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于亚洲周刊第二十五卷第五期

张洁平

当十一个人满身尘土地钻出面包车，在寒冬腊月，从西北的黄土高原，跋涉到达连海洋都结冰了的北戴河时；一场跨越千里的微博救援行动，进入了重要转折点。

这支队伍里的八人来自甘肃省古浪镇，是患了中晚期尘肺病的中青年矿工和他们的家属。领队“北京厨子”，是名号响亮，却极少亮明真身的著名网友、四十岁的IT从业者。另外两人也是网友身份：来自北京的摄影师陈晓斌，和来自兰州的大四女生巩雪。

2010年12月23日，北京厨子被微博上一条来自尘肺病患者的求助信息打动，决定动身从北京前往甘肃古浪，救助那里124名患了矽肺（尘肺病中比较危急的一种）的矿工。

上飞机的时候，他压根没想过，自己真的可以在二十二天之后，带着四名矽肺重症患者，从古浪返回北京，来到北戴河的中国尘肺病康复中心。——何止这些，动身 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携带的最重要物品除了钱，就是手机、电脑、无线上网卡，和好几块备用电池。

“我没有任何预案，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救这些生命。采取一切能采取的方式，可以打破所有禁忌和规则，”厨子说，而他的武器，只有自己和微博。

这124名矽肺患者来自同一个村，九十年代末他们一起在甘肃肃北县马宗山金矿打工，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打风钻六七年，吸入大量石英粉尘，直到最近几年，呼吸困难、胸闷刺痛等症状爆发，才晓得自己患上矽肺。去年，古浪已经有十名患者死于矽肺发作。

当地地处黄土高原，资源贫乏，是国家级贫困县，而矽肺患者多是中青年劳力，是家中唯一的经济支柱，他们的倒下成了整个家庭的灾难。救助，也因为地处偏远变得极其困难，当地的医院，两年前甚至连什么是矽肺都不知道。

北京厨子一边动身，一边在微博上发“艰难的求援”：“这是我一生最大的一次个人冒险。我愿意压上我所有的一切去解救这124名矿工……朋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哪怕是一次次的转发。我需要你们，我们一起用力，尽最大努力，挽救124名同胞的生命。”

他发“艰难的指挥”：“我需要：足够多的帮手，熟练使用电脑，围脖，智能电脑，DV，年轻，体力好，手快，文笔佳。自筹路费和当地食宿费，按照三大纪律八 项注意，严格要求自己，在我统一指挥下，完成资料的收集和上传工作。工作结束后，自行返回居住地，不给当地人民和政府添麻烦。大约需要5-7名大学生。原 则上以甘肃本地在校大学生为主。”

他发“艰难的赞助”：“是的，也许我需要几只很好的智能手机，需要集文字处理，相片拍摄，视频摄制诸多功能为一体，仅为此次行动专用。待行动结束后，交给当地患者使用，让他们随时保持跟我们信息沟通。”

在“艰难”系列微博之后，摩托罗拉公司在第一时间赞助了五台Android系统的手机给北京厨子；他还招募到了七八名大学生志愿者，组成一支流动团队，在不同时段参与救助。

学影视制作专业，扛着学校借来的摄像机加入的巩雪还在念大四，看到网上被转发的厨子微博，报名来摄像，跳上从兰州开往古浪的绿皮火车时，家人和老师都还蒙 在鼓里；更迅速的是团队的摄影师陈晓斌。这个三十岁的自由摄影师在看到微博招募后，给厨子发私信报名：“争取不辱使命。”厨子给他的回复很快：“赶紧去买 机票”。

古浪之行，他们全程微博直播自己的动态：到了哪里，看见什么，遇到哪些人，有什么样的交谈，遇到什么问题，需要哪些帮助，最终如何解决……

厨子说，知道此行艰难，必须“制造一些看点，设法感动这个世界”。

所以他办了一场几乎不可能的、聚齐了124个患者家庭参加的“慈善晚宴”。在黄土高原的小山村，用微博直播的方式给了村民们一次体面而温暖的聚焦，掀起了不小的舆论热潮。

他一边留意媒体策划；一边与患者商量方案，协调不同诉求；一边与当地政府、当地医院、外地 医疗资源多方沟通；同时实时直播给他的三万粉丝。

除了患者外，所有被直播的当事人都感到了莫大的压力。艰难的协调也借着压力完成：按身体条件选出第一批尘肺二期、三期的四名重症患者，终于在厨子和志愿者的护送下，到达北戴河洗肺治疗。

厨子用微博公开了其中一名患者代表周俊山的银行账号，向社会募款，并指明款项仅使用于古浪124名尘肺患者的医疗救治。二十天左右，共募集到网友捐款约十六万元。

北京外国语大学的一名博士教会了周俊山使用微博，并送给他一台手机。微博年龄尚不满月的周俊山，如今随时随地都捧着手机刷新微博。他学得很快，短短二十多天，已经发了三百八十多条微博，包括公开银行账号里收到的每一笔捐款收支的明细。

微博新手偶尔也遇到插曲。在微博里，周俊山发现有其他患者骂他是骗子。他想不通，连饭也吃不下去，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人找出来：“他说说，我哪里骗了他了？”

厨子摁住他：“你让他骂。你要知道，在网上，你是一个声音，他也是一个声音，你不能不让人家说话。你也不可能说服每一个人，但你说的话是给大家看，他最后 要为自己的话负责。”周俊山默不作声地听着，仍然怒气难消。厨子瞪着眼睛再说：“你允不允许124个人里面有混球？你要是想不通就不要做慈善。你的任务是 救人，至于人家救活了，要干什么，那是人家的自由。如果你能把这混球救活，让他天天骂你，这是你的福分！”

周俊山气得走出门，再走回来，喊了一句：“让他去骂！我一步一步做，让别人看我一步一个脚印怎么走到今天！”然后抱着厨子大笑起来，终于想通了这个理。

厨子继续嘲笑他，你看，你就是没上过网，还不习惯被骂……

当这一行人，歪歪扭扭地从古浪跋涉到北戴河——有患者体力不支胸闷难受，有家属晕车呕吐水土不服，有人放心不下家里的鸡鸭和孩子，有人担心路上出状况手捧 微博高度紧张——直到四名患者最终都住进条件舒适的病房，等待检查，等待洗肺，越来越多的网友，开始把这次行动，叫做“一个冬天的童话”。

北戴河实现了三个人的童话。除了周俊山之外，其他三名患者都成功完成了洗肺手术，每个人洗出二十四瓶夹杂了石英颗粒的浑浊液体。患者代表周俊山，却意外地在身体检查时，查出了活跃期乙型肝炎，不能手术。

他发微博：“@古浪周俊山：对不起各位好心人，本人不能第一个洗肺，检查我得了急性肝炎，这让我咋办？这么多患者，在等我的消息，来洗肺，让你们很失望，我也哭了！”

周俊山仍是尘肺二期患者，许多网友担心他治疗完肝炎之后，尘肺会恶化。老周也担心，但生性乐观的他还惦记着怎么感谢北京厨子。

他在微博上征集：“各位好友，我想感谢厨子，送他一面锦旗，他不要，你们说我咋感谢？快快！”，厨子和志愿者们看到了，差点没笑抽过去。

北戴河之行结束，微博救援似乎也该结束，可真正的尘肺救援，却没有如预想的开始。北京厨子觉得挫败，古浪镇上，仍有一百多名病情随时会恶化的矽肺患者。全中国，这数字后面还要再加四个零。

在三名患者的手术结束后，北京厨子发微博说：“当我打算歇口气的时候，我悲凉地发现，我找不到可以接棒的人。”“周俊山病了，我快要收山了。媒体不给力，我不知道他们今后会怎样。我急啊。”

微博里的童话能否照进现实？北京厨子不悲观，但也不乐观。

“童话是用来感动世界的，不能改变现实。”他说自己是个理科男，从不用文人的方式理解微博，“微博是个工具，你认为工具会改变什么吗？电视机和报纸从来没 有把社会变得更美好。微博的作用强大，是因为我找到了一种为我所用的方式，比如在救援上，它确实有其它工具完全不能企及的作用。但社会环境的整体提升，还 要靠现实的种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