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墙是一个悲剧,是20世纪德意志民族挥之不去的一个梦 魇。二次大战的硝烟刚刚飘散,作为战败国的德国一片废墟,断垣残壁,残破不堪,风雨飘摇,美、英、法、苏四大国实施分区占领,意识形态的差异,导致冷战的 出现。1949年,分裂宛如一把刀子砍在了弱不禁风的德国身上,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联邦德国,西德)与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民主德国,东德)相继成立。两个 德国的分裂对峙从此持续了整整41年。东德和西德成为东西方两大阵营交锋的最前沿,各为其主,各不相让。这期间,柏林墙的出现,便具有了标志性意义,成为 冷战的符号和象征。
2009年11月9日,是柏林墙倒塌20周年纪念日。作为一名专业历史工作者,能在这样一个极富意义的日子里,亲访德国,实地了解柏林墙的历史 与现状,实在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承蒙德国联邦政府Inwent基金会邀请和资助,笔者在德国东部和西部呆了很长时间,走访了十余座城市,搜集了大 量第一手的历史资料,近距离地探访了柏林墙的数段遗址,受到很大的震撼,感慨系之。
德国被占领者一刀劈成了两半
希特勒的快意恩仇、丧心病狂,不仅自己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可悲下场,而且将整个德国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在反法西斯同盟国的同仇敌 忾、凌厉进攻面前,德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多少城市毁于一旦,多少建筑成为瓦砾,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生命无谓牺牲,多少民众流离失所,战后德国,饿殍 盈野,惨不忍睹。
美、英、法、苏分区占领,德国自1871年由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实现的脆弱统一,至此面临严峻的考验。美、苏两大阵营的对抗,其实早在纳粹法西 斯覆亡之时,就已经拉开了帷幕。易北河上的会师,丝毫不能消弭社会制度迥然不同的美苏两大国的矛盾与分歧,昔日一个战壕共同对付法西斯的盟友,终于反目为 仇,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德国首都柏林,在战争期间,被苏联红军浴血奋战一举夺占,但考虑到反法西斯同盟貌合神离的外在形象,苏联最后还是忍痛割爱,将柏林西区一个弹丸 之地拱手让给美、英、法三国,在整个柏林,乃至整个德国东部尽都是苏占区的情况下,西柏林成了一个孤岛,成了一块飞地,成了资本主义势力插进社会主义阵营 中的一个触角,随时搅动着两大阵营敏感的神经,不时酿成意外事件。
1948年2月,美、英、法等国率先统一步调,协调三国占领区的经济政策,自顾自地发行起新货币了,公然置苏联利益于不顾,将苏联撇在了一边 儿,苏联感到倍受羞辱,岂能咽得下这口恶气?遂采取报复措施,先是在3月份大张旗鼓地退出盟国对德管制委员会,不再与美、英、法为伍了,接着,从4月份开 始,收紧“口袋”,将西柏林有计划、有预谋地装进“口袋”之中,方式就是切断通向西柏林的铁路、公路、水路运输,断绝对西柏林的物资供应。“口袋”是一步 步收紧的,开头,封锁的只是战略物资,至于西柏林居民所需要的生活物品,经过检查,尚能运进去一些。由于美、英、法三国不服软,进一步宣布在其占领区按照 西方民主标准筹建新政府,对抗随即升级,恼羞成怒的苏联使出了最厉害的招数。6月24日,苏联干净利落地派出军队将西柏林围了个水泄不通,彻底断绝其与外 界的联系。处在苏占区的汪洋大海之中,西柏林顿时陷入绝境。
美、英、法不肯认输,干脆豁出去了,与苏联较劲到底。一方面,以牙还牙,中断了对苏占区的煤炭和钢铁供应;另一方面,紧急开辟“空中走廊”,调 动大批军用运输机,每天将西柏林所需的一切东西,不管是煤炭、汽油,还是水泥、木材,等等,包括一些平时不可能空运的东西,悉数空运到西柏林。这就是历史 上赫赫有名的“空中桥梁”。西柏林大空运,整整持续了11个月,成了全球瞩目的焦点,也成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决斗!
就在地面苏军的众目睽睽之下,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派遣的一架架飞机,在西柏林民众的欢呼声中,振翅高飞,给西柏林带来了坚持下去的勇气与希 望。这期间,流传着不少动人的故事。在威斯巴登有个13岁的小男孩,听说他在西柏林的母亲病危,便跑到机场去,请求飞行员将他带过去探望妈妈。飞行员二话 没说,将他举上了飞机,“坐好,过两个小时,你就到西柏林了!”
飞行员在给西柏林运送面粉、肉类的同时,没有忘记孩子们,他们从空中投下了用手巾做成的小小降落伞,上面吊着装有糖果的小口袋。西柏林的孩子们 永远也忘不了这些从天而降的珍贵礼物。所有这些糖果,都是从美国和欧洲国家收集来的。空运期间,一共投放了22吨这样的糖果。成千上万的感谢信被送到飞行 员手中。孩子们形象地将这些小降落伞糖果称为“糖果炸弹”,把飞行员称为“巧克力飞行员”、“空运大叔”。西柏林孩子们与飞行员之间的通信,不时见诸报 端,很多内容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画虎不成反类犬。苏联傻眼了,不仅没达到封锁的目的,反而让对手挣足了面子。综观历史,类似的例子还不少哩,古巴导弹危机,不也是赫鲁晓夫将导 弹运进古巴,没想到美国总统肯尼迪不依不饶,摆出不惜一战的架势,苏联只好告饶,乖乖地将导弹撤了回去。历史何其相似乃尔!这次,堂堂的、不可一世的斯大 林,竟然也讨了个没趣,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1949年5月4日,终于撑不住了,同意解除对西柏林的封锁。谁知对手更牛,根本不领这个情,视若不见,置 若罔闻,继续空运了4个月,直到西柏林储备了整整1年的补给物资,方才洋洋得意地罢手。
闹到这个地步,彻底伤感情了。已经被分区占领的德国再想维系成一个统一的国家,几乎不可能了。本来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终于分道扬镳,而且朝着 相反的方向越跑越远了。几天后,5月8日,美、英、法占领区,经选举产生的制宪委员会通过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基本法》(又称《波恩宪法》)。8月14 日,第一届联邦议院选举产生。9月15日,基督教民主联盟主席阿登纳当选为第一届联邦政府总理,自由民主党主席豪斯当选为总统。9月20日,联邦政府成 立,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联邦德国)诞生了,美、英、法等国随后宣布结束对德国西部地区的占领。
苏联也不示弱。5月30日,在其占领区召开德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式批准德国人民委员会提交的《宪法草案》。10月7日,德国人民委员会宣告以 “临时人民议院”的名义,行使最高立法机关的职权,临时人民议院决定当天成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民主德国)。10月11日,格罗提渥当选为民主德国第一任 总理,德国统一工人党主席皮克当选为民主德国首任总统。从此,德国一分为二,陷入长达41年的分裂对峙状态。
一堵横空出世的墙成了冷战的象征
1961年8月12日夜到13日晨,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日夜晚,谁也不会想到,一堵改变历史的墙,让这个夜晚变得不再普通,不得不被历史永远铭记。
月上梢头,东柏林与西柏林的边界上,突然之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么多的头戴钢盔的民主德国军警,在坦克、装甲车的支援 下,手忙脚乱地布设路障,架起了铁丝网,支起了钢筋水泥的灰墙。迅速而果断,凌晨2点,所有地铁及其他公共交通戛然中断,凌晨3点,铁丝网初具规模,凌晨 5点,一道宽约50米的军事封锁线初步形成了。
晨曦微露,东柏林与西柏林交界处的贝尔瑙大街的居民一觉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猛然发现一堵灰色的高墙已经横亘在自己的家门口,将自家与相隔不 远的西柏林亲友家生生分隔开来了!大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行动,逃往西柏林。但为时已晚,道路出口都被木桩、铁丝网、水泥柱和石块堵得结结实实了。绝望 中,人们从楼顶窗户向西跳下,闻讯赶来的西柏林消防队员试图接住这些逃亡者,附近的民主德国军警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一阵子弹排山倒海般射了过来,当场便 有20多人被击中,受伤被捕。来不及逃走的贝尔瑙大街的居民们只能站在窗前,伤心欲绝地挥手向西边的亲人告别。这一别,整整就是28年!
天亮以后,广播中传来民主德国政府的紧急通告:“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政府应华沙条约组织的请求决定从即日起对柏林内部和周边地区建立有效的控 制……东柏林和西柏林之间81个路口均被封锁,剩余的也即将关闭,共和国与西柏林之间所有的交通线路全部切断,地铁和有轨电车也不再通行”。
一夜之间横空出世,忽如其来的一堵墙,割断了德意志民族的骨肉之情、同胞之谊,国际社会为之惊诧不已,议论纷纷,感到匪夷所思。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民主德国政府痛下杀手、毅然决然地将自己与同宗同文的联邦德国彻底隔绝开来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光流转到今天,德国最新披露的一些档案史料,或许会为我们揭开当年的谜团。
1949年德国分裂之后,联邦德国的地盘原本就比民主德国大出不少,更何况原德国的经济重心多在西部而非东部,东部资源匮乏,先天不足。更何 况,联邦德国建国伊始,经济残破,美、英、法等战胜国动了恻隐之心,不仅主动减免乃至取消了其应支付的战争赔款,更主动援引“马歇尔计划”(欧洲复兴计 划)的条款,大力援助和扶植联邦德国政府。联邦德国政府的开国元勋们,像阿登纳等人决非等闲之辈,充分利用有利的外部环境,一心一意搞建设,全力以赴谋发 展,健全和完善市场经济体制,经济迅速恢复并腾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样作为战胜国的苏联,对民主德国毫不留情,依然一板一眼地按照既定的方针索取战争 赔款,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动用占领军自行拆卸工厂设备、自行搜罗战略物资,连同高端技术人员,一并运回苏联,这种竭泽而渔的做法,并不因民主德国加入社会 主义大家庭而有所缓解。不仅如此,苏联越俎代庖,帮助民主德国建立起集体农庄、实行起计划经济,甚至严格限制了其经济发展方向,除了机械重工业以外,民主 德国不能在其他经济领域有所作为。日益僵化的经济体制,不出几年工夫,就把民主德国折腾得一蹶不振。
民主德国的统治危机四伏。1953年夏,大规模的抗议示威、骚乱暴动席卷包括首都柏林在内的各大城市,苏联出动驻军进行镇压,逮捕了大批抗议 者,不少为首者很快便被以“反革命”罪名处决。在今天的柏林墙纪念馆中,展示着民主德国成立不过第四个年头发生的这场所谓的“反革命暴乱”的不少图文资 料,驻足观看,我不禁为当年的景象所震惊:看不到镇压者的真面目,只见大型的主战坦克在柏林街头横冲直撞,歪歪扭扭,有青年人奋不顾身地向其投掷石块,表 达难以抑制的愤怒……
反抗以失败而告终。失望、绝望的民主德国公民们,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千方百计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国土上。公民逃亡,令民主德国政府十分难堪,也令那 里本已十分脆弱的社会经济雪上加霜。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逃亡,动辄成千上万。据不完全统计,仅1960年一年之中,就有20万人逃往联邦德国。逃亡者多 为精英,不是专家、学者、教授,就是律师、医生、工程师,民主德国的损失难以计量。
当时的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的说法很直白:“我知道,大墙是丑陋的,而且总有一天会倒塌。不过,大量东德青壮年人逃亡到西柏林的情况必须改变,要 改变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再次封锁西柏林,二是修建一堵大墙,前者很有可能引发战争,危险性太大,那么,就只有后者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见,柏林墙是为了维持东德政权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人心向背,不仅决定战争的胜负,更决定着政权的命运。一个物态的、丑陋的柏林墙,其实 无论如何是解决不了人心向背问题的,到头来只能走向反面,成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攻击社会主义制度、攻击所谓“铁幕”的靶子,只有28年的寿数,最终还是土 崩瓦解,功亏一篑,坍塌在民主德国“人亡政息”的前夜。
不散的冤魂在飘荡
柏林墙是沿着西柏林而建的,它可以分成两大段:第一大段是在柏林市内隔开东西柏林的,这段长约45公里,另一段是在柏林城边沿,把西柏林的其余地方也围起来的一段,长约120公里,两段总长165公里。
其实,柏林墙最初称不上是墙,顶多是铁丝网,后来逐步替换,才完全变成了灰色水泥预制板和砖块构成的墙。
柏林墙是一道全面、立体的封锁线的统称,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简简单单的一堵墙,它是由两堵墙构成的宽约50米、极为复杂的军事禁区。就墙体而言, 高约4米,为防人攀爬,墙头铺有光滑冰冷的铁管。两墙中间,铺设苏制铁丝网,上有报警器,一旦被触动马上会自动发出刺耳的警笛声,附近配套的自动射击装备 便会猛烈开火,置触动者于死地。最外面的那堵墙下,不仅有铁丝网,竟然还有另一重“死亡保险”--宽约4米到15米的浅色沙面地带!即使伸手不见五指的漆 黑夜晚,上面的异样人体和物体,均会清晰地被哨兵发觉。万一侥幸没被发觉,松土带中埋设的70万颗地雷始终在默默地等待着你。
在两墙构成的窄长的带状禁区内,各种现代化的、超越了民主德国自身设计制造能力的警用、军用设备,星罗棋布,五花八门。据统计,总共有253个 瞭望台、135个碉堡、270个警犬基地,还挖有108公里的防汽车壕。如临大敌,防守严密,不用说逾越,就是接近它,都相当的困难。
即便如此,柏林墙从建立那一天开始,就见证了偷渡与反偷渡的惨烈较量,给东西方冷战作了最生动的注解。
在今天的柏林墙遗址附近,尚有一小片墓地,是当时的西德居民自发地为那些倒在柏林墙下的东德同胞建造的,其中那一个个醒目的白色十字架,象征着 为逃离东德而在柏林墙下死于非命的死难者、殉难者。不断有松枝、鲜花编织的花圈,摆放在十字架下,不断有人静静地来到这里瞻仰,来到这里驻足默哀,悼念和 缅怀这些曾经鲜活灵动的生命。几乎无一例外,所有十字架上都标有死亡日期,却没有死亡者的具体姓名,只是“无名氏”。这些在自己的西德同胞眼睁睁注视、却 无能为力相救、倒在血泊中的东德公民,他们身后都蕴藏着怎样的故事呢?
在德国期间,我一直在努力搜集资料,实地踏访,试图探询柏林墙下那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追寻这些生命走向终点的那一瞬间的惨烈情景。
一个经典的镜头,在摄影师的快门下,变成了永恒:1961年8月13日,柏林墙封闭的第一天,就在铁丝网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间,一个头戴钢盔、 肩挎冲锋枪的东德人民军战士,突如其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便投向了西方阵营。东德人民军,一支在苏联帮助下诞生的崭新的军队,一支标榜为“军营中 的人民警察”的人民武装,竟然有如此的“败类”?!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所有人都为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合不拢嘴,历史在这里定格!这张黑白照片,永远 载入了史册。但凡是与柏林墙有关的图书,几乎都没有遗漏这张精彩照片。2009年9月26日上午,我专程参观幸存的柏林墙遗迹时,发现已经被今人涂鸦得一 塌糊涂、号称“世界画廊”的柏林墙残存墙体上,就有被艺术家描摹上去的这张照片,不远处,还有前东德领导人昂纳克与前苏联领导人勃烈日涅夫热烈拥抱、亲吻 的大幅图片,一样的夸张,一样的令人难忘。那天,正是德国四年一度的大选日的前一天,阳光格外的绚烂,天空格外的澄碧,空气格外的清新,不时走过的红男绿 女,脸上绽开的都是花朵一样的笑容。清风中,柏林墙残存墙体上的统一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红黄黑三色国旗迎风飘扬,猎猎招展。物是人非,换了人间。那一 刻,我浮想联翩,想了很多很多,终生难以忘怀。
也就是在此之前,9月17日,我去二战中遭到战火重创的城市哈勃施塔特拜会那儿的市长亨德尔先生,采访了解战争给德国人民所带来的创伤。采访结 束后,驱车赶回下榻的城市马格德堡,途经20年前东西德边界上的一处通道,这是当年柏林墙9个开放通道中的一个,耳闻目睹了柏林墙的又一些景况。
那天,天气阴冷,雾蒙蒙的,,地处东西德交界处的马格德堡通道,给人一种寒气逼人的感觉。一字排开的一溜儿检查哨卡,在周围高高的几个瞭望台环 护之下,将东西德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今天的哨卡上早已没有了哨兵的踪影,栏杆也早已不复存在,任由行人自由通行。通道背后,停放着当年东德人民军 的一辆军用卡车,帆布包裹的车厢,我估计是用来装运被捕的偷渡人员的“囚车”。与之并排的是一辆当年东德时兴的“卫星牌”小轿车,车顶行李架上是一些柏林 墙的墙体碎块,车身上涂满了漫画,一幅是一个妇女飞跃过柏林墙向西部男友送上飞吻的情景,一幅是东德和西德的警察站在统一的国旗两侧握手言欢的景象,体现 了德国人的艺术夸张与幽默,尽管是一种带有深深历史烙印的冷夸张、冷幽默,但却是那个不堪回首时代的真实缩影。
马格德堡通道后面,便是一处不大的柏林墙博物馆,与首都柏林著名的查理检查站附近的柏林墙博物馆相比,规模要小许多,馆藏也不是很丰富。里面循 环播放着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被打开的旧新闻,原来,正是这里成为德国历史的一个重要拐点,马格德堡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女医生,驾驶那辆“卫星牌”小 轿车,第一个不经批准,冲破检查哨卡,出现在西德的土地上,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柏林墙轰然倒塌。博物馆的楼梯右侧,从下到上,写着与柏林墙有关的几个重 要年份,白色的,一目了然,勾勒出德国一步步走向统一的基本线索。展览大厅中,陈列着大量照片,反映了当年驻守此处的东德军警以及被捕的偷渡人员的情况, 还有军用摩托车、地雷、枪支等实物。我细细地一一端详,仿佛回到那剑拔弩张的岁月之中,心不时被揪起,不时掠过一丝隐痛。门口,停放着一件希奇古怪的展品 --一辆小得不能再小的改装小汽车,类似我们国内常见的那种残疾人专用、仅容一人的小助力车。我好奇地四下打量这小车,颇感纳闷,这车是什么意思呢?或许 平常来此参观的人不多,博物馆工作人员人数极为有限,没有配备专职的讲解员。当时已是傍晚十分,夜幕开始低垂,我在那儿参观,人家工作人员自然不能下班, 公益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十分敬业,一如其他行业的德国人,总是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那么执著和用心。见我困惑,一个博物馆的中年女工作人员走上前来,主动耐心 地用英语给我介绍这辆小车的意义。又是一个死亡的事例,曾经有一个东德的姑娘,自己驾驶这辆车,将自己的恋人藏在车后特制的夹层里,在一个寒冷的冬日里, 企图蒙混过关,偷渡西德。结果,恋人冻闷而死,酿成了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小车在统一后,被博物馆征集过来,停放在当年的通道后面,供人参观。车子后面, 狭小空间中,复制的蜡像,透过车窗,依稀可见,栩栩如生,再现了那个漫长冬日里的悲情。
不知怎的,马格德堡检查站的这辆小汽车,还有那小汽车上的复制死亡者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那个姑娘至今何在?她还好吗?如果能忍一忍,忍到1989年11月9日,她的恋人或许不会死于非命,悲剧或许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