相到半夜三更回来，女外国人还没吃过夜饭睐，肚皮饿了就吃糖开水充饥。外国人看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再出门去帮伊买生煎馒头小馄饨。买好回来，一边看伊吃，一边问伊：侬就不好自家出去吃啊？女外国人摇摇头：不要，我从来不到店里去吃么事搿。外国人想想对咯呀，伊是连根冷饮也要在了窝里吃的人。个么自家去买回吃来总归可以了伐？还是摇头：不买，否则侬要白相一夜天搿！外国人自此是彻底输给伊，想想自家自由也没了，恨不得做只大饼挂了伊搿头颈里算数！

      在外国人勒爷娘的纵容下头，女外国人除脱绣花、做女红，整理整理房间揩揩灰，最多再汰汰几只碗几件替换衣裳，好像也不会做其他事体了，实在是低能啊！

      这样低能的人要离开爷娘独立生活了，伊心里哪能会得不吓涅？哪能会得开心涅？

     吓管吓，婚还是要结搿呀！女外国人嘟了只嘴巴准备婚礼，外国人勒爷老早夹出苗头了：“做啥不开心啦？”

 

“结婚要跟呐分开住了呀，个么哪能办啦？”女外国人还没讲几句闲话，眼睛已经红了。

 

“哎呀呀，结婚是桩开心的事体，不好哭咯呀！覅担心，船到桥头自会直。”听了爸爸的闲话，女外国人总算不再伤心了。

 

一大早，女外国人赶到市中心的露美美发厅去化妆、做头发、做手。在当时，露美算是比较新式的美发厅了，女外国人是个低调的人，再三关照化妆师要化淡妆，最好若有若无，看不出才是最高境界。露美的客人多是多的来，尽管事先做了预约，从头到手弄好回到窝里，也已经是下半天三点多钟的光景了。外国人勒爷娘不晓得出门望了多少趟，看到女外国人终于回来了，焦急的心情才平静下来。伊换上自己设计、裁剪，外国人勒娘亲手做的嫁衣，等待新郎来接。

 

等啊等，哪能要毛5点钟了，接新娘的车子还不来啦？当时又没手机，联系全靠公用电话呀。外国人勒爷娘急得双脚跳，不停搿叫小外国人去打电话问情况，小外国人是一歇歇跑进，一歇歇跑出，忙得头头转。事先代表外国人勒爷娘在东风饭店接待客人的外国人跟外国人拉阿妹也打了好几只传呼电话回来，问哪能女外国人还不来啦？人家好几对新娘子已经立了饭店门口交关辰光了呀，吃喜酒的客人也到得差不多了，乃么外国人勒爷娘是更加急了。

 

奇怪了，女外国人倒是一点也不急，笃定泰山的样子，也许伊心里厢想：要是新郎不来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覅嫁出去了。可惜伊的如意算盘没打成功，只听到小外国人老远就叫了：“来了！来了！”外国人勒爷娘快点伸长头颈到窗门口看个究竟。寒冬腊月里，新郎却是汗津津，进门先帮丈人、丈母娘打招呼，原来今朝结婚的人多，上海滩的轿车却只有可怜巴巴搿迪能几部，新郎预定的红颜色的车子更加少了，一圈兜下来就拖沓辰光了呀！外国人勒爷娘顾不得责怪女婿，不管三七廿一，快点推了女外国人出门，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女外国人终于出嫁了！

 

上了轿车，驾驶员也晓得这事体尴尬了，不停打招呼。新郎讲：“师傅，不怪侬。不过请侬帮帮忙，快点开到饭店好伐？”师傅讲声晓得了，一记油门下去，没多少辰光，饭店到了。

 

饭店门口已经没新娘子立岗了，女外国人邪气开心：最最讨厌的事体总算逃脱了！不过，立岗不要立了，照片总归要拍一张搿佬，于是，在拍照朋友的指挥下头，趁着夜色，女外国人跟新郎拍了一张照片留影纪念。

    婚后第三天，外国人勒窝里一家门要到新房来白相，这是外国人勒爷娘事先安排好咯。小菜当然是不用女外国人弄的，实在是伊也弄不连起，自有外国人勒爷娘买好拣好汰好带过来。新娘子只要准备茶水，零食，就可以了。

 

讲讲介便当的事体，女外国人却真正是新娘子上轿——头一趟呀！为啥迪能讲？侬想呀：要泡茶，就要有开水，要有开水，就要烧，要烧，就要有炉灶。女外国人的新房子号称是煤卫独用，不过煤气总管跟室内管之间还差那么一段没接通，灶台上的煤气灶是摆摆卖相搿呀！当初的塘桥又不像现在介闹猛，新房子前头就是一望无边的农田，四周也没老虎灶好寻。再讲等一歇要烧饭烧菜，炉子总归是需要搿。尽管从来没生过炉子，女外国人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等爷娘来帮伊生炉子，个么只好自家上了呀！

 

生炉子的柴柈、煤饼，引火用的废纸倒是一应俱全，炉子擦刮里新，圆桶型的，大约一只凳子迪能高，外面是铁皮，上面是一个直筒炉膛，可以塞三只煤饼，当中用铁条做搁档，煤饼就放了铁条上头，铁条下头是空的，朝外开了个门，而且是移门，这门可以大，可以小，全部关上炉膛里的氧气就不多了，个么三只煤饼可以坚持一个夜里，第二天只要拿烧脱搿旧煤饼拣脱，上面再加上新煤饼就可以继续使用了。跟煤球炉子每天要生的麻烦比起来，煤饼炉子已经算是进步的产物了。

 

女外国人拿炉子拎到外头，先用自来火点燃废纸，一看纸头烧起来了，伊心里开始吓丝丝，快点手忙脚乱拿柴柈统统塞到炉膛里算数，随后不管三七廿一拣只煤饼放上去。不成想刚刚还是一团火的炉子会得不见火苗只见烟了，一歇歇连烟也逃光了。女外国人只好拿煤饼、柴柈全部拣出来，再重新来过。

 

一趟，二趟，三趟，废纸已经烧脱一大堆了，这死人的炉子还没点烊。女外国人开始眼泪水嗒嗒滴了，一半是被烟熏出来的，一半是伤心流出来的。伊哪能晓得生个炉子也是困难重重啦？爸爸妈妈到现在还不来，隔壁邻居才是新的，也不好意思开口请人家帮忙。乃么真真是进退两难，一家头一边落眼泪，一边看了炉子发呆。

 

楼上201室的阿姨是前几天搬来搿，大概从窗口看到女外国人的窘况了，伊马上从自家的炉子里拣了只最烊的煤饼送下来，再帮女外国人拿炉膛腾空，烊煤饼打底，新的煤饼加了上头，总算拿只炉子生好了。

 

女外国人谢过阿姨，收拾好残局，回到窝里，先汰墨赤里黑搿手，再揩乌漆目达搿面孔，等到一切弄停当，外国人勒爷娘带了窝里一大群人也到了。

   结婚没两个月，女外国人就怀孕了。得知喜讯，外国人勒爷娘心里开出了一朵花。特别是外国人勒爷，伊已经有了一个孙女，个么就希望女外国人养个儿子，这样孙女外孙才有了，人前人后，多少海威啊！

 

晓得女外国人不会烧，不会弄，外国人勒爷关照老婆，每天送豆浆冲鸡蛋到女外国人的单位里去，让女外国人补营养。照伊搿心向，最好是让女外国人吃牛奶，可惜当时牛奶是紧俏物资，要有牛奶卡才可以订，而且只供应毛毛头，外国人勒窝里不符合条件，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于是每个工作日的上午10点钟光景，外国人勒娘就拎了只保温瓶送到女外国人的单位里，里厢是热乎乎的豆浆冲鸡蛋。外国人勒娘晓得女外国人老疙瘩搿，交关东西不要吃，不肯吃，伊是一定要看了女外国人当面吃下去了才离开。来的辰光再带点烧好的小菜，让女外国人下班回到窝里以后热热就可以吃了，这样外国人勒爷娘是吃力了，不过女外国人倒是轻松交关，伊又继续了菜来伸手的幸福生活。

 

外国人跟外国人拉阿妹开始筹备婚礼了，因为是当头儿子跟奶末头女儿，外国人勒娘忙是忙得来，没辰光送豆浆送菜了呀，哪能办涅？覅担心，做娘搿没空，自有做爷搿接过这个任务，不管刮风落雨，天好天坏，准时帮女外国人送过来。单位同事看到，才眼红得不得了：哪能女外国人福气介好啦，爷娘介宝贝伊哦。女外国人只是笑，不作声。

 

讲起来，女外国人跟爸爸的感情一向老深搿。有啥事体，人家才是“哎呀，姆妈呀，”只有伊是“哎呀，爸爸呀。”伊也晓得，爸爸想要个外孙，不过这桩事体不是自家努力努力就可以成功搿呀，是男是女，要等到生出来这一刻才能够见分晓！

 

外国人勒爷娘讨进了大媳妇，嫁出了小女儿，眼看女外国人的肚皮也越来越大了，伊拉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女外国人的身上。一到周末，女外国人回娘家吃好夜饭，外国人勒爷娘就会陪伊回浦东，等到了礼拜一上班日脚再回浦西自家窝里。

 

女外国人虽然是个高龄产妇，不过在外国人勒爷娘无微不至地照顾下，人是邪气精神，每天上班下班，从来没请过一天病假。马上就是年底了，离预产期还有八、九天光阴，这天又是周末，下班到娘家，吃好夜饭，照例要回浦东了。外国人勒爷碰巧礼拜天有事体，个么就由外国人勒娘陪女外国人回去。小外国人的女儿只有二岁多点，看到伊拉要走，也要跟了去。于是外国人勒娘带了小孙女，女外国人拎了10斤年糕，公交，摆渡，公交，走走停停，回到塘桥。

 

也不是女外国人舍不得喊差头，实在是当时社会上还没啥出租车的影子呀。可能是吃力了，半夜里女外国人的羊水就破了，乃么真是吃素碰到月大，难板外国人勒爷没过来，难板带个小小人过来，事体哪能会得介巧啦？无奈何，外国人勒娘跟女外国人的老公拖了小的，搀了大的，急急忙忙拿女外国人朝医院里送。

   当时的浦东，唯一一家好点的医院就是现在的东方医院。女外国人额骨头算高额，在车站等了没几分钟就乘上了82路通宵车。到了医院，挂好号，医生接过病历卡一看：侬不是在阿拉医院产检搿，阿拉不好收。外国人勒娘还想分辩几句，医生已经自顾自走脱了。女外国人的志气上来了：“啥个破医院，介稀奇啊，姆妈，阿拉走，到自家医院去。”

 

外国人勒娘也最好到浦西医院去，离窝里近，养好小囡照顾起来也便当，再讲女外国人的好同学是妇产科主任，所以在浦西医院做产检。个么现在是大冷天半夜里2、3点钟呀，从医院走到摆渡口就要靠廿分钟，再要摆渡，再要乘车子……唉，还拖了个小小囡，小小囡两只眼睛的眼皮已经搭了一道了，喊也喊不醒。外国人勒娘当机立断，叫女婿抱了小小囡回到塘桥，等到明朝天亮了再赶过来，伊陪了女外国人到医院去。女婿想想，也只有迪能了，于是四个人兵分两路，各自行动。

 

女外国人只是羊水破了，宫缩还没开始，所以肚皮并没觉得痛。等到过了黄浦江，伊的肚皮倒开始痛了，外国人勒娘紧张煞了，问伊哪能痛法子？阿是一阵一阵搿？女外国人摇摇头：不是呀，好像要上厕所了。还好，路口有个公共厕所，女外国人进去一趟，出来就好了。

 

到了医院，医生一听女外国人羊水已经破了，快点叫伊困到床上，关照：不好起来搿啊，就算大小便也只好在床上。女外国人问医生：为啥介紧张啊？医生回答：“羊水破了老危险搿呀，侬哪能拖发拖发拖到现在才来啦？”

 

“我住了浦东，先到浦东医院去，伊拉不收呀。”女外国人老委屈搿

 

“个么侬从浦东到圪垯啊？路上还去过啥地方？”医生开始认真起来

 

“是搿，半路上去了趟公共厕所。”女外国人老实回答

 

“要死来！侬要闯穷祸搿晓得伐？要是小囡养了厕所里哪能办啊？”医生夹头夹脑训了女外国人一顿。女外国人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讲不出。伊是头生呀，又不懂搿佬，哪能晓得大肚皮羊水破了要马上平困，不好起身搿涅？晓得介危险老早叫部救护车送来了呀！

 

天亮了，主任医生来查房，看到女外国人在待产室老老实实搿平困，快点过来：“哪能不叫护士通知我啦？”

 

“半夜里惊动侬做啥啊”

 

主任医生埋怨了几句，开始检查。检查好，伊征求女外国人意见：“今朝我值班，要么今朝养脱好伐？”

 

“好个呀。”这样子就不要再麻烦同学了。

 

借主任同学的光，女外国人是一个人住一间待产室，吃好中饭，一瓶催生素吊上去，女外国人的肚皮开始痛了。一开始还可以熬，到后来越来越结棍。隔壁待产室里传来哭声一片，想想哭又不解决问题，哭了肚皮还是要痛搿呀，女外国人咬咬牙，屏牢呼吸，坚持下去。

 

   下午4点钟，夜饭送来了。女外国人正在孤军奋战，啥地方有心向有力气吃啊？主任同学进来探望，关照伊一定要吃一点，否则力气没了等一些要养不动搿。随手叫了护士进来喂饭，女外国人勉勉强强吃了一、二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五点半敲过，女外国人顺产，宝宝呱呱落地。讲来奇怪，就在毛毛头脱离母体的一霎那间，女外国人的肚皮不痛了，嘿，比打止痛针见效还要快!

 

医生告诉女外国人：是个妹妹奥，六斤重，邪气健康，10分。女外国人乃么肚皮不痛奥门痛了：哎呀，哪能会得生个女儿啦？做啥不是儿子啦？养不出儿子哪能跟爸爸交代涅？

 

昏头昏脑到病房，闻到一股芝麻糊的香味道，女外国人的肚皮开始咕咕叫了，夜饭没吃过，又刚刚生好，胃里老早空了呀！八十年代的病房不比现在，是个大房间，住了交关病人。大家才围过来打听女外国人是生儿子还是女儿，正好其中有个待产妇是女外国人要好同事的阿姐，认得搿。多亏伊去问发夜点心的阿姨讨了碗芝麻糊过来，女外国人是饥不择食，几口吞下去，芝麻糊呀，水汪汪的，一点也不解饥。这辰光吃最要紧，请同事阿姐再去讨，一共吃了三碗，还是不觉得饱。同事阿姐也不好意思再去要了，想起来自家有蛋糕的，快点拿出白蛋糕给女外国人吃，女外国人吃了四、五只才罢休。

 

天已经夜了，吃好困了床上，女外国人肚皮是不饿了，心里开始担忧了：只怪自家肚皮不争气，养个女儿出来，婆家是没问题搿，无所谓生男生女，关键对不起盼孙心切的爸爸呀！明朝爸爸来了自家哪能开口涅？也许是太吃力了，还没想好答案，女外国人已经困着了。

 

第二天，探望病人的辰光一到，女外国人就看到外国人勒爷拎了保暖瓶跟小菜盒子进来了。“爸爸，我对不起侬，没生个儿子……”女外国人心里邪气惭愧，带了哭声讲。

 

“哎呀呀，女儿好，女儿好，爸爸欢喜女儿个呀。”外国人勒爷快点安慰伊。

 

听到爸爸迪能回答，女外国人更加伤心了，抽抽搭搭起来。

 

病房里的人看了呆脱了：人家才是姆妈或者婆阿妈来探望产妇娘，哪能这个人是爷老头子来个啦？现在啥时代啊，还有产妇娘为了生女儿落眼泪的事体啊？这个产妇娘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搿！

 

外国人勒爷快点叫女外国人不要哭，产妇娘哭了眼睛要坏脱搿呀。女外国人点点头，接过毛巾，揩脱眼泪。再问女外国人毛毛头健康伐？好看伐？女外国人只晓得健康搿，正常搿，医生讲是满分10分，好看不好看伊是一点也不晓得。

 

产科探视只可以一个人进来，等女外国人吃好，喝好，外国人勒爷再到下头去调外国人勒娘上来。病房里的人这才晓得：奥，伊是有娘搿，不是单亲家庭。

 

   马路上下起了大雪，飘飘扬扬，地上的冰已经结得老厚了。女外国人要出医院了，一大早，老公跟婆阿妈就拿了肉票、蛋票、豆制品票，跑到塘桥小菜场去排队，好不容易买了两只蹄髈搭之一点鸡蛋、豆腐衣回来。急匆匆吃过早饭，老公就赶到医院里，准备接女外国人回去。

 

女外国人已经拿东西理好了，看到老公，问：“账结好了伐？阿拉好走了是伐？“

 

老公点点头：“嗯，好走了。”

 

“走呀！”女外国人跟病友打过招呼，看老公哪能还不动啦，开口催伊。

 

“女儿涅？”

 

“女儿？”女外国人刚刚醒过来：这趟不是生病住医院呀，是进来养小囡搿呀，要死了，伊哪能拿毛毛头忘记脱了啦？

 

外国人勒爷娘老早就来了，已经等了婴儿房门口交关辰光了，为个是早一点看到小毛头。毛毛头养出来到现在，伊拉还没看到过睐！

 

护士拿汰好浴、已经换上外国人勒娘亲手做的毛衣毛裤安安静静困了蜡烛包里搿宝宝交给家属。外国人勒爷是抢先一步抱到手上，乃么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嗯，头发墨黑，鼻头蛮挺，眼线老长，嘴巴小巧，不错不错，可以可以。欢喜是欢喜得来！做外婆的讲：“侬看好了伐？可以给我抱了伐？”外国人勒爷想想对咯呀，外婆也要相相搿，个么传给外婆。外婆抱到手，也是左看右看看不够。女外国人跟主任同学打过招呼，来到伊拉面前；“姆妈，回去再看好伐啦？”外国人勒爷连忙回答：“好搿呀，好搿呀，快点回去伐。”

 

事先预定好的车子来了，女外国人先上车坐好，落雪天，风又大，产妇娘不好吃到风搿呀！外国人勒娘抱了毛毛头坐进来，外国人勒爷是个大码子，所以坐前头副驾驶搿位子，女外国人的老公最后进来。门刚刚关上，外国人勒娘就拿出一枝檀香，叫女婿点烊，自家嘴巴里是念念有词。女外国人不懂呀，问姆妈做啥啦？外国人勒娘告诉伊：这是请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保佑宝宝一路平安呀！

 

塘桥窝里，婆阿妈已经是做好了一切准备，不晓得到门口望了几趟了。听到汽车喇叭声，再急匆匆出去看，总算这趟是真搿回来了。外国人勒的兄弟妹妹也全部到位，再加上左右邻舍，一间小房间里闹猛是闹猛得来！小侄女一定要跟亲妈妈困了一道，大家告诉伊：亲妈妈有小妹妹了，不好跟侬困了呀。伊眼睛东转转，西转转，搞不清爽为啥有了小妹妹就不好跟伊困了，个么一定要爬到床上看个究竟。外国人勒爷娘怕影响女外国人，不同意。小姑娘嘴巴一瘪，就开始唱“咏叹调”。女外国人快点叫伊上来上来，伊的“咏叹调”才没继续延续下去。

 

闹猛结束，大家散去。婆阿妈要服侍屋里的老阿爷，照顾女外国人坐月子的重担就由外国人勒爷娘承担了。考虑到女婿要上班，为了不影响伊的休息，外国人勒爷让女婿困到天井里的小房间里，伊跟外国人勒娘日里服侍女外国人跟毛毛头，夜里用凳子跟铺板在房间当中搭个铺，这样夜里有啥动静伊拉一听就醒了，马上起来招呼。

 

当时上海啥地方有空调这个概念啦，寒冬腊月，外国人勒爷娘一个夜里要起来好几趟，辛苦不去讲伊，还要担心不好感冒，否则要传给女外国人跟毛毛头搿呀，这样事体就大睐。外国人勒爷想来想去，想出个办法：穿了绒线裤跟绒线背心困觉，这样虽然困得不适宜，但是一掀被头就下床，既节约了辰光，又省脱穿衣裳脱衣裳的麻烦了呀！

 

   女外国人在外国人勒娘的指导下头给毛毛头喂奶。讲起来毛毛头已经养出来好几天了，做娘的应该喂过奶了呀！但不过在医院里，所谓的喂奶才是护士喂饱毛毛头以后再抱出来给一帮刚刚做娘的人白相相搿，不好算的呀，其实正式的喂奶程序还没操练过睐！看到自家手臂膊里抱了个肉团团，这个肉团团会得哭，会得动，还会得撒屎撒尿，女外国人其实是满惊奇的。

      女外国人一向不欢喜小囡的，只不过不好讲出来而已。看到同事的小囡，伊总归是假模假样的赞赏几句以后就快点滑脚。真的有小囡要伊抱了，乃么伊是苦煞脱了，嘴巴上是不好讲，心里厢巴不得小囡的亲娘快点接回去。直到自家侄女出世，接触多了，才有了点欢喜，不过也是纸上谈兵。正因为如此，出院辰光伊才会得忘记拿自家女儿带回来呀！

      看了毛毛头一口一口努力吃奶，女外国人的心会得一点点柔和起来：这就是我的女儿啊？就是我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啊？奇怪的事体发生了，女外国人突然之间邪气欢喜毛毛头了，一改刚刚回来的辰光让毛毛头困了一边看也不看的腔调，抱了手里不肯放下来了！这个思想的快速转变伊自家也没想通过到底是哪能一桩事体，直到多年以后，在一位朋友的指点下，伊才恍然大悟：是喂奶这个动作激发了伊内心的母爱！从此这母爱如滔滔江水一涌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外国人勒爷娘看到女儿欢喜小囡了，心里也老开心。女外国人看看爸爸，想爸爸是不是还是欢喜外孙啊？只不过怕我难过，不好意思讲啊？硬硬头皮问外国人勒爷：“爸爸，我养了个女儿侬真搿不生气啊？”

外国人勒爷看看伊：“只要是侬养的，儿子女儿爸爸才宝贝咯。”

      女外国人相信爸爸的这句闲话，事实也是如此。以后四个第三代，外国人勒爷最最欢喜的就是女外国人的女儿——宝宝。

      女外国人满月以后，外国人勒爷娘看看伊恢复得蛮好，决定趁伊还有假期的辰光，三代四个人到汉口去望阿姨。老早子上班的人是没公休假的，所以没办法到外地去探亲望友，至于旅游更加是谈也不要谈的事体了。女外国人也有此意，个么整理整理东西，马上买了船票出发。

      汉口一圈兜下来，看了外国人勒爷的出生地，游了东湖公园长江大桥，爬了黄鹤楼，吃了热干面、汤包、豆皮、面窝，跑了兄弟姐妹的屋里，假期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女外国人要上班了。

      女外国人上班，毛毛头啥人带涅？照道理，应该是女外国人的婆阿妈也就是阿娘来带。不过阿娘屋里上有老太爷，下有孙子孙女各一个。最最关键搿是：阿娘因为做了几十年的家庭妇女，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政府刚刚发布命令，可以申请当个体户。阿娘是一心一意要为自家经济独立做努力。因此事先跟女外国人打过招呼，毛毛头伊不带搿。

      阿娘不带，个么只好外婆带。不过外国人勒娘要领小外国人的女儿也就是自家的孙女搿呀，总不见得掼下孙女带外孙女啊？世界上头没这个道理搿呀！女外国人是左右为难，养么养出来了，带么没人带搿，这辰光单位托儿所又没了，总不见得自家不上班领小囡佬？

      真搿要请哺育假倒也可以，就是工资要少交关，奖金全部唔没。算算为了个毛毛头，经济损失不是一眼眼。关键辰光，外国人勒爷发声音了：“要么我拿单位回聘回头脱，住到浦东来领宝宝，不过吃饭吃侬的；要么我继续上班，贴侬铜钿，侬请外头人领宝宝。”简而言之，外国人勒爷提出的方案，就是出力不出铜钿，出铜钿不出力。为啥要这样涅？喏，外国人勒窝里还有两个小人没养睐，做爷的再欢喜大女儿，一碗水也要端平搿呀！

    女外国人听爸爸迪能一讲，顿时喜出望外。爸爸肯领宝宝么是最最好的事体睐，自家从小就是爸爸领大搿。乃么一口应承，外国人勒爷就此跟外国人勒娘分居浦东浦西，住在女外国人窝里一门心思领宝宝。

 

宝宝会得笑了，宝宝会得爬了，宝宝会得翻身了……，外国人勒爷陪了宝宝一道成长，花费了不不少的精力跟心血。不过涅，在宝宝的成长过程当中，也有不和谐的一点一滴显现出来。这个不和谐，不是外国人勒爷跟宝宝，而是翁婿之间为了宝宝产生矛盾。

 

外国人勒爷欢喜宝宝，宠爱宝宝，自从宝宝会得吃饭以后，外国人勒爷才要为宝宝单独烧小锅菜。这是真正的小锅菜奥，哪怕烧个青菜也是单独帮宝宝做。女外国人晓得爸爸是为了宝宝的健康着想，对小锅菜是碰也不碰。女婿虽然晓得，对外国人勒爷也非常尊重，但是坚决反对一家两制，一菜两锅，外国人勒爷为宝宝烧的小锅菜伊总归要去吃几口。外国人勒爷当面不讲，心里是邪气不落胃：哪能这个做爷的要抢女儿的东西吃搿啦？女外国人也多次跟老公沟通，老公却是振振有词：介小的人搞啥特殊化啦？以后要变成自私自利的小囡搿！几次三番搞下来，外国人勒爷烧搿小锅菜起不到效果，反倒进了女婿的肚皮，外国人勒爷只好放弃了事。

 

外国人勒爷一向崇尚民主教育，从来不打小囡，也不骂小囡，也不允许女外国人夫妻打骂宝宝。女外国人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对宝宝也是以教育为主。做女婿的却没这个耐心，碰到宝宝不讲道理，就想采取武力解决问题。外国人勒爷当面不会讲，但是一夜天困不着觉。等到第二天一早，女婿前脚出门上班，外国人勒爷后脚从天井里的小房间里出来，对了女外国人发牢骚：哪能有这种做爷搿人啦？自家小囡一点也不欢喜，耐心也没搿，碰碰就要动手，像啥个样子啦？女外国人只好两边做工作，对外国人勒爷讲：小囡不听闲话么也要打个呀，老古话不是棒头下头出孝子吗？又劝老公对小囡要有耐心，不要打骂宝宝。碰到老公耿脾气上来了：我的小囡为啥不好打啊？女外国人真是头痛煞！

 

宝宝1岁多一点，外国人勒爷因为生病住院，医院在鲁迅公园附近，礼拜天女外国人夫妻带了宝宝去看外公。趁便和外公一道到鲁迅公园兜一圈。本来没啥事体，宝宝不晓得哪能，开始发脾气，打了抱伊搿爷的一记面孔。这个爷呢也实在坍台，挥手打还宝宝。外国人勒爷看了当即勃然大怒，不好骂女婿，只好骂女儿，拿女外国人臭骂一顿，自家一家头气冲冲回到病房。女外国人两夫妻面面相觑，老公也晓得这趟做得过分了，外国人勒爷是真搿伤心了。灰溜溜回到窝里，女外国人帮老公讲清爽：阿拉窝里爸爸从来不打人的，侬也不好打人。“个么宝宝不要被乃养坏脱啦？”老公虽然晓得错了，还是要寻个理由出来。“侬看阿拉窝里四个小人有人走坏道伐啦？”这是事实，老公没闲话好讲。第二天，夫妻两个到医院，外国人勒爷气还没消了呀，睬也不睬伊拉。女婿先开口承认错误，女外国人再打打圆场，等到外国人勒爷气消脱一点了，女外国人乃么通报伊拉两个人：宝宝不听闲话，该打还是要打，不过侬老公不好打，只好我这个做娘的打；外公看到宝宝吃生活也不好包庇，否则生活吃了等于白吃，对宝宝今后的成长不利。翁婿两个点点头，同意女外国人的意见。

 

从此以后女外国人成了宝宝的专政工具，有啥事体总归由伊出场。老公说到做到，再也没违反过约定，外国人勒爷虽然不舍得宝宝吃生活，但是女外国人真搿“镇压’的辰光，伊也信守诺言，只是远观，不予救援。翁婿之间总算不再为这桩事体起矛盾了。

    其实外国人勒爷并非是专门针对大女婿，在伊心里，宝宝是第一位的，就算最最欢喜的女外国人也只好排了后头去。

 

一天，外国人勒爷关照出门上班的女外国人，讲是今朝带宝宝到浦西外婆窝里去住搿几天再回来。女外国人一口应承。没想到下班回来，看到爸爸跟宝宝还是在窝里，于是随口问宝宝：“没去外婆家啊？”“去过了。”宝宝一边白相，一边回答。

 

女外国人奇怪了，去了哪能介快就回来了涅？

 

“我想妈妈呀！”外国人勒爷告诉女外国人，宝宝不肯住，要回来。

 

女外国人觉得有点不对头，但没往深处想。

 

第二天上班辰光，接到外国人拉阿妹的电话，讲是明朝一家门来浦东阿姐窝里看爸爸，请阿姐帮爸爸打个招呼。放下电话，女外国人觉得有问题，平常阿妹要来就来，这趟为啥介隆重啦？

 

夜里，女外国人借口带宝宝出门兜一圈，领了宝宝走出窝里。到了外头，女外国人问宝宝：“昨日到底哪能啦？”

 

宝宝一口回绝：“没啥呀。”

 

“阿姨已经告诉妈妈了，侬快点讲出来。”

 

在女外国人的威逼利诱下，宝宝总算交代：到了外婆窝里，外婆出去了，姨夫在困觉，伊看到自来水龙头上接了管子，就用水浇姨夫。结果姨夫被水浇醒后，发火骂了伊。外公听到姨夫骂伊，一句闲话也不讲，立时三刻抱了伊就打道回府，姨夫在后头拖也拖不牢。外公路上关照宝宝不好讲给妈妈听，只讲是宝宝想妈妈要回来。

 

原来如此！这是宝宝不对，哪能好算到小女婿的头上涅？

 

外国人勒爷却固执己见：宝宝是宝贝，哪能可以这样对待伊！

 

小女婿负荆请罪，进门先唱自我错，外国人勒爷是看也不看伊。眼看事体要弄僵，女外国人急了打圆场，总算外国人勒爷接受伊的赔礼道歉，但声明在先：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事后，妹夫红了眼睛对女外国人讲：“我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不如一个几岁的小姑娘！”

 

“没办法呀，阿弟。宝宝是伊搿宝贝，我也无法可想！只有阿姐帮侬对不起了！”

 

为了宝宝，外国人勒爷就是这样强势，这样得理不饶人。哪怕女外国人再帮伊沟通，也不后退半步。

   不过，外国人勒爷再宠宝宝，伊也做到：该受的教育还是要让宝宝受，该做的规矩还是要对宝宝做。

 

女外国人自小挑食，偏食，所以体质一直不好。外国人勒爷吸取这个教训，要求宝宝样样么事才要吃，蔬菜荤菜搭配到位。为了让宝宝吃好，长好，伊是一门心思动脑筋，翻花样，烧的小菜米道好是好得来，弄到最后，楼上的小朋友才跑到伊拉窝里吃饭吃菜，外国人勒爷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于是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幕：三、四个小小朋友坐了台子边上，侬争我抢，自家吃饭，外国人勒爷笑嘻嘻搿立了边上厢，手拿毛巾，帮这个揩揩嘴巴，帮伊个揩揩手，再关照伊拉饭碗要吃清爽，不好落饭米屑。吃好以后马上现场讲评，表扬表现好的小朋友，叫其他小朋友向伊学习。宝宝由此养成不挑食，不小气，不要大人喂饭的好习惯。

 

宝宝从小脾气犟，不讨饶，一根筋走到底，碰碰就要掼么事，而且掼搿才是自家最最欢喜的，事后又因为心痛哭得要死。女外国人武力镇压也没用，因为伊人虽然小，却情愿被侬打煞也不讨饶，这样事体要弄僵搿呀！看到宝宝吃生活，外国人勒爷心里肉痛是肉痛来，想到跟女外国人约法三章，又不好违反，而且宝宝这个坏习惯不纠正对今后成长不利。哪能办涅？外国人勒爷想来想去，觉得打不是办法。于是一边要女外国人在发火之前先帮宝宝数一、二、三，让宝宝有个改正错误的辰光，要是数到三宝宝还是不改正，个么就要吃生活了。一边帮宝宝讲道理：好小囡哪能可以不听妈妈闲话涅？好小囡哪能可以乱发脾气涅？好小囡哪能可以不承认错误涅？要是侬不改正，不做好小囡，个么外公台也坍脱了，只好回到浦西去，不做侬的外公了！几次三番下来，宝宝对自家的错误有了认识，晓得这是不好搿行为，要是不改正外公就要走脱不来了，这伊是万万不答应搿呀！慢慢慢慢宝宝这点坏习惯就全部纠正过来了。

 

等到宝宝读书了，外国人勒爷又要费心了，伊关照宝宝上课不好做小动作，眼睛要跟了老师走。宝宝答应是答应搿，外国人勒爷还是不放心，趁放学之前的一歇歇辰光到教室外头“值差”：偷偷在窗外看宝宝有否分心，有否违反。要是宝宝做得好，伊是鼓励加奖励，要是正好被伊“刮三”到一趟，个么伊有得好教育一番了。宝宝也晓得外公是最最好的人，比爸爸妈妈还要好上一百倍，所以对外公的闲话倒是句句要听，从来没嫌过外公啰嗦。

 

到最后，宝宝长大了，有了自家的思想，女外国人碰到搞不定伊的辰光，只好请外国人勒爷出场，伊拉两家头戚戚磋磋几句闲话一讲，马上解决问题。这场面看得女外国人胸闷煞：哪能我这个做娘搿还不如做外公搿有威势啦？

 

   个么外国人勒爷全心全意带宝宝，还有三个外国人会得不开心伐？

 

不会搿呀！第一是外国人勒爷娘跟外婆从小就教育四个外国人要团结友爱，一根筷子容易断，一把筷子拗不断的道理一直讲，“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要想闹分手，衣裳才嚓破”的童谣一直唱，所以四个外国人从来就是兄弟姐妹血浓于水，要好得不得了。一家要是有事体，不管大小，还有三家主动伸手，鼎力相助。几十年如一日，不容易搿！

 

第二，是外国人勒爷深思熟虑，面面俱到。事先伊帮女外国人讲好：出力不出钞票，出钞票不出力。住了女外国人窝里，伊不贴生活费搿。个么钞票用到啥地方去涅？呶，四个小囡身上呀。每个儿童节，每个生日，外国人勒爷才有礼物，才有蛋糕。到了过年，发发压岁钿也要老厚一刀来。而且外国人勒爷再哪能欢喜宝宝，礼物面前，人人平等，不让小朋友有攀比之心。这样经济上一碗水端平了，感情上倾斜过去也无可厚非，毕竟宝宝是伊从小带大的。平常，外国人勒爷也经常让几个第三代来来往往，宝宝到阿姨舅舅窝里就像自家窝里，伊拉到女外国人窝里也是如此。几个小囡才晓得宝宝是阿爷（外公）的宝贝，伊拉也是阿爷（外公）的宝贝，大家才是阿爷（外公）的宝贝呀！

 

等到外国人勒窝里旧房子动迁，小外国人跟外国人拉阿妹的小囡也大了，外国人勒娘终于帮外国人勒爷团聚了，从此，女外国人跟爸爸妈妈同住一个屋檐下，三代五口，共同生活了几十年。

 

老古话讲：老人在，大门开。外国人勒窝里的家庭聚会就此在女外国人窝里扎了根，逢年过节，大人小囡欢聚一堂，闹猛是闹猛来。外国人勒爷娘这辰光是最最开心了，外国人勒娘跟女外国人负责采购，外国人勒爷负责烧，忙得头头转。老早还不行到饭店去，一方面是经济上搭不够，一方面是没这个风气。等到社会上开始行吃饭店了，个么几个外国人轮流做东，哪里一家饭店有名气就到那里去，拿外国人勒爷彻底解放出来，这样外国人勒窝里就更加快乐了。

 

女外国人的婆家倒是来得比较少，主要是路太远。从彭浦新村到浦东塘桥，坐公交坐摆渡，比从上海到苏州辰光还要长。不过一旦婆家来人，外国人勒爷必定关照女外国人：小菜一定要买得比娘家人来搿好。女外国人一开头还木知木觉：为啥啦？

 

“侬婆家人来板来搿呀，老公面子最重要，晓得了伐？”外国人勒爷看看伊，这个做人家老婆搿，哪能会得不懂啦？

 

奥，原来如此，女外国人在爸爸的提醒下恍然大悟。

 

到了吃饭辰光，端上来的小菜才是时鲜货，档次要比娘家人来高个几档，女外国人搿老公看了眼里，记了心里，再看看外国人勒爷灶前灶后，忙个不停，晓得丈人老头不但勿成亏待自家，还邪气帮自家长面子，自然心里有数，这样翁婿关系又有了进一步的提高。到最后，女外国人的老公是真正拿外国人勒爷当亲爷，外国人勒爷更是当伊超过亲生儿子，家庭因此其乐融融。

    讲起来，要怪小外国人没开好头，女外国人又不争气，外国人么心太急，外国人拉阿妹收不好尾，外国人勒爷娘想要第三代有花有果，却不料最后才是花，唔没果！

 

四个外国人养了四个女小囡，外国人勒爷娘倒没一点封建思想，是个个欢喜，人人宝贝。对于女小囡的教育，外国人勒爷自有一套理论：小姑娘一不好馋，二不好懒。一馋二懒，个么完结。

 

哪能杜绝这两点涅？外国人勒爷讲：该做做，该吃吃呀！

 

做，就是要求做到生活自理，自家的事体自家做，大了以后嫁出去，不会被婆家牵头皮。廿多年过去了，大孙女结婚做娘了，一个人操持家务带小人，拿搿毛毛头领得白白胖胖，人见人爱；小外孙女会得烧菜会得烧饭还会得做点心，礼拜天，外国人拉阿妹俩夫妻困懒觉，只有十多岁搿女儿弄好早饭送到床横头。至于宝宝么，跟伊拉比是有一段距离搿，不过伊小初一就开始住读，每天更换的内衣、袜子，不管天冷还是天热，女外国人才要求伊在学堂里汰好晒好带回来，宁可自家再返工。外国人勒爷认为，汰得清爽汰不清爽是其次，汰还是不汰倒是重要的，小姑娘应该养成这个习惯。一开头宝宝有点委屈：“人家小朋友才是五条短裤五双袜子带回去叫姆妈汰的，做啥我一定要自家汰啦？”外国人勒爷听了头像个拨浪鼓：“这哪能可以啊？现在叫做娘搿汰，个么结好婚叫啥人汰啊？难不成还指望婆阿妈啊？还五条一道带回来，卫生也不讲！不来三搿！阿拉屋里没这个规矩！”在外国人勒爷的坚持下头，宝宝不光会得汰内衣之类的小么事，就连弄龌龊的牛仔裤也是自家在学堂里汰好晒好。同寝室的小朋友家长看了大为惊奇：哪能那宝宝不光读书成绩好，衣裳也汰得介清爽啦？女外国人笑笑回答：多汰汰就汰得清爽了呀！

 

吃，外国人勒爷觉得，要让小囡见世面，领市面。吃过好么事，领过大市面，小姑娘有了见识，就不会被坏人的“一粒糖”骗脱了。所以，在这方面外国人勒窝里是一点也不吝啬铜钿搿，基本上是紧跟时代潮流，行啥吃啥。再加上外国人勒爷自家烧得一手好小菜，每趟在外头吃到好的菜，伊总归要研究一番，回来再自由发挥，吃得大家连连称好，一直讲：介好的水平不开饭店真搿可惜了。外国人勒爷总归是笑嘻嘻回答：啥人要开饭店啊？我是为了烧给呐吃呀！

 

除脱这两点，外国人勒爷还邪气注意培养伊拉正确的人生观、恋爱观。考虑到宝宝读书功课多，辰光紧，又是住校，外国人勒爷每当看报看到伊认为宝宝应该看的文章，就用红笔圈下来，一份份放了宝宝的写字台上头，让宝宝学习。重要的地方伊还要用红笔划道道，再写上几句提示语。宝宝光看还不来三，看好以后要讲出自家的想法，个么一家门再讨论一番，才算结束。

 

在外国人勒爷的精心教育下，四朵金花心理健康，身体健康，这是外国人勒爷娘的最大骄傲！

 

   在浦东塘桥生活了十年左右光景，女外国人再次获得分房机会。考虑到外国人勒窝里的兄弟姐妹才住了大杨浦，个么女外国人带了爸爸妈妈，领了宝宝，跟了老公后头，打回大杨浦。

 

新分配搿房子是座大楼，有电梯。这点老称外国人勒爷娘的心，到底年纪大了，爬楼梯爬不动了呀！

 

分到新房子，一家门才开心得不得了，只有宝宝嘟了嘴巴发脾气。外国人勒爷奇怪了：咦，到了新房子，宝宝好不要困沙发了，为啥还要生气啊？

 

“老师讲，学堂要重点培养我，大队辅导员叫我不要转学。”宝宝人小，讲出来的闲话倒是条理蛮清爽。

 

原来如此，外国人勒爷晓得了。不过分房是桩大事体，哪能可以随便放弃涅？

 

外国人勒爷跑到学堂里，班主任刘老师看到伊，快点迎上来：“外公侬好呀，听说要搬场了是伐？”

 

“是个呀，宝宝不肯走，我头痛来，想问问侬情况。”

 

“是迭厄样子，学堂里觉得宝宝是个苗子，已经准备重点培养，将来好为阿拉学堂争光。外公奈不要搬场好不啦？”

 

外国人勒爷乃么弄僵脱哉，伊晓得宝宝老听刘老师闲话搿，原本指望请刘老师做做工作，没想到刘老师反过来做伊搿工作，只好支吾了几句快点脱身。

 

等到女外国人下班回来，听了外国人勒爷一句闲话急得双脚跳。外国人勒爷讲啥涅？伊讲为了宝宝前途着想，阿拉放弃分房算了。

 

算了？哪能可以算了？现在的房子只是一室户，外国人勒爷娘住了天井里搭出来的小房间里，天热热，天冷冷，一直盼望能够早日分到房子，改善一下居住条件。好不容易这趟有机会了，可以去住大楼房子了，为了宝宝的前途外国人勒爷竟然决定放弃！

 

宝宝倒是开心来：“好搿呀好搿呀，不搬场喽。”

 

女外国人拿宝宝带到外头，免得外国人勒爷干扰。伊帮宝宝做思想工作：“侬想，要是不搬场，外公外婆就一直只好住天井里，侬心里难过伐？”

 

宝宝点点头，叫外公外婆一直住天井，伊心里肯定要难过搿。

 

女外国人趁热打铁：“要是搬了新房子，外公外婆不光不用住天井，还不要爬楼梯。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是不是应该让伊拉享享福啊？”

 

宝宝有点想通了，但是还是不忘记老师要培养伊的许诺。女外国人严肃搿对伊讲：“是金子总归会得发光，是种子总归会得发芽。侬只要到了新的学堂以后继续努力，相信机会还是会得出现搿。”

 

宝宝走进天井小房间，外国人勒爷娘日里已经商量好：放弃分房，克服克服算了，宝宝搿前途要紧呀！现在看到宝宝进来，外国人勒爷以为宝宝还在担心搬场搿事体，豪稍对伊讲：“宝宝，阿拉不搬了，侬放心好了，快点困觉去，明朝还要上课来。”

 

宝宝大声回答：“外公外婆，阿拉搬场，我要奈住新房子。”

 

外国人勒爷娘没想到宝宝迪能讲，一记头呆脱了，一歇歇反应过来，抱牢宝宝：“个么侬的前途哪能办啦？侬搿前途要紧呀，外公外婆没关系，依旧住天井好了。”

 

“到了新学堂我会继续努力搿，外公侬放心。”

 

“外公放心搿，外公放心搿呀。”

 

立了门口的女外国人夫妻看了这一幕，实在是感动得眼睛也红了，外国人勒爷娘为了小辈，真搿是挖出心来也情愿呀！

 

   宝宝的新学堂离窝里不远，过条马路就到了，是普通小学，非重点。外国人勒爷带了宝宝去学堂报到，班主任姓肖，是个50岁左右的女老师，教语文课。伊看了看外国人勒爷递上去的学生手册，又看了看宝宝，对宝宝讲：“阿拉学堂里不可能有介许多100分。”言下之意就是认为宝宝学生手册上的成绩是含水量老大的海绵，根本不相信。

 

回来的路上宝宝问外公：“乃么老师不给我100分了，哪能办啦？”外公马上安慰伊：“覅吓呀，姆妈也是讲道理搿。”

 

外国人勒爷晓得宝宝担心啥，女外国人跟宝宝有约定：每门功课的测验成绩必须保持98分（100分制），少一分打一记手心。宝宝读书蛮争气搿，大多数是100分，女外国人来板能够打到伊搿手心。

 

“不过涅”外国人勒爷接了讲下去“老师扣分也只好扣没标准答案的，如果侬算术全部做对，老师也不会不讲道理。”

 

宝宝点点头，外公讲得有道理，只要自家认真做，不出错，个么老师就捉不牢小辫子也就没办法扣分了。

 

夜里，女外国人下班回来，外国人勒爷先拿今朝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女外国人当即同意拿语文的标杆降到95分，算术、英语不变。宝宝听了心定交关。

 

新学堂第一天，宝宝过得还可以。做好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外国人勒爷让伊早点困觉，明朝好打起120分的精神到学堂里去。

 

第二天，宝宝拿作业薄交上去，肖老师接过来就看，看好不作声。宝宝想反正还没到测验搿辰光来，不吓搿。第二堂课，肖老师布置了课堂作业，是抄写单词。宝宝按照老师要求，开始抄写。五分钟以后，肖老师立到宝宝身边，看宝宝写字。宝宝尽管心里有点慌，吃不准老师为啥要看伊做作业，不过还是继续写字。又过了一歇，肖老师走到讲台去了，宝宝的心才定下来。啥人晓得肖老师叫全班小朋友轮流到宝宝的台子边上去看宝宝写字，宝宝也不懂老师啥意思，只好自管自做作业。

 

放学了，外国人勒爷老早等了学堂门口了呀，伊这两天老为宝宝担心搿，第一趟见面，肖老师就给宝宝来了个下马威，分明是看不起宝宝，这两天不晓得宝宝会得受委屈伐？

 

宝宝看到外公，笑容飞上了天，外国人勒爷问；“今朝有啥好白相搿事体伐？”

 

“有搿有搿”宝宝想起来上半天的事体，连忙告诉外公。

 

外国人勒爷一听就清爽了：肖老师第一趟看到宝宝写搿字，一定不会相信伊能够写得介好，说不定还以为是家长做了手脚，所以要当面验证。哎，肖老师啊肖老师，侬真是有所不知，字就像人的第二张面孔，多少重要啦！宝宝的字是自家从小陪了嗨一笔一划练出来搿，绝对摊得上台面，看样子第一回合过关了。

 

   日脚一天天过去，期中考也已经考好了，宝宝习惯了新学堂、新老师、新同学，老师跟同学也开始一点点了解伊，互相之间相处融洽。今朝要公布期中考成绩了，还没到放学辰光，外国人勒爷已经等了校门口了，伊实在不放心呀，伊怕宝宝会不会考不到100分，心里难过。伊更加怕老师会不会先入为主，对宝宝有看法，从而弄忪伊？

 

讲起来，外国人勒窝里是邪气讲究师道尊严搿，大人从来不在小囡面前议论老师。侬想呀，小囡在学堂里就是要听老师的闲话，老师讲啥就要做啥。要是大人讲老师的不是，小囡就会得有样学样，从心里厢不尊敬老师，拿老师讲的闲话当做屁弹过，这书还读得好啦？所以外国人勒爷再哪能担心宝宝受委屈，也只好摆了心里。

 

远远搿看到肖老师带了小朋友走过来，外国人勒爷亟不可待，先朝宝宝看过去，宝宝蛮正常，没啥。再朝肖老师望过去，也蛮好，乃么心总算有眼定下来。等伊拉走到面前，肖老师先开口了：“外公，侬搿外孙女不错，这趟三门功课才是100分。”

 

“是伐？这要谢谢呐几位老师，辛苦了。”外国人勒爷是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路上，外国人勒爷关照宝宝：这是老师给侬这个新同学的面子，侬要保持下去，不可以骄傲搿，否则大家会讲侬是新开茅房三天香，乃么外公要坍台搿呀！

 

宝宝对外公讲：“我会得好好交读书搿，不会让外公坍台。”

 

外国人勒爷听了捂心啊，快点买来虾仁小包给宝宝吃，以资鼓励。

 

读书是不用操心了，个么还有一桩事体外国人勒爷还不放心睐。啥个事体涅？呶，宝宝在浦东辰光是大队长，到了新学堂自然削“官”为民，一长也不长。外国人勒爷担心伊心理有落差，事先帮伊打过预防针，女外国人也鼓励伊做个能上能下的好小囡。但是不晓得伊到底哪能想，毕竟是三年级下的学生了，有自家的想法也是老正常搿。

 

“宝宝啊，现在无官是不是一身轻啊？”外国人勒爷笑嘻嘻问伊

 

宝宝听外公问，快点先拿嘴巴里的么事咽下去：“外公，轻松是满轻松搿，我好节约交关辰光。”

 

“侬啊有啥想不通啊？”外国人勒爷继续追问

 

“没呀，不做干部也蛮好搿。姆妈叫我用普通小朋友的眼光看看班干部身上有啥不足之处，以后我好改正。”

 

“个么侬看出啥伐？”

 

宝宝仔细想了想：“有的对同学态度不好，老凶搿；有的自家成绩好，不过老小气搿，不肯帮助人；还有的是两面派，老师面前表现老好，等老师走了就带头讲闲话、做小动作。”

 

外国人勒爷停下脚步，严肃搿告诉宝宝；“做人一定要诚实，不好虚伪，更不好做两面派。这比读书成绩还要重要，记牢了伐？”

 

看到外公介严肃，宝宝晓得这是老要紧搿：“外公，侬放心好来，我不会做这种人搿。”

 

“还有，看到同学有困难，好帮就要主动去帮人家一把，这叫雪里送炭，胜过锦上添花。”外国人勒爷又叮嘱宝宝。

 

“我晓得了。”宝宝拿外公讲搿闲话一字一句全部记了心里，并且付诸于行动。

 

   新学期开始了，在全班同学的一致推选下，宝宝当选为少先队大队长候选人，肖老师却不同意，请外国人勒爷到学堂里谈一谈。

 

照道理宝宝的事体应该是做爷娘的负责，因为女外国人工作单位在浦东，老公也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没办法跟老师碰头接洽，所以一概事务统统由外国人勒爷全程包办。外国人勒爷到了老师办公室，肖老师已经等了嗨了。坐下来，开门见山：“宝宝外公，大家选宝宝做大队长，我不同意，我觉得宝宝做中队长比较好。”

 

外国人勒爷尽管心里不大适宜，嘴巴上还是要附和搿：“肖老师，这没问题，侬决定就是了。”

 

肖老师大概也觉着自家太唐突了，快点解释：“是这样的，大队长呢是帮学堂里做事体，中队长是帮我做事体，所以要帮侬外公打个招呼，宝宝就做个中队长算了，阿拉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伐？”

 

原来如此，想来这个肖老师也是心直口快之人，何况外国人勒窝里也没把小囡的一官半职看得介重，做不做小干部都无所谓的，外国人勒爷自然是一口答应。

 

解下“三道杠”半年之后，宝宝重新带上了标志，只不过这趟标志上少了一道杠，变成了“二道杠”。肖老师倒也不拿宝宝当小朋友处理，而是让伊当了半个小老师，每天的早自习以及自家没空的辰光，就让宝宝立了讲台后头，管理班级秩序，布置课堂作业。幸亏宝宝人长得高，在班级里已经是鹤立鸡群，朝讲台后头一立，倒也蛮像样。

 

一开始，总归有捣蛋的小朋友不会听这个小老师的闲话，宝宝老吃力搿，后来肖老师给了宝宝一个杀手锏：啥人不听指挥，就拿伊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头，让肖老师来教育伊。这个办法不错，小朋友到底是吓老师咯呀，不过没过多少辰光，大家就发觉宝宝总归在肖老师进教室的一霎那拿违规小朋友的名字全部揩脱，这些小朋友也是懂道理的，晓得宝宝是为了伊拉不被肖老师训话，个么就对宝宝心存感激，慢慢交就不再捣蛋了，到最后，宝宝主持早自修的效果竟然好于个别副课老师。

 

肖老师自然也发觉了这一点，私底下悄悄问宝宝：“为啥要揩脱名字啊？”

 

“伊拉改正就可以了呀！再讲外公讲过咯，有事体自家处理不好到老师这搭去打小报告搿人是最没出息的。”

 

   区少体校到学堂来挑选排球运动员，选中了宝宝。外国人勒爷开心煞了呀！侬想呀，打排球哎，跟铁榔头郎平是同行，说不定将来被伊郎平看中，就可以到国家队去代表中国人打比赛，这真是前途无量，光宗耀祖搿好事体呀！到辰光我就是国手宝宝的外公，亲戚朋友、邻舍隔壁面前，多少扎台型啊！外国人勒爷的虚荣心一下子窜了上来。

 

每天放学以后，宝宝要到体校去训练。为了让宝宝早点出成绩，外国人勒爷是动足脑筋帮宝宝补营养。小菜天天翻花头不算，还时常叫女外国人买点啥个口服液回来给宝宝吃。伊心里厢最好宝宝今年在区少体校，明年进市少体校，后年到市队，再后年升到国家队，个么做外公搿也好借了宝宝的光，到外国去兜兜白相相。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宝宝去了没多少辰光就打起了退堂鼓，对外公讲：“外公，我不想去训练了。”

 

外国人勒爷急了：“为啥啊？是不是训练老苦搿啊？”

 

宝宝摇摇头。

 

“个么为啥啦？打排球是桩好事体呀，侬要坚持下去搿。要么外公等些再去买只鸡给侬吃吃好伐？”外国人勒爷用好吃的来引诱宝宝。

 

宝宝还是摇摇头：“外公，我不欢喜打球呀，我欢喜读书。”

 

乃么完结。外国人勒爷晓得宝宝的脾气像娘，犟是犟得来，不欢喜的事体伊是不肯去做搿，偏偏外国人勒窝里又老讲民主，高压政策从来不行搿呀！

 

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外国人勒爷晓得宝宝老爱外公外婆，试图用亲情来打动宝宝：“哎，外公本来还指望侬下趟好进国家队，个么带了外国外婆到外国去白相呀。”

 

“我好好交读书，还是可以带外国外婆到外国去白相搿。”宝宝人小主意大，一点不动摇。

 

    看宝宝态度介坚决，外国人勒爷无机可施，酝酿了交关辰光的准备当国手外公的美梦就此破灭。

   宝宝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外国人勒爷娘跟女外国人夫妻开始担起心来了。

 

为啥涅？根据市教育局的规定，取消小学升学考，小朋友全部就近分配。女外国人窝里附近没啥好的初中，要是去读私立学堂，因为是新生事物，大家才吃不准教育质量到底哪能，这又不像其他事体可以推倒重新来过，万一不好，小囡的前途就要受到影响了呀！

 

吃过夜饭，收拾好台面，外国人勒爷娘正准备看电视，“笃、笃、笃”，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一男一女两个不认得的人。问伊拉寻啥人啊，对方老有礼貌搿开口：“请问是宝宝的家长是伐？”

 

“是搿，是搿，请进，请进。”女外国人忙不迭搿请客人进门。

 

宝宝听到声音豪稍跑过来，一看来人，呆牢了：“朱教练好”

 

女外国人这才晓得，原来是区少体校的排球队教练。

 

咦，宝宝不是已经退出了嘛，哪能教练还会得上门啦？朱教练看出女外国人的疑惑，连忙说明来意：原来伊拉觉得宝宝是个好苗子，打球肯动脑子，球感又好，想来想去不舍得放弃，所以再次上门做工作。

 

女外国人不无遗憾：“谢谢教练看得起阿拉宝宝，不过这小囡不大欢喜体育呀！”

 

教练胸有成竹：“只要宝宝保持优良成绩，四年后阿拉少体校可以让伊直升重点高中。”

 

直升重点高中？女外国人听了眼睛也发绿了，这机会不要太好奥，也不管宝宝同意不同意，自作主张先一口应承下来。

 

教练满意而归，女外国人开始帮宝宝做思想工作，叫伊不好放弃这个好机会，外国人勒爷娘也帮忙撬边，最后宝宝是无奈的答应了。

 

又过了几天，报上有消息，今年市四大名校采取择优录取的方式吸纳一批新生。宝宝回来讲，伊的学堂也有一个名额。

 

介许多小朋友，只有一个名额，给啥人好涅？女外国人有自知之明：阿拉一没背景，二没花头，三宝宝只是个中队长，不要捏鼻头做梦了。

 

没想到最后学堂里报上去的竟然是宝宝！按照规定，名单要公示三天。外国人勒爷为了避嫌，连学堂也不敢去了。

 

事后才晓得，肖老师认为宝宝是个读书人，为了让宝宝得到这个名额，一直据理力争，最终获得成功。

 

外国人勒爷晓得宝宝可以进市重点中学读书了，真真是激动得眼泪水嗒嗒滴呀，伊关照女外国人，一定要好好交谢谢肖老师。

 

肖老师屋里住了啥地方也不晓得，哪能谢法子涅？外国人勒爷去打听，打听不到呀！无奈何，外国人勒爷寻了个空挡，偷偷交去问肖老师，没想到肖老师是一口回绝：“宝宝外公，这是我应该做的，何况宝宝帮我做了介许多事体。”

 

回到窝里，外国人勒爷感慨万分：原本以为肖老师对宝宝介严格是因为有成见，没想到是阿拉误解了。伊再三关照宝宝：要记得肖老师的恩惠，千万不可忘记！

 

既然进了市重点，个么区少体校自然是不去了，女外国人夫妻寻到朱教练，拿情况一汇报，朱教练倒也爽气，一口答应，女外国人自然也是千谢万谢。

 

外国人勒娘忙了在菩萨面前进香，谢菩萨帮忙。外国人勒爷悄悄对宝宝讲：啥搿菩萨帮忙啦？是侬运道好，碰到了好老师，好教练呀！

 

   宝宝要去报到了，外国人勒爷不放心，一定要亲自到学堂里去看看，美其名曰：现场考察。女外国人请朋友开车，一家三代浩浩荡荡出发。到了新学堂，外国人勒爷是从教室看到会场，从寝室看到食堂，从里看到外，再从外看到里，乃么关照宝宝：要好好交读书，好好交跟同学相处，老古话，吃亏就是占便宜，器量要大，要搞好团结。实在是宝宝还只有10多岁，从来没离开过伊，现在要住读了，伊哪能放得下心涅？

 

第一个礼拜，外国人勒爷的日脚邪气难过。不要讲外国人勒爷，就是女外国人也是邪气不习惯。到底从小不离身的小囡离开家庭，过集体生活去了呀。好不容易等到礼拜五，外国人勒爷是一大早就买好小菜，烧好，弄好，摆了台子上，等伊的心肝宝宝回转来。等啊等，外国人勒爷是上上下下电梯不晓得乘了多少趟，弄堂口立法立法，窗门口望法望法，终于等到了宝宝进门的那一刻。

 

听到宝宝叫外公外婆好，接过沉掂掂的书包，外国人勒爷娘顿时笑成了花，宝宝蛮好呀，没啥不适应，上课听得懂，食堂吃得惯，内衣会得汰，跟同学相处得也不错，乃么外国人勒爷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一段辰光下来，外国人勒爷一点点习惯了，不再魂不守舍。伊开始重新安排自家的生活：每天一大早起来，先到公园打拳做操，再去菜场买菜，回来做家务，吃好中饭打个中觉，起来看看电视听听京戏，算好辰光烧夜饭，等女外国人夫妻到屋里，正好热菜热饭热汤端上来。

 

这天又是礼拜五，外国人勒爷买好宝宝要吃的么事，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宝宝。宝宝推开门，叫了声外公就开始号啕大哭，弄得外国人勒爷娘摸不着头脑。这一哭就是一个多钟头，外国人勒爷热毛巾也不晓得绞了几趟，总算搞懂宝宝伤心的缘由了：宝宝这趟英文测验成绩不理想，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批评了伊，下课后，又有几个男同学嘲讽伊。想宝宝从小到大，从来没被老师当同学面开销过，更不要讲是全班同学了，还有人趁机起哄，心里难过是难过来。在学堂不好哭，在路上没办法哭，越憋越难过，到了屋里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哭一直哭到女外国人下班回来。

 

女外国人问伊：“成绩不好是不是哭哭就可以好了？要是迭能妈妈陪侬一道哭。”

 

听女外国人这一讲，再加上已经哭了介许多辰光了，伊也实在哭不动了，总算抽抽搭搭收场。

 

女外国人叫宝宝拿出考卷，准备帮伊分析原因。

 

实在是女外国人被伊哭昏了头，语、数这两门课还没啥，YNJLISH女外国人不懂搿呀！看这26个外国字在纸头上翻跟头，女外国人是一窍不通，无言以对，还讲啥个分析不分析啊？

 

外国人勒爷在一边看了也急煞了呀，不过伊也是只会讲洋泾浜英语，书面的么事也不来三搿。哪能办涅？

 

就在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的辰光，外国人勒爷突然之间想起了一个人，啥人？就是老房子虞家姆妈的女儿——家妹。家妹在学堂里当老师，正好教英文，又正好是个特级教师。以前宝宝读书跟得上，所以虽然有介好的资源却从来没动用过，现在关键辰光正好派用场。外国人勒爷马上拎起电话，帮家妹讲了来龙去脉，电话伊头的家妹自然是一口应承。于是匆匆吃过夜饭，外国人勒爷陪了女外国人跟宝宝，打的赶到家妹屋里。

 

家妹帮宝宝仔细分析了原因：一是测验卷子超出教学范围，二是宝宝掌握的词汇量还不够。还帮宝宝制定了努力方向和方法。宝宝是心服口服。

 

回来的路上，外国人勒爷开口了：“侬今朝的表现太伤外公心了。”

 

宝宝现在也冷静下来了，晓得自家确实太过分了，快点跟外公赔礼道歉：“外公，对不起！是我不好。”

 

“测验成绩不好又哪能涅？说明侬在学习上还有欠缺，想办法赶上就可以了呀。老师的一点点批评侬就委屈成迭能样子，将来哪能到社会上去生存啊？还有，小朋友讽刺侬，器量大点就是了，值得穷哭八哭伐？”外国人勒爷从今朝这桩事体上看出宝宝以前太一帆风顺了，缺乏挫折教育，这是做人的大忌。

 

宝宝低头不语，外国人勒爷接着讲：“新学堂里大家才是强手，跟人家比，侬天资并不聪明，没啥优势。侬要赶上人家，就要勤奋。常言道：勤能补拙。还有一句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侬确实100%努力了，哪怕不及格，外公也不会生气。”

 

女外国人问宝宝：“外公的闲话记牢了伐？以后还会这样伐？”

 

宝宝向外公保证：“外公，我一定听侬的闲话，好好交努力，以后不会了。”

 

以后，宝宝是深刻吸取教训，在学习上认真刻苦，在对待他人批评时先检讨自家的不足之处，在与同学相处时心胸宽阔，成绩逐步上升，锁住班级前三名的位置一直到毕业为止。

 

   宝宝大了，女外国人上班远了，外国人勒爷老了，却要七十岁学吹打——买、汰、烧一肩挑。

 

外国人勒爷娘刚刚结婚搿辰光是外国人勒娘做家务，反正人少，反正经济上还可以，高兴就烧烧，不高兴就上饭店。等到外国人勒外婆出来，个么外婆一手包下来。外婆年纪大了，外国人勒娘也退休了，乃么外国人勒娘要做也要做，不要做也要做，只好做。几十年做下来，终于做怨了，干脆拿这点事体全部甩给外国人勒爷做。汰、烧倒没啥，就是买小菜最最头痛。讲起来老坍台搿，外国人勒爷不会用钞票搿呀！伊结婚以后，所有工资一律上缴，自己只留点车钿、早点心铜钿。要买啥个么事，也是夫妻两个一道出门，外国人勒爷讲，外国人勒娘买单。再讲外国人勒爷从来不跟人家轧三户，看到邻居也只是点头、微笑，这样的人叫伊到小菜场里去讨价还价哪能来三涅？

 

没办法，外国人勒娘是坚决不买菜，女外国人要上班，单位在浦东，老早交通又不畅，唔没地铁，太阳还没出来就要出门，等到星星上班伊才回来。要是等伊去买菜，大概连菜叶瓣也没了。个么外国人勒爷只好自家去买菜。

 

伊一开头到菜场，人会得抖搿啦，也不敢问价钿，总归一张十块头递上去，人家找伊多少是多少，要走出菜场才敢数铜钿。几次三番下来，自然吃了不少亏。等到辰光长了，伊资格也有点了，对固定摊贩的了解也有了，晓得啥人做生意不老实，啥人不欺负伊，行情也熟悉点了，乃么脑筋也动出来了。外国人勒爷先到为人可靠的摊头前打好样，想好要买点啥，再候了会得讨价还价搿阿姨妈妈后头，人家先买，等到人家买好，伊关照摊主：帮我也称一斤。称好以后按照前头人讲好的价钿付铜钿，倒也蛮顺利。回到屋里，跟女外国人报账，女外国人奇怪了：今朝哪能没被人斩啦？外国人勒爷得意洋洋地告诉女儿：“我现在聪明了，不会被人家斩了呀！”

 

“是伐？”女外国人有点不大相信。

 

乃么外国人勒爷讲出自家的窍开，女外国人马上表扬：“阿拉爸爸聪明是聪明得睐！”

 

到后来，女外国人不佩服不来三了：外国人勒爷可以两手空空不带一分洋钿，到小菜场拎回来鸡、鸭、鱼、虾、大闸蟹。伊问爸爸：“侬哪能介吃格啦？钞票不付东西拿回来啊？”

 

外国人勒爷嘿嘿笑：“我去兜圈子搿呀，当然不带铜钿佬。结果伊拉非要叫我带点回来，我讲，身边一分洋钿也没搿。伊拉讲，侬老爷叔阿拉最相信来，先吃后付钞，随便侬啥辰光走过路过来付好了。”

 

女外国人想不到：爸爸的声誉竟然介好啊！

 

外国人勒爷倒也不肯占人家便宜，最多第二天是一定要去付脱铜钿搿，伊怕辰光长了要有纠葛，再讲早付晚付才要付搿，不如早点付脱大家适宜。

 

不过，老鬼也有失匹的辰光。有一天，外国人勒爷拎回来一串大闸蟹，已经全部扎好了，外国人勒爷觉得老板今朝邪气卖力，服务态度好来。到了要蒸的辰光，女外国人坚持要解开来汰汰清爽。这一解就解出事体了：十五只蟹十只不会动搿。女外国人怒不可遏：钞票倒是小事，哪能可以欺负阿拉爸爸啦？二话不讲，拉了爸爸上门去问罪。到了摊头上，老板还要讲歪理，边上的摊主纷纷出来指责伊：“人家老爷叔最老实了，侬这样不作兴搿！”“老爷叔买东西最爽气，从来不搞搿！”“侬欺负老爷叔阿拉要不买账搿！”女外国人也就此向大家宣布：“只要货色好，价钿阿拉可以不计较，但不准欺负阿拉爸爸，不准吃吃伊搿老实人！”大家才讲对对对，要是才像老爷叔这样，阿拉生意好做交关。最终，蟹老板老老实实拿出大蟹调换死蟹。

 

回来的路上，外国人勒爷诺诺地对女外国人讲：“蟹老板是不好，不过侬这样一来，伊的台才坍光了呀，明朝蟹要卖不脱了。”

 

女外国人看看爸爸：“侬哪能良心介好啦，还要帮伊担心蟹卖得脱卖不脱？这种人就是要叫伊吃吃苦头。”

 

过仔几天，女外国人下班回来，咦，哪能今朝又吃蟹了啦？

 

外国人勒爷只是笑，不响。

 

女外国人一记头想起来了，快点问爸爸：“是不是到上趟的蟹老板伊面买搿啊？”

 

外国人勒爷收起笑容：“伊被侬一搞，生意也没了，我看伊作孽相，今朝特为去伊摊头买点蟹。伊向我保证过了，下趟再也不会弄虚作假耍滑头了。”

 

以后，外国人勒爷还是光顾这个蟹老板的生意，蟹老板倒也讲到做到，缺斤少两、以死充好的事体再也没发生过。

   平淡而又幸福的日脚一天天过去，女外国人以为爷娘会得一辈子陪牢伊，会得永远幸福下去。不承想平地起惊雷，外国人勒娘好好交搿出门，突发脑溢血，连一句闲话也没帮大家留下来，就撒手而去。

 

外国人勒窝里伤心到了极点，外国人勒爷也一下子苍老了交关。对伊来讲，外国人勒娘是伊最最重要的人，是为伊带来幸福的人，是可以保护伊的人，在外国人勒娘的身上，伊不光得到了爱情，还得到了伊渴望已久却总也得不到的亲情。现在外国人勒娘先走一步，伊哪能舍得啊？

 

舍不得也要舍得，毕竟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然规律。揩脱眼泪，为了子女，为了女外国人，外国人勒爷也要好好交活下去！

 

原本爸爸姆妈相伴在一道，女外国人可以自顾自上班，现在姆妈走了，宝宝住读，自家两夫妻出门上班，日里只留下爸爸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窝里，不来三搿呀！女外国人马上办好手续，回转窝里陪爸爸。

 

姆妈已经走了，女外国人回过头来检讨自家有交关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乃么亡羊补牢，一定要拿爸爸服侍好，让爸爸多享几年福，让自家多尽几年孝。

 

每天的早饭是时常不同样的，晓得爸爸欢喜吃点心，女外国人不再困懒觉，早早起来陪爸爸去吃汤包，生煎，顺便到菜场兜一圈，看爸爸在摊贩之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买好小菜回来。

 

十点钟，女外国人为爸爸送上一个白煮蛋，一杯鲜奶。

 

中饭，女外国人包好虾仁馄饨，跟爸爸一人一碗，米道不错。

 

外国人勒爷打中觉，女外国人开始做家务，忙夜饭。等到三点钟爸爸起来，又是一份小点心送到爸爸手上，让爸爸点点饥。

 

吃好点心，CCTV的韩剧也开始了，一个爷，一个女儿，一边看电视，一边讨论剧情，从《人鱼公主》、《青青草》看到《黄手帕》……，时不时还要为剧中人洒下伤心的眼泪。

 

电视结束，要烧夜饭了，女外国人在爸爸的指导下，学了烧小菜，虽然不及爸爸的一只角，倒也有模有样。

 

吃好夜饭，收拾好台面，女外国人老公拿出特为买来的高脚木桶，倒下热水，试好水温，让外国人勒爷泡脚。等到泡得差不多了，女外国人老公再拿只小矮凳坐下来，为外国人勒爷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汰脚，剪脚趾甲。

 

汰好脚，外国人勒爷要上床了，伊欢喜“丐”了床上看电视，CCTV的戏剧频道是伊的最爱，要是放国粹京戏，咯是要从头看到底了。

 

京戏散场，女外国人的夜宵也准备好了，外国人勒爷吃好夜宵，揩好面，刷好牙齿，再一次回到眠床上头。这趟是关脱大彩电，打开床横头女外国人夫妻特为买给伊的液晶电视，拿声音搁低，有看唔看看到困着为止。

 

一直蹲了窝里也不来三，每隔十天半个月，女外国人夫妻就带了外国人勒爷出去乘差头兜一圈，看看外头风景，在饭店吃好饭回来。

 

其他几个外国人也是一样，有啥好吃的，有啥稀奇的，第一辰光送到外国人勒爷的面前，让伊开心，让伊适宜。有要好朋友请客，也不忘记带上外国人勒爷，让伊一道享受鲍鱼鱼翅的美味。

 

外国人勒爷对这一切邪气满意，只不过有辰光总要叹口气：“哎，要是呐姆妈还活了嗨，多少好啊！”

 

听到这句闲话，女外国人的眼泪水马上就流出来了，刹也刹不牢。

    不管女外国人哪能尽心尽力，不管其他三个外国人如何关怀备至，2006年，外国人勒爷的身体就像中国的股市行情，一点一点搿向下走。

 

幸亏女外国人有朋友帮忙，外国人勒爷住医院便当，进进出出好几趟。

 

医生朋友分析了外国人勒爷的病情，叫女外国人要有思想准备：外国人勒爷因为糖尿病引起肾功能退步，血液里总蛋白低，致使伊两脚浮肿。虽然用了药，浮肿暂时消退，但是治标不治本，还会反复，毛病就此一点点加重。年纪大搿人，一旦朝下走，就老难再回头。听了医生的闲话，女外国人伤心啊！

 

当了爸爸的面，女外国人还是强颜欢笑，伊不可以流露出来搿呀，伊要让爸爸有信心，这样才能抵抗病魔，长期作战呀！夜里厢，跟老公讲起爸爸的情况，夫妻俩钻了被头里厢低声呜咽，女外国人的老公到底跟丈人共同生活了几十年了，讲起来翁婿之情要超过伊跟自家爷之间的父子之情，听到外国人勒爷的情况不理想，哪能会得不伤心涅？

 

这天，外国人勒爷神态严肃的对女外国人讲：“侬过来，爸爸帮侬讲几句闲话。”

 

女外国人心里邪气忐忑，不晓得爸爸开口要讲点啥。

 

“爸爸告诉侬，要是爸爸走了，侬千万不要伤心，就当爸爸出门旅游去了。只是去的地方比较远，时间会长一点。侬要好好交活下去，等到几十年以后阿拉又会见面的。侬一定要记牢啊！”

 

女外国人听罢爸爸的闲话，禁不住抱牢爸爸，两个人一道失声恸哭……

 

7月28日，是外国人勒娘过世一周年的祭日，外国人勒窝里原本想依据惯例在玉佛寺做佛事超度的，考虑到外国人勒爷的身体状况，还是改到了提篮桥的下海庙里。一场佛事下来，外国人勒爷已不堪重负，四个外国人看着爸爸勉力坚持，晓得爸爸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不晓得今年是不是能够捱过去？每个人的心里就像刀割一样搿痛，不敢当了爸爸的面哭，偷偷交跑到外头落眼泪。

 

女外国人关照小外国人，到窝里附近的海鲜酒楼定下VIP包房，这个中秋节伊要请婆家娘家的人一道聚一聚，伊要让爸爸过一个闹猛的节日。伊心里明白，这可能是爸爸生命里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包房定好了，女外国人告诉爸爸。外国人勒爷显得老高兴：“好搿呀，好搿呀，大家一道聚一聚，闹猛闹猛。”

 

女外国人就盼了日脚过得快一点，中秋节过得闹猛点，个么爸爸毛病也可以好一点了。

 

天不遂人愿，外国人勒爷的脚又开始浮肿，而且比上趟还要厉害。不敢怠慢，女外国人联系好医生，马上让爸爸去住院。

 

9月2日，外国人勒爷又要去医院了，临走前，伊从阳台走到灶间，从前房间走到后房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幽幽搿对女外国人讲：“今朝走了我大概就回不来了。”

 

   外国人勒爷按照惯例是一定要住双人病房的，虽然每天需要自摸头两百块铜钿（自费部分），但是病房条件较普通病房好一点，不会老嘈杂，也不像单人病房没人轧山湖，对伊养病有好处。四个外国人对此毫不犹豫，能够让爸爸享受的，就一定要让爸爸享受。

 

液晶电视按照惯例是一定要带去的，外国人勒爷看惯电视了，离开电视伊要难过煞搿，这样东西比啥个么事才重要。

 

护工按照惯例是一定要请的，而且必须是一对一的，这样就可以让外国人勒爷放心，不必担心在需要护工的辰光却因为伊要照料其他病人而不能前来。

 

女外国人按照惯例是一定从爸爸起床陪到爸爸夜里困觉了为止，因为外国人勒爷对女外国人讲过：“爸爸现在变成小毛头了，看不到侬心里要慌搿。”至于自家窝里，则全部放弃，让老公跟宝宝自烧自吃算了。

 

几个子女及其配偶按照惯例是一定会环侍左右的，啥人负责烧菜，啥人负责送菜，不要关照的，一到吃饭辰光，小菜啊汤啊就放了外国人勒爷的面前了。每天还要征求伊的意见，要吃啥，覅吃啥，天天翻花样。

 

上班的人到了夜里是一定会得到外国人勒爷的病房里来报到的，幸亏医院离几个外国人的窝里只有几站路呀。大家有讲无讲讲一点，问问病情，了解情况，看看爸爸有点啥事体自家好做的。

 

几个第三代是有空没空一定要来医院看看阿爷（外公）的，到底是嫡亲子孙，血脉相传，晓得阿爷（外公）最最欢喜伊拉，看到伊拉毛病就会得好起来搿。

 

检查、吃药、打针、治疗，一套程序走下来，外国人勒爷的毛病有所控制。趁自家有精神，外国人勒爷向四个外国人关照：

 

第一、如果病危，放弃抢救——帕特里克·亨利崇尚的是不自由，毋宁死，外国人勒爷追求的是无自尊，毋宁死。要是因为生病而丧失自尊拖延时日，只不过是邪气痛苦搿活在人世，个么还是早点走脱更加幸福。再讲医生抢救才是做给活人看的，介粗的一针强心针打进去，不死也要死了呀！

 

第二、真搿走了以后，一定要多放一点辰光，冷冷透再送太平间，这世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自家是假死，到了火葬场的焚尸炉里被烫醒，这要吃不消搿呀！

 

第三、千万不要让自家穿啥搿寿衣，这套衣裳一穿，活脱脱是个出土文物。就穿西装上路，打扮得漂亮点，到了伊面呐姆妈还认得我，阿拉又好蹲了一道。

 

第四、不要告诉人家我生病住院，人家晓得才要来看望，要花辰光还要花铜钿。买来的营养品看看介大一包，拆开只有一点点，统统是“样人头”啦，一点意思也唔没。

 

几个外国人心里无限悲伤，晓得爸爸已经做好了打算，看样子日脚不会多了，但是还是冀望医生能够妙手回春，让爸爸多活点辰光多享享福。

   因为脚肿一直不退，白蛋白吊下去好像已经不起作用了，医生决定让外国人勒爷做血透。

 

血透过程真是老痛苦搿，何况血透室在对面大楼里。女外国人向医生提出：是不是可以直接在病房里做血透？医生回答可以的，不过算自费项目，做一趟要付1400多块钞票，而且要先付费再好做。

 

女外国人答应马上回去拿铜钿，回到病房里，先拿出两粒速效枣仁胶囊让爸爸吞下去。这是爸爸平常吃惯的安眠药，伊想：爸爸只要困一觉，就不会在血透过程当中觉得难过了呀！匆匆跟走进病房的小外国人讲了讲情况，就急吼吼地赶回窝里。

 

付好铜钿上来，医生看到收费凭证，开始帮外国人勒爷血透。因为血透要无菌，所以女外国人搭之大、小外国人才等了病房外头。

 

血透做到一半的辰光，突然看到主治医生急匆匆进病房，没一歇歇，一套抢救设备就上去了。原来外国人勒爷一记头血压下降，昏迷不醒了。医生发出病危通知单，关照女外国人：呐爸爸看样子今朝撑不过了，快点通知窝里的人到场伐。

 

女外国人最最吓这句闲话呀，一边哭，一边打电话给老公、女儿。大、小外国人也眼泪水嗒嗒滴，打电话通知窝里人。

 

等到亲人亲戚全部到场，外国人勒爷倒醒过来了。伊张开眼睛，看到自家身边围了一群人，第一句闲话就是问女外国人：“阿是我要走了？”

 

女外国人哽咽着点点头：“爸爸，侬有闲话帮阿拉讲伐？”

 

“哦，这是开追悼会是伐？”大概是抢救的兴奋剂起作用了，外国人勒人对每个人一一做了关照，脑子清晰，口齿清爽。看看爸爸又缓过来了，几十个人陪了边上也不起作用，个么请伊拉全线撤退，只留下四个外国人守在爸爸身边。

 

半夜里，外国人勒爷叫牢女外国人：“我要回去。”

 

“爸爸，回去没医生搿呀。”四个外国人劝爸爸。

 

“不要医生，我要老了窝里！”看到爸爸介坚持，四个外国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遵从爸爸的意愿。

 

天没亮，女外国人就匆匆回到窝里。爸爸要“老”在窝里是大事体，不管哪能要帮老公打个招呼。

 

老公是个好人，听女外国人讲爸爸要回来是一口应承，马上起来收作房间、眠床，因为大半个月一直在往医院跑，窝里已经不像样了。

 

窝里的准备工作做好，女外国人又马不停蹄赶到医院，请医生朋友配备回来要用的药物，请值班医生开自动出院单。等到外国人拉阿妹联系的救护车到了以后，外国人勒爷终于回到了自家窝里。

 

   带回来的抢救药水已经全部滴光了，外国人勒爷却不像要走的样子。四个外国人围拢在一道，女外国人从头到尾拿昨日一天的过程讲了一遍，讲到自家给爸爸吃枣仁胶囊这一节，小外国人一记头叫起来：“要死了，我不晓得呀！我也给爸爸吃了两粒呀！”原来小外国人跟阿姐想到一道去了，怪只怪当时女外国人要急吼吼回来拿铜钿，所以唔没帮弟弟交代清爽。看来是过量的安眠药造成了爸爸血压降低，困了太深以至于医生当伊是昏迷了。唉，才是自家闯个祸啦！女外国人眼泪汪汪，小外国人只是穷呼香烟不作声。看到伊拉两家头懊恼悔恨的样子，大外国人拍拍伊拉：“现在爸爸没事体了呀，说不定可以闯过这一关，到辰光我一定要好好交吃顿老酒，庆祝一下。”伊原本每天吃酒，因为要跑医院，要担心爸爸的毛病，已经交关辰光不吃酒了。

 

既然原因寻出来了，看样子阎王老爷看到四个外国人一片孝心服侍爷，想让外国人勒爷再多活点辰光，个么还是进医院比较好呀！女外国人问爸爸：“要是难过阿拉还是进医院好伐？”

 

“到明朝再讲。”外国人勒爷如此回答

 

第二天，征得爸爸的同意以后，外国人勒爷又一次住进了医院。

 

原本的医院在外国人勒窝里附近，四个外国人跑跑也便当。但是医保有规定，出院七天内不好再住院，除非调一家医院。外国人勒爷要做血透搿呀，一般医院没血透室也不来三。幸好女外国人在这方面兜得转，一只电话打过去，病房就落实好了，只是医院在中原地区，离开外国人勒窝里路老远搿。没关系，为了爸爸，四个外国人来回奔波，毫无怨言。

 

9月23日，礼拜六。小女婿一早奔到阳澄湖，买回来当时最大最好的大闸蟹，赶在吃饭前，送到爸爸面前。

 

女外国人剥出蟹肉、蟹黄，喂爸爸吃了一点。外国人勒爷关照女儿：“侬也吃呀，侬吃就等于我吃呀！”

 

“好搿好搿，我陪侬一道吃。”女外国人忙不迭答应。

 

小外国人夫妻两个来陪夜了，尽管请了护工阿姨，不过四个外国人还是每人轮流陪护，24小时不间断，力争给爸爸以最好的照顾。

 

医生喊女外国人过去：“呐爸爸血压不好，准备用升血压的抢救药。”

 

女外国人摇摇头：“爸爸讲过不要抢救的，只要不受痛苦就可以了。”

 

其实看到爸爸受病魔煎熬，女外国人已经赞同爸爸的想法：与其痛苦地活，不如轻松地走。

 

在病史上签下自家的名字，女外国人叫出弟弟商量，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征求一下爸爸的意见，外国人勒爷仍旧是这句闲话：“不要抢救。”

 

这夜，女外国人一直等到爸爸困着了才离开医院。

   好不容易困着，却被电话铃声惊醒，女外国人晓得不对，一把抓起听筒。电话是小外国人打来的，讲爸爸情况不好，速去医院。

 

一家门匆忙起身，打的赶往。等到了医院，看到外国人勒爷已经进入弥留之际。一把拉过小外国人，问哪能会咯啦？弟弟讲：“侬走后爸爸就没醒过，我也不敢困着，半夜里摸伊的脚，发觉不大对，叫来护工阿姨，阿姨讲爸爸的辰光到了，叫我快点打电话。”

 

大外国人跟外国人拉阿妹二家以及小外国人的女儿也到了，全家人围在外国人勒爷的边上，不敢哭不敢响，生怕惊动了伊，心中默默祝福伊一路走好。

 

2006年9月24日凌晨4点39分，外国人勒爷终于跟分离了一年零五十八天的外国人勒娘相会了。

 

二个儿子二个女婿为外国人勒爷揩身换衣裳，二个女儿二个媳妇端水绞毛巾，二个孙女二个外孙女手捧阿爷外公的衣裳鞋帽肃立在一米之外，所有事体都不劳他人之手，外国人勒一家门要亲力亲为，敬好这最后搿孝！

 

遵照外国人勒爷的遗愿，大家先是将外国人勒爷送到医院附设的安息堂，等到了上午9点半，再由殡仪馆的灵车直接接走。

 

大殓定了三天后，期间亲朋好友络绎不绝上门吊唁，女外国人怪了，会得一滴眼泪也不落。

 

追悼会这天，大家一直担心的事体还是发生了：女外国人因为伤心过度，昏厥过去。

 

外国人勒爷的走，对女外国人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伊脑子明白爸爸的离去是人生必经之路，心里却不能接受。每天张开眼睛，就是爸爸的身影，闭上眼睛，听到爸爸的声音，心里的痛，无法用语言来表述……

 

兄弟妹妹为了帮伊走出困境，想了交关办法。大外国人身在外地心在沪，每隔一天就要打只长途电话宽慰伊。外国人拉阿妹坚持要伊装修房子，彻底抹去爸爸妈妈的痕迹，改变环境才能改变心境呀！小外国人跟老婆则特为拖伊到绍兴吃喜酒，爬柯岩，逛鲁镇，可惜收效甚微。

 

女外国人想起爸爸就要哭，而且常常不能自已，女儿跟老公才邪气担心。为了让伊走出心结，女儿要求伊培养一项爱好。女外国人误打误撞，寻到了沪上知名女作家孔明珠的博客，跟了孔娘子学烧小菜，并在无意中走进了弄堂网，结识了一批来自各方各地的网上邻居。承蒙大家的关心照顾，女外国人一点点走出丧父之痛，不再哭泣，不再悲伤，因为伊晓得，爸爸跟妈妈正在天上看了伊，希望伊每天开开心心，愉快地生活。如果女外国人不开心，个么爸爸妈妈也要伤心搿呀！

 

号头纸嚓了一本又一本，女外国人已经恢复到从前跟爸爸妈妈一道生活时的愉快状态，每天做做家务，烧烧小菜，上上网，聊聊天。社会的公益活动伊积极参加，网友聚会也不甘落后，时不时还要出门出国旅游观光。伊希望自家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等到几十年以后，就可以跟爸爸妈妈再相会，一家门又可以团聚在一道！

 

天上的爸爸妈妈，你们今生是我的父母，来世，你们还是我的父母！我要永远做你们的女儿！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