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东东枪
牛群、冯巩当年曾合说过一段相声,叫《假话世家》,说的是假话的可笑之处。假话的荒唐很容易理解,但除了假话,实话也常可引人发笑。
比如相声团体德云社当年那首地位近乎“社歌”的著名小曲儿《大实话》——“说天亲,天也不算亲,天有日月和星辰……”这小曲名曰《大实话》,唱的也句句都是大实话,但当年每次演唱,都有观众抚掌大笑不已。
在德云社之前,东北二人转演员翟波也常演唱这首小曲儿,唱词曲调都基本一致。此外,名为《大实话》的小曲儿也不只这一首,在很多民间曲种里都有类似 作品。常见的大都是无意义的俏皮描述,如“太阳一出照西墙,西墙西边有个阴凉。土地庙里有小鬼,关公庙里有周仓。封建时候有皇上,皇上的媳妇儿是娘娘。买 了个小驴四条腿,尾巴长在了后腚上……”之类。相声定场诗也有一首说的是“大年初一头一天,过了初二就初三。初一十五半个月,腊月三十整一年”。二人转演 员孙小宝演唱的“大实话”则更多指的是普遍真理,如“满桌的佳肴你得有口牙,腰缠万贯你得有命花。赏一路风光你得能走,见一座金山你得能拿……”
介于“事实描述”和“普遍真理”之间的“大实话”也有,比如所谓“四大”体。这种形式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式命名过,但却想必很多人都见过,因为似乎各 地都有类似作品在民间流传。近几年,我在很多小音像店里都见过名为“四大扯”、“四大花花”的影音光盘,也买过一些,里头演员们所说唱的就都是这种体裁 ——既有传统经典的如“四大绿:青草地,西瓜皮,王八盖子,邮电局”,“ 四大难听:猫叫猫,驴叫槽,戗锅铲子,锉锯条”,“四大蹦:鱼出水,跳大神,活燎兔子,踩电门”,“四大黑:呼延庆,包文正,铁匠的脖子,老驴腚”,也有 时代气息扑面而来的如“四大惹不起:交管局,城管队。坐台小姐,黑社会”,“ 四大没准:电视广告,小孩撒尿,统计局的表,天气预报”,“四大闲:大款的老婆,领导的钱,下岗职工,调研员”,“四大事儿妈:娱乐记者,居委会阿姨,女 朋友她妈,广电总局”……
拿东北话说,这些大实话该算是所谓“实惠磕儿”,后人曾有赞曰:雅俗皆可共赏,荤素时常搭配,不乏灼见真知,都是人民智慧。不以巧妙词句讨人欢喜, 却以真实洞察引起共鸣,实话就是这样变成了妙语。与巧言令色逗弄旁人的刻意笑料相比,这些实话似乎总是在可笑之外又多了点可爱之处。因为并不是人人都说这 样的实话,所以才让这些实话显得可笑,但也因为并不是人人都能说出这样的实话,显得可贵起来。
比如,据说,王安石曾把杜甫的诗句“天阙象纬逼”改为“天阅象纬逼”。黄庭坚逢人便说王安石改的好。这事儿被刘贡父听说了,他笑着对旁人道:“恐是怕他。”
再比如,唐朝时,中书令王铎被派到前线与黄巢作战,临行时带了自己的姬妾同去,但走到半路突然听说自己的夫人也离家追来,已经上路。王大人一贯惧 内,闻此不由得对自己的幕僚感叹:黄巢已从南面杀来,夫人又从北而至,这该如何是好?幕僚听了,沉吟半晌,说了五个字——“不如降黄巢。”
越是荒诞的情境下,实话就越是可笑的。那荒诞是气球,不断膨胀,难以自持,将要飞入高空,而那看来可笑的实话,往往要充当戳破那不断胀大中的荒诞的一根钉子。而且,那钉子戳破的,有时不只是荒诞的外物境遇,也是荒诞的我们的生活。
也正如此,实话所招致的,除了哄笑满堂,也常有苦笑一脸——比如,南宋人编撰的一本名叫《轩渠录》的书中,曾记载着这样一个段子:宋时,曾有人意外 得到一批北方妻子们寄给军中丈夫的来信,随便拆看了一些,发现其中一封只有几行诗句,是一个名叫“垂杨”的妻子写给自己的丈夫“山丹”的,诗中说——“垂 杨传语山丹,你到江南艰难。你那里讨个南婆,我这里嫁个契丹。” |